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赶上旬假,然而在任何时间进入皇宫是萧凛赐给叶飞白的特权。
叶飞白感到自己从未像此时一样那么渴望见到萧凛——交织的事件像狂风一样在他的内心肆虐、降下倾盆大雨,而倾吐的愿望则像雨水一样快要溢出胸襟……
可是当他被内务府的太监引至御书房门外时,却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声音——素来安静的御书房中竟然传出了争吵声,而发出争吵声的不是别人,正是皇上和太后!可怕的预感顿时像洪水决堤一样漫上了他的心头,使他的双腿情不自禁颤抖着退下了原本已经迈上的台阶。
就在这个时候,太后突然气势汹汹地绕过屏风走出了御书房,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定在了台阶上,与他面面相觑。叶飞白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因为太后的身边正站着他最不愿看见的那个人——徐仁浩。
事情发生得就是这么突然。
只听居高临下的太后一声冷笑道:“叶大人匆匆忙忙进宫是想恶人先告状吧?”紧接着就脸色一变,一挥衣袖道:“正好——侍卫,把他给我抓起来,送进刑部大牢!”
戏剧性的一幕就这样上演了——两个侍卫冲上前来将他的双臂紧紧束缚,重重地压着他的肩膀,就仿佛毫无招架之力的他能插翅飞走一般。
御书房内,萧凛和杨正风闻声而出,看到眼前景象时皆是不知所措。而这一刻,大脑空白了许久的叶飞白看着徐仁浩嘲讽的笑容,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果然抬着棺材来逼自己落泪了。
台阶之上,萧凛不知不觉把双手攥成了拳头。“母后,杨正风的话你也听到了,李丞相自己都不相信是飞白害他,你又怎么能凭那些擦边的证据认定是他加害丞相呢!”
“那仁浩手里的信函你又怎么解释?这封从一个妄图私自越境通敌的人身上搜查出的的信函,上面按的难道不是他左都御史的印信?”
“但印信是可以伪造的!”
“印信可以伪造,人却不能伪造。”太后一边说着一边转向自己的侄儿,“仁浩,把你抓的那个人带上来!”
徐仁浩微微颔首,走下台阶,与侍卫耳语两句。不多时,去而复返的侍卫就押着一个戴着手铐脚镣的男子走上前来,把他扔在了台阶之下。
“皇上,太后娘娘,这便是当年被我抓住的那个谎称持有皇帝密旨的人。当我差人把他送回京师之后,叶飞白便拿着皇帝御赐的金牌接应走了他,并且害怕事情败露而将他从都察院调到了国子监,调动记录清楚地写在吏部档案里。虽然臣的手上拿着带有左都御史印信的密函,但也不敢贸然告发叶飞白,直到从国子监找到了当年这个人、套出了他的口供,这才向皇上和太后娘娘禀明了一切。”
萧凛不禁一声苦笑,咬着后牙槽冷冷地问那人犯道:“徐仁浩所言是否属实?你若是敢说一句谎话,朕查证之后必会诛你九族!”
阶下囚全身颤抖,话虽结巴,却字字清晰道:“回——回皇上,徐——徐大人说的都是真的,小人只是受了叶大人的指使,皇上饶命啊!饶命啊!”说完,这人竟还趴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这一刻,叶飞白闭上眼睛,苦笑出声。
“叶飞白,你真是给了哀家莫大的惊喜啊,真难想象哀家过去居然会那么信任你!”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侍卫紧紧压制的叶飞白,太后的语气极尽挖苦,“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叶飞白终于抬起头来,却不是看向萧凛,亦不是看向太后。他嘴角挂着苦笑,双眼像猎食中的豹子一样看向徐仁浩,就仿佛随时可以把他撕成碎片。这一刻,徐仁浩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异样,想来也是怕叶飞白手里真的捏有他什么把柄。
没错,叶飞白目前虽然没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物证,却有江小夏这个至关重要的人证。而按照大宁国律法,即便没有物证,只要证人能接受“五刑”的考验,其证言也可以被采信。五刑依照金木水火土设立——滚钉板,挨棍仗,浇滚水,上烙铁、吊城墙。受此五刑的人,到最后就算不死也是半个残废。
就冲着江小夏不怕挨板子拦轿告状那一出,叶飞白也有理由相信这小姑娘是个女中豪杰,肯定舍得一身剐。然而此时此刻,面对以叛国和矫旨罪投入死牢的危机,他却咬紧牙关没有透露出关于她的一个字,只是用异常坚定的语气说道:“太后娘娘、徐大人,臣想说的只有一句话:正义有时固然会迟到,但却从不会缺席!”
话音落下,侍卫便在太后的眼神示意下将他押走了……
命运真是个难测的东西,想当日临淄王与庐陵王举兵叛乱,疾病缠身的他自己走进了刑部大牢,这还没过多久呢,竟又成了阶下囚。
叶飞白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再一次光临死牢。第一次他虽然活着出去了,却也是九死一生;而死牢可不是小孩过假家的地方,要是自己真能再一次平平安安踏出牢门官复原职,那简直能成为一个传奇了。正义固然从不缺席,但若是迟到得太久,自己能否活到罪名昭雪的那一天可就说不准了。想到这,双手双脚皆被铁链束缚他不禁低头苦笑……
暗无天日的牢狱内不辨黑夜和白昼,不过估算一下应该已经入夜。他离开铁筑的牢门走到腐朽的卧榻前,正欲一觉睡过去不问忧愁,不料就在这时,牢门外的走廊里竟回荡起了脚步声。不一会儿,两个颀长的人影被走廊里的火把斜映在了自己脚下。
他猛然起身,只见两个高高大大的军官正在为他打开牢门,不禁大声问道:“你们是何人?!”
“我们是皇上身边的御林军,奉命押送叶大人去大理寺盘问。”
“奉命?奉谁之命?”
“身为御林军,自然是奉皇上之命啊。”
叶飞白却苦笑起来,“呵呵……奉皇上之命?皇上要见我又何必如此偷偷摸摸?若真要偷偷摸摸又为什么派御林军而不是派影卫?二位军爷,我干三年左都御史了,对三法司了如指掌,在所有职能机构散值的深夜提审犯人只有尚羽能做到,而若真如此他一定会亲自来见我而不是派你们。你们的出现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的命快到头了……真是想不到,徐仁浩竟然这么快就要送我上路了……呵呵……”
身材略瘦的军官一边将他拉出牢狱一边从容道:“叶大人,您到了地方再下结论也不迟啊。”
叶飞白却道:“迟了……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总之您得跟我们走,不然我俩可没法交差。”
“我知道……该来的终归回来,或早或晚又有什么区别呢……”
就这样,叶飞白被两个军官带出了牢房,推上了一辆破旧而简陋的马车……
夜果然已深。一轮圆月就如同一个巨大的不祥之兆一样挂在天上。
两个军官一个在前面驾车,一个在车中与他并肩而坐,紧守在他身旁。
当马车开始前行、身下开始颠簸的一刹那,叶飞白的情绪突然就崩溃了,眼泪止不住地向外流,抬起被铁链铐住的手用力捂住嘴想制止抽噎,却难以抑制地越哭越伤心。
“叶大人,您没事儿吧?”坐在身边那个身材略瘦的军官试探着问了一句,然后和前面驾车的那位交换了下眼色。两人的表情竟都像是在忍笑,不过泪眼模糊的叶飞白当然不会看见。
只见叶飞白抬起头来边哭边道:“我这一死,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皇上……二位军爷,我知道你们只是替人跑腿,并非恶人,而你们又是我这一生邂逅的最终之人了,所以我只能求你们来帮我这个忙……”
坐在身边的军官再次和驾车的那位交换了一个眼色,忍笑道:“哦,那叶大人想让我帮您什么忙呢?”
叶飞白低头取下了腰间的玉佩放在了他的手里,含泪道:“军爷,这块玉佩是皇上送我的礼物,价值连城,就当我给你的酬劳了……日后你若有机会侍奉御前,一定要替我把这最后的话转告给皇上……告诉他……我……我……”
话说到容易激动的地方,叶飞白泣不成声。身边的军官赶忙拍了拍他肩膀道:“叶大人别激动,无论什么话咱都帮你转告,昂。”
于是叶飞白强忍着抽泣道:“告诉他,我真的从未背叛过他;他之于我,胜过世间的一切……在史官为我盖棺定论之时,求他一定不要下令避讳我与他之间的事……既然世俗伦常不允许我们在世结合,死后有几笔墨迹书于纸上,也算是我想求的一个名分……我不怕成为千古笑柄,不怕别人说我以权谋色,我对他的感情与他对我别无二致……我……”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叶飞白再一次哽咽难言,低头哭起来。
驾车的军官一个劲儿回头望着车里笑,身边的这位则煞有介事地伸手搂住了他的后背,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抚道:“叶大人别激动啊,咱们这就到了,你先顺顺气儿。”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叶飞白点了点头,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被两人拉下了车。他以袖掩面努力平复自己波动的情绪,想要在临死前表现出一点气节来,而当眼泪终于勉强止住时,身边两个军官的脚步也骤然停止。
叶飞白深吸一口气放下袖子抬起头来,却突然愣在了那里——眼前的石门若非大理寺的地下密室又是哪里?!
就在这时,身材略瘦的军官突然把那块玉佩塞回了他的手心里,笑道:“对不起啊叶大人,刚才的话实在太肉麻了,您还是进去自己跟皇上说吧。”
“什么?!”
机关触动,横在眼前的石门缓缓升了起来,叶飞白这才意识到自己丢人丢大发了,脸顿时红了半截;回头一看,只见推他进来的两个御林军军官已经在外面欢快地缓缓落下了石门;而扭过头来一看,则见萧凛和尚羽正坐在密室中央方形石桌旁……
本以为自己小命就要窝窝囊囊地玩儿完,硬撑了半天的叶飞白此刻终于神经一松、两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眼泪也再次溢出了眼眶,看得人的心都快碎了。
萧凛忍不住奔上前去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抱紧在怀里说道:“别怕,别怕,你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
“我——我还以为是有人要杀我呢……”
“早知道就让尚羽去接你了。”
叶飞白终于破涕为笑。萧凛抬起袖子帮他擦了擦脸,又拉着他一起在石桌旁坐了下来。
尚羽问道:“皇上,我们商议一下接下来的行动吧?”
萧凛却道:“你先等等。”然后把头转向叶飞白,眉心皱成一团。“说,你为什么瞒着朕!为什么有那么多机会却都不说一个字!徐仁浩先是让太后对你起疑,后是用伪造的证据迷惑杨正风并利用他来挑拨你和尚羽的关系,还故意让朕看见你跟他在都察院门口暧昧好让朕也怀疑你,最后在料定你孤立无援时拿出伪造的证据将你干掉——如此阴险老辣的对手,背后受金国操控,朝中还有一票同党,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斗得过他?!这次要不是尚羽多长了个心眼提早告诉朕要提防徐仁浩,你让朕现在怎么办?!”
“皇上……”
“你真是快把朕给气死了!”然而,厉声责备之后,萧凛却又心疼地用双手按住他的肩膀,“飞白,你到底在怕什么?怕朕会不相信你么?尚羽都能相信你朕怎么可能会不相信你呢!”
只听尚羽道:“其实叶大人正是因为太在乎皇上,所以才犯了这样的胡涂。他说现在一切不利的证据都指向他,而自己却捏不着徐仁浩的把柄,若仅凭嘴上说,只怕皇上会觉得他是真的做了亏心事并且跑来利用您的信任。他不想让您有哪怕一丁点遭到背叛的感觉——把您的信任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珍贵,所以才害自己沦落到这个境地啊……”
叶飞白顿时连连道:“皇上,对不起,对不起……”
萧凛不禁一声叹息,“你是该说对不起,因为这次全都是你的错——你还是只把朕当皇帝,光想着你是大臣必须对朕负责。朕说过,在你面前的时候朕更想扮演的是丈夫而不是皇帝。朕是你的男人,遇到这样的情况是可以保护你的,你明不明白!”
“皇上,我错了……原谅我……”
“当然,当然……”
这一刻,叶飞白含着泪笑,张开被铁链束缚的双手情不自禁地搂住了他的腰。萧凛也搂住他,享受着这被他需要的感觉,良久之后才依依不舍地与他分开。
“飞白,朕不能在宫外停留太久,以免被太后发现。公主的婚期就在后天,今夜我们必须先想出一个应急的方案。”
尚羽道:“我们已经把那个告状的江小夏安排在了公主身边。听说公主昨日开始装病,但是太后派了个亲信的太医去问诊,太医直言说她没事,所以公主现在也很害怕。”
萧凛叹息道:“朕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和母后如此针锋相对……”
叶飞白却道:“皇上绝对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你与太后对立只是一时的假像。太后虽然被徐仁浩蒙蔽,但出发点也是为你着想。真相揭露前太后势必会袒护徐仁浩,但真相揭露后她一定会先保护自己的儿子。所以我们要想办法让太后看到事情的真相,而不是直接把她划到对立阵营中去。”
尚羽连连点头道:“叶大人说得一点也没错。”
萧凛却皱眉道:“可难就难在如何让太后看到真相了,眼下这种情况她肯定是相信她自家人……飞白,你可有什么对策?”
叶飞白的嘴角竟微微勾起了一丝笑意,“徐仁浩此番急于对我下手,倒正好让我抓住了一点蛛丝马迹。我清楚地记得两年前有御史向我反映徐仁浩收受金国太子的贿赂,可是案卷现在却突然找不到了;向我反映徐仁浩受贿的那个御史随后便被调离,而接替他的正是被徐仁浩在国子监抓住的那个证人。短短时间内同一职位两次调任,而在眼下这个即将东窗事发的时刻关键档案又突然遗矢……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那就是都察院里有内奸。”
“的确,这样一来就解释得通了——若非都察院内有他的同党,光凭定北军大将军统闻人恪和督军徐仁浩,根本不可能把北疆的变故包得滴水不漏。不过这个细作是谁呢?”
“有机会接触到我的印信,并且能够瞒过我的耳目调任官员,更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拿走库里的案卷……”叶飞白闭着眼睛,将两只手的食指压在太阳穴上,绞尽脑汁地按条件在都察院的所有官员中筛选。半晌后,他突然睁开了眼睛,一脸的震惊,“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他呢?!”
“谁?”
“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我的副手赵金宝!”
听到这个名字,萧凛也有些吃惊,“赵金宝?先帝可是十分信任他啊,是不是搞错了?”
尚羽却拍案而起道:“没有时间了,我们现在只能先假定是他,然后从他身上寻找突破。”
叶飞白也道:“虽然不希望这样的结果出现,但尚大人说的没错。皇上不妨派影卫监视他,如果他有不轨之举,必然会露出些马脚。”
萧凛却迅速否定了他,“不行,来不及了,朕决定派御林军直接抓了他,然后再想办法撬他的嘴。何况朕现在不想再让杨正风掺和此事了——朕命他在太后面前守口如瓶,可他竟敢违抗圣旨,真是可恶!”
尚羽赶忙拿捏着分寸道:“皇上,其实此事也不能全怪杨大人,他在体察圣意上有差池,误以为皇上你是在感情用事,所以才跑去让太后来主持大局的。虽然是叫人生气,可出发点也还是好的……”
萧凛不由得叹了口气,“哎,朕知道,可朕现在就是信不过他了,这也没办法。不过朕虽然不敢直接逮捕徐仁浩,逮捕区区一个赵金宝又有什么难的?接下来就要看尚爱卿你能不能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撬开他的嘴了。”
尚羽低头笑而不言,倒是叶飞白在一旁乐道:“皇上还不知道么?尚大人最擅长的就是让人说实话了。”
“是嘛?”萧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尚羽的肩膀,“那么尚爱卿,飞白这次能不能平安从大牢里出来,可就全靠你了啊!”
“臣定不辜负皇上所托!”
“那好,今日的秘密会议就到这里,朕必须赶在四更之前回宫。”萧凛一边说着一边触动机关开启了密室的石门。“飞白,还是由刚才那两个人送你回大牢。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只好再委屈你几天了……”
然而叶飞白此时的关注点却不是委屈不委屈的问题——当石门缓缓升起,两个御林军军官脸上挂着纯良的笑容前来引他离开时,他的脸色不由得一阵红一阵白……
终于,趁着月色,他再度踏上了来时那辆马车。这一夜对他来说简直如同一次救赎,一来一去,两种完全不同的心情。
两个军官依旧一个在前面驾车一个在车中陪同。颠簸之中,表情一直很不自然的叶飞白突然问身边的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驾车的那人忍不住扭头望着车里笑,没想到车里的人却机智地指着驾车的人说:“叶大人是问他吗?他叫楚凌云!”
驾车的瞬间笑不出来了,脸部一阵抽搐。不料比他更机智的叶飞白马上又问:“楚凌云,你的同伴叫什么?”
驾车的楚凌云当然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自己的同伙:“哦,叶大人,他叫林风威!”
叶飞白用舌头舔了下嘴唇,还没回过头来看他,林风威便赶忙道:“叶大人恕罪!我真的无心戏弄您啊!我一开始不就跟您说是皇上派来的了嘛……”
叶飞白撇他一眼后不禁笑出声来,另外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最后,林风威和楚凌云带着叶飞白回了刑部大牢。拿着令牌通过狱卒校验之后,像模象样地压着他走进了牢房。不过在关上牢门之前,林风威顾了顾左右,突然悄悄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壶酒。
“叶大人,牢里阴气重,这个给你。你可一定得多多保重身体,不然皇上怎去消受你的一番情意啊对不对?”
提到这事叶飞白尴尬,拿着一小壶酒道了声“多谢”,便微微颔首不再看他,直到听着牢门上锁,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