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逼夜之时渐渐停息。晚风轻拂过宫中倚云阁的纱帘,将淡黄色的轻纱微微扬起。
江小夏关上了雕琢精致的木窗,转身向红木桌旁看去,只见文孝公主萧月清还是一脸忧郁之色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守着一桌冷饭,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叹。
她不耐烦地走过去,往萧月清对面的椅子上一坐,皱着眉头道:“公主可真难伺候,饭做好了送嘴边了都不吃。您要是不爱吃孬好也吱一声啊,端走重做您爱吃的不就得了。反正您是金枝玉叶,穷地方的百姓吃不上饭也得先把您伺候好了。”
萧月清终于动了动身子,却抬手把眼前的筷子放到了江小夏面前,道:“不是饭菜不好,而是我实在没有胃口。小夏,你替我吃了吧。”
江小夏的眉毛顿时翘得快飞到了头顶,“真——真的?”
萧月清不由得笑了,把筷子往她手里一塞道:“快吃吧。”
江小夏深吸一口气,接着就开始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之时还不忘感慨一番:“当公主可真好,衣食无忧,顿顿饭有肉……”
看她这副仿佛饿了一个月样子,萧月清却摇了摇头,“身为公主的确衣食无忧,可我却羡慕极了像你这样的寻常女子。”
“啊?羡慕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个子没你高,长得没你漂亮,更没你这一身大家闺秀范儿;从小到大吃糠咽菜不说,还要天天挑水犁地喂鸡仔、跟麻线纺锤打交道,长大以后嫁个人顶多也就是邻村王二麻子那种货色。”
“可是我永远无法活得像你一样自由。”萧月清站起身走到窗前,神情越发忧郁,“我时常希望自己只是一个寻常女子,一家人生活在一个小房子里,可以和父母其乐融融,可以结交朋友,还可以像你一样不守规矩没大没小……可是我生于宫中长于宫中,到外面去的机会少之又少,所以我一直盼着长大出嫁离宫;可没想到,终于要出嫁了,却又招来这么一场噩梦……”
江小夏也突然间失去了胃口,撂下筷子走到了萧月清身后,“我说公主,你也别这么消极啊,等这次倒霉事过去了不就好了?你贵为公主,在出嫁这件事上还是很有盼头的嘛!对方起码也得是个有模有样的官宦子弟不是?”
萧月清却转过身来苦笑道:“是啊,所以皇上一开始想把我嫁给叶飞白,后来又把我指婚给了徐仁浩。这两人还的确是要外表有外表、要权力有权利,可那又如何呢?叶飞白和我的亲哥哥乱伦,徐仁浩是个阴险小人……你倒说说看,我在婚嫁之事上还能有什么盼头?”
“其实叶大人没你想象中那么差劲啦……当然他确实也挺差劲的……”江小夏扭捏两句,又正色道:“其实,你要是有相中的人,可以直接告诉皇上呀!”
萧月清却道:“我可不像你,可以和邻村王二麻子李狗蛋之类一起相处;整天呆在这宫里头,能接触到的男人都是和我有血缘的。再说,就算我有相中的人,又恰好门当户对,皇上也未必恩准。他当初想让我嫁给叶飞白,为的是给叶飞白这个出身低微的宠臣贴点金;如今让我嫁给太后的侄儿,图的则是与徐家亲上加亲。无论哪一桩婚事都目的明确,到头来我也只不过是他的一个政治筹码而已……若要我自己做主,我真觉得嫁个能珍惜我的平头百姓就好,可我要真喜欢上一个平头百姓,皇上不杀了他才怪。”
江小夏顿时义愤填膺,“皇上真这样的话也太不讲理了吧,要求门当户对还可以理解,但怎么能把自己的妹妹当成政治筹码呢?我江小夏要是见到他,肯定得跟他好好理论理论这事儿!”
萧月清差点就被她的模样给逗笑了,不过还没笑出来表情就僵在了脸上——只听屏风之后一阵响动,忽然间,萧凛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两人的眼前。
“哟,这是谁要跟朕好好理论理论?”
萧月清顿时吓得面无血色,抓住江小夏的衣摆就拉着她一起跪在了地上,连连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两个女子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然而下一刻,萧凛却弯下腰,温柔地伸出双臂将她们扶了起来。
“月清,不要害怕。江小夏说得对,朕不应该把你当做政治筹码……”
温柔的话语带着温度传递进心里,萧月清不禁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皇帝哥哥。
只听萧凛长叹一声道:“哎,朕在你的婚事上确实自私了。你是朕唯一一个未出嫁的妹妹,所以朕一心想着如何让你的婚姻产生最大的价值,无视了你的尊严……过去朕总觉得自己的幸福来得太过困难,却从没有想过,朕起码是一个男人、是一国之君,比起你来已经是幸运了太多……”
萧月清急忙道:“皇上是一国之君,从家国天下出发考虑问题天经地义,不应为此事而感到愧疚。”
萧凛道:“月清,你真是善解人意。你放心吧,朕一定会阻止你和徐仁浩这场婚姻的!”
他抓着萧月清的双手郑重承诺,萧月清却一脸忧伤地将头轻轻扭向了一边。“可是我装病的伎俩已经被太后识破了,她今天还为此事特地来找我……后天便是大婚之日,皇上还能想出什么理由来阻止这场婚礼呢?”
“大不了朕就撕破脸先抓了徐仁浩!”
“万万不可!徐仁浩的阴谋尚未明确,同党也一个都没拎清,他一被捕,局势万一失控怎么办?再者,皇上无缘无故抓了徐家人,太后又怎么可能不出来阻挠呢!”
“月清,那你要朕怎么办呢!”
“皇上!”这一次,换成萧月清紧紧抓住了萧凛的双手,“如果只有这场婚姻才能让徐仁浩原形毕露,我愿意面对这一切!其实徐仁浩只是把婚礼当成一个契机而已,肯定不是为了图我,我落到他手上之后无非也就是成为一个人质而已,最坏不过一死,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可是月清——”
“谁让我是大宁国的公主呢?这一切也是我的责任啊!”
伴着这句话,两行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滚落下来。她并不知道,萧凛的灵魂也正在剧烈地挣扎,只是顺着他张开手臂扑进了他的怀中,趴在他的胸膛上伤心地哭泣,任由他宽阔的掌心轻抚自己的秀发。
这是兄妹之间令人动容的一刻,可正是在这一刻,站在一旁的江小夏却将双手攥成了拳头,紧紧皱着眉头,眼神中流露出哀伤与愤怒。不是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子就是大宁国的皇帝,可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大声斥责道:“俗话说旁观者清——皇上,我看您根本就是有备而来吧!您故意说出这些抛砖引玉的话,就是为了让公主向您表态的吧!您早就做好准备牺牲她了,还做出一副无论如何也不让她受委屈的姿态,您假不假?!”
萧月清简直吓傻了,赶忙从萧凛怀中抽身出来大吼:“小夏!你在胡说什么!还不快跪下磕头领罪!”
“可——可我说的都是事实啊!”
“即便那是事实,我也心甘情愿!”
“可是公主——你——”
深深望了萧凛一眼后,萧月清转身走到了江小夏的面前,用一双充满泪水的眼睛看向她。再开口时,话语中竟再也没有了那份无可奈何的哀伤,而是充满了决绝。她说:“小夏,你知不知道,你的家乡朔阳镇不过是边境上一个小小的村庄,它毁灭与否对大宁国来说根本无关痛痒。可是乡亲们为何一条条写下徐仁浩的罪状、纷纷按上血手印?你又为何千里迢迢来到京师、光天化日之下拦左都御史的马车?叶飞白被捕的时候你闹着要去为他作证,要不是我拦着,只怕你天大的傻事都已经做出来了。那么我问你,徐仁浩乃皇亲国戚,手握重权,你和你的乡亲们为何要挑战实力如此悬殊的他、冒着生命危险将他的阴谋拖出水面?!”
“我——我——”
“让我来告诉你——因为他阴谋祸国,而你们则是大宁国的子民。也许你们并没有那么明确的觉悟,却已经在用行动践行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夫尚且如此,身为公主我又有什么理由在这样的关头退却?!”
素来文文弱弱的公主慷慨激昂地说出这一番话,竟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难想象,这一番话带给旁听者的是一种怎样的震撼!
在这样撼动人心的时刻,江小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萧凛则僵直在了原地,一双泛着泪光的眼睛与萧月清的视线在空中相遇,相互凝视,在无声之中传递着相互理解的情感……
晚风推开了原本合着的窗帷,托起了淡黄色的轻纱,撩动着每个人的心扉。而就在这时,萧凛身边的四道屏之后,刘德全的喊声突然伴着他急匆匆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皇上!皇上!丞相府刚刚传来了消息,李丞相他——他——他去了……”
“什么?!”凛像迅速转过身来,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于是刘德全用哭腔重复道:“皇上,李丞相他去逝了啊……”
萧凛向后踉跄了几步,双腿一软坐在了桌旁的椅子上,下一刻,竟以手扶额,流着泪笑。
“李琰啊李琰,你为朝廷辛苦了一辈子、辅佐朕度过了即位之初至关重要的头三年,没想到就连死也不忘帮朕一把……刘德全,立即传朕旨意:丞相去世,朕心甚哀,整个京师禁婚嫁喜事,直到丞相七七之后,公主的婚期也一并推迟!”
“遵命!”
没错,这就是萧凛喜从悲中来的原因——借着丞相的丧事,公主的婚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推迟了。
当刘德全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他起身看向萧月清,却一次又一次张开嘴又合上,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间。直到下定决心转身离去的刹那,才低头背对两个女子道:“江小夏的话让朕无地自容,但是朕无法惩罚她,因为她说的都对的,即便朕是那么地不想承认……但是,你们不要觉得朕的心就不会痛、就可以轻轻松松地做出这样连自己也想唾弃的决定……”
留下这句话,他转身欲走,江小夏却突然在他背后向前追了两步——“皇上!皇上请留步!”
萧凛的脚步戛然而止。
“民女……民女刚才一时心直口快冒犯了皇上,现在冷静下来一想,真是落个死罪都不冤枉。寻常人被别人揭了短还会恼羞成怒,可皇上非但没有一碰就着,还勇敢地把话说开自我检讨,这不是圣人风范又是什么呢?所以皇上,您可千万别心痛别难过……”
萧凛笑道:“其实朕还是喜欢你不拍马屁的样子。”说完便迈开步子渐渐走远了,只留下江小夏站在原地红着脸冲他的背影直做鬼脸……
……
次日,讣告传遍京师。李丞相归天,几家欢笑几家愁。
京师蓬莱观中,正式接任丞相一职的何之涣跪在太上老君像面前口中念念有词;
长乐殿中,太后神情怅然地坐在椅子上,摇着扇子望着面前茂盛的盆栽,叹道:“又一个老臣去了……”;
城门之下,身披斗篷的徐仁浩将一封信笺放进了一个正要出城的旅客手中,咬着后牙槽低声道:“这个李琰倒还真会挑时候死。务必把这封信送到闻人恪手中,通知他情况有变!”……
入夜之后,禁足于府中的叶飞白也对天烧了一炷香。看着青烟屡屡升腾,飘向天国,李丞相病危之中握着他的手真诚告诫的情景便又浮现在了脑海,惹得他鼻子有些发酸。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背后响了起来。
“叶大人,皇上让我们带你去老地方。”
叶飞白蓦地转身面向说话的楚凌云道:“皇上突然召见我,想必是赵金宝已经开口了。快——快带我去!”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向门外疾步走去。
这一夜月朗风清,得名于此的萧月清本应在这一天大婚。但是现在,婚期被延迟,而徐仁浩则渐露马脚。
叶飞白总觉得事情的转折点要来了,所以坐在马车上忍受颠簸时,心情和表情都有几分畅快。
可是林风威却道:“叶大人,虽然你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很可爱,但是我得告诉你一个不算好的消息——从负责传令的那位兄弟口气来看,你的老朋友赵金宝嘴巴似乎还是严严实实的。”
“怎么会?!”
伴着叶飞白一声惊叹,马车停了下来。林风威恭恭敬敬地牵着他的手将他扶下车,还帮他理了理身上的斗篷。“叶大人,你想啊,如果赵金宝真的已经招了供,皇上就会让我们光明正大释放你出府,而不是趁着月黑风高偷偷带你出来了。”
林风威的话很有道理,叶飞白的心不由得咯噔一沉。
难道这次真的抓错了人?
虽然在情感上他真的不希望那个内奸是赵金宝,但如果确实抓错了人,意味的将不只是打草惊蛇,而是所有努力付诸东流、重新进入迂回……
他边走边想,直到大理寺密室的石门缓缓开启、萧凛和尚羽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他的眼前。
“飞白,你怎么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萧凛伸出手臂想要触碰他的脸颊,然而从徐仁浩那里受了惊吓的他却下意识地躲开了这亲昵之举。
恋爱中的男人比谁都容易受伤,所以萧凛的心顿时像被蜜蜂蛰了一样难受,两手抓住他的肩膀就开始使劲摇,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无奈之下,叶飞白只得低头道:“徐仁浩曾经在狱中对我动手动脚,让我至今心有余悸。刑部里一定有他的同党!”
这句话重要的部分明显是后半句,而萧凛却抓错了重点,大声道:“天杀的徐仁浩!他是怎样对你动手动脚的?!你快告诉朕!”
叶飞白马上开始后悔把实话告诉时不时犯小男孩脾气的他,于是压低声音道:“皇上,你非要当着尚大人的面跟我谈这些么?”
意识到失态的萧凛这才松开了他的肩膀。然而叶飞白正要开口说刑部的事情时,萧凛却又犯神经一样突然圈住他的腰把他使劲搂在了怀里,不依不饶,还扭头对尚羽下了道匪夷所思的圣旨:“尚爱卿,你先趴到桌子底下去。”
老实的尚大人自然是谨遵圣旨钻桌底,叶飞白不禁气得直翻白眼,“萧凛,你发什么神经?!”
然而下一瞬,萧凛就低下头,使劲吻住了他。
良久后,当两人的双唇分开之时,萧凛竟是满脸的歉疚。他说:“朕料到他的同党已经渗入了朝廷的各个缝隙,却没有对你采取特别的保护措施,是朕考虑不周,朕对不起你……”
叶飞白却淡淡地笑了,从衣裳里掏出了一个小荷包,将装在里面的玉佩碎片倒在了掌心。“都说玉有灵性,此言不假。危急关头,总是玉先碎而人得以保全。徐仁浩差一点就伤害了我,可千钧一发之际,你送我的这块玉佩却突然被他晃了出来,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也正是那个时候,太后和小唯赶来狱中救了我。所以我一直相信,当时一定是你的力量保护了我。”
“真——真的?!”
“嗯。”
萧凛终于再次露出了笑容,抓着他的手说道:“这块玉碎得值啊,朕改天一定再送你块新的!不过当你以后再遇到危险,朕一定会亲自在你身边保护你的!……不对,朕以后一定不会让你再遇到危险。飞白,朕是认真的,不信你看朕的眼睛!”
叶飞白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大敌当前还有功夫这么肉麻,你是真纯还是装纯?我的心被你猎走那么久,放在你的窝里都快生出小的来了,你说什么我不信?”
萧凛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对对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刑部……刑部的事情……”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没看见人影,这才想起尚羽还在桌子底下趴着,一时间也为自己刚才神来之笔的一道命令搞得哭笑不得。
叶飞白推了推萧凛的腰,故意道:“要不你去把尚大人扶起来?”尚羽一听果然吓得赶紧自己从地上蹿了起来,还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不敢不敢!”
一旁的萧凛终于忍不住仰头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如此开怀,竟还是十多天以来的第一次。
果然,事情一有转折,大家的心情就都随之变好了。然而开怀毕竟只是暂时,大敌当前,忧愁忧思才是贯彻始终的旋律。小小的插曲之后,当严肃的问题再度被抬上桌面的时候,围桌而坐的三人都不由得再次蹙起了眉头。
萧凛说:“看来徐仁浩的党羽的确已经渗入到朝廷各个部门了……朕真是没有想到,朝廷竟然腐败到了这个地步……”
叶飞白赶忙道:“臣失职,臣愧对皇上……”
萧凛却摇头道:“哎,你这家伙,哪个耳朵听出朕是在责备你?这件事情不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朕。先帝文韬武略开国治天下,威信无人能及,而毫无建树的朕却靠着母后的本事继承了他的江山,所以先帝身边的人有谁会真的服气呢?更何况,作为这样一个大国的皇帝,朕也的确太年轻了。朕的年轻和依懒性无异于向别人示弱,而朕一示弱,朝野上下的妖魔鬼怪就必然会瞅准时机,趁着这几年赶紧轮番出来作怪。”
尚羽道:“皇上敢于这样毫无保留地剖析自我,实在是令臣佩服。”
萧凛却道:“可是朕现在最希望的不是被你佩服,而是能佩服你——怎么连你也撬不开赵金宝的嘴?朕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们这伙人到底在策划一起怎样的阴谋呢,再耽误下去只怕就天翻地覆了啊!”
叶飞白也道:“是啊,如果连尚大人亲自出马都没法让他开口的话……会不会是我们真的抓错人了?”
“不会。”坚定地说出这两个字的人正是尚羽,“审问并非毫无进展,直觉已经告诉我赵金宝就是都察院里的内奸。不过他也的确厉害,在我亲自审问过的人中,到了这个阶段还依旧滴水不漏的人至今不超过三个。但我还有最后一招没有用上,而能扛过这最后一招的人,至今还没有。而这,也是我今晚特地把叶大人叫来此地的原因。”
“哦?什么招数这么厉害?”
尚羽神秘地笑了笑,右前臂按在桌面上,探过身来轻声道:“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
叶飞白和萧凛疑惑地对视了一眼,一时间对这四个字的含义毫无头绪;而第二天一到,有人却要“痛彻心扉”地体会这四个字的含义了……
……
“走!走快点!”
次日,夜幕降临之时,手脚都锁着铁链的赵金宝再一次被从牢狱里提了出来。不过这一次,官差并未将他领进讯问室,而是将他撂在了一个十分特别的房间里。
门被关上的时候,房间内变得漆黑一片。已经被提审过多次而承受了各种心理压力的赵金宝已经游走在了意志崩溃的边缘,现在却又被独自一人捆绑坐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潮水一般的恐惧顿时就将他彻底淹没了。
偏偏就在这时,漆黑的房间里突然发出一丝细微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摩擦,也有点像蛇在吐信子。平日里最能说笑的他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忽然觉得黑暗中有东西在围着自己转,随时有可能在任何方向突然出现并贴上自己的脸……
他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像铃铛一样大,来回环视的时候一扭头,忽然看到漆黑的房间中飘起一团火,而且是只有坟地中才会出现的白色鬼火……
一时间,赵金宝这这堂堂七尺男儿竟像个正在生孩子的女人一样嗷嗷嗷大叫不停。然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一个发光的人影突然出现在了不远处,而这个人的轮廓,竟与死去的李丞相如出一辙!
“李丞相”张开了嘴,发出的声音却仿佛蛇的嘶声一样从房间的四面八方传来:“冤有头债有主……冤有头债有主……”
赵金宝终于崩溃了,大喊道:“冤有头债有主!是徐仁浩!是徐仁浩!是他逼我窃取叶飞白的印信假借他名义害你的啊!不然我与你何来的仇怨呐!”
赵金宝那张守得像铁门一样的嘴终于漏了,然而他的梦魇却还没结束——就在他刚刚喊完这句话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他被捆绑的椅子下面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腕。
“啊——!啊——!啊——!!!”
赵金宝尖叫三声,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滚出来了。前日提审的时候,尚羽告诉他叶飞白在牢狱中暴毙,说话的时候还掉了两行泪,赵金宝便坚信不疑他已经被徐仁浩害死了;而现在,身穿白衣披头散发的叶飞白却用指甲血红的手指抓着他的脚腕,在漆黑之中从他坐的椅子腿下面缓缓露出半个脑袋。
“你们加害我到底意欲何为……说!”
此时的赵金宝早已是涕泗横流,感受着“鬼爪”从自己脚腕处传来的凉意,终于哭道:“当年是徐家齐心协力把萧凛推上皇位,可萧凛登基后,太后却过河拆桥遏制徐家势力,所以徐家人便想发动政变废皇帝……徐家得到了宁国的敌人金国太子兀颜术的支持,又有了定北军大将军闻人恪与其军队的效力,朝中很多看不起皇上的旧臣便倒向了他们……”
“这些旧臣都是谁……说……否则要你一人替他们下地狱受尽折磨!”
叶飞白修长的手指掐住了赵金宝的下巴,黑色长发中露出的半张脸肤色惨白、嘴唇血红、眼圈发青。与此同时,“李丞相”也在一步步靠近,就好像两人马上就要像黑白无常一样把他拖去地狱了一样。
于是,赵金宝全身剧烈颤抖着喊出了包含徐仁浩、徐瀚良、徐驾贤在内的一大串名字,最后一翻白眼吓晕在了椅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人中一阵刺痛才将他彻底唤醒。醒来的他彻底傻了眼——自己分明还被绑在原地,可原本漆黑的屋子却火把通明、站满了官差。李丞相的弟弟李瓘在拍打身上的夜光粉,而明显是个活人的叶飞白则抱着一个手炉暖自己那双抓了半天冰而冻僵的手……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知道真相的赵金宝彻底泄气了,深知自己结局的他禁不住低下头失声痛哭。
而就在这时,叶飞白走到他面前问道:“徐仁浩两年前受贿的案卷也是你窃走的吧?现在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事到如今,再守口如瓶也已经毫无意义,于是赵金宝只得抽噎道:“在我家中……卧房字画后面的暗阁里……”
得知这一情况,叶飞白立刻吩咐身后的差役道:“马上去赵金宝家搜查,把案卷拿来给我,再把他的家人全部控制起来,不可以走漏一点风声!”
官差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带来了案卷。赵金宝再次抽泣起来,而叶飞白则将一张写满字的纸递给了他,差人抓起他的右手沾了红印泥。
“证据确凿,画押罢。”
当鲜红的手印按在白纸黑字之上时,叶飞白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迟到的正义终于来了,万幸,自己还活着,一切都不算太晚。
就在这时,一直在身边候命的林风威走上前来问他:“现在是不是该去请皇上和太后娘娘了?”
“知道还不快去。”
“哎,遵命遵命。”
叶飞白低头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