唐绳武喜道:
“大师伯,前面就是仰天坪么?”
谷灵子道:
“终南山中,万山林立,谁知道它叫什么仰天坪不仰地坪?”
唐绳武道:
“弟子是说葛神医就住在那里了?”
谷灵子道:
“不错,葛无求就住在山坳里面。”
说话之时,已经奔到峰下。果见一条小径,朝山谷迤逦而去!
唐绳武喜道:
“这里果然是葫芦谷了,这才和他画的地图,有些相似。”
口中说着,忍不住朝谷口走去。
谷灵子忽然面色凝重,目注谷中,徐徐说道:
“葛无求居然在山谷之中,摆了阵法。”
唐绳武惊奇的道:
“大师伯看他摆的是什么阵法?”
谷灵子朝谷中一指道:
“你看,谷中这些树木、山石,都经人工修整,布置有序,虽有一条小径,穿行其间,
但老夫相信其中必有厉害埋伏。”
唐绳武看了半天,却是看不出一点头绪,好奇的道:
“大师伯,就凭这些树木,山石,有什么厉害?”
谷灵子道:
“你别小看了它们,这些木石,变化无穷,只要你走错一步,就得活活困死其中。”
唐绳武道:
“大师伯一定也懂阵法的了?”
谷灵子双目凝神,只是注视着谷中布置,过了半晌,才摇摇头,叹息道:
“老夫虽略涉皮毛,但这布置太深奥了,尤其谷口只有一道门户,不到里面,无法看的
清楚。但到了里面,再想退出,就已经迟了。”
唐绳武犹是不信,反问道:
“那么大师伯就不进去了么?”
谷灵子笑道:
“他越是搬出这些阵法唬人,老夫偏要闯他一闯!”
唐绳武道:
“大师伯不是说他阵法很厉害么?”
谷灵子得意一笑,道:
“他阵法最厉害。也只能阻挡别人,阻止不了老夫。”
唐绳武道:
“那就是大师伯能破他的阵了。”
谷灵子微微摇头道:
“识得阵图的不是老夫。”
唐绳武道:
“那是什么人?”
谷灵子伸手从大袖中提出一条通体金黄的小蛇,笑道:
“是它。”
唐绳武道:
“蛇也能识阵图么?”
谷灵子笑道:
“龙凤龟蛇,号称四灵,其实这种阵图,只能阻人,对任何蛇虫,都不生效,因为人在
七情六欲中,能生幻境,蛇虫乌兽,头脑简单,反而不为所惑。”
唐绳武欣然道:
“既是如此,我们就要蛇引路好了。”
谷灵子却把金蛇纳入袖中,道:
“咱们先进去瞧瞧,暂时还用不到它。”
唐绳武道: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用得到它呢?”
谷灵子哼了一声,道:
“老夫倒要领教一下,葛无求这些布置,到底有些什么鬼门道。”一面挥挥手,含笑
道:
“娃儿,你只管走在前面,老夫要看看阵势。”
唐绳武本来就有些不相信,听他一说,立即举步朝谷中走去。
这座山谷,葛神医把它取名葫芦谷,敢情因它形似葫芦。
谷口是葫芦的颈部,逐渐放大,到了里面,遍植树林,一条小径,笔直通向林中。
唐绳武走了一段路,回头看去,不见谷灵子跟来,心中暗暗好笑,忖道:
“大概大师伯对阵势深具戒心,不肯冒昧深入,所以先让自己闯阵,好看清此阵虚实,
我就不信这片树林,真能困得自己。”心念转动,立即加快脚步,朝林中行去。
这片树林,甚是茂密,入林渐深,光线较为幽暗,但仍可看的清楚,他放腿而行,又走
了一阵。
眼看四周依然一片静寂,不见有丝毫动静,心中更觉放宽了许多,只是循着小径笔直往
里走去。
不知不觉中奔行了盏茶工夫,但觉前面谷势,逐渐狭窄。
又走了一段路,已经穿林而出,突觉眼前天光大亮,山风吹到脸上,精神顿为之一爽!
定睛瞧去,谷灵子面含微笑,静静的站在面前,不觉惊喜的道:
“大师伯原来早就来了。”
谷灵子含笑道:
“老夫何曾动过?”
唐绳武听的大奇,说道:
“那么你老怎会……”话声未落、口中忽然“咦”了一声!
原来他奔行了这阵工夫,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谷口!
谷灵子说的没错,他一直站在此地,一步也不曾移动过。
唐绳武看看四周形势,几乎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
“大师伯,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谷灵子道:
“这就是阵图的奥妙了,大概葛无求不愿有人惊扰于他,是以谷口这一段,仅仅布下了
颠倒阵法。使人走到半途,就不知不觉的回头往外走出。”
唐绳武道:
“这不可能,弟子记得一直往里走去,并未回头。”
谷灵子道:
“你不懂阵法,如何觉得出来?”接着沉吟道:
“由此看来,这谷口前面一段,倒是并无凶险,真正厉害埋伏,却在谷里了。”
唐绳武道:
“大师伯,咱们要如何走法,才能不走回头路?”
谷灵子道:
“这个容易,你随老夫来就是了。”说完,缓步往谷中行去。
唐绳武满怀好奇,跟在他身后,双目炯炯,不住的朝左右仔细打量。
谷灵子迈步跨人树林,忽然身形一停,低声喝道:
“娃儿,你要看清老夫步伐,不可走错一步。”
唐绳武答应一声,看他跨出右脚,也立即右脚跟进。
谷灵子停的一停,仍然右足先行,唐绳武因大师伯已经关照过自己,也跟着一停,迈右
足。
一连跨了三步,俱是右足迈进,但唐绳武第三步堪堪跨出,陡觉一阵目眩!
不,是四周树林,好像起了一阵旋动!
唐绳武心中暗暗一惊,急忙定睛瞧去,四周林木,不是好好的,连微风也没有动一下!
只听谷灵子在前面低声喝道:
“娃儿,只管跟老夫走,勿为身外幻象所惑。”
唐绳武听的暗暗心惊,忖道:
“如此看来,自己方入林中之际,举步就错了,难怪走了回头路,自己还不知道,这阵
势果然奇奥!”
这样紧随谷灵子身后,亦步亦趋的走着,果然一路无阻,不消片刻,便已穿过树林,又
到了一处谷口。
原来这里已是葫芦的腰部,地势逐渐缩小,两边崖石如门,仅容一人通行。
谷灵子略一住足,就继续往谷中行去。
唐绳武紧随他身后,走了五六丈远近,前面豁然开朗,一片山谷,悉呈眼前,但见四面
高山环抱。
中间一片盆地,呈现出几座丘陵似的小山,山麓间竹篱茅舍,敢情就是葛无求的住处
了。
这片谷中,布置的秩序井然,遍地都种满了花木,一条白石小径,曲曲折折在花林中通
行。
但一眼可以看出这条白石小径,就是通向山麓间茅舍的。
谷灵子进入里谷口,脚下立即停了下来,双目凝神,只是注视着一片花林,脸上神色,
也显的极为凝重。
唐绳武悄悄走到他身边,问道:
“大师伯,那三间茅舍,就是葛神医住的地方了。”
谷灵子没加理会,又看了一回,才叹息道。
“葛无求从那里学来的阵法?这布置太深奥了,实是出人意外之事。”
唐绳武听他口气,似是有知难而退之意,止不住心头暗暗焦的,正待出言试探!
谷灵子忽然举步朝前走去,到得花林前面,又及时停住,伸手从袖中捉出一条小金蛇,
放到地上,口中发出极低的嘘嘘之声,敢情是指挥它在前引路。
那小蛇得到主人指示,立即婉蜒朝花林中游去。
谷灵子低声道:
“娃儿,咱们跟它去。”
话声出口,那小金蛇已经游出去五六尺远,突然间,它好似遇上了什么克星一般,疾快
的踊身后跃,退避不迭。
谷灵子正待举步的人,忽然停住,看的大是惊诧,急急蹲下身去,口中又是一阵嘘嘘细
响。
小金蛇昂起一颗三角形的小头,瞪着两眼,倾听了一阵,忽然身形一折,舍了正面,朝
侧游去。
但它却是在前面一尺方圆,绕了一个圈子,好像那一尺之内,有着什么怪物,避之惟恐
不及。
谷灵子口中继续吹着极细的嘘嘘之声,小金蛇大有勉为其难之意,转了一个圈子,继续
朝前游去。
但游了不到三尺来远、又战战兢兢在地上又绕了寻尺方圆一个圈子。
唐绳武看的奇怪,但因见谷灵子全付精神都注视着小金蛇的行动之上,不敢开口发问。
那小金蛇在主人催促下,继续往里游去,只是每隔二尺,就避开正面,在地上绕了一个
圈子,意思似在警告主人,它绕的这个圆圈之中,有着极大的危险。
谷灵子似是已经看出一些端倪来了,皱着花白浓眉,奇道:
“金线蛇,天下奇毒之物,老夫不信天下还有比它更毒的东西?”
这回唐绳武也听出他的口气来了,原来小金蛇绕的圆圈之内,似乎是潜伏着一种使小金
蛇望而生畏的毒物!
谷灵子一生精研毒物,他看了小金蛇居然还有怕的东西,心头既感惊奇,又觉得欣喜,
左手轻轻一招。
小金蛇立即游了回来,他把小金蛇捉起。纳入油中,回头低声道:
“娃儿,你站着莫动,老夫进去看看。”
话声一落,举步跨入花林,走到小金蛇绕圈的地方,缓缓蹲下身子,凝目瞧去,但见沙
地上,印着一个极浅的足迹。
心中不禁一楞,暗道:
“我当这一尺方圆之内,潜伏了什么毒物,原来只是一个人走过足印,小金蛇怎会无端
怕起人的足印来?”
再举目朝三尺外小金蛇游行的第二个圆圈望去。
他功力精深,目光何等锐利,这一望,那第二个圆圈之内,赫然又是一个极浅的足印!
而且第一个足印是右脚,第二个足印,恰是左脚,这一来,就证明了此人是大步往里行
去的。
谷灵子总究见多识广,心头突然一动,伸手把那留有足印之处,轻轻括起一层泥沙,捧
在手上,端详了一阵,又凑近鼻孔,仔细闻了一闻。
这一闻,顿教这位全身无一不毒的谷灵子,闻的脸色微微一变。
三个指头撮起一小撮沙泥,疾快的往嘴里送去,好像在尝着什么美味一般,不住的用舌
尖辨味。
唐绳武看的暗暗称奇,忍不住问道:
“大师伯,这是什么东西?”
谷灵子渐渐面有喜色,吐去口中沙泥,回头扫手道:
“娃儿,咱们可以进去了。”
唐绳武喜道:
“大师伯看出端倪来了?”
谷灵子道:
“不是老夫看出端倪,而是有人开了路,良机不可失,咱们快走吧!”
唐绳武小声问道:
“那是什么人?”
谷灵子道:
“毒人。”
唐绳武吃惊道:
“什么,是毒人。”
谷灵子“唔”了一声,迅速从怀中摸出一颗“毒灵丹”,递了过来,凝重的道:
“此人足迹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丝毒气,居然连小金蛇都不敢接近,身上练成的奇毒,
可想而知该是何等厉害,你练毒功力尚浅,快服下此丹,遇上他时务必小心,不可和他接
触。”
唐绳武想起师傅死在“毒”人之手,不由的心头一阵激动,赶忙接过药丸,吞入口中,
一面问道:
“大师伯,咱们该当如何?”
谷灵子道:
“目前老夫还没看到此人,不知虚实,老夫自问大致还应付得了,咱们随机应变,最好
能把此人擒下。”
说到这里,语气一顿,面情忽转严肃,目注唐绳武又道:
“但咱们也不得不预留退步,进去之时,你可在花树上暗暗留下记号,万一老夫不是那
人对手。须知两毒相接,毒功较差的,必然立时毒发身死,你听我以低啸为号,立即逃出林
去,千万不可停留。”
唐绳武听的心头一凛,他已然听出这位一生练毒,一身是毒的大师伯,对“毒人”似乎
也并无多大把握,正待开口!
只听谷灵子接着又道:
“对了,那姓萧的老儿,明天清晨,尚需服下最后一颗‘毒灵丹’,始能返毒入虚,你
把药丸收着。如果老夫中毒身死,这就证明咱们二毒门对练毒一道,不如毒人了,你和萧老
儿纵然服了老夫的‘毒灵丹’。练成毒功,也不是他的对手,今后行走江湖,就得格外小
心,遇上‘毒人’,务必退避,不可逞强。”
说话之时,又从怀中摸出一颗‘毒灵丹’,递到唐绳武手中。
这不是在叮嘱身后之事?
唐绳武接过药丸,眼中已隐含泪水,说道:
“大师伯,此人既然找上葛神医,咱们不好隔一天再来么?”
谷灵子笑道:
“这是娃儿的话,咱们练毒的人,听到奇毒,等于练武之人听到武功秘笈,收藏家听到
奇珍古物,那有不见猎心喜的,老夫昨晚听你说起‘毒人’,恨不得立即找去,这机会岂能
放过?何况老夫已练成万毒不侵,也未必不是此人对手,你只要记住老夫的话就是了。”
唐绳武点点头道:
“弟子记下了。”
谷灵子道:
“好,咱们那就快走吧,你看清老夫脚步,不可错了。”说完,率先朝前走去。
他目注沙地,举步落步,悉依那“毒人”留下的脚步而行,为了使唐绳武看的清楚,每
一个脚步,都留下了寸许深度。
唐绳武不敢怠慢,紧紧的追随谷灵子身后,暗中运起毒功,在每棵树身上,轻拍一掌,
留下了一个黑色掌印。
这一路上,因有“毒人”足迹可循,穿行花径,丝毫无阻。
正行之间,谷灵子突然脚下一停,向后挥了挥手,示意唐绳武停止前进。
唐绳武因有谷灵子挡住视线,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故,急忙停住身形。
谷灵子回过头来,以“传音入密”说道:
“娃儿,你就停在这里,不论发生何事,均不可妄动,若是听到老夫低啸,立即循原路
退出,向外逃命,切切勿忘。”
唐绳武听他口气,已知大师伯定然发现了“毒人”,心头不觉一阵紧张,赶忙点头道。
“弟子记下了。”
谷灵子不待他说完,已经身形一矮,疾快的隐入一株花树之后。
唐绳武忽然动了好奇之心,悄悄跟上了一步,弯下腰,探从树隙朝前望去。
但见一棵花树之下,果然站着一个颀长人影,那人一身黑衣,背负长剑,只是凝立不
动。
谷灵子放轻脚步,缓缓向他背后掩去,神情极为谨慎凝重,双手停胸,凝足了十成功
力。
那黑衣人岸然而立,似是对谷灵子的欺到身后,一无所觉。
谷灵子行到他身后五尺远近,忽然住足,似是停下来考虑着应该如何下手?这可以从他
接连变换了两种手势,可以看出谷灵子有些举棋不定。
唐绳武看的心头大为紧张,暗暗急道:
“此时黑衣人身后要穴,已经举手可及,应该出其不意,先制住他穴道才是,怎能犹豫
不决?”
心念方动,谷灵子突然双手齐发,一下扣住了对方双手脉门,拼命的把双手往后扳了过
来。
唐绳武看的大急,暗道:
“大师伯怎么不点他穴道,却使出这笨拙的手法来?”
那黑衣人双手被扣住,往后扳去,口中一声不作,只是奋力挣扎。
但从他挣扎的情形看去,此人分明身怀极高武功,纵是双手被扳到背后,仍然几次把谷
灵子摔的离地而起。
谷灵子更是不敢怠慢,劲贯双臂,牢牢的握着对方手臂,进进退退,互较气力。
两位武林高手,居然像村夫摔跤,比上了蛮力,但两人似乎都不愿出声,只是跌跌撞撞
扭作一团。
当然,黑衣人是被人扣着双手,谷灵子是扣着别人的手;因此,论情形,自然是谷灵子
占了优势。
唐绳武眼看两人相持不下,心头大急。忽听谷灵子“传音”叫道:
“娃儿,快过来。”
唐绳武听到招呼,急急奔了过去。
只听谷灵子依然“传音”说道:
“你快从我身后过来,我怀中有一个白色蓝花的玉瓶
唐绳武道:
“大师伯怎不点他穴道?”
谷灵子道:
“不成,此人全身都已麻木,除了用迷药把他迷昏,别无他法,你快给我把那药瓶取出
来,啊,你要抱住我身后才能取的到。”
唐绳武轻松的笑道:
“大师伯放心,这个容易。”一闪身,从他身边擦过,手掌一摊,取了一个白色蓝花小
瓶,笑道:
“就是这个吧?”
谷灵子目光一瞟,大感惊异道:
“不错,就是这个,你如何取出来的?”
唐绳武道:
“弟子这手法是萧老丈那里学来的,不知这玉瓶如何用法?”
谷灵子道。
“原来他是扒手,唔,这手法果然高明,娃儿,这瓶里是极厉害的迷药,你可小心,先
摒住气,用指甲挑上少许,弹在他鼻孔上就成。”
唐绳武依言摒住呼吸,打开瓶盖,里面装着黄色药未,当下就用指甲挑了少许,闪到黑
衣人面前。
谷灵子为了配合他的行动,用出全身力道,拼命把对方双手,往后压去。
唐绳武迟疑了下道:
“大师伯,他戴着面纱。”正待伸手去揭。
谷灵子喝道:
“使不得,你不要命了,快弹上去就好。”
唐绳武赶忙缩手,迅快把药未弹在黑衣人面纱之上,一面问道:
“大师伯,这样管用么?”
谷灵子双手紧紧捏住黑衣人双臂,说道:
“自然管用,这瓶翻天散,还是昔年迷药圣手李清吉的东西,只要他是人,总得呼
吸。”
几句话的时间,那黑衣人果然渐渐失去挣扎之力,跟着软瘫下来。
谷灵子缓缓松开双手,把那黑衣人放到地上,吁了口气道卜
“厉害,此人毒迷心窍,一身武功极高,除非把他当场杀死,真是极难对付。”
唐绳武把从谷灵子怀中摸来的五个小瓶,一齐递了过去,说道:
“大师伯,这人咱们如何处置?”
谷灵子接过玉瓶,收入怀中,一面说道:
“此人对老夫极为有用,咱们自然要把他带回去了。”说完,抬头仔细朝前面打量了一
阵,不禁浓眉微皱,奇道:
“看来破阵的并不是他,难道还有什么高人,找上了葛无求?”一面举足朝前走去。
唐绳武根本不懂得阵势,不知这座花木,已经被人破去,只是跟着大师伯身后亦步亦
趋。
谷灵子虽已看出花林奇阵,为人所破,脚下依然十分小心,两入曲曲折折的又走了盏茶
工夫,已经快到花林尽头。
谷灵子忽地止步,朝唐绳武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
唐绳武立时会意,放轻了脚步,慢慢跟着走近,两人在花树之后,隐蔽身形,举目朝前
看去。
但见花林前面,是一块亩许大的花圃,用青石砌成圆形,圃中种着许多不知名的花草。
再过去是三间收拾的十分干净的草庐,庐前放着一张石几,四个石凳,此刻正有两个老
者对面而坐,边上还站着一人。
这三人,右首是一个须眉皆白,脸色红润的老者,一身葛衣芒鞋,丰神恬淡,大有飘然
出世之概,使人一望而知是一位隐迹林泉的高士。
左首坐着的是一个青袍黑髯老者,腰悬长剑,面目深沉,看去似是来访的客人。
青袍老者身后,还站着一个手捧朱红小箱的青衫汉子,敢情是个仆从。
谷灵子悄声道:
“那葛衣老儿,就是葛无求。”
唐绳武道:
“他对面那人呢?”
谷灵子道:
“也许就是那破阵之人了。”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只听青袍老者开口道:
“兄弟已经再三说明来意,葛老哥既非为名,亦非为利,何苦坚持己见?”
葛无求愤然道:
“老夫已经说过,还魂草是老夫化了几十年的心血,才培植成功的灵药,别说区区一箱
珠宝,就是你把整座金山搬了来,老夫也是不卖的。”
唐绳武暗暗“哦”了一声,忖道:
“原来这青袍老者,是向葛神医买还魂草来的,还魂草功能起死回生,人家远道赶来,
自然是为了救命,葛神医岂能见死不救,拒人于千里之外?”
青袍老者冷冷一笑道:
“兄弟好话已经说尽,葛老兄仍是固执己尽,莫要后悔。”
葛无求满脸怒容道:
“老夫说过不卖,就是不卖,后悔什么,好了,老夫不喜和人噜嗦,朋友还是拿着你一
箱富可敌国的珠宝,请吧!”说完,气愤的站了起来。
青袍老者微微一哂,摆手道:
“葛老哥请坐,兄弟话还没有说完。”
他这微一摆手,葛无求站起的人,突然好像给人重重的推了一把,身不由己重又朝凳上
坐了下去。
这下,不仅葛无求蓦然一惊,连谷灵子和唐绳武也同体一怔。
唐绳武付道:
“青袍老者隔着石几露了这一手,足见他一身功力,已达炉火纯青之境!”
葛无求坐到石樊上,双目一瞪,怒哼道:
“朋友软的不成,竟和老夫来硬的么,可惜葛无求软硬不吃,你就是杀了我,不卖还是
不卖。”
青袍老者忽然哈哈大笑道:“葛老哥错了!”
葛无求道:“老夫什么错了。”
青袍老者淡淡笑道:“兄弟奉敝上之命,原是向老哥情商而来,葛老哥既然不卖,那就
算了,但这箱珠宝,葛老哥却是非收不可。”话声一落,回头吩咐道:“夏总管,把箱子送
与葛神医。”
那站在他身后的青衣汉子,应了声“是”,立即双手捧着朱漆小箱,恭恭敬敬放到葛无
求面前石几之上。
葛无求看也没看,连连摇手道:“老夫一生无求于人,你快拿回去。”
青衣汉子放下小箱,依然退回青袍老哥身后,垂手而立。
青袍老者皮笑肉不笑,干笑一声道:“这是敝上意思,戋戋之数,只不过聊以补偿葛老
哥的损失。”
葛无求大声道:“拿回去,任你怎么说,也不卖的。”
青袍老者笑道:“兄弟并无强买之意。”
葛无求道:“那就请吧,老夫不稀罕这箱东西。”
青袍老者道:“兄弟已经说过了,这是敝上补偿你老哥损失的。”
葛老求怔道:“老夫有什么损失?”
青袍老者一手捻着拂胸黑须,徐徐说道:“兄弟来此之前,敝上曾有交待,葛老哥当代
神医,要兄弟以礼求见,道明来意……”
葛无求道:“朋友来意已经说过了,老夫培栽还魂草,志在保存天生灵药,不是为了发
财,一株也不卖,别说你们全部收购了。”
唐绳武暗道:“原来青袍老者想全部收买还魂草,难怪葛神医火了。”
青袍老者没加理会,续道:“敝上还说,葛老哥若是坚持不卖,咱们也不用强求,只是
咱们如不能全部收购,就不允许世上有一株还魂草……”
葛无求气的全身发抖,怒笑道:“你们知道老夫把还魂草种在那里么?”
青袍老者目光一撇,微哂道:“不外葫芦谷中吧?兄弟把此谷夷为平地,不就成了么,
葛老哥还是听兄弟相劝,拿了这箱珠宝,立即离开此地……”
葛无求听的大怒,双手捧起朱漆小箱,往青袍老者迎面摔去,口中喝道:“狂徒,老夫
和你拚了。”
青袍老者安坐不动,伸手指指小箱,笑道:“这箱珠宝,是敝上赔偿葛老哥的东西,自
然由你老哥喜爱,要摔就摔,兄弟原也管不着,但总不能当着兄弟面前摔吧!”
他轻轻一指,葛无求已经捧起的朱漆小箱,突然间重逾千钧,葛无求手上一沉,依然平
平稳稳的放了下来。
青袍老者忽然站起身道:“兄弟已经把话说明了,葛老哥最好在日落之前,离开此处,
否则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葛无求一张老脸,气得通红,怒喝道:“老夫不会离去的,除非你们先杀了老夫。”
青袍老者冷冷一笑,回头吩咐道:“夏总管,咱们走。”正待举步!
葛无求突然双手一推,大声道:“你们带回去,葫芦谷里没有肮脏的东西。”
他气愤之下、这一推,力道极猛,呼的一声,朱漆小箱应手飞出一丈来远,跌落地上。
箱盖打翻,一箱珠宝,登时哗啦啦四散滚开,光是那龙眼大的珍珠,怕不有百十来颗,
宝光晶莹,还有黄澄澄玛瑙,翠绿欲滴的翡翠,和火红的珊瑚,件件都是宝光闪烁,眩目生
花!
青袍老者果然没有夸口,这箱珠宝,当真是价值连城!
却说谷灵子在葛无求推出小箱之时,忽然发现右首树丛中,还有一个黑衫蒙面人,一动
不动的站在那里!
心中暗暗一惊,忖道:“果然有两个毒人!”
一面立即以“传音入密”说道:“娃儿,你看住那姓夏的总管,他身上必然怀着歹毒火
器,老夫先去把还有一个毒人收拾了。”说完,身形一闪,轻捷无比朝右首花林掠去。
他现在有了经验,知道这两个“毒人”,虽是练成了一身奇毒,但耳目迟钝,头脑并不
灵活。
因此早已取出“翻天散”,用指甲挑了少许,人影一晃,从那黑衣蒙面人面前掠过,疾
快无伦出指轻弹,把药粉弹上了黑衣人的黑纱之上。
这一着,谷灵子身法手法,都已快到极点,等到药未弹出,谷灵子才发现自己一身气
力,冤枉化了!
原来自己飞掠过黑衣人面前,他根本视若无睹,动也没动,敢情他没听到主人的命令,
你就是打他面前走过,他也不会主动出手的。
就在他心念转动之际,那黑衣人身形一歪,砰然摔到地上。
这原是一瞬间的事,那青袍老者堪堪站起,突然脸色微变,双目寒光电射,沉声喝道:
“是什么人?”
夏总管楞楞的倾听了一阵,却是听不到什么声音,垂手道:“好像没什么。”
青袍老者浓哼一声道:“你过去瞧瞧。”
夏总管答应一声,举步朝右首花林中奔来。
别看他模样土头土脑,身手却是快捷得很,轻轻一掠,就已掠到了黑衣人站立之处。定
睛瞧去,那里还有“毒人”的踪影?
不禁呆的一呆,搔搔头,道:“奇怪,他会到那里去了?”
话声出口,急急举步朝左首林中奔来。
不用说,他的意思是想瞧瞧左首花林中的一个“毒人”,是否还在那里!
但就当他奔入花林之际,突觉疾风飒然,一缕尖风,朝后脑袭来!
夏总管武功原是不弱,这一发现有人偷袭,顿时身形电转,左手一抄,把那暗器接住。
突觉在自己转身之时,好像被什么东西在胸前撞了一下,举目四顾,却又什么也没有。
心中暗暗奇怪,但也只当自己无意之中碰上了树干。
其实他身边附近根本就没有树林。再低头看去,自己手上,接住的只是一颗细小的石
子。
夏总管勃然大怒,沉喝道:“青衣总管夏缘楷在此,什么人敢向夏某偷袭?”话声出
口。等了半大,竟然一无动静!
夏缘楷好像自己报出名号,就把人唬住一般,不觉沾沾自喜,施施然朝林中走入,目光
一抬,不禁又是一呆,讶异的道:“他……他也走了!”
突然又是“嘶”的一声,一缕劲风,朝他后脑打来!
这回夏缘楷连头也不回,听风辨位,伸手一抄,便已接住,不用看他已知那又是一粒石
子。
任何人手上如果接住东西,都会不自觉的低头看去,这是极自然的动作,夏缘楷明知它
是石子,两眼依然朝掌心瞥去。
但见手中握着一颗黄豆大的石子,但那石子竟然色呈乌黑,好像喂过剧毒,而且掌心捏
过石子之处,同样染上了两点乌黑记号!
“自己手掌上染上了剧毒!”夏缘楷脸上绽出惊讶之色,暗道:“这两个东西,还会给
自己开玩笑!”
但手掌染了剧毒,可不是玩的,他迅速伸手朝怀中探去。
这一探,他突然脸色大变,急急窜出林去,颤声道:“堂……堂主不好……了!”
青袍老者凝神而立,目光如电,沉声道:“夏总管,什么事?”
夏缘楷悔丧着脸道:“回堂主,属下身边的东西全丢了。”
青袍老者道:“东西怎么会丢的?”
夏缘楷道:“属下一点也不知道,方才伸手摸去,怀中的东西全丢了。”
青袍老者脸色微变,又道:“你既然一点也不知道,怎会伸手去摸的?”
夏缘楷道:“小的被那两个东西戏耍了……”
青袍老者脸色又是一变,沉声道:“你说什么?”
夏缘楷心头一怕,更是说不出话来,伸手一摊,嚅嚅说道:“小的是说那两个东西给小
的开玩笑,他们拿石子打小的后脑,那石子经他们拿过,就像喂了毒一般,小的接在手里,
掌心就染上了毒,小的……”
青袍老者浓眉一扬,沉喝道:“饭桶。”
夏缘楷摊着手掌,连应了两声“是”,嚅嚅道:“堂主不信,小的手心还……”
青袍老者目中寒星连闪,急急问道:“他们人呢?”
夏缘楷道:“他们……躲起来了……小的没……找到他们。”
青袍老者突然之间,脸色变的异常凝重,怒哼一声道:“真是饭桶,你退下去。”
夏缘楷又应了声“是”,仰目道:“堂主……小的……解药不见了。”
青袍老者一挥手,从袖中飞出一个小瓶,朝夏缘楷面前掷去。
夏缘楷慌忙接住,打开瓶盖,倾了一粒豆大的朱红药丸,纳入口中,然后把小瓶收入怀
中,退到一旁。
谷灵子躲在花林之中,悄声朝唐绳武说道:“那姓夏的吞服的解药,自然是专解毒人之
毒的解毒无疑,待回你仍得设法把它弄来。””
唐绳武点点头道:“弟子省得。”
说话之际,突见青袍老者目光一动,朝两人藏身之处投射过来,阴侧恻笑道:“何方高
人、怎不请出来,让向某见识见识。”
谷灵子低声道:“娃儿,你随老夫出去。”话声一落,举步朝林外走去。
唐绳武紧随他身后走出花林。
葛无求也不知来的是谁,只是怔怔的坐在石凳上,一声不作。
谷灵子步出花林,朝他拱拱手笑道:“葛老哥,十多年来未晤,你这阵法,倒是高明的
很。”
葛无求脸上一无表情,冷冷的道:“高明,你们都进来了?”
谷灵子大笑道:“没有这位老哥领路,兄弟真还摸不到谷里来呢!
青袍老者目若寒星,紧注花林,这时眼看从林中缓步走出一老一少两人,自己竟然从未
见过!不觉微露怔容,接着呵呵一笑道:“两位原来还是熟人,兄弟向遇春,不知这位老哥
如何称呼?”
葛无求依然冷冷的道:“老夫不认识他。”
谷灵子笑道:“只要老朽认识你葛无求就好了。”一面朝向遇春拱拱手道:“老朽谷灵
子。”
向遇春微微一怔,江湖上成名人物,他多少总有个耳闻,但从未听说过谷灵子这号人
物,两道炯炯目光,只是怔注着谷灵子,冷冷一笑道:“兄弟两名手下,那定是那哥收拾的
了。”
谷灵子道:“老朽刚来不久,并未见到阁下手下之人。”
向遇春目中寒芒飞闪,冷哼一声,沉笑道:“此地除了谷老哥两位,再无第三个人进
来,明人不作暗事,谷老哥何用抵赖?”
谷灵子哼道:“老朽抵赖什么?你丢了人,与我何干?”
向遇春平日眼高于顶,虽觉这姓谷的老头,有些古怪,但那会放在他心上,闻言不由脸
色一变,阴恻恻笑道:“谷老兄大概还不知我是谁吧?”
谷灵子从没在江湖走动,自然也不知向遇春来历,只因他是两个“毒人”的主人,毒人
尚且如此厉害,主人用毒之能,更可想见。因此也不敢掉以轻心,只是沉着脸道:“你不叫
向遇春么?”
向遇春道:“你知道就好。”
谷灵子道:“老夫早就知道。”
向遇春浓哼道:“很好。”说到这里,回头向夏缘楷吩咐道:“夏总管,你过去向谷老
兄领教几招。”
夏缘楷躬身领命,正待走出,却又停下步来,躬躬身,请示道:“堂主要活口,还是格
杀勿论?”
向遇春叱道:“你尽力而为就好。”
夏缘楷为难道:“出手有轻重,堂主总得给属下一个准则。”
向遇春道:“真是饭桶,本座叫你去向谷老兄领教几招,明白么?你尽力而为,只怕也
不是人家对手。”
夏缘楷道:“那倒不见得,堂主总见过属下的功夫……”
向遇春不耐的挥挥手道:“不用多说,快去吧!”
夏缘楷大步走出,伸手一指道:“谷老儿,你大概总听江湖朋友说过青衣总管夏缘楷
吧,兄弟就是夏总管。”
谷灵子微哂道:“老夫从未在江湖上走动,也从没听过阁下大名。”
夏缘楷“哦”了一声,点点头道:“这也难怪,你从没在江湖上走动,自然不知天高地
厚,兄弟……”
谷灵子听的不耐,命唐绳武道:“娃儿.你过去向这位青衣帮的夏总管领教几手。”
唐绳武心中会意,立即答应一声。但却问道:“大师伯,要留活口,还是格杀勿论?”
他这话完全学了方才夏缘楷的口气。
谷灵子一手捋着白髯,笑道:“你尽力而为就好。”
这句话,也和向遇春方才说的一般无二。
唐绳武笑道:“出手有轻重,大师伯总得给弟子一个准则。”
谷灵子“唔”了一声道:“出手太重了,怕夏总管吃不消,太轻了,又不痛不痒,这样
吧,你出手之时,稍留分寸,给他个警告也就是了。”
唐绳武道:“弟子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