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一过,白昼渐渐变长。前几个月的早朝都是摸着黑过,而现在,群臣终于可以在“圣光”普照之下看清笏板上写的东西从而踊跃发言了。
吏部侍郎宋渊说:叶飞白为此次平乱立下大功,九死一生,应该奖励奖励。
刑部侍郎刘云说:从查处周游的事可以看出,都察院在某些方面权限不足,应该改进改进。
内廷都尉杨正风说:不如让内廷都尉府与都察院建立一种合作机制,只要内廷都尉和左都御史两人达成一致,就可以先出动影卫后奏报皇上,这样不就解决问题了?
众臣都说:对呀对呀。
于是端坐龙椅之上的萧凛点头道:“嗯,这提议不错,就按你说的办。以后若是再出现类似周游这种情况,你们就可以先抓住人再向朕启奏。朕倒要看看,以后文武百官谁还敢再行不法之事。”
众臣纷纷跪地大呼:“皇上圣明!”
就这样,职能得到完善的都察院权力又大了,能更好地威慑那些贪官污吏了,而叶飞白的地位也自然被抬高了不少。于是这一天,叶府客满为患,大大小小的朝臣都赶紧来问候他巴结他,不过大多数自然是被拦在外面连门槛都没能跨进去。
对于礼部尚书张之诺张大人,叶飞白可就没法这样应付了。两人原本就交情好,而且张之诺手里除了一包茶叶之外也没有拿什么其他的东西。
于是把人请进门后,叶飞白不禁笑道:“张大人,你也太不了解我了。品酒我在行,好坏一入口便知,但若是茶,我就怎么喝都是一个味。你把这么好的黄山云雾茶给我这个不懂茶的人,可真是白瞎了啊!”
张之诺却道:“我这茶哪是给你的?是让你拿去孝敬太后娘娘的啊!你还不知道么,皇上为了你的事跟太后翻脸了!有一回我在御花园向皇上奏事,太后正好也过来了,大叫皇上两声,皇上愣是装作没听见径自走了!”
叶飞白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张之诺不由得担心道:“叶大人,你还好吧?”
“完了,完了,出大事了……太后现在一定恨死我了,我该怎么办?!”
“还磨蹭什么?赶紧拿上这包黄山云雾进宫见太后啊!”
“对……对……”叶飞白赶忙起身,对着张之诺连连作揖,“张大人,大恩不言谢!我去也!”
就这样,叶飞白像点着的爆仗一样心急火燎地窜进了宫。
此时的长乐殿中鸟语花香,摆在室内的几盆西域花草全都开了,各种花朵争奇斗艳,而太后正拿着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打理这些心肝宝贝一样的小盆栽,忙得不亦乐乎。
叶飞白撩起衣衫下摆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大呼:“臣叩见太后娘娘!”
背对他的太后终于微微转过头来赏了他一记斜眼。“哟,这不是都察院的叶大人么,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太后如此见外的口气往往是自己即将“壮烈”的先兆,素来从容不迫的叶飞白心一下子就慌了。“臣……臣自然是来感谢太后娘娘救命之恩的!若不是您出手相救,臣早就没命了,所以臣特地拿了上好的黄山云雾茶来孝敬您,您若是不嫌弃……”
“你少给哀家来这一套。”太后居然打断了他的话,转过身来往椅子上一坐,一副怏怏不乐的神情。“叶飞白,你可知罪?”
事到如今,叶飞白也不敢再花言巧语了,只得低头道:“臣知罪。”
“那你倒是说说看自己犯了什么罪?”
“臣害得皇上用情太深,伤了龙体,还伤了皇上与太后之间的母子亲情……”
太后却勾起嘴角冷冷一笑道:“错——论勾引论风骚,皇上后宫的妃子们哪一个不比你有本事?用情过深是皇上自己的问题,龙体抱恙也只能怪他自己心太脆。但他哭着闹着要将你以侯爵规格入殓就有问题了,还非要全国发丧。幸亏你没死,不然岂不是要让天下人都看了笑话?!”
“可是这一切都是皇上的决定,臣并不知情啊!”
“若不是你过去在皇上耳边念叨,皇上又岂能做出这么荒唐的决定?叶飞白,你野心不小啊,今天让皇上为你做这些,明天是不是还想把他的龙椅拿过来自己坐一坐?”
叶飞白吓得全身发抖,趴在地上使劲吻地板。“太后娘娘,臣绝对没有在皇上耳边这样念过,更没有动过篡位的心思啊!臣冤枉,臣实在是冤枉!”
“不认罪?不认罪就在这跪着,直到认了为止!“说罢,太后便气冲冲地站起身来扬长而去,只留下叶飞白一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虽然过去已经被太后修理过无数次,但今天这一次却是他有史以来跪得最久的一次。若不是黄昏时分被突然前来的赵静依发现,他恐怕要一直跪倒明天早晨了。看见叶飞白跪在门口,赵静依赶忙去向太后求情,这才让叶飞白的膝盖得到了赦免。站都站不稳的叶飞白不禁向她连连谢道:“赵娘娘,我欠您的人情简直一辈子都还不完了……”
真是一波三折,好事多磨。
这一晚,叶飞白是被刘德全搀扶着一步一步摇晃进方兴斋的。见到这番情景,正在批阅奏折的萧凛一下子就傻了眼。
“飞白,这是怎么了?!”
被萧凛扶着往龙榻上一坐,叶飞白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我问你,在我回来之前,你是不是让礼部以侯爵规格筹备葬礼?”
“是……”
“是不是还打算元宵节之后全国发丧?”
“是……”
“是不是还为此跟太后闹翻了脸?”
“是……”
史无前例地,叶飞白举起拳头就在萧凛身上不停捶打起来,一边捶一边道:“萧凛,你是傻了还是疯了?这次我就算没死也要被你害死了!”
其实就算没有叶飞白这番举动,萧凛也早已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于是身为皇帝的他敞开怀抱任他打,一边挨着打还一边安慰道:“飞白,都是朕不好,朕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这也都是因为朕太过爱你才会一时胡涂啊!”
叶飞白雨点般的拳头突然停止了,往萧凛的胸口上一趴,眼睛接着就湿润了,“皇上,我不要你这么爱我,其实你只要有一点点爱我就够了……”
萧凛一时感慨万分,将他紧紧抱住,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深知自己对叶飞白的爱胜过一切,只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忘记自己帝王的身份,凡事不能那么任性,否则就不是爱他,而成了害他。若不是自己任性的爱,叶飞白堂堂君子就不会遭到那么多不明真相之人的诟病;若不是自己任性的爱,他也不必承受那么大的心理压力小心为人;若不是自己任性的爱,太后也不会三番五次使他吓破胆……
这份感情原本是无罪的,但造成这一切后果却的的确确都是自己的错。
就在这时,趴在他胸口的叶飞白突然抬起头来,如是说道:“皇上,我对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真的已经很满足了。我不求封侯拜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不求三千宠爱在一身,只求勤勤恳恳为官,尽自己所能有一番大作为,这样即使有一天皇上厌倦了我这具皮囊,我也还能作为一个肱骨之臣在朝堂之上仰望你。”
萧凛不由得鼻子一酸。“飞白……别说了……”
“不,我要说,不然皇上永远不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只求一生陪伴你、为你尽职尽忠,死后能得方寸之地陪葬延陵,再也不与你分开……”
一滴眼泪滑落在萧凛的脸颊。他忍不住抬起手在叶飞白的鼻尖上轻轻一刮,道:“你可真是个傻瓜……”
“傻瓜能被你这样对待,也没什么不好。”
月光下,两人相视而笑,约好明日一起去面见太后,将这次的事情说个清楚。
他们并不知道,受了太后指使的太监已经将这一切偷偷听了去,趁月色赶去太后那里打小报告领赏去了……
从太监那里听到叶飞白一番话的太后心中满是感慨。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叶飞白是个聪明人,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忠臣,但她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怪只怪叶飞白非同一般的身份——既是朝廷中手握大权的高官,又是皇帝的心肝肺,他要是想兴风作浪,实在是太容易了。
留着他难免让人心头忧虑,可除掉他也不行。一来他的才能的确太出众,杀了可惜;二来从此次诈死事件来看,他若是真死了,必会对皇帝的身心造成沉重的打击;三来,小唯又喜欢他喜欢得紧;四来,自己也该死的有点舍不得他……
如果他对皇帝是真心,能够一心一意地尽人臣之本分,不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吗?那么自己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想到这,太后露出了笑容。
站在窗前眺望明月的她不禁幽幽叹道:“也许是时候把这天下交到年轻人手里了……”
头顶,明月皎皎,在它的映照下,中原大地是如此安宁……
次日清晨,御花园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勃勃。蝴蝶飞舞、虫鸣鸟叫,一派热闹的景象。
早起散步的太后刚逛到此地就听见萧凛在背后大声叫唤:
“母后!母后!”
太后回头白了他一眼,果然看见那刚下早朝的臭小子正提着衣摆颠颠地往这边跑。
她心想:好啊,你之前不是摆臭脸不理我么?我这次也不理你,看你怎么着!
于是,在赏给自己儿子一记白眼后,高贵冷艳的太后娘娘假装没听见,一甩衣袖潇洒离去,步子迈的比爷们都大。辛辛苦苦追了半天的萧凛愣是没追上,站在原地喘了半天粗气之后,只得改跑为走慢慢悠悠向长乐殿挪。
甩掉那臭小子、报了之前被无视的仇,太后心里别提多开心了。可是刚开心没多久,一脚迈进长乐殿的她就看见了“阴魂不散”的叶飞白。
“我说叶大人,你没事总往哀家这里跑干什么?”
叶飞白一看皇上不在,心知原计划已经被打乱,赶紧笑眯眯地随机应变道:“臣上次送来的那包黄山云雾茶太后没收,所以心里一直不踏实,这次来就是给您送茶的,您可一定要收下。”
太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一准又是皇上叫你来的吧?”
“呃,这——”
就在这时,气喘呼呼的萧凛终于姗姗来迟。太后不由得笑道:“哟,说曹操曹操到啊。”
一脚跨进门坎,萧凛立马拱手道:“母后真乃女中豪杰,儿臣连吃奶的劲都使上了,结果过还是没追上您,佩服,佩服!”
“少在这贫嘴。你不是抱怨哀家不由着你性子么?你不是见到哀家装看不见么?怎么这会又追着哀家屁股后面跑了?”
“儿臣这不就是来向母后赔不是的嘛!”
“哟,可别介,你哪能有什么错啊。”
“母后别这么说嘛……”
见萧凛连撒娇带耍赖都用上了,却还是不奏效,叶飞白赶忙接过下人送来的开水,凑到太后身边道:“太后娘娘,让臣给您沏杯茶消消火。”
不料太后却道:“你闪一边去,让他来。”随后冲萧凛抛了记斜眼。
萧凛一看献殷勤的机会来了,赶忙上前接过了叶飞白手中的茶壶,倒进茶杯后小心翼翼送到了太后手里,还不忘关怀道:“母后,开水烫,您可小心着点。”
淡淡的茶香顿时弥散开来,屋外虫鸣鸟叫,屋内清风徐来,叫人好不惬意。
轻轻呷了一口茶水,顿觉心旷神怡的太后突然笑道:“哎,我儿总算是长本事了。瞧你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是不是害怕哀家把你告叶飞白的那些状全当着他面抖搂出来?你不好意思收拾他,哀家替你收拾了,除了道歉之外你是不是还应该跟哀家说声谢谢?”
叶飞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皇上……你……”
萧凛吓得腿都哆嗦了,手舞足蹈地辩解道:“飞白,朕对天发誓,绝无此事啊!”
“哈哈哈哈……”放下茶杯的太后不禁一阵笑,“这么不经逗。娶了媳妇忘了娘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萧凛顿时变得像个小孩。“哎呀母后……”
这一刻,叶飞白的脸直接红成了柿子,但是一种名为幸福的感觉却在心中慢慢发酵,直至让全身每一寸肌肤都觉得温暖。
也许,这就是一家人的感觉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big>明天开始更新开始第二部</big>
《飞白书·之·帝都双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