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百花盛开,香风阵阵。北归的候鸟叽叽喳喳飞来飞去,就好像在庆祝着什么。
京师的南门正对着全城最宽敞最华丽的朱雀大街,一块块巨大石板连缀成的街道足有百余米宽,两侧亭台楼肆碧瓦飞甍,皇城帝都的气派在此地可谓一览无遗。
此时此刻,大街两旁和阁楼上都挤满了老百姓,像赶大集一样,热闹得无与伦比。往日这般景象一定是为了围观天子驾六,而今天却是为了围观远道而来的准驸马爷。
一个干瘦硬朗的老头也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而站在他前面的两个年轻人则聊得正欢:
“喂,我说,今儿怎么这么热闹啊?”
“你还不知道啊?皇上把自己的妹妹文孝公主指婚给了武安侯徐仁浩,任定北军督军的徐大人从北疆远道而来,马上就要进京当驸马抱美人了。”
“可是前两年坊间不是都在流传皇上要把文孝公主嫁给叶飞白叶大人的吗?怎么最后人在京师的叶大人娶了个来路不明的丫头片子,远在北疆的徐大人倒是打败了近水楼台?”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徐大人可是太后的亲侄子,太后的哥哥徐桢大将军的独子,生下来就是皇亲国戚;而叶飞白呢,别看他现在飞黄腾达了,出身还不就是平头百姓一个,皇上先前之所以作出一副想把公主嫁给他的样子,纯粹是往他脸上贴点金而已。”
“原来如此!”
“更何况叶大人跟皇上那不尴不尬的关系……”
“这……都说皇上格外宠信他,之前两王造反大喊清君侧的时候也看出来了,可是格外宠信也不一定就是颠鸾倒凤那档子事吧……”
“哎哟,你还不知道啊?春节庆典时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就哭起来了,说你们一个个都很幸福、可他没了叶大人就不幸福之类的……话都到这份上了,平时俩人间那种事还能少得了?”
“也是昂,叶大人那模样谁看了不想入非非?”
“嘿嘿嘿嘿……”
两个小青年面对面偷偷笑起来,一直站在他们身后不动声色的老头却突然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还狠狠撞了他们肩膀,大踏步消失在了人群中。
“诶哟喂疼死了!哪里来的臭老头!……”
两个小青年不禁骂骂咧咧。而就在这个时候,伴着一阵暖风袭来、桃花纷飞,准驸马徐仁浩徐大人到了,前呼后拥的好不气派。
金丝蟒纹袍,滴水翠玉佩,覆杯乌纱冠——只见这位二十八九岁的美男子气定神闲,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地踏进了京师大门,真可谓“春风得意,桃花满面”,想来他要娶的那位文孝公主,也一定是国色天香吧!
一对佳偶即将珠联璧合,使得整个京师都笼罩在喜庆的氛围中。然而,大踏步远离热闹的人群后,刚才故意撞人的老头却是一脸苦恼。他一个人默默走远,三拐五拐之后竟来到了叶府大门前——然后,这个一脸乡下老农民模样、怎么看怎么不起眼的干瘦老头就“砰砰砰”敲起门来,而后更是被前来开门的家丁恭恭敬敬请进了府里。
原来,这老人家不是别人,正是叶飞白的亲爹叶耘。
往大堂的圈椅上一坐,一脸愁容的叶老爹一声叹息。
小唯闻声走了过来,一边给公公倒水一边道:“爹,您出去赶大集怎么都不带个下人呢?您刚来京师还不到一年,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一看见小唯,叶耘的神色立刻就缓和了,慈祥地伸出手把她往身边的椅子上拉,一边拉一边道:“儿媳妇啊,过来坐,爹有点事想问问你。”
小家碧玉气质的小唯一边坐下一边甜甜地笑道:“爹,有事您就问呗。”
只听叶耘说道:“老头我没多少见识,不太懂当官的那些事情,你能不能给我形容形容,书墨这孩子现在当的到底是个多大的官?”
小唯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答道:“各个地方直接管理百姓的官全都不如他大,而在这京师里,他的官虽然不是最大的,但最大的官要是犯了错,他也照样能把最大的官给撸了。爹,您有这么一个儿子,叶家祖坟可都要冒青烟啦!”
不料叶耘却没表现出高兴的样子来,反而皱了皱眉头,“哦,那照理说,这么厉害的官不都应该是像老头我这种岁数一把的人来当的吗?皇上怎么就选中他了呢?”
“嗨,当然是因为叶大人最能胜任这个职位啦。何况皇上自己也就二十郎当岁,喜欢和年龄相近的人共事也很正常嘛。”
叶耘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轻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哎,是啊……皇上也还是个孩子啊……”
小唯不由得纳闷起来,“爹,你怎么了?”
“我突然有点想不通——你说书墨这孩子三天两头不回家,是去哪呢?难不成是待在宫里?可皇宫是皇上住的地方,皇上得是多喜欢一个臣子才能把他留在自己住的地方过通宵?”
小唯顿时懵了,“爹,您就别瞎琢磨了……叶大人忙完公事不就回来了嘛……”
不料叶耘却突然托起她的手问了句跳跃性很大的问题:“儿媳妇啊,你说你俩成亲也快一年了,怎么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哎呀爹,这事急不来……”若是换作别人也就罢了,冰雪聪明的小唯又怎会听不出这几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之间的联系?于是表面上一脸娇羞的她此时内心简直炸开了锅——完了完了完蛋了,老爷子该不是猜出叶大人和皇上的关系了吧?!
这一刻,强颜欢笑的她战战兢兢地看向自己的公公,突然纠结起自己是不是应该表演个妊娠反应装一装怀孕。
叶大人啊叶大人,大事不好了你知不知道……
小唯在心中默念,却不知此时此刻,危机的主人公还正窝在皇宫里的龙榻上,打着哈欠刚睁开眼睛呢……
没错,刚睡醒。
当叶飞白顶着射进窗格的大太阳从床上醒过来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一边把衣服往身上披一边试探性地叫了两声“皇上”,不料没见着萧凛,倒见着了闻声猫着腰跑进来刘德全。
“哎哟叶大人,您总算是醒了。”
“皇上呢?”
“一早就走了,准备给驸马爷接风呢。”
“那现在几时了?”
“回叶大人,已经巳时了……”
刚把外衣一披的叶飞白听闻此言,腿一软就坐回了榻上,“天呐……这可成何体统!”
刘德全赶忙道:“叶大人别紧张,这都是皇上的主意,他说昨儿晚上实在是太折腾您了,所以才让咱家无论如何别叫醒您的……”
叶飞白不由得一声叹息。“罢了罢了……诶,我的腰带呢?”
刘德全挑了挑眉,叶飞白顺着他的眼神往脚底下一望,看见自己的腰带落在卧榻下面,顿时又回想起了昨晚乱七八糟的情形,脸瞬间红了半截。
刘德全很合时宜地转身出去了。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叶飞白不禁摇着头轻声叹道:“哎,这个萧凛……”然而嗔怪之时,挂在他嘴角的却全是笑意。
幸亏今天是旬假,不然早朝上百官一看自己告病缺席,用脚趾头想想都会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看来萧凛这皇帝当的多少还是有点分寸。
穿戴整齐之后,叶飞白便起身匆匆出宫。送走他之后,刘德全就跑去向皇上交差了,而叶飞白则踏上了家丁王小顺牵引的马车,静静地驶离了皇城大道。
颠簸中,马车驶入了坊间,耳畔也渐渐喧嚣热闹起来。叶飞白坐在马车里低头揉太阳穴,听到两旁路过的百姓都在讨论驸马爷的事情,说这位驸马爷是何等光鲜亮丽英俊潇洒,不由得低头笑了起来。可就在这个时候,马车突然“咯噔”一声响来了个急刹车,差点把他从座位上给掀下去。
这大白天的,出了什么事?
路两旁的百姓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围观起来,因为一个风尘仆仆、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孩突然挡在了马车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派死也要把这车拦下来的气场。
巡逻路过此地的两个卫兵正巧看到了这一幕,一瞅是朝廷命官的马车,就赶紧提着刀走上前来维护治安。驾车的王小顺却笑眯眯地拱手示意他们先别着急,然后挑着眉毛有模有样地问那姑娘道:“哪里来的野丫头,知道你拦的是谁的车吗?”
“左都御史叶大人。”
“知道你还敢拦?”
“我拦的就是叶大人。”
“诶嘿!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拦叶大人的车是想干什么?找刺激?”
“我是来报一桩大案的!”
王小顺见这小姑娘长得还算可人,又一股子泼辣劲,顿时勾着嘴角痞笑起来,“小姑娘,报案请往前走俩路口左转,使劲敲三法司衙门口那面大鼓。要是找不着地方就让这俩大哥哥带你去,要是个子矮够不着就让门口戴黑帽子的大哥哥帮你敲。总之,就算你有天大的冤情也得按规矩一级级往上告,想直接找我们叶大人给你办事那是没门没窗子也没地道。一看你这打扮就知道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所以哥今天也不为难你了,赶紧闪一边去,乖昂!”
王小顺说完就挥鞭驾车欲走,不料小女子却仍旧不依不饶跪在那,还从怀中掏出一张状子,举过头顶。
“叶大人,我知道你就在车上!我叫江小夏,千里迢迢从北疆朔阳镇赶来,要不是真有天大的事情,又怎么会出此下策呢!这件事只有你能管,因为我要告的人是徐仁浩,就是今天进城的那位驸马爷!”
一听徐仁浩的名字,围观的老百姓都纷纷开始交换眼色。王小顺也有点惊讶,赶紧贴近马车门帘询问:“叶大人,您看这可怎么办?”
叶飞白没说话,只是将帘子掀开一个小小的缝,把一只白皙又纤细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王小顺立刻会意,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从江小夏手里取走状子,放在了叶飞白手上。
叶飞白拿过状子将手缩回了帘内,四下顿时静了下来,围观的老百姓都在窃窃私语,江小夏则睁大眼睛窥探马车里的动静。不料过了一会儿,当王小顺把脑袋贴近门帘和车里的人耳语几句之后,竟突然对亮着刀的两个卫兵道:“两位大哥,麻烦你们先把这姑娘带到衙门。”
于是俩卫兵便收了刀风风火火地上来拉人。
江小夏顿时急了眼,挣扎不过两个卫兵便张嘴挖苦道:“呵呵,乡亲们听说叶飞白叶大人连户部尚书的官都敢撸,都还以为您得是个不畏权贵的大好人呢,没想到也不过是胆小怕事的庸人一个。行啊,你们就继续官官相护下去吧,总有一天你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叶飞白闻言,突然又把手从帘子下伸出来比划了一个手势。卫兵一看,立马伸手死死捂住了江小夏的嘴。“小姑娘,叶大人只是让我们先带走你,又没说不管你。你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瞎嚷嚷,换成别人早就把你送进京师大牢里去了,也就碰上人家叶大人脾气好。不过我告诉你,叶大人脾气好我脾气可不好,你要是敢再多嚷嚷一句我就娶了你你信不信?”
被捂死嘴的江小夏用眼睛狠狠瞪那卫兵,瞪得他全身舒爽越笑越痞,最后还是被牵走了。
马车终于再度前行起来,周围的百姓也纷纷拾起了手上的活计、该走人的走人,京师的街道又恢复了以往热闹祥和的景象。
不过,坐在马车里的叶飞白手里攥着写满字的状子,内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了。
“小顺。”
“叶大人有何吩咐?”
“拐弯,带我去尚羽府上。”
“是。”
就这样,马车缓缓拐进了另一条巷道里……
叶飞白的运气不错,尚羽却正好在家,而且从他微微发肿的眼睛就能看出来,这位平日里总是劳心费神的尚大人也一定是趁着休假补了一觉。不过一看到叶飞白,蔫呼呼的尚大人就来了精神,赶紧把人往屋里请。然而侍女奉完茶之后,叶飞白却对他使了个不同寻常的眼色。尚羽一看,立刻会意,屏退左右后还起身把门窗都关了个严严实实。
当厅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叶飞白才从袖子里掏出了江小夏的状子。
满腹疑窦的尚羽伸手接过,只看了片刻,便吃惊得冷汗涔涔。“我……我是不是眼睛花了?!”
“你没眼花。这状子上说定北军已经叛变投靠了金国,而督军徐仁浩正是策变定北军的罪魁祸首、金国派来的间谍。皇上赐婚给他宣他进京,正好给了他一个兴风作浪的大好机会。若不出所料,他一定会以公主大婚为契机,和叛变的定北军里应外合发动政变。”
“可是——可是这几乎不可能啊!如果北疆真的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朝廷早就应该得到消息了呀!为什么至今都没有听到一点风声?!再者,徐仁浩若是以间谍身份堂而皇之入京,未免也太胆大包天了!”
“所以,一旦情况属实,我们这次面对的就绝对是一个可怕到极致的对手……”
尚羽难以置信地摇起头来,“我还是不敢相信……会不会是这告状的人别有用心?”
“我也有此担忧,所以已经把那递状子的姑娘控制起来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草民,为何非要千里迢迢进京冒险拦我的车、诬陷与她力量悬殊的皇亲国戚?”
“这……”
“除非她状子上说的都是真话——金国攻占了边境上的朔阳镇,九死一生的乡亲们拿出了仅剩的钱给她做盘缠,让她千里迢迢进京来寻求朝廷的庇护。尚大人,你看这状子下面,一个个可都是血指印呐……”
尚羽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那这件事该怎么办才好?要不要立即将这张状子呈给皇上?”
叶飞白也纠结了,皱着眉头道:“我也在考虑。这么大的事情固然应该在第一时间知会皇上,可现在的情况实在有些不着边际,就好像咱俩坐在这里喝着茶时我突然说你下午就要被抄家灭门一样,简直像个横空飞来的玩笑。”
“再说,我们总不能凭一个野丫头的一张纸就让皇上翻脸把驸马抓了啊……更何况,这个徐仁浩可是太后的亲侄儿啊,而且京师还有太后的哥哥、也就是徐仁浩的叔叔昌平侯徐瀚良在……”
是啊,打狗也要看主人呢。徐仁浩背后傍着太后和徐瀚良,哪能无凭无据说翻脸就翻脸?——当尚羽把这一点戳破的时候,叶飞白的头瞬间就低下去了,脸色更是难看得出奇。
尚羽不禁问道:“叶大人,你没事吧?”
“都是我的错……”叶飞白一边说着一边把头压得更低,“其实两年前就有御史向我反映金国太子兀颜术向徐仁浩行贿,只不过所报数额跟林嵬那种巨贪比起来九牛一毛。当时我跟太后关系正紧张,不想为这种事情得罪她,就告诉自己这也许只是徐仁浩斡旋两国关系的一种手段,睁只眼闭只眼地任由他去了……”
“叶大人……你……”
“金国一直是我国在北方最大的威胁,我却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而失职……如果这张状子上所说全部是真,那么朔阳无辜百姓受难以及徐仁浩策变定北军的事,我都难辞其咎啊!”
说到这里,叶飞白抬起眼眸看向尚羽,压力之下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然而尚羽却只是重重地叹息一声后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叶大人,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只问你一句话,如果现在让你办太后的亲侄儿,你敢还是不敢?”
叶飞白没说话,只是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尚羽欣慰地笑了。“好,那你回去之后立刻去找两年前举报徐仁浩受贿的卷宗,至于那个叫江小夏的女子,就交给我吧——进了大理寺密室的人,还没有一个能说着假话进来又说着假话出去。只要你找到卷宗,我再确定江小夏是否说谎,心里有上哪怕一点点把握,就可以商议是否立刻呈报皇上了。”
叶飞白终于露出了笑容。“还是你想得周全。不过尚大人,你也别太为难这小姑娘啊!”
“哎,我怎会是那种人?何况我还巴不得她说的都是假话呢。”
四目相对间,两人相视而笑……
就这样,江小夏被秘密扣留在了大理寺。
次日清晨,早朝之后,叶飞白去了北宫长乐殿求见太后。虽然此次是徐家涉嫌作乱,但叶飞白确信太后并不知情;不过自己接下来就将针对她的侄儿展开调查,她是否会插手阻碍?此时此刻,他迫切地想要试探下她的态度。
伴着一阵从御花园吹来的香风,翠色罗裙的侍女引着叶飞白进入了长乐殿。叶飞白仍像往常一样猫着腰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往前走,跨过门坎后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向太后行礼,直到太后准他起身,才低着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要说的话,不过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却突然变成了哑巴——只见徐仁浩与其叔父徐瀚良之子徐驾贤正一左一右地坐在太后身边,神态悠然自得,显然是刚刚欢快地聊过。
虽然刚满十八岁的徐驾贤还是个小屁孩样,但接近而立之年的徐仁浩则既有年轻人的精气神又有成熟男人的深邃气质。跟他一比,小了五六岁的萧凛简直嫩死了。要是把他们两个人放在一起斗,萧凛铁定是被玩弄于鼓掌之上还乐呵呵给自己挖坟的那个。
想到江小夏状子上那一条条令人发指的指控,叶飞白就恨得咬牙切齿。然而当他微微抬起头时,眼神却正好与徐仁浩交汇于空中,一时间心悸万分。
那个男人明明只是勾起嘴角淡淡地笑,却仿佛把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隐私都看穿了一样——眼神暧昧不清,唇角的弧度更是让人脊梁骨发寒。
这时,太后开口了。“叶大人,你怎么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啊?”
叶飞白这才意识到失态,赶忙整理好情绪微笑着拱手道:“太后说笑了。臣只是没料到驸马爷正好也在,见其玉树临风,有些自惭形秽。”
徐仁浩依旧眯着眼睛笑对他,却只字未说。太后却道,“叶大人这话里怎么一股子醋味?”
于是叶飞白装模作样叹息道:“哎,臣是有点吃醋。臣服侍太后娘娘的时候从未见您像今日似的这么开心过。”
太后不禁笑道:“岂止是没这么开心过?你在哀家身边的时候,哀家不每时每刻被你气个半死就不错了。”
“可是太后娘娘,臣想要孝敬您的心意可真不比驸马爷少啊!臣跟您说话的时候每个字儿都从一颗热心里烫过,臣给您沏茶的时候拈起每片茶叶都怀着万分的虔敬,臣给您捶背的时候每一下都绷着所有神经拿捏力道,臣——”
“哎哟,你倒还真好意思!”
“看来臣今天来的不是时候……”
“瞎扯半天,你这才总算是说了句实话。”
叶飞白只得委委屈屈地耷拉下了脑袋,说了句“那臣这便告退。”
然而太后却又突然叫住了他:“诶你等等,见到皇上的时候跟他说一声,别光顾着朝堂忘记了后宫。叶大人,你得珍惜哀家不愿见你的日子,要是皇室再不添新丁,哀家肯定跟你天天见。”
“哎,臣牢记太后娘娘教诲。”
“行了,走吧!”
太后娘娘冷艳高贵地摆了摆手,一脸哭笑不得的叶飞白这才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调戏完“儿媳”,太后娘娘的心情显然不错,不过坐在他对面轻呷一口茶水的徐仁浩却是一副十分内涵的表情。
“姑姑,这就是叶飞白?”
“是啊,挺机灵的不是?”
“何止是机灵呢。”
“嗯?”
徐仁浩意味深长地笑了,“这个叶飞白看面相便知腹有乾坤,像是正在心里织着一张大网。”
徐驾贤也在一旁接茬道:“我也觉得他这个人表里不一,不像是个内心安分的人。”
端着茶杯的太后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徐仁浩道:“驾贤说的没错。不瞒您说,侄儿在北疆的时候就听说过他,而且居然通过金国太子兀颜术之口呢……”
太后的嘴唇未碰到茶水便放下了杯子,“金国太子兀颜术怎会知道他?”
“侄儿也很纳闷,直到有一次巡查边境时一不小心拦住了一位企图越境的‘特使’,身上带的却是两省都察御史的印信。”
“那你把此人如何了?”
“不管是真是假,他既然敢自称是皇帝派的特使,我肯定是不敢贸然制裁他的,于是派了几个下属遣送他回京一验真伪。可没想到,一踏进京师大门便有人拿着金牌接应走了他,从此没了下文。据我所知,当朝似乎只有叶飞白一人有皇帝御赐的金牌呢……”
太后闻言,抿着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仁浩,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叶飞白这人你大可以放心,即便捂死这件事的人真的是他,想必也是奉了皇上的秘旨。不久前平定藩王之乱时,他还差点为皇上丢了性命。”
“侄儿自然也是知道这件事的,而且听说自从他回京之后,曾在清君侧时向皇上不停进言要求处死他的丞相李琰就一病不起了呢……”
徐驾贤又在一旁接茬道:“是啊,李丞相这病发的也真是突然,不偏不倚就是叶飞白刚刚回京的时候。”
太后不再看他们,而是悠悠呷了口茶水,道:“你们刚才的话哀家就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徐仁浩立刻两眼一眯,笑道:“怎么,侄儿刚才说什么了吗?侄儿自己怎么都不记得了!来,姑姑,让侄儿给您满上茶水。”
说罢,徐仁浩便起身拿起茶壶为太后斟茶,举止一派王公贵胄的优雅。
这边,太后拈着茶杯似笑非笑,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午时,太后和两个侄儿一起用膳之后便送走了他们。然而前脚刚把人送走,后脚就召来了太医院的王太医。
王太医是太医院的老医骨,几个月前,李丞相的病正是由他确诊的。而此时此刻,太后突然旧事重提,严肃地问道:“王太医,几个月前你为李丞相诊断出的是什么病症?”
王太医道:“是脑部血液栓塞。”
“哀家命你再去丞相府上为他仔细号号脉。”
“这……是不是微臣上次的诊断出了什么差池?”
“王太医不必多想,哀家只是觉得李丞相乃国之栋梁,一直让六部代领他的职责也不是办法。你上次诊断他为脑血栓之后也开了不少药给他,可他至今也不见好,所以哀家想让你再努力努力。你明白哀家的意思吗?”
“微臣明白。只是还请太后娘娘有个心理准备,李丞相年事已高,痊愈的可能性已是微乎其微……”
“哀家明白,你去吧。”
王太医拱手道了声“微臣遵旨”后便转身而去。望着他的背影,太后的眼睛斜向徐仁浩走后留在桌上的半杯冷茶,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