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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3】

作者:星辉恺撒 当前章节:11145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3:21

文孝公主婚期近在眼前,徐仁浩涉嫌之案却仍在见不得光的阶段。两年前监察御史递上的受贿指控成了唯一能够顺藤摸瓜的线索,可叶飞白连日来把大宁立国至今所有检举案卷都查阅了一个遍,偏偏那一宗却好似人间蒸发般不见了!

巨大的压力让他感到窒息,而就在这焦头烂额的节奏里,新任丞相何之涣来京师赴任了。

朝会之上,叶飞白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何之涣——五十郎当岁,个子不高,有点干瘦,走路外八,留着一绺山羊胡,眼睛格外有神,一看就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

当刘公公在朝堂上宣读完临时任命他为丞相一职的圣旨时,他用眼睛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满朝文武。当那犀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的时候,叶飞白竟觉得脊梁骨阵阵发寒。

这个何之涣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散值之后,叶飞白坐在都察院里,手指一下下敲打着桌案、大脑一片凌乱。就在这时,左副都御使赵金宝风风火火走了进来,煞有介事道:“哈哈哈,真是不得了了!你们是不知道这位新来的何丞相啊!”

叶飞白和下属们顿时都来了兴致,一起看向赵金宝,赵金宝便手舞足蹈地场景再现起来:“自从李丞相卧病不起,六部就一直代领丞相之职。何之涣一上任,官员们便在散朝后蜂拥而上。丞相连饭都没吃,往椅子上一坐便开始挨个接见,而且一上来就把光禄寺卿韩大人给骂了:‘公主嫁个人用得了这么大的开销?是不是打算花不完的自己留着?’说完就把韩大人的折子往门口一扔,道:‘砍一半!’”

几个下属顿时咯咯咯地笑起来。

赵金宝又道:“不止如此,倒霉的还有工部尚书邱大人,何丞相一见到他就开始眯着眼笑:‘我说邱大人啊,我任益州知府的时候益阳河的引水工程就已经批复下来了,结果到我进京做了丞相工程还没就位,益州大片农田至今仍得不到灌溉,你们工部办事就这个效率?’邱大人接着就傻眼了,连连说着‘马上督办’就灰溜溜地出去了!”

叶飞白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看来这回确实是来了位厉害的丞相啊。”

“可不是么!”赵金宝手舞足蹈正欲继续讲段子,却见叶飞白的神情突然一阵扭曲,周围也顿时鸦雀无声。赵金宝疑惑地回头一看,才发现身高比自己矮了足足一头的何之涣正内涵地笑着,背着双手站在自己身后。

赵金宝顿时吓得两腿抽筋,何之涣却悠哉道:“现在已是散值时间了,不知本丞相能否跟叶大人单独聊上几句?”

叶飞白赶忙把嘴角往上咧作微笑状,同时对自己的下属们使眼色,于是官员们开始纷纷离开。

目送闲杂人等离开之后,何之涣终于回过头来看向叶飞白,并且把背在身后的右手伸了出来,两根手指捏着一样东西摆在了叶飞白面前。叶飞白顿时面红耳赤,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因为何之涣手里拎着的竟是他穿过的一件亵裤,上面还有他亲手绣上去的代表自己的一片叶子……

“何何何……何丞相……”

“你还好意思呵呵呵?”

“不是——我——”

“叶大人就不好奇我从哪里弄到的这东西?”

“这——这——”

“今早皇上传我去书房议事,中途让我去内间抽屉里帮他取一盒朱砂泥。我一不小心开错了抽屉,结果……啧啧啧……”

“丞相,您别这样,咱们有话好好说……”

叶飞白觉得自己简直要哭了,何之涣却把那亵裤往他面前一丢,瞬间变了脸。“叶大人,俗话说人活一张脸,咱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弄得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我早就听闻皇上对你有些特殊的宠幸,没想到你的本事竟远比我想象中要大。呵呵,你爹生了你这么个儿子还真是骄傲啊!”

叶飞白顿时低下了头,手不知不觉间攥成了拳,“何丞相,如果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就请你别把我父亲挂在嘴上!”

“既然你也承认是自己有问题,就不要再逼我教你应该怎么做人,你说是不是啊,叶大人?”

留下一个示威般的眼神后,何之涣便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扭头走人了,只留下叶飞白一人看着桌上的东西一阵心悸……

原本自己的处境就已如坐针毡,现在又来了个搅混水的何之涣,一切简直不能更糟糕啊……

这一夜,萧凛再次传他过夜。然而当刘德全引他来到方兴斋的时候,忧心忡忡的他一身疲惫难以掩饰,通通写在了脸上。

不远处的灯火下,萧凛将手里的奏折往桌上一扔就开始冲他抱怨,“这个何之涣,竟然敢当面指责朕,语气还丝毫不婉转,朕总算是明白父皇当年为什么把他贬为益州知府了,真是气死朕了。”然而一通牢骚之后,萧凛却见叶飞白神色忧郁、一言不发地站在不远处,丝毫没有接他这一茬的兴致。

“飞白,你怎么了?”

叶飞白终于抬起头来。“皇上,你在书房抽屉里藏我的亵裤?”

“呃——那个那个——”

“算了……”

叶飞白再次低下头,却被绕过桌案走上前来的萧凛一把搂进了怀里。“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如果是何之涣,朕随时随刻把他打发回益州!”

叶飞白却摇了摇头,“李丞相极力举荐何之涣必然有他的道理,皇上应该学会从容纳谏才是。”

“你说得对。”萧凛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不过飞白,如果你有什么心事,朕希望你能像朕一样发牢骚发出来,不要让朕抱着你的时候却感到你很无助,好吗?”

深情的话语伴着深情的爱抚传递。有那么一瞬间,叶飞白几乎就要缩进他的臂弯里把徐仁浩的事情和盘托出了……

真想把江小夏的状子呈给他看,真想把身上的包袱全卸下来,真想用力摇着他的肩膀大声告诉他关于自己的一切流言通通都是诬陷……但是,现在是太后和徐仁浩在针对自己,而这两人一个是他的生母、一个是他的表哥。在徐仁浩的设计下,杨正风想必也搜罗了一大堆指向自己的证据,而自己的手中却没有必胜的筹码,能赌的只有萧凛对自己的信任。可即便萧凛无条件信任自己,在这种局面下又能做什么?更别说一旦他对自己表现出一丝丝的怀疑了……是的,一丝——哪怕只有一丝,就足以将他的心冲撞得支离破碎,让他失去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

于是到最后,他并没有透露一个字,只是抬头摆出一个勉强的微笑道:“皇上多虑了,除了你谁还能欺负得了我?”

萧凛却没有回应他试图调节气氛的打趣,而是一声轻叹道:“飞白,在你心中,朕是什么?”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你是我的皇上啊……”

“可你在朕的心中却不止是大臣,更是一生一世的另一半。尽管肉体上无法做到对你忠贞不二,但是只有在你面前,朕想让自己变成一个丈夫,而不是皇帝。”

叶飞白的身体不由得一颤,“皇上,我对你也是一样的。”

“可是从相识至今,除了肉体结合之时,你始终没逾越过大臣这个身份——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你向来都是从对朕负责的角度出发、向来只是把自己摆在大臣的位置上。要知道,朕虽然是皇帝,在你面前时却更想做你的男人;朕想对你尽更多的责任,你却从来不给朕这个机会……”

“皇上……我……”

叶飞白低下了头,萧凛却突然一用力将他从地上抱起,温柔道:“别难过,朕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想把心里话跟你说说。来日方长,朕这辈子既然认定了你,自然会与你慢慢磨合。来——咱们去做些开心的事情。”

“嗯。”

萧凛将他抱到了床上,比以往更加体贴地对待他。

这一晚,叶飞白彻夜难眠。看着萧凛平静的睡颜,他也不由得在心头自问:是啊,他是我的男人,我到底在怕什么?

到底……在怕什么呢?

屋外,圆月高悬,南风呼啸……

……

其实,随着事态的发展,内心充满危机感的人并不止他一个——虽然尚羽没有遭到什么无端的指控,但是作为除叶飞白之外唯一一个知悉徐仁浩罪恶与阴谋的人,他的压力也是可想而知。

第二日朝会后,他捉住了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杨正风,并将他引至宫外偏僻的角落里借一步说话。

很少有人知道,尚羽和杨正风入仕之初有过一段一同出生入死的情谊。十几年的光阴犹如弹指一挥,如今的两人早已成家立业,一个从影卫一步步提升为了内廷都尉,一个调往大理寺,到如今官拜正卿。时光将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雕琢成了两个成熟的男人,然而情谊尚在,所以尚羽始终觉得杨正风应该无条件信任自己的人格,并向自己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可没想到,杨正风这次开口时却依旧是那句话:“是不是叶飞白让你来的?”

尚羽的眉心不禁拧出了皱纹,“杨大人,我知你素来谨慎,但是你已经连我也不相信了吗?!”

“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我看到的事实与你的陈述相悖,所以我担心你受到了蛊惑!我试图唤醒你,是因为我不想看到最后连你也受牵连,你懂吗?!”

“我受蛊惑?受谁蛊惑?叶大人吗?他为人怎样你还不清楚吗?!”

“正因为他有能力,所以兴风作浪也容易!”

“杨大人……”尚羽不由得一声叹息,焦虑地在他面前来回踱步,纠结了半天后才停下,伸出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十年来我从没有求过你任何一件事,但是今日我求你,即便你不愿帮我,也请你一定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先瞒着太后!这一切都是徐仁浩的阴谋,而太后的权力正是他可以利用的武器。叶大人现在身处险境,这个时候你不应该怀疑他,而是应该保护他!”

杨正风却道:“是么?怎么在我看来叶飞白比徐仁浩厉害得多?徐仁浩不就是要娶文孝公主么,你们为什么就这么挤兑他?”

“我可以用自己的人格为叶大人担保,难道你连我的人格也怀疑?!”

“不是我怀疑你的人格,而是我明白在某种感情驱使下,即便是像你这样的人也会犯胡涂!”

尚羽难以置信地摇起了头,“杨正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觉得自己和他走得有点太近了么?”

“你给我说清楚!”

“上元节的时候你俩把家眷扔一边,一起去蓬莱观上香;二月十八颜尚书儿子的婚礼上他喝醉了,是你把他送了回去;还有四月初九,你们一帮人一起出城,结果只有你们两个提前回来,他情绪激动跟你在门前拉拉扯扯,最后在你府上待了一整晚都没有出来,这一整晚的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你——你——!”

“不过你大可放心,这些话除了你之外我半个字都没跟别人说过。叶飞白是个怎样的人,朝中上下无人不心知肚明;他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华有才华,若是打定主意勾引一个人,谁能不中招呢?如今他被人捏住了把柄,而朝中嫉妒他、害怕他的人则比比皆是,东窗事发后墙倒众人推在所难免,只怕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他。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真心拿你当朋友,不希望你为了他而把自己也卷进来!”

“不要再说了!”

“那我便言尽于此。”

这一刻,尚羽一边苦笑着一边踉踉跄跄地后退起来。昔日忠实的朋友竟然用这样的言论来侮辱他,换做是谁恐怕都难以承受。退出好几仗远之后他才终于停下脚步,而再开口时,声音简直压抑得让人不忍:“杨正风,我和叶大人有私情——你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是吗?!”

“是!我也是男人,所以我知道男人的心里在想什么,尤其是相识这么多年的你!”

“可是路过妓院的时候想入非非与翻过墙头和别人的妻子通奸能是一回事吗?!”失控之言过后,尚羽不由得将手覆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咬着后牙槽低头道:“对不起……”

“无碍。”

而尚羽却突然把头抬起,大声道:“我用错了比喻,这句道歉是说给叶大人的,不是说给你!杨正风,我真是看错你了!”

再度深深地望了一眼面前熟悉而陌生的男人,尚羽猛一转身扬长而去。而在他的背后,杨正风也重重地一声叹息,凝视他背影片刻后,转身向相反的方向渐渐走远……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此时此刻,叶飞白正预备打道回府。他虽然并不知道尚羽和杨正风之间发生的摩擦,但是双脚踏上马车的时候,胸口却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就仿佛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样。

压力堆积在他的胸口难以释放,太多的思绪杂糅在他的脑海。他像往常一样低头揉着太阳穴,忍受着身下马车的颠簸,而不知不觉中,耳畔市坊的喧嚣居然消失了,四下安静得出奇。又过了一会,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掀开侧帘向外张望,竟惊讶的发现马车已经将自己带到了荒无人烟的京师郊外!

“王小顺,你吃了胡涂药吗?这是哪里?停车!”

叶飞白一边喊着一边掀开车帘,马车也随之而停。然而,当驾车的人掀开头上的兜帽回头看向他的时候,他却惊得差点从马车上跌下去。

“徐——徐仁浩?!”

没错,这表面一派王公贵胄的优雅、笑里藏刀的男人,不是徐仁浩又是谁!

“叶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冷静——冷静!

叶飞白一边在心中念咒一边走出马车站在他的面前,咬着后牙槽问道:“武安侯这是演得哪一出?”

徐仁浩竟淡定地笑着在他面前踱起了步。“今天天气这么好,来郊外踏青不是正合适吗?”

“跳过邀请步骤直接把人带到这里,就不觉得有些不妥?”

“妥与不妥也要分情况而论。倘若是偷情,提前打好招呼大摇大摆走正门,哪比得上突然来访钻窗而入有趣味?”

“这比喻还真是烂到了家。”

“我的文采自然比不上叶大人。”徐仁浩突然停下脚步,伸出右手就在叶飞白的□□摸了一把。叶飞白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向后踉跄几步一下子摔在了草地上。

面对这个总是能摆着一张笑脸做出匪夷所思之举、充满威胁性地将他摆弄于股掌之上的男人,他的心中真的恐惧到了极致。而这时候,徐仁浩却晃晃悠悠走过来蹲在了他的身边,笑道:“叶大人怎么站都站不稳了?”

叶飞白强颜欢笑道:“好吧,你赢了,这玩笑还真是吓到我了。”

“可万一我不是开玩笑怎么办?”

“一个男人有无断袖之癖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爱装就继续装吧。”

“我最喜欢的糕点是绿豆糕,但偶尔也不介意尝一尝桂花糕的滋味呀。”

“够了!”终于,叶飞白大吼一声,用尽吃奶的力气推了徐仁浩一把,一个激灵从地上站起来,后退几步与他面面相觑,终于跟他撕破了脸,“徐仁浩,你是即将成婚的男人,如今一而再再而三轻薄我,到底欲意何为?!你在太后面前诬陷我、在李丞相厨房里动手脚嫁祸我,到底是想怎样?!”

徐仁浩的笑容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凶狠,“这些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原本我还不敢确信,但你现在的反应倒着实给我吃了颗定心丸呢。不怕诉你,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我还知道你此次进京根本不是为了当驸马,而是另有阴谋——对不对啊,武安侯?!”

“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徐仁浩的变相承认让叶飞白心中悬着的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果然,江小夏诉状上的一切指控都确凿无误!可让他没想到的是,目露凶光的徐仁浩突然又笑了起来,淡定道:“既然如此,我也与你敞开了说话吧。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你?其实这事怨不得我,只怪你飞黄腾达之后就贵人多忘事。你我相识明明比萧凛早得多,可当日在太后面前却一副初次见面的模样,你说我能不别扭?”

“我之前几时有过荣幸结识武安侯?武安侯不会是梦游的时候与我相识的吧?”

徐仁浩没有回答,却突然背着手踱着步看向天空,幽幽道:“十年前,渭河畔,燕归楼,林烁光……”

思绪顿时将叶飞白带到了十年前的那一日。

渭河水畔,秋风萧萧,遭贬的前京师府尹林烁光路过高阳王的地盘,得到了老熟人高阳王刘安国的款待。当时武安侯徐桢也恰巧携子做客此地,便让儿子作首诗送给仕途不顺的林烁光,一方面表示安慰,一方面也让儿子给自己长长脸。于是武安侯世子提笔道:“汤汤江水向东流,瑟瑟秋风悲满楼。无言只消一壶酒,同心同愁是旧友。”林烁光看了之后连连道好。

不料刘安国的儿子刘灿看后却笑道:“我们家下人也能写出这样的诗来。”说完就把忙着倒酒端菜的叶飞白往前推。叶飞白推辞了一番,直说自己不如武安侯世子,可是徐桢被刘灿那句话挑拨得不爽,非逼他写,想看看到底是不是那么回事。叶飞白推脱不掉,只得提笔写道:“万仞置足难登攀,九天寻路尽辗转。因是英雄才多舛,何妨笑把今日谈。”

诗一出手,徐桢愣了,刘安国也愣了,林烁光则捋着胡子哈哈大笑。

徐桢眼见一个下人和自己儿子打了平手本就十分不爽,不料自己儿子却又出来补了一刀,对叶飞白拱手作揖道:“的确,林大人这一生注定跌宕起伏啊,谁让他是个不走寻常路的英雄人物呢?足下的诗远胜于我,看待事物立足点之高竟颇有几分国相风范,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啊!”

……思绪流回现实,突然回忆起这段插曲的叶飞白不由得眯起了双眼,低声道:“是的,我想起来了。当年你十九岁,作为武安侯世子做客王府;我十四岁,在王府做下人。我们在渭河畔燕归楼有过一面之缘。”

徐仁浩背着手点头道:“没错。果真是‘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啊——你这个小角色能被皇帝相中而平步青云,我倒真是一点也不奇怪。十年前我不顾父亲的面子当众盛赞你,所以你应该明白我是真的很欣赏你吧。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在萧凛和我之间你完全可以选择我,不是么?”

“那我恐怕就不是只良禽,而是只傻鸟。”

“哈哈哈哈哈……”徐仁浩一边笑着一边伸出右手,用中指刮蹭叶飞白的胸口,然后一路下滑,“叶大人,你就真不怕我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对你用强吗?”

回忆起十年前的往事,对对方知根知底的叶飞白终于稍微冷静了下来,低头看着徐仁浩在自己□□来回抚弄的手,眉梢一挑不屑道:“用强?武安侯难道不知道我本身就好这一口么?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因为知道自己有把柄落在我手上了,万分惧怕才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透支了八辈子的尊严来用身体向我这个左都御史行贿啊。”

徐仁浩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进而被一种难以察觉的危险取代。“叶飞白,如果你手中真的握有我的把柄,那又为何还纹丝不动呢?早听说你明察秋毫,我也怕你手里捏着我的小尾巴呀。可是当我故意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你,你却红着脸任我为所欲为,这岂是一个运筹帷幄的男人应有的表现?”

“你以为我的话是那么容易套出来的?”

“呵呵,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此次来京师到底怀着怎样的阴谋?不然这样吧,只要你帮我办一件事情,我就把一切告诉你啊?”

“什么事?”

“把萧凛手中的京畿军虎符偷来给我。”

“你简直做梦!”叶飞白大叫一声,向后倒退了半步,“你要京畿军虎符作甚!难道你想篡位?!你就不怕我把这一切都告诉皇上么?!”

徐仁浩却冷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觉得我既然敢与你面对面把话说开,还怕你向萧凛打小报告吗?你觉得就算萧凛相信你,太后也会一样相信吗?你觉得仅凭你的无端揣测就能让朝廷对我采取任何行动吗?……啊,还有——叶大人,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万一萧凛也不信你,而我却又拿出了你图谋不轨的证据,到时候他会怎么看待你这个昔日的枕边人呢?”

叶飞白的心不由得咯噔一沉,却还努力佯装淡定道:“徐仁浩,我也问问你,你真觉得自己的阴谋天衣无缝?真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而我却对你必然毫无办法?我看你是真不了解我叶飞白究竟是什么人。”

“那么你刚才送我的那句话我现在也送给你——你就继续装吧!”

“你——!”

“就算你手里有筹码,我联合金国制造点你叛国的证据也易如反掌。叶飞白,倘若我一开始就下狠手,你以为你还能在朝廷里活蹦乱跳到今天?我这般抬举你、给你机会,你却不识好歹。那好——既然你说你手里握有我的把柄,那么我们就不妨回去之后各自亮出筹码一招定胜负吧,且看这次到底是谁将谁挑落马下!”说罢,徐仁浩突然间一用力把叶飞白从地上打横抱起、一把扔进了马车,咕哝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场交锋之后,虽然嘴上不吃亏,跌进马车里的叶飞白却在帘幕落下的一刻全身瘫软、冷汗涔涔……

马车终于向着京师驶去了。

漫长的颠簸之后,身下的车轮骤然停止。匆匆忙忙整理好衣冠的叶飞白掀开帘幕,却见徐仁浩已经消失不见,而王小顺则从宫门下远远地跑了过来,大呼小叫,还以为自家大人给跑丢了。

终于,王小顺重新驾着马车向叶府的方向走去了。直到这个时候,叶飞白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怎样的危险——徐仁浩说的没错,他完全有能力伪造自己的罪证,只要他一拿出来自己就要完蛋;而自己虽然知晓他的阴谋,却没有任何能立住脚的证据去揭露他。现在自己又跟他撕破脸了,逼得他约自己一起亮出各自的筹码一决胜负……

怎么办,怎么办?!一旦他下定决心拿出伪造的证据公然指控自己,自己改如何应对?!难道要让江小夏站出来为自己作证吗?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情况下,难道要让她一个弱女子为了证明自己状上的控诉而去挨烙铁滚钉板吗……

一想到这些,叶飞白就心乱如麻。李丞相的话忽然又在他的脑海中重迭交织起来:“叶大人……你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如果你没能保护好自己、被奸人所害,怎么对得起大宁国,怎么对得起皇上……”

李丞相啊……

双腿发软的他被王小顺扶下了马车,然而刚一抬头,竟看见何之涣的马车停在自己门口。本已被危机感压得呼吸困难的他顿时又挨了当头一棒。

也就在这时候,何之涣从叶府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呵,叶大人回来的正是时候啊。”

叶飞白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疯了。“何丞相,你来我府上做什么?!”

“没做什么,只是跟你爹喝了杯茶而已。”

“你不能这样啊!”

“听内务府的太监说你昨晚又留在宫里侍寝,看来叶大人真是丝毫不把我这个丞相的告诫放在心上啊。”

说罢,何之涣便踏上马车扬长而去。

真是晴天霹雳……

叶飞白全身僵直地迈着步子跨进了府邸,来到正堂,一步步走到了正坐在椅子上哭泣的父亲叶耘面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全身颤抖。

椅子上的叶耘老泪纵横,字不成句地说道:“我叶家虽然世世代代都是平头百姓,却恪守本分老实做人……当年战乱,若不是长公主好心收留,我们一家谁也活不到今天……皇室对你我父子恩重如山,可是你——你!你竟然勾引皇帝,败坏人伦,祸害国家根基!”

叶耘越说越激动,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小唯见状赶忙冲上前道:“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的!你不能只听何丞相的一面之词啊!”

“如果不是,那他为什么不反驳?!”

于是小唯松开叶耘扑到了叶飞白的身边,拼命对他使眼色道:“叶大人,快告诉你爹这全都是误会啊!”

叶耘也冲叶飞白吼道:“好,你说!说你没有爬上过皇帝的龙床!说你未曾在深宫里头解带宽衣!说你没有行过君臣乱伦之事!说你所做的一切都对得起我叶家先祖!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跪在地上的叶飞白将头深深埋进双臂中,始终缄默不言,良久后,却传来一阵阵难以抑制的抽泣。

“何丞相说的都是真的……是真的……”

叶耘终于一个踉跄跌坐在了椅子上,放声痛哭,边哭边道:“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造的什么孽啊!你说你一个男孩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你爹我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却在该知天命的时候因为你而没法做人呐!高官厚禄就真的那么重要吗?!比我叶家的声名、你爹的命还重要吗?!”

“爹……对不起……对不起!”

面对跪在地上全身发抖的叶飞白,叶耘越发愤怒,老泪纵横,起身抄起一根棍子就开始招呼,“我养你这个孽种二十多年干什么?!我打死你——打死你!”

木棍无情地落下,一棍就抽得叶飞白趴在地上吐起了血。

小唯吓坏了,站起身冲上前去抓住了叶耘的手腕,大喊道:“爹!你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真打死他到最后心疼的还是你!你冷静一下啊!”

叶飞白却抿去嘴角的鲜血含泪道:“小唯,是我活该……让爹打吧……”

叶耘也道:“打死他心疼也是我活该!都是我把这孽畜带到这世上来的啊!”说罢就挣脱小唯,又一棍子抡了过去。

然而让父子俩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这次小唯不是冲上去拦叶耘,而是向叶飞白扑了过去,于是叶耘这一棍没打中自己儿子,却打在了小唯的肚子上。

叶耘是个从小干粗活的人,五十来岁的他又正是身强体壮的时候,这一棍子打下去的力量可想而知。然而小唯的情况却比父子两人想象的还要糟糕,倒在叶飞白怀中的她竟捂着腹部全身抽搐起来,不多时,衣裙上就晕出了血渍。

“叶大人……叶大人……”

叶飞白吓坏了,抓着她的手腕使劲摇晃道:“小唯!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然而下一瞬,小唯却吐出半口气,昏迷在了他的怀里。

只听“砰”地一声响,叶耘手中的棍子终于掉落在了地上……

……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事情总是这样,在人最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发生。

这一夜,晚风轻拂,灯火摇曳,不远处传来两个男人交谈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小唯怀有身孕……”

“夫人刚怀孕一个来月,本就在最不稳定的时期,遭受这样的重创后流产无法避免……”

“怎么会这样……”

“孩子还能再要,叶大人不要太过悲伤……”

一阵脚步声之后,有人离开了屋子,屋门也被轻轻关上。

小唯睁开了眼睛,看见叶飞白正走向床头,便轻轻叫了一声:“叶大人……”

叶飞白一怔,赶忙跑上前来蹲在床边捉住了她伸出的手。

“没事了!没事了……”

“叶大人,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我……”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叶飞白将她的手合成拳头,然后两手包住,“是我无能……我没有抓住徐仁浩的罪证,反而被他设计;我辜负了李丞相的期待,没有保护好自己;我没有处理好与何丞相的关系,让父亲背负巨大的耻辱;我甚至连你也保护不了,让你的身心承受如此巨大的创伤……”

说着说着,叶飞白忍不住低声抽噎起来,眼泪颗颗滴落,渗入了小唯的指缝里。小唯也忍不住随之落泪。“叶大人,你身上的担子实在是太重了,要尽的责任实在是太多了,你一个人怎么担得起呢?你为什么不告诉皇上,依靠他、让他保护你啊!”

“你说的没错,是我把自己逼到了死胡同里,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叶飞白一边说着一边擦干眼泪站起身来,“都怪我胆小伤不起,所以一直瞻前顾后瞒着皇上,实在是自作自受……明天一早我就进宫,但愿一切都还不晚……”

小唯点了点头。“叶大人,我会照顾好自己和爹爹、让你没有后顾之忧的。”

“谢谢,谢谢……”叶飞白再次情不自禁地蹲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小唯,等这一切都过去,孩子还是会有的,我保证……”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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