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了。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西风阵阵,鸟雀惊飞。
徐瀚良率领着一批人逼至朱雀门下,而城楼上,被安排演戏的守门郎将薛策也指挥弓箭手在城墙之上摆开了阵势,几十张弓均已拉满,直指宫门下的乱党。
“昌平侯,你这是演的哪一出?带兵威胁宫门乃是妄图颠覆政权的滔天大罪,若你现在让他们退去,皇上自可对你网开一面,否则,就别怪我薛策手下无情!”
徐瀚良却从容地冲身后挥了挥手,身后两个下属立即把徐仁浩昨天刚娶回家的文孝公主押了上来。当然,他并不知道这个公主是江小夏扮演的假货。
“薛策,我对你没别的要求,只要你打开城门,我就不让文孝公主人头落地!”
江小夏马上大义凛然地喊“薛大人不要中计”,而薛策也很配合地做出一副热锅上蚂蚁的表情,“徐瀚良!皇上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样苦苦相逼!”
“皇上待我不薄?呵呵……”徐瀚良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一边眯着眼睛看向城楼上的薛策,一边抬起右手向下一落,吩咐道:“杀了公主。”
“是!”
徐瀚良身边的下属抽出了腰间短剑。也就在这时,头顶薛策大喝一声:“且慢!”随后,他也抽出腰间利剑,一边大喊着一边转身向城楼下奔去,开始执行彩排好的戏码——
“开城门!杀出去!”
剑锋在距离江小夏喉咙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把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伴着吱悠一声响,缀着九十九枚铜铆钉的宫门终于开启。而在宫门刚打开一条缝的那一刻,徐瀚良就带着手下像旋风一样冲进了瓮城。薛策也率领手下上前阻挡,杀戮顿时上演。刀枪剑戟相搏的声音和众人厮杀时的呐喊,正是传入宣政殿中太后耳中那阵阵嘈杂。
薛策一方且战且退、倒下一片,而徐瀚良一方则且战且进,势不可挡。
负责押着公主的两个士兵也在杀戮外围慢慢向里推进,可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听“嗖”地一声响,一支冷箭突然从背后袭来,正中右边士兵的脊柱旁,铁箭镞刺入皮肉足有三寸,一箭就把人射死在了地上。
左边的士兵大吃一惊,急忙松开江小夏,扭头一看远处树后面露出半张弓,便举剑转身向着箭射来的方向冲了过去。而就在这时,躲在大树后面放冷箭的人露出了半个身影,指着和自己相反的方向对江小夏大叫道:“快跑!”
徐瀚良的手下都在忙于瓮城中的厮杀,于是江小夏抓住时机拔腿就跑。意识到中了调虎离山计的士兵迅速作出反应,不再冲向大树,而是立刻调头去追他的公主。
害怕打移动目标会误伤江小夏,树后的身影马上扔掉手中弓箭,也拎起剑拔腿就冲,开始了猫捉老鼠。
追出五十仗远之后,几乎快要跑不动的江小夏已唾手可得,而此时,这士兵却不得不转身举剑应付身后,因为自己的后脑勺已经响起了剑锋划破空气的可怕声音。
“砰”地一声响,两把剑就以十字的形状在空中杠在了一起,力量大得窜出了火花。
江小夏不禁停下脚步回头看,忽然万分吃惊地叫了出来:“叶大人?!”
没错,来人正是叶飞白。
兴许是被江小夏的叫声分散了注意力,举着胳膊横着剑忙于阻挡的士兵的竟突然全身一怔。叶飞白瞅准了这个时机后撤一步,双手握剑利用躯干扭动发力,照着他胸口来了一个弧形切,顿时就把人放倒在了地上。
看着被自己杀死的人,刚才还步伐稳健的叶飞白先是脚底下一个踉跄,后是站在原地不停大喘气,额角冷汗涔涔。
江小夏赶忙上前捉住了他的手腕问道:“叶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刚才真是太险了,还好今天是我走顺字……”
叶飞白反过手来抓住了她的腕,牵着她拔腿就往宫门一侧的小路跑。
轻风撩起了他鬓角柔软的的发丝,晨光勾勒着他侧脸秀美的线条。跑在他身侧的江小夏目光中不知不觉就多了几分暧昧的情愫,轻声呢喃道:“想不到你竟此英武……”
叶飞白的脸上终于露出淡淡的笑意,边跑边说道:“我的身手跟皇上比起来的确差很远,不过也没他形容的那么差劲。”
“可是每次在皇上身边看到你,都让人觉得你似乎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呢……”
“哎,我在他面前当然要示弱了,这你还不懂?”
被他牵着手跑在身后的江小夏突然低下头,神色有几分暗淡。也就在这时,叶飞白猛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蹙起眉头看向她。
“诶,小夏,你几时见过我和皇上在一起?”
“呃——我——”
“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江小夏舒了口气赶忙应和道:“是啊叶大人,我们应该逃到哪里去?”
松开她的手,叶飞白向前走了两步,眯起眼睛望向朱雀门上升起的一缕白烟,那是皇宫有变故时点燃的信号。他说:“皇上的御林军计划在徐瀚良的人马进入皇宫之后围堵宫门,而徐仁浩恐怕也带领了一批人去京师城门处接应闻人恪,所以京师城门和皇宫大门这两处必然会有交火。只要我们躲在内坊,就应该可以保证安全。”
“叶大人如此冷静,真令人敬佩。”
叶飞白不禁歪着脑袋看向她,笑道:“小夏,你怎么易容之后整个人都跟着变了一样?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你一张开嘴就说我和尚大人都是笨蛋;今天一直这么夸我,倒还真让我有些不适应呢。”
“叶大人,其实我不——”
“先不说这些,我们快些躲到安全的地方去。”说罢,叶飞白再度牵起她的手准备逃跑。
可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伴着后脊梁的一阵寒意,金属与空气摩擦的声音突然传入耳鼓。叶飞白大惊失色,赶紧把江小夏扑在了地上,然后,两人就眼睁睁看着两枚箭矢从他们头顶飞过。
叶飞白打了个滚从地上爬起,转身一看,顿时冷汗涔涔——只见徐仁浩正带着一众全副武装的人马逼至宫门下,而站在他右侧的弓手还保持着刚才放冷箭的姿势。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叶飞白下意识地伸出手把江小夏往自己身后推,一推竟差点把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她推倒,这才知道她已经吓得两腿发软。
“徐仁浩,你怎么会在这里?!”
徐仁浩的脸上露出了危险的笑容,一边逼近一边道:“前两日我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怀疑萧凛已经针对我展开了部署,皇宫很有可能是一个陷阱。即使没有我打开城门,闻人恪要想攻进来也不是问题,我又何必在城门浪费时间?倒还不如在宫门前守株待兔,擒贼先擒王。”
徐仁浩的阴险狡诈果然不是常人所能比,叶飞白不禁恨得咬牙切齿。“呵呵……徐仁浩,你倒是一点也不傻。”
“哟,原来叶大人之前一直把我当傻子啊?看来是还没被我折腾够啊!”
“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一直把别人的隐忍当懦弱,不是傻子又是什么?”
“哦,是啊,隐忍——说起来萧凛也真是够能忍,为了将我们所有人一网打尽,竟然放任我在他眼皮下蹦了这么久,我都能想象得出他每天难受得像招了虱子一样却又不敢伸手挠的样子,哈哈哈哈哈……
叶飞白也冷笑起来。“先前你说我不见棺材不落泪,可你还不是一样,死到临头却故作强势。”
“死到临头?叶大人,你在开玩笑吧?”徐仁浩高傲地笑着,伸手拔出了腰间长剑,将剑锋对准了叶飞白,“听着,现在是你投靠我的最后一个机会了。我知道萧凛不在宫里,你若是乖乖告诉我他在哪,拿下京师之后我便温柔一点对你,否则我会让你比在牢里那时更难看,把你□□地吊死在城门上!”
叶飞白迎着他的刀刃挺直了身体,恰在此时,宫门突然“砰”地一声被合上了,而与此同时,一根信号弹也“嗖”地一下腾空而起,炸开了一个烟花。
“哈哈哈……徐仁浩,你马上就会见到他了!”
徐仁浩困惑地仰头望了一眼城门,低下头时却见叶飞白已经拉着江小夏跑出了好几丈远,心头的火顿时就烧了起来,对身后的人大吼道:“守住宫门,活捉萧凛!”之后便拔腿去追叶飞白。
轻功了得的徐仁浩完成追逐这项任务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更何况叶飞白逃跑的这条路是为皇宫提供粮食供给的通道,两侧都是高墙,根本无处躲藏。轻功追上去的他一把就抓住了叶飞白的衣领,再一用力就将他扯进了自己怀里。冲出去几丈远的江小夏顿时停下了脚步,回头发现叶飞白已经被徐仁浩拿刀架住了脖子,禁不住住双手掩面急得快要哭出来,大喊一声:“叶大人!”
“叶飞白,你可倒是跑呀?”徐仁浩嘲讽地笑着,用刀在叶飞白的脖子上勒出了一道红印。急疯了的江小夏只得绝望惊呼:“来人呐!救命!救命啊!”
徐仁浩的奸笑僵在了脸上,因为江小夏刚刚喊完,一阵绝非自然形成的疾风就平地骤起,吹起了青石板地面上的几片枯叶,紧接着,一道黑影像闪电一样在他们面前一掠过。
徐仁浩被晃了一下,持刀的手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御的姿势,叶飞白便趁机从他胳膊下面钻了出来。
徐仁浩吃了一惊,跨步向前想要捉回叶飞白,不料黑影却突然挡在了他的面前,手中利刃照着他的天灵盖就劈了下来。徐仁浩赶忙举刀应对,接下了对方这一招,却被强大的气场推着向后踉跄了好几步,这才知道刚才那股强大的气流乃是对方发出的剑气。
当鬓角的发丝和衣袂随着气流平息落下之时,他站直身体抬起了头,却惊讶地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大理寺卿尚羽。
“叶大人,你没事吧?”
“你简直是及时雨!”
“看到唐瑛的马在宫门附近,我就知道你又没听皇上的话。”
“惭愧惭愧,幸好还有你这么了解我!”
尚羽低眉莞尔,徐仁浩则哈哈笑了起来。“尚大人,想不到你还真有两下子。”
尚羽没说话,却是叶飞白先开了口,“徐仁浩,难道杨正风没有告诉过你,尚大人十六岁时就被先皇选为内廷都尉府影卫,和他是同一批?”
徐仁浩顿时的笑得更欢,“哟,想不到尚大人还是个大内高手。如此一表人才,在叶大人面前晃来晃去的,叶大人却选择了萧凛,还真是遗憾。要说起来,萧凛似乎只有身为皇帝这一点招人喜欢呢,可惜他马上就要连皇帝也不是了。”
尚羽道:“你在梦游么?”
徐仁浩却道:“呵,原来你还挺幽默,只可惜我现在清醒得很。和你一样,我也是个直的不能再直的男人,所以我就不相信你对身边这个尤物没有过一点非分之想。都说人活一个痛快,今天当空的日头就要换了,干脆咱们也顺便给叶大人换换男人得了。别拿你的剑冲着我了,逮起他来跟我走,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人,你看如何?”
叶飞白气极了,仗着有尚羽在便壮着胆大声骂道:“徐仁浩,你最恶心的一点就是嘴欠!”
然而尚羽却伸出手臂挡住了他。“叶大人,如果徐仁浩觉得自己的话可以引诱我在你面前失仪,那他就错了。”
“尚大人……”
这一刻,尚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从容而爽朗。伸手拍了拍叶飞白的肩膀以示安抚之后,他转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徐仁浩,说出的每一个字皆是坦坦荡荡:“的确,我对叶大人感情深厚,愿意为他出生入死;我像皇上一样珍爱他的一颦一笑、一发一肤,但是只有看到他和皇上在一起我才会满足。如果他与皇上之间产生隔阂,我会为他心急;如果他与皇上在一起开心,我也跟着开心。我懂得他们之间的爱情,所以愿意守护他的幸福;而他会给我信任和关怀作为回报,这就是友情。而你,徐仁浩——你既不懂爱情,也不懂友情,灵魂残缺如同一个废人,实在是比蝼蚁还要可怜!”
“你——!”
徐仁浩持剑摆开了架势——这个素来将人玩弄于股掌的男人,竟在尚羽的一番话面前变得情绪失控。
叶飞白也因刚才的一番话而感慨万千。而这时,尚羽忽然扭头道:“你们两个快走,徐仁浩就交给我来对付吧!”
叶飞白用满含信任的眼神看向他,重重点了点头。也就在这个时候,不甘心让两人逃走的徐仁浩冲了上来,腾空跃起一丈高,一刀劈了下来。
尚羽举剑应对,刀剑在两人中间杠成了一个十字,在手腕发力的作用下难解难分。而这时,他突然听到正要离去的叶飞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拥有一个海枯石烂的挚爱和一个莫逆于心的挚友。尚羽,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的人生如此完美……”
尚羽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将眼神转向声音传来的一侧,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逝,才后退一步缓解胶着的局面,与徐仁浩展开了一场高手间的对决……
初秋的风吹落了梧桐上的第一批黄叶。
剥掉落在衣服上的叶子,叶飞白从树干上解下了唐瑛这匹名叫“应龙”的黑色的千里马,牵着缰绳谨慎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把江小夏抱上了马背,自己也跨了上去。
“我们去城门。”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紧缰绳调转马头,双腿夹了夹马肚子。于是,骏马载着两人向城门的方向跑去。他们并不知道,刚才拴马的大树树冠上,曾在徐仁浩身边向他们放冷箭的那个弓手正躲在上面张弓搭箭蓄势待发。不过他们也没有机会知道了——就在弓手两根箭即将离弦之时,另一个身影突然像鬼魅一般闪现在了他的身后,将他的嘴一捂,紧接着就拿匕首抹了他的脖子。
弓手的尸体从树上坠落,发出“砰”的一声响。依稀听闻此声的叶飞白正想回头一探究竟,江小夏却突然仰头问道:“叶大人,我们出城吗?”
“不。”颠簸中,叶飞白的声音里透着过人的冷静,“城门肯定已经关上了。如果王冲战胜闻人恪凯旋归来,城门就会开启;而如果杀回来的不是王冲而是闻人恪,城门难免会在激战后失守,届时京师就会沦陷……我们索性守在城门之后,看一看这场争斗最后鹿死谁手。”
江小夏向后抬头望,只见叶飞白脸上的神情严肃而决绝,不禁轻声问道:“若真的是闻人恪战胜王冲杀进京师,是不是一切都完了……”
叶飞白却摇了摇头。“不,即便徐仁浩控制了京师和幽云以北,也控制不了整个大宁国。皇上在黄河以南还大有势力,藩王也会发兵拯救皇室危难。只要皇上还在,一切就皆有可能!”
“可——可若是皇上遭遇了不测——”
叶飞白骤然勒马,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又咵哒一声落在地上。
低头看着坐在自己怀中忧虑地低着头的江小夏,叶飞白说道:“皇上不会有事的,每一个御林军都会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他。如果京师真的沦陷了,小夏,我求你为我做一件事情——骑上这匹千里马趁乱出城,去八十里外的成埔村县丞家接走我的父亲和夫人,然后拿上我这块金牌,让我父亲领着你们去高阳国投奔长公主,把京师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和高阳王,让他们迅速联络诸藩赴京勤王。”
“那你呢?”
“我是皇上的人,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天上地下、人间阴间,他休想再赶我走!”
“我懂,叶大人……我懂……”江小夏情不自禁地攥住了叶飞白的手,望向他的一双眼睛熠熠闪烁,“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所有人都理应忘了我,而只有你——只有你冒着生命危险赶到宫门前救下了微不足道的我。这样一个你——即使是对一个渺小的生命都肯付出的你,对自己深深爱着的那个人又怎会弃之不顾撒手而去呢!”
西风中,发丝轻轻飞扬的叶飞白淡淡地笑了。“小夏,你说得对,我愿意为皇上粉身碎骨,但是在我心中你并非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因为正是你千里迢迢从朔阳来到天子脚下,不顾一切地指引我们渐渐揭开了这个滔天阴谋——你在京师主道上冒着下狱的危险勇敢拦下我的马车的那一刻,正是这场风波最扣人心弦的开始……如果皇上赢了这场仗,你便是整个大宁国的功臣。”
“叶大人,可是我……”
“我知道徐仁浩对你来说就像是一场噩梦,忘了它罢。”
“但是……”
江小夏垂下了眼眸,而这一刻,叶飞白却松开缰绳攥住她的手道:“不要害怕,不要难过,你的人生不应该就此毁掉。等皇上赢了这场战争,我便娶你为侧室吧。我的父亲很慈祥、小唯也很善良,而我,虽然无法投入寻常男女之间的感情,但一定会尽到一个男人应尽的全部责任,照顾你一生一世。”
江小夏低下了头,眼眶中不知不觉泛起了晶莹的的泪花,嘴角却挂着分明的微笑。“叶大人……你给了我这么美好的梦境,简直让我永远都不想从中醒过来……”
“放心,我可不是那种说话不负责任的男人。”这一刻,叶飞白微笑着,再一次牵起缰绳,驭马向前,“走,我们去城门下,且看今日花落谁家!”
骏马又一次扬起了前蹄,沿着河边小路飞奔向前。绚烂的夏花已度过花期,随着骏马奔跑的疾风扬起片片花瓣,在他们的身边翩翩起舞。
颠簸的马背之上,那一颗女子柔软的心几乎要融化在这一刻——有一个尊重她并愿意娶她的男人,发誓要负责一生,不管她身份贵贱,甚至不在乎她是否完璧之身……尽管只是出于同情或报答,这份情也已经弥足珍贵。决定女人一生的婚姻说白了不过是激情与责任,即便不存在激情,能给予责任的他,至少也已胜过了世间一半的男子……
是了,这就是做一个寻常女子的感觉了吧……
轻轻捻起飘过指尖的一枚花瓣,抬头仰望着这个男子坚毅的神情,她知道,哪怕只有这一瞬,也足以令她一生回味。骏马飞驰,花瓣飘飞,京师的劫难让所有人都忘记了这本是一个美丽的季节。而这一刻,唯有她任由自己在幻境中沉醉,随着骏马直奔城门而去……
然而另一面,一个与她顶着同一张脸的女子却心急火燎地向着相反的方向策马疾驰,奔向已经剑拔弩张的皇宫大门。
太阳渐渐爬上了头顶,徐仁浩的部队背倚宫墙、面对着向宫门逼近过来的御林军,真可谓进退不得。双方皆以手中长矛指向对方,形势相持不下。
骑在马背上的萧凛昂着头逆着阳光,在三重手持重盾的御林军护卫之下走到了阵眼,恰好停在了对方轻弩的射程之外。
看了一眼站在宫门前的徐驾贤,又扫视了一眼他的周围,萧凛不禁笑道:“看来所有乱臣贼子都已经被朕围在皇城内外了。过了今天,朕的江山就能像修补好裂缝的大船一样稳稳航行了,还真是可喜可贺。”
刚满十八岁的徐驾贤立于阵中四肢发抖,脸上却夸张地做着表情。“只怕闻人恪率领大军进城之后,就不是你围困我们,而是我们两面夹击你了!没想到你这个皇帝竟会亲自上阵,在你今日被斩首之前,倒可以让我这个表弟稍微敬佩一会儿!”
“京师是朕的,朕不守护谁来守护?驾贤,你自知是朕的表弟,朕也愿意念及这段情分。朕知道太年轻的你会有今日全是受他人胁迫,只要你现在放下武器投降,朕可以饶你一命。百善孝为先,何况母后对朕恩重如山,所以不要逼朕断了母后一家的血脉!”
徐驾贤身子抖得更厉害,脸上的表情却也做得更夸张,“我已胜券在握,该是你求我饶你一命才对吧!”
“驾贤,你真以为闻人恪还能活着踏进这京师么?”
双手握剑的徐驾贤颤抖不已,而突如其来的一阵勒马声更险些崩断他的神经,害他脚底一个踉跄。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女子逆光的身影骑在马背之上,被御林军迅速包围。再定睛一看,这女子的一张脸不是别人,正是文孝公主萧月清。
萧凛不禁大惊失色调转马头,“月清,朕不是已经派人把你护送出城了么?!你怎么——”
然而女子却跳下马背扑通一声跪在了萧凛的马蹄前,伸手从脸上揭下了一张□□。“皇上,我是江小夏,不是公主啊!我本应该代替公主与徐仁浩成亲,可唐瑛却和公主串通一气,将我易容之后点了我的睡穴,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当成真正的公主带走了!”
“这么说——如今落到徐仁浩手上的才是朕的妹妹?!”
江小夏点了点头,两行泪也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红着眼睛哭道:“皇上,你说我任性也好,怪我乱来也罢,但我真的不能允许自己眼睁睁看着公主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自己却待在安全的地方!让我战斗吧!就算死了,我也不想让自己觉得自己是个窝囊废!”
看着跪在地上的江小夏坚定的神情,萧凛的鼻子也不由得一酸。“你和月清原本都是与这场政变无关的人,却争相为此事担负责任;而你们两个原本更是身份地位悬殊,却能在危急关头抛却贵贱相互着想,宁愿牺牲自己也不忍心他人受到伤害,这份内心的正义与纯洁,真是让人难以不为之动容……”
面对这般情景,连声音都在发抖的徐驾贤却努力让自己夸张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们本想用假公主来欺骗堂兄,不料真的公主却自己送上门来。萧凛,你就做好再也见不到她的准备吧!”
江小夏欲起身痛骂他,可就在这时,萧凛突然在她面前跳下了马背,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阵前,将她挡在身后。御林军赶忙持盾牌围成一圈护驾,然而这一刻,已经站在距离对方阵营咫尺之遥的萧凛,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让对方前排的所有弓手两股战战。
再也没有了刚才情真意切的劝诫,有的,只剩喷薄欲出的怒火与一国之君的威严。西风撩起他的发丝和衣摆,衬托着他这一刻的强势与决绝。
“徐驾贤,你最好向上天祷告母后和公主皆平安无事。否则,朕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让你的人头滚落在这宫门之下!”
只听“哐当”一声响,徐驾贤手中的剑终于因为双手的剧烈颤抖而掉落在了地上。
“胜利是——是属于我们的!我——我不信!”
徐驾贤还在佯装镇定,可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已经开始颤抖。偏偏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萧凛的背后响起:“请皇上放心,徐驾贤现在不过是在演戏罢了,刚才他已眼睁睁看着公主被叶大人救走了。”
萧凛翩然转身,只见内廷都尉杨正风抱拳单膝跪在他的面前。
“杨正风,朕说过这里已经没你的事了。”
杨正风却道:“臣知道自己之前做错了事,让皇上很是恼火;但叶大人与公主的逃离恰好引得徐仁浩因追杀而落单,机不可失,臣便只好自作主张布下罗网缉拿他。臣还派了影卫暗中保护叶大人和公主,徐驾贤派去的杀手已无一漏网皆被诛杀。叶大人和公主现在已经安全到达城门并得到保护,请皇上放心!”
“是尚羽把信透给你的吧?”
“皇上恕罪,尚大人也是想让臣将功补过……”
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杨正风,萧凛再度翩然转身背对他,嘴角却勾起了一丝欣慰的笑容。“杨正风,不是朕说你,你和尚羽以前都是一根筋,可这几年他变机灵了,你还是一根筋。该向别人学习的时候就要好好学学。”
“皇上教训得是,臣谨记在心!”
这一刻,杨正风的心头真可谓百感交集。虽然他险些被徐仁浩蒙蔽,但至少一直坚守着拥护皇帝的立场。可对面那个人就不同了——父亲徐瀚良被困宫中,堂兄徐仁浩身陷罗网,没了主心骨的徐驾贤强作镇定弯腰拾剑,用几乎已经带上了哭腔的声音大喊道:“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你以为这样就赢了吗?你等着!我一定——”
话音未落,一声号角却将他的后半句话堵在了喉中——这是归师的号角。
飒飒西风中,镇守城门的传信兵快马加鞭奔跑在正对皇宫朱雀门的子午大道上,手中的旗帜随风飞舞,恍若一道红色的闪电。
“京师城门已开!大将军王冲率京畿军回京护驾、捉拿反贼!”
终于……终于!
围攻城门的御林军向天高举长矛开始了庆祝,这一刻,胜利已如同熟透的果实压低枝头,只需伸手便可摘下。
萧凛激动万分,即使在平定藩王之乱时也不曾像此时一样有成就感。再一次,他走到阵前,以咫尺之遥面对徐驾贤。
“朕再重复最后一遍,放下武器投降便留你一条性命,不要逼朕断了徐家血脉!”
这一次,徐驾贤的剑再一次掉落在地上,而他整个人也哭泣着跪下,连同他手下所有的同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