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时,形容憔悴的萧凛坐在龙椅上,低着头听前线传来的战报。
兵部尚书颜无忌举着笏板奏道:“叶大人下狱之后,萧让予的军队已经在颍河附近驻扎下来,暂时没有进攻的动向,依臣来看,应该是畏惧河南的十万守军,正在等萧如意军队前来增援。一旦萧如意的军队进入河南,情况就危急了……”
萧凛揉着太阳穴问道:“若硬碰硬打一场,赢的可能性有多大?”
颜无忌道:“依目前状况来看,输赢各半,但是我们输不起啊!一旦叛军控制了河南和山东,京师就危急了啊……”
萧凛一下子就火了,拍着扶手大吼道:“王冲这个酒囊饭袋,到现在为止就没打过一场漂亮的仗!撤退撤退撤退,就知道什么所谓的‘战略撤退’,这不是存心灭我军士气吗?!”
“皇上息怒!我军士气本就低迷,正是因为我军士气如此低迷,王将军才不得已避免在这种情况下与士气正旺的敌军交战的啊!”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朕调拨给王冲的京畿军和汉中军都是精锐,何以士气低迷?!”
“因为士兵们受叛贼‘清君侧’旗号蛊惑,都觉得自己不是在为皇上和社稷战斗,而是为了叶——”
“一派胡言!说来说去,你还不就是盼着叶飞白赶紧死吗?!”萧凛突然大吼一声站了起来,吓得颜无忌直打哆嗦,连连道:“圣上息怒!圣上息怒!”
而就在这时,大殿外的侍卫突然冲进门来拱手道:“皇上,刑部大牢传来急报!”
“刑部大牢?什么急报?!”
“叶大人今早被发现死在了牢狱之中,身体没有外伤,身边有一个摔碎的酒杯,应该是饮毒酒而亡的!”
萧凛顿时感到一阵晴天霹雳,“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皇上,叶大人死了。尸体已经抬来,就在殿外!”
“不可能……这不可能!”萧凛像发了疯一样地重复着,起身走下台阶,却脚底一个踉跄径直摔了下去,将满朝文武惊出了一身冷汗。
“皇上!”
众臣惊叫着,争着上前搀扶他,而他却喝退众人,踉踉跄跄地走向了那个被两名侍卫抬进大殿的担架。
看到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时,萧凛站在原地,僵直了。
躺在担架上的尸体已经被清晨的寒气榨干了全部的温度,苍白,僵硬,冰冷,再没有了一丝生的气息。
一时间,他的容颜却在萧凛的脑海中牵起了无数的画面——牵着他的手赏落雪赏梅花,骑着骏马在树林中你追我赶,拿着小勺将汤药送进他嘴里,和他并排坐在月下一夜畅谈……
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一般,而现在,这个曾经如此鲜活的生命却成了一具将要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腐败的尸体……
对一个爱他深入骨髓的人来说,这是何等的冲击!
“飞白……”
轻轻吐出这个名字之后,一朝天子闭上双眼,昏倒在了朝堂上……
苍天有泪,时节明明还未入冬,气温便突然降至冰点。一场大雪飘然而至,为宫中的亭台楼阙披上了白茫茫的缟素。
半昏迷半清醒之间,萧凛的耳畔依稀传来声响:
“王太医,皇上情况怎样?”
“回禀太后,皇上龙体并无大碍,只是情绪失控导致暂时昏迷,应该马上就能醒来了。”
王太医刚说完,萧凛就睁开了眼睛。太后终于长舒一口气道:“你先退下吧,哀家有话要跟皇帝单独谈谈。”
待王太医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萧凛坐了起来。
透过如意盘肠纹样的窗格眺望窗外,飘零的雪花缓缓落下,宫阙已是一片银白;低头看向卧榻旁的火炉,炭火正在渐渐地化为灰烬。
无论是被褥还是炉中沁出的暖流,都在试图驱赶那拨动金丝罗帐的丝丝冷风,但是对于他冷透的心来说,一切都已于事无补。
静默中,萧凛突然轻声问道:“是你做的么……”
当他从太后口中听到那个“是”字的时候,眼泪便犹如决堤的洪流,瞬间夺眶而出。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你不舍得动手,哀家便替你动手,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没有了飞白,朕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料,就在萧凛歇斯底里吼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太后一巴掌掴在了他的脸上。
——啪!
萧凛捂着挨打的脸颊震惊地看向太后,太后却道:“哀家这一巴掌是替叶飞白打的——为你这么一个懦弱无能的人而死,他还真是死不瞑目!”
有生以来,萧凛第一次难以抑制地失声痛哭起来,堂堂一朝天子,此时此刻竟哭得不像个男人。痛哭中,他含混不清道:“他不该死……他不该死的……”
太后却冷笑道:“哀家本来也觉得他不该死的,不过现在却觉得他真该死,因为他竟让你这堂堂一朝天子颓废到这种程度!”
“母后!”
看着涕泗横流的萧凛,太后重重地一声叹息。她说:“我徐芳芷生于乱世,长于战火,嫁于天子,立于后宫,一生争强好胜从不服输,怎么偏偏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你父皇戎马一生才得到了天下,只可惜人生苦短难守江山。是我费尽心思不择手段地苦心经营,才让你最终不费吹灰之力地登上了这片云顶。常言道最深不过母子情,所以母后纵然有能力有机会也不愿独揽大权,而是心甘情愿做你的拐棍,辅佐你坐稳这个九五至尊的宝座。可是母后这根拐棍不可能撑你一辈子,总有一天,你不还是要深谙为君之道、凭自己的力量撑起这片江山吗?!”
“可是——”
“可是什么?难道你还不明白叶飞白为什么会死吗?难道他的死还不足以震撼你、使你清醒吗!当你心安理得坐在皇帝宝座上的时候,可有扪心自问过:我凭什么?!”
说到这,太后的双手也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颤抖起来。将颤抖的手探入衣袖,她拿出了叶飞白的发钗,还有一张笔录了叶飞白在狱中所留之言的纸笺。
萧凛一眼就认出了那根发钗,伸手夺过来,就像夺过一件难以割舍的至宝。“这……这是朕送他的乌木钗……”
“没错,他临死前托哀家把这个交给你。还有这张纸,上面笔录的是他的遗言。萧凛,你听好:哀家不怕死,你们既然是兄弟同室操戈,输了的话哀家大不了一条白绫结果了自己,还能落得后人几句赞美,江山也还是你们萧家的。哀家已经管不了你了,该怎么做,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太后站起身来,一甩衣袖扬长而去,只留下萧凛一人坐在床上抽噎。
炉中的炭渐渐烧尽了,冷风肆虐,沁得人关节发寒。读着叶飞白的遗言,萧凛的眼前仿佛浮现起他的身影、看到他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守着一盏孤灯替自己的未来殚精竭虑的样子。
他只是一个尽职尽忠的臣子而已,然而却在灾难降临之时受到了最残酷的惩罚。是谁铸成了这场悲剧?是那些举兵反叛的乱贼,更是太过依赖他而将他推到风口浪尖的自己。
想到这,萧凛下了床,披上外衣静静地走出了方兴斋。
雪还在下。站在雪地之上,看着那颗落满雪的光秃秃的海棠树,一时间,无数的过往突然在脑海中回放起来……
“你是姑姑的儿子?”
“回殿下,草民只是小王爷的伴读。”
“你叫飞白?”
“草民姓叶,名书墨,飞白是表字。”
……
“殿下,您怎么不跟皇上一起去打猎呢?”
“本宫得多读读书,研究研究将来如何治国呀。”
“可读书也不在这一时啊。为臣可以术业有专攻,但为君可是讲究文韬武略的呀。”
“有道理。本宫下回一定和父皇一起去!”
……
“登基为帝,你可开心?”
“当然开心。朕一定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还要你与我白首不相离。”
“可是站在权力的顶峰,一方面意味着你拥有世上最大的自由、能享受最高的的快乐,而一方面也意味着你将承担世上最重的责任、体会最深的痛苦啊。”
“朕不怕痛,不是还有你在吗?”
……
“不是……还有你在吗?”
时光流回现实,萧凛呢喃着重复那句话,然而此时此刻能够聆听他的,却只剩下了一团虚无的空气。
原来,你已经不在了……
原来你已经不在了啊!
雪纷纷不绝,下了整整一天一夜,而萧凛也就这样在风雪中静静站了整整一天一夜,任由刘德全怎么劝说都不肯进屋。
打小看着萧凛长大的刘德全心疼得不得了,奔去找太后,太后却扬言这次绝对不管他,死了活该。无奈之下,刘德全只得跑去把豫章王萧迁叫了过来。
当萧迁赶到方兴斋门口的海棠树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萧凛果然还站在海棠树下,然而此时此刻,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来劝他想开点的萧迁却惊讶得连路都不会走了。
“凛儿!你——你的头发——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茫茫落雪之中,萧凛缓缓地转过身来。
年轻的皇帝容颜未改,然而情之所至,一夜白头……
刘公公忍不住失声抽噎,萧迁更是不敢再上前一步。然而就在这时,萧凛却缓缓迈开步子,走上前道:“皇叔,叛贼退兵了没有?”
萧迁不由得一声叹息道:“让予和如意那两个小兔崽子哪里是为了清君侧啊,分明就是看准你这皇帝宝座了。现在他们又喊出新的口号来了,说你母后在当年册立太子时动了手脚,立你为太子并非先帝本意,要逼你退位呢……”
萧凛冷笑起来,将刘公公唤到了身边,斩钉截铁道:“在这中原大地上,朕就是天,朕的旨意就是天意!传朕的旨意,封顾戎为左将军,带领东山军五万人入山东截击萧如意的部队,务必把萧如意部队拖死在山东;封云威为右将军,接管汉中军,从汝宁绕道南下配合王冲围剿河南叛军,封张子况为军师校尉,编入王冲麾下,统领车骑。”
“是,奴才这就去找人拟旨!”
“等等,还有——取叛军大将人头的、生擒两王的,朕重重有赏!”
萧迁的手落在了萧凛的肩膀上,“凛儿,你总算是打起精神来了!”
萧凛道:“没错,这江山是朕的,谁也抢不走。朕一定、一定要让他的在天之灵看到——看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皇叔,朕要拜托你一件事情,你可否亲自到阵前指挥豫章国援军?”
没想到,萧迁这个酒囊饭袋这次竟没胆怯。“哎呀,我也正想呢!听说叶飞白死了,我这心里也觉得可惜。叔叔我打仗虽然没你爹厉害,但也是有两把刷子的人,何况我辈分摆在这,去军中说上两句话至少大家伙还能听一听。”
这一次,换成萧凛将手重重地拍在了萧迁的肩膀上,“那么皇叔,这次就要靠你了!”
……
次月,寒冬的风雪拉开了鏖战的序幕,战马的铁蹄踏破了北国的安宁。
萧迁带着皇帝颁布的讨贼檄文进入了河南,在阵前大骂两个侄子,并昭告天下,当年册封萧凛为太子绝对没有任何人动手脚。萧凛当了五年太子才继位,如果此事并非先帝意愿,岂不有的是时间废掉他改立别人?所以萧凛继承皇位实属名正言顺。萧让予和萧如意纯属乱臣贼子,明明是在觊觎皇位,却先是以“清君侧”旗号讨伐叶飞白、将这个揭露他们罪行的忠臣活活逼死,后是把矛头指向太后,污蔑一国之母在立储之事上动手脚,实在罪无可恕。
知道了真相的官军和百姓们义愤填膺,对萧让予和萧如意出于野心而破坏和平的行为深恶痛绝,纷纷前来支持官军。而在山东境内,顾戎率领三万精兵截击萧如意的六万人部队,迫使萧如意的大军无法到河南与另一支叛军队伍会合。顾戎借助当地的丘陵地势设下埋伏,与萧如意的大军展开了一场拉锯战。当地百姓自发组成了一直游击队伍破坏了叛军的粮道,叛军饥寒交迫便去劫掠百姓,却遭到百姓顽强抵抗,损失惨重,最后被顾戎提前埋伏的精兵一举歼灭,萧如意也成了阶下囚。
当京城再度降下大雪的时候,已是两个月之后。
站在御花园之中,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一株白菊,萧凛感慨万千。
刘德全抱着一个斗篷跑过来说道:“皇上,外面寒冷,把这个披上吧。”
萧凛接过斗篷,正要披上时,却看到斗篷的金黄色绸面上有一个缝合的裂口。用手指轻轻磨蹭着那缝合处,他轻声道:“这绸缎上的裂口,还是飞白亲手缝的……”
“皇上,思念归思念,您可一定要保重龙体啊……”
“朕好得很……他的尸体现在哪里?”
“按照皇上的吩咐,存放在了冰库里。”
“延陵修建得如何了?”
“前阵子听礼部尚书张大人说,才刚挖了个甬道……”
披上了斗篷的萧凛一边踱步一边道:“传朕旨意,让礼部为叶飞白定谥,以侯爵标准筹备葬礼,令赐其陪葬延陵,届时先将他的棺椁停放在灵台祭祀,待延陵地宫建成后再入土为安。”
刘德全顿时愣了,“皇上,莫非您的意思是……”
“没错,朕就是这个意思!陪葬延陵,不另起封土,朕来日要与他同穴而葬,你有异议吗?!”
“奴才不敢、不敢!奴才这就让人去拟旨!”刘德全吓得连连弯腰作揖,一转身却正看见太后和赵静依从御花园后的回廊走来,于是赶忙凑到萧凛耳边提醒道:“皇上,太后娘娘来了。”
然而萧凛却没有转身,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嘴角勾起一丝苦笑默默地离开了。尴尬不已的刘德全也只得远远地对着太后不停作揖赔礼,然后追着萧凛的脚步匆匆离去了。
看着萧凛离去的背影,看着他一夜之间变白的头发,赵静依心痛地问道:“太后娘娘,您为何不把叶大人还没死的真相告诉皇上呢?”
太后却叹了一口气道:“他若是恨哀家那就让他恨去吧。但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明白一个皇帝究竟该做什么、又该怎样成为一个好皇帝。”
赵静依知道,作为萧凛的亲生母亲,没有谁会比太后更心疼他。看着曾经开朗孝顺的他变得沉默寡言,看着曾经英气勃发的他一夜白头,太后的心一定比谁都痛得更厉害,然而她却默默地承受了这一切来迫使他成长。也许,这便是她不同于寻常女性之处吧……
……
战乱之中,时光每一分每一秒仿佛都变得格外漫长。而这一切亦或许是因为失去一个人所致。
寒风转暖,河上冰破,转眼之间又是一个月过去。
解决掉山东境内叛军的顾戎又率兵前去支援河南,而得知萧如意大军被击垮的萧让予大军士气也大不如从前,张子况建议三位将军立即组织一场大规模的会战,于是官军分三路围剿,在僵持许久之后一举歼灭了叛军主力。
可没想到的是,孤注一掷的萧让予杀红了眼,最后竟硬生生率兵突围了出去,一路狂奔逃到了淮河。几个忠诚的部下为他殿后,劝他赶紧渡河,一路南下逃到南越去寻求庇护。
想到自己从争夺太子之位失利,到今日全线溃败所承受的屈辱,萧让予含泪挥别部下,叫住了江边唯一的一艘小渔船。却不料,当渔船缓缓靠岸时,戴着斗笠的船夫却突然问道:“足下可是临淄王萧让予?”
萧让予没有回答,而是掏出一块金子放进了船夫手里,恳请他把自己载到对岸。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船夫将金子在手中掂了掂,看也不看地向后扔进了滔滔河水中。
萧让予顿时怒不可遏,索性伸手去抢船夫的船桨,试图自己划船去对岸。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船桨的一刹,船夫竟忽然从背后抽出一柄大剑挡在了他面前,低声问道:“你还有什么遗言?”
萧让予不禁大惊失色。“遗言?遗言?!”
“如果没有,这便赴黄泉去吧!”
话音落下之时,剑锋也刺入了这位临淄王的胸膛。萧让予在惊骇中跪倒在地,却不甘心合眼,用最后的力气问道:“至少——至少让我知道自己死在了谁的手里!”
然而船夫却只是抛下他,一跃上岸渐渐远去道:“江湖散人,不足挂齿。若是乱世成王败寇,败者犹可视为英雄;但是如今天下已定,再让百姓遭受此等无妄之灾,实在毫无光彩可言。你不能再活下去了……”
终于,萧让予仰面倒在了船上,直视苍天,致死都没有合上双目。
小船载着他的尸体随水漂流,最终消失在了天的尽头……
一场叛乱终于尘埃落定。
次日,消息便马不停蹄地传到了京师。
“报——!报——!萧让予在淮河岸边自尽而亡,其残部也已向我军投降!叛贼萧如意已经押往京师!”
站在正宫大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听着耳畔传来的捷报,发如银丝的年轻帝王抬头仰望碧蓝的天空,轻轻道了声:“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