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真的来了。
数日后,御花园中沉睡一冬的迎春花长出了嫩绿色的枝条,结满了等待开放的花苞。
萧凛用手指轻轻抚着娇嫩如滴的枝条,脸上的神情和一头的银丝却还像冬天一样冰冷憔悴,直看得身边礼部尚书张之诺心里不是滋味。
“皇上,您可一定要多多保重龙体啊……”
“朕好得很。让你准备的事情怎么样了?”
“春节的祭天大典已经准备妥当。”
“朕问的是叶飞白的事情。”
张之诺顿时一脸尴尬,“皇上,为叶大人定谥入殓之事受到了太后娘娘的阻挠……按规矩,只有正三品以上的官员死后才能被朝廷赐予谥号,而以侯爵规格入殓陪葬皇陵之事就更不符合礼法,所以面对太后娘娘的阻挠,臣等也实在无能为力……”
只听“啪”地一声响,细嫩的花枝被萧凛狠狠掐断,张之诺顿时吓得不敢再说话。
“母后阻挠也没用!朕才是皇帝,朕下的旨意,你们若是不遵照执行,那就是抗旨不尊的大罪!”
“可是皇上……呃!太——太后娘娘!”
顺着张之诺慌乱的神情望去,萧凛果然看见了正站在御花园旁边回廊中静静凝视自己的太后。然而只是一眼,他便回过了头来,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不容置喙地对张之诺道:“就算是玉皇大帝阻挠也没有用!叶飞白的身后事一切按照朕说的去办,元宵之后就开始发丧!”
皇威之下,张之诺只得拱手道:“臣遵旨……”
“凛儿。”太后突然在背后叫他的名字。
可偏偏就在此时,刘德全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皇上,庐陵王萧如意已经押送至宣政殿门口了。”
“领朕前去。”
“萧凛!”
面对亲儿子的无视,太后突然大叫他的名字。萧凛却只是顿了顿足,连头都不曾再回过来,一挥衣袖,扬长而去……
早春的风轻轻吹拂,宛如一股浩气在天地间游走。
一望无际的殿前广场上站着从前线凯旋归来的将士们,为这宫阙更添一丝威武的气息。
萧凛缓缓走来,当他在宣政殿前的十二级汉白玉台阶上站定时,所有人同一时间齐刷刷跪倒在地,拜呼万岁。而其中呼喊得最为响亮的,恐怕就要数曾经的庐陵王萧如意了。
昔日威风凛凛领兵造反的庐陵王,此刻却成了狼狈得像个叫花的阶下囚。他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硬生生用膝盖走上十二级台阶,趴在萧凛面前涕泗横流。
“皇兄,皇兄啊!你的头发为何全白了!”
“不关你的事。”
“都是三哥挑唆我造反的,我错了!宽恕我!宽恕我!”
居高临下的萧凛用下巴看着他问道:“大宁江山是谁的?”
“是皇兄的!”
“朕该不该当这个皇帝?”
“该当,该当!皇兄即位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哈哈哈哈哈……”萧凛仰头苦笑起来,“好一场同室操戈的闹剧!你我都没有在这场战争中得到任何好处,却都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萧如意,朕不像你们一样,可以做出此等手足相残的无情之事来,所以朕不杀你。你就去天一阁,用你的下半生好好反省思过罢!”
萧如意失声痛哭,一边痛哭一边一声声地念着:“谢皇兄不杀之恩……谢皇兄不杀之恩……”
在他的声声跪谢中,萧凛翩然转身,一步一步沿着汉白玉栏杆走下台阶,金冠下的一头银发令人触目而心伤。
这一刻,迎风缓步而行,渐入万人中央、沐浴无上荣光的他,恍如行走在一场梦境之中。
在万人仰视的目光中,缓步而行的他突然微微扭头对自己身边的空气淡淡一笑,就仿佛是在与什么人并肩偕行一般。
“此番平定叛乱,乃是改变国之面貌的大事。传朕旨意,就改年号为……新安。飞白,你看怎样?”
当然,最后那句话,几乎无人能听见……
……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大宁王朝,新安元年,正月初一,新春降临。
此时此刻,整个京师都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然而,在关押贵族特殊囚犯的天一阁中,一个看守却将一壶酒端到了萧如意的面前。
“这酒……是谁送来的?”
“是太后娘娘特地为您准备的。”
看守说完便转身离去,而萧如意则苦笑着将酒倒入了杯中。
“皇兄啊皇兄……有这样一个母后,也的确该是你坐这皇位,呵呵……呵呵呵呵……”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酒杯对着窗格,一时间,灿烂的日光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愿天佑我大宁,从此国泰民安,四海一心……干杯!”
说罢,他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唐瑛所给的剧毒孔雀胆最终没有被浪费。青瓷杯在地上摔成了碎片,而萧如意则倒在了地上,从此再也没有睁开双眼……
与此同时,在这普天同庆的氛围之中,皇宫之中宣政殿前广场之上却是秩序井然、庄严肃穆。
由数千个成年男子组成的舞队结成方阵站在广场上,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擂鼓声中开始舞蹈,力与美相结合的动作犹如千军万马在沙场上驰骋,又好似蛟龙争相跃出水面,此等场面,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风在吹,鼓在擂,大气庄严的舞蹈在上演,晃晃天地间,仿佛正有一股浩然之气流转于乾坤。
而就在这时,从灵台祭天归来的皇帝出现在了广场尽头。
掀起绣着金龙的帘幕,萧凛走出了銮驾,缓步前行。
头顶是象征皇权的冠冕,身后是绣着双龙的曳地金丝斗篷,周围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耳畔,则回荡着一曲大气磅礴的歌声:
大风起,云飞扬,
我独立,在中央;
地悠远,天苍茫,
帝王业,千秋长;
鬓成霜,渐沧桑,
一生一世难成双;
谁知我心所向,
谁知我身所往,
谁知我身所往……
歌声响毕,竟牵起了人心头的两行热泪。立于广场中央的萧凛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也就在他回眸的时刻,数千舞者与仪仗中的文武百官一同跪在了地上。
“大宁王朝,千秋万代;吾皇圣德,寿与天齐;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众人一声一声拜呼万岁的声音中,萧凛的眼眶却被泪水湿润了。抬头仰望苍天,低头俯瞰群臣,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强大帝国,却也同时看到了自己孤立于天地间的身影。
也许这就是帝王吧!
天下万民渺小地在人世间沉浮,同时享受着卑微的幸福;高高在上的帝王则在云顶远离世间冷暖,品尝着世人无法体会的孤独。他无法做一个普通百姓,因为他的心中始终渴望着云顶的高度;然而身为一个帝王,他却又同时渴望着人世间卑微的幸福。也许这一切,就是痛苦的源头……
看江山,黄沙碧水青山五十番;看梦里,薄酒轻歌旧颜相与欢。曾经你唱我和此情不厌,而今夜半梦醒,却不见那旧容颜,只见风烛残。
想到这,萧凛眼眶中氤氲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顺着脸颊向下滚滚滑落。
他说:“朕不奢求王朝永世不竭,只求历史的车轮载着每一个时代的沉淀,永远滚滚向前;朕更不要什么万岁万万岁,只想要这短暂一生的功业能够被千秋传颂。如此,便不枉此生、不枉那些忠烈为这片江山所做出的牺牲。
“叶爱卿曾对朕这样说:人活于世,就是带着镣铐舞蹈,就是在种种束缚中追求卑微得自由。束缚你的也许是约定俗成的信条,也许是植根于心底的道德。我们生于斯、长于斯,便会不由自主地跟随它,而一旦想突破它,就必然会遭受痛苦的折磨。
“你们羡慕朕屹立于万人之上,而朕羡慕你们身上未曾捆绑着如此沉重的枷锁。你们的爱情符合社会伦常,所以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幸福,但是对朕来说,幸福却只可以小小地享用,而永远无法牢牢地把握。朕与叶爱卿一直恪守本分,小心翼翼捧着追求幸福过程中擦起的点点火花……然而现在,就连这一点点火花也熄灭了……”
看着泪流满面、话音颤抖的萧凛,群臣们心如刀割,一声声呼唤着“陛下……陛下……陛下保重……”
然而萧凛却在泪光中露出了凄苦的笑容,抬起手让众人平身。
他说:“越是佳节就越容易思念故人,所以你们要原谅朕的情不自禁。眼下正是新春之际,是普天同庆的日子。朕,祝愿你们每个人都幸福……”
祝愿你们每个人都幸福……
——是啊,幸福是你们的,而我什么都没有。这一声真心祝福中饱含的辛酸,恐怕只有天才知晓。
拭去脸上的泪水后,萧凛转身再次迈开了步伐。而就在这时,礼部尚书张之诺却突然一边呼喊着一边从人群中冲出来:
“皇上!皇上!皇上请留步!”
“何事?”
“臣的下属刚才来到臣身边,告诉了臣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今日去冰库中查看叶大人的尸体,发现有微腐的迹象,面部有几处陷落了下去!”
萧凛叹息道:“人都去了那么久了,这种事情也是在所难免,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张之诺却道:“可是面部周围的皮肤都因下层的腐坏而翻起就不对了。臣的属下觉得此事诡异,便斗胆伸手检查了叶大人的尸体,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竟从尸体脸上揭下了一张□□!而那□□之下的脸并不是叶大人,经查证,是一个叫韩栋的死囚,曾在叶大人被鸩杀的前一天被太后保释出狱!”
一时间,全场哗然,而萧凛更是震惊得无以附加,脚下不由得一个踉跄。
“你——你所言可是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臣的属下万分自责,认为是自己看管不利才使尸体被别有用心的人掉了包。可是皇上,谁会为了偷一具尸体而冒这么大险呢?为什么用来掉包的这个人又偏偏是在出事前一天被保释出狱的韩栋呢?所以臣以为,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太后所为,那么叶大人他也许还活着啊!”
叶飞白也许还活着……
是啊……是啊!
张之诺说得有道理——用这样的伎俩偷叶飞白的尸体有什么用?只有为了救一个活着的人才值得费这般心思啊!更何况,这个人偏偏是在出事前一天被保释出狱的韩栋!也就是说,韩栋并非是用来掉包尸体的工具,而是代替叶飞白饮鸩的替死鬼!
两个多月来发生的一幕幕突然在萧凛的眼前浮现起来:看到那具尸体时莫名升起的违和感,太后宣布是自己杀了叶飞白时那种坦荡荡的眼神,还有赵静依看向自己时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飞白还活着……快!快带朕去冰库!”
萧凛像发疯了一样紧紧抓住了张之诺的手臂,就连他的声音也因过于激动而颤抖。
他的一生中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这种仿佛在无尽的深渊中突然看到一丝救赎之光的时刻。
于是他像风一般转身,像电一般急欲奔离。
但是就在他将要离去的一刹那,背后却突然响起了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骏马一声嘶鸣,前蹄咵哒一声落在了汉白玉方砖铺成的地面上。
一个人从马上跳了下来,大呼道:“皇上!”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就算是在亿万人的人潮中响起,他也能一瞬间分辨得出来啊!
离去的冲动荡然无存,迈开的步子也收了回去。萧凛缓缓转回身来,也就在转身的一刹那,他看到了那个纵使离去也在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苍穹之下,叶飞白站在广场的那一头,无语凝噎。
是他的再一声呼唤让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
“皇上!”
刚刚擦干的泪水再一次盈满了眼眶。萧凛伸手扯掉身上曳地的斗篷,像个孩子一般在众人的注视中飞奔了上去,每一步,都仿佛要飞起来。
世界之大,却容不得你我天各一方;
天意弄人,却也忍不住重写我们的结局;
只因为,我们是如此相爱……
也许是因为太过激动,像风一样飞奔的萧凛突然脚底一滑向前栽了过去,但就在形象即将荡然无存的一刹那,一个怀抱却将他紧紧接纳。
“皇上,我在这里……”
萧凛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张笑着流泪的脸。
“皇上,我再也不会离开你身边了……从今天起,我的梦想就是看着你的一头白发一点点变黑,再看着你的一头黑发一点点变白……”
“飞白……朕的飞白……”
清风徐徐吹来,好似在刻意为这重逢的时刻渲染。
萧凛反过来将他抱紧在怀中,就仿佛在这一刻抱紧的,乃是整个世界……
(第一部完)
作者有话要说:
<big>明天更新一章番外,然后开始第二部</bi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