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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10】

作者:星辉恺撒 当前章节:1189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3:21

西风吹响了宣政殿翼角上的铜铃,清脆的响声在空寂的皇宫中回荡。四下打探过的下属也在这时纷纷来报:“大人,宫中的确空无一人!”

徐瀚良将拳头攥得啪啪作响,尽管在杀出瓮城的一刻就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中计了。他大步流星地沿着台阶走向宣政殿,身后尾随着大批人手。然而当他一脚跨进宣政殿门坎的时候,步伐却戛然而止,连同身边人手一起停在了金紫相间的地毯一端。

端坐于龙椅之上,太后的声音被大殿的特殊建筑结构放大,并且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威严——“二哥,别来无恙啊。”

徐瀚良冷冷一笑,带着身后一撮人一步一步走向前,边走边道:“妹妹,你儿子弃宫而逃,你却特地留在宫中等我,看来是已经想开了。来——把皇帝的印玺交出来吧!”

徐瀚良停在高台之下伸手作着讨要的姿势。龙椅之上的太后却闭上了眼睛视而不见,心头恍若氤氲着一场风暴。

“徐瀚良,哀家今日之所以留在这宫中,只为亲口问你一句话——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身为太后的你还不清楚么?徐芳芷,你虽然嫁入了萧家,如今又贵为太后,但是别忘记,你也是姓徐的!”

“正因为哀家还记得自己姓徐!”太后突然睁开双眼大吼一声,手拍龙椅蓦然而起,“你当哀家这些年费尽心血是为了什么?!当年追随先帝夺得江山的那么多功臣,有谁像我们徐家一样有今日这般风光!哀家含辛茹苦栽培皇帝,又努力促成徐家与萧家亲上加亲,只要皇权稳固,徐家就荣宠不尽。可是你们却不知好歹,以至今日卖国求荣当了金国女真人的牵线木偶,掉头攻击自己的祖国……堂兄,你胡涂了啊!”

“胡涂?鹿死谁手还未见分晓,你这话说得也太早了吧!”

“你真的以为你还有机会?!皇帝两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你们的阴谋了,李丞相死得正巧,推迟公主的婚期容忍你们继续做戏只是为了能够周密部署、将你们一网抄尽,难道在你进入皇宫之后被切断后路的那一刻还没明白吗?!你是不是还觉得徐仁浩能控制京师、闻人恪能赶来接应?王冲早已在京畿道上布下罗网,试问长途跋涉的闻人恪与养精蓄锐提前部署的京畿军交战,怎么可能有一点的胜算!”

徐瀚良脚底不由得一个踉跄,“皇帝两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了,你也两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了,可是你却一言不发等着我自投罗网——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是么?!”

“是!”

“给我拿下她!”

咬牙切齿的徐瀚良挥动手臂大喊一声,身后两个属下随即冲上台阶。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两枚箭矢就直击两人要害,令其暴毙当场。

徐瀚良大惊失色,却听得头顶传来扳机上弦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唐瑛伏于梁上,睥睨众人道:“以两人尸体为界,越界一步者必死。江湖中人称我为‘无影罗刹’,只因我取人性命快如疾风不留形影。谁若不信,大可一试!”

徐瀚良抬头瞪唐瑛,又低头瞪太后,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看来你是执意要亡我徐氏一族……”

太后重新坐回位上,侧过头去不忍再看眼前的一切,只是低声道:“呵呵,当真是哀家要亡你?哀家原本对你们寄予厚望,谁料你们竟一起联手行这大逆不道之事,而且死到临头也不知悔改……这是天要亡我徐家啊!你做出这十恶不赦之事,哀家已是想救你也无可奈何,倒还不如把这冷血的角色演到底,保存住最后一点颜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后没有回答,却是用右手做了一个手势,唤了声:“唐瑛!”

徐瀚良抬头望去。然而无影罗刹并非浪得虚名,一切早已由不得他——淬了剧毒“见血封喉”的银针“嗖”地一下从唐瑛手背上的机关匣中发出,从徐瀚良的太阳穴深入颅骨。

“你——你——!”

一滴泪滑过了太后的脸颊,遁入衣襟消失不见。下一瞬,徐瀚良仰面而倒,顷刻气绝……

西风再次摇响了宣政殿翼角上的铜铃,悠远绵长,恰如一阵哀声。然而哀声很快消逝,取而代之的,是胜利的呼声。

宫门再一次被打开了,列队冲进来的是皇帝的御林军。

太后起身缓缓走下了九级台阶,徐瀚良的部下们皆纷纷后退避让,识时务地丢掉了手中的武器匍匐在地。

站在徐瀚良死不瞑目的尸身旁,太后无言地蹲下身为他合上双目,用手绢抹去了他太阳穴上的一滴血渍,又抽出他腰间的长剑冷静地将他的脖颈深深划开,最后,将剑柄塞入了他的手中。

“徐瀚良已自裁谢罪。”

说罢,她抬脚跨过自己亲哥哥的尸体,沿着金紫相间的地毯一步又一步地向宣政殿大门走去。

阳光直射大殿,刺痛人的双眼。唐瑛从大梁上一跃而下,站在原地望着她逆光的背影渐渐远去,恍然间读懂了这个居于权力顶峰的女人一身悲喜与荣辱……

……

一场叛乱终于彻底平息。

满城飞花中,人们终于想起,原来这是一个如此美丽的时节……

京师城门大开,骑着高头大马的王冲率领着京畿军凯旋归来,矛尖上挑着闻人恪血淋淋的脑袋。京师百姓兴高采烈地跟在队伍后面,也自成一队一起穿过城门,一路高呼着“皇上万岁”。整整一条朱雀大街上满满的都是人,好不热闹。

叶飞白也混在其中,轻快的马蹄载着他和萧月清奔向皇宫,这一刻,他们也是如释重负。

“叶大人!公主!”

——在通向皇宫大门的子午大道上,当叶飞白骑马奔向宫门的时候,却有一个人大呼小叫冲他们奔来。拉紧缰绳停下马的一刹那,叶飞白定睛一看对方容貌,顿时傻了眼——怎么又来一个江小夏?!然而未等他缓过神来,坐在自己身前的人便跳下了马背,和迎面飞奔过来的少女抱在了一起。

“等等!你你你——你们两个到底谁是谁?!”

叶飞白下马走近两个女子,一脸困惑,而货真价实的江小夏却突然叉着腰哈哈哈大笑起来,“哎哟妈呀——原来你一直把公主当成是我啊!哈哈哈哈……”

叶飞白张着嘴把头扭向萧月清,却见她温柔娴静地向自己款款走来,抬起右手掩住嘴发出了一阵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叶大人,我怎么可能仗着自己是公主就让别人替我往火坑里跳呢?你也莫要怪我欺瞒你,有好几次我都张口要说出真相了,谁料你却给我堵了回去。昨夜婚礼之后徐仁浩就心急火燎地开始行动了,根本没顾得上对我动手动脚,你就安心吧。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段这么美好的回忆……”

叶飞白的脸瞬间红了半截,拉住萧月清的手把她往一边扯,偷偷瞥了一眼旁边忙着哈哈大笑的江小夏,压低声音道:“我还寻思着小夏怎么突然间性情大变呢……公主,这次的事就当是你我之间的一个小秘密吧,千万不要把我对你说的话告诉背后这丫头……其实我……其实我……”

萧月清不禁掩着嘴再次笑出声来。“你放心,我不会说的。不过就算这丫头知道你说要娶她,她也肯定不会赖上你的,我都还怕她会没轻没重地抬手给你一耳光呢!”

叶飞白顿时像挨了打一样捂紧了自己的左脸,叹道:“的确,她要是这么干我一定不会觉得奇怪。”

这一刻,萧月清恬然地笑着,忽然仰起头凑到他的唇边,在那唇角轻轻留下一吻,“叶大人,这也当做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吧……”

说罢,她翩然转身,款款离去,徒留一阵香风。

江小夏在她经过身边时挽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指向远方,“公主你看,皇上在等你呢!”

“那咱们快过去。”

“哎呀呀,话说皇上要不是换上这身打扮,我都没发现他原来这么英俊!”

“哈哈,你这丫头呀!”

……

梧桐树下,叶飞白呆呆地望着两个女子走到一队御林军簇拥下的萧凛身边,优雅地行礼,温和地细语。殊不知,两个女子也在远处望向他。

“皇上,是叶大人救了我。”话语间,萧月清带着微笑侧目望向远处的身影,直到萧凛示意侍卫送她进宫,才缓缓行了礼转身离去。离去之时,仍不忘在回眸中送去一份淡淡的柔情。

只是,此时的叶飞白眼中,除了萧凛之外已再无他人。

自知任性没有服从安排的他扭扭捏捏走到了萧凛跟前,抬眼一看,却见萧凛背着双手挑着眉,笑得格外内涵。

“哟,听闻叶爱卿勇救公主还单挑徐仁浩,可是确有此事啊?”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真是没想到,叶爱卿竟是如此的英勇无畏身手敏捷啊!”

“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厉害得朕都快管不了你了不是?”

“岂敢岂敢,皇上那可永远都是皇上啊!”

“诶嘿!你倒还真好意思承认!”

身后的一排御林军终于忍不住笑崩,而其中笑得最厉害的当属林风威和楚凌云两个老面孔了。

叶飞白刚才红了半截的脸现在全红了,再也无心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直接皱着眉急道:“是你不好!明知道我不可能老老实实呆着,还非把我从你身边撵走,现在倒反过来挑我的错!”

萧凛的笑忽而变得温柔,执起他的右手用掌心轻轻摩挲,说出的话语也像在温暖的水汽中润蒸过:“是啊,都是朕不好。过去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总是你冲在最前面替朕分担,所以朕总想快快成长为一棵大树为你遮风挡雨。朕一直想要保护你、成为你心中的英雄,但是过后想来这也不过是另一种小孩子脾气……飞白,你愿意原谅朕吗?”

两手紧握,十指相交,叶飞白百感交集地抬头看着萧凛,眼波颤动,柔声道:“皇上,其实你在我心中,一直都……”

萧凛情不自禁地用另一只手刮蹭他的脸颊,深深望着他的双眼,随口对身后卫队吩咐道:“你们都转过身去。”当卫队齐刷刷向后转、背对两人时,他便探过头去吻上了他的唇,舌入口腔,深情辗转……

林风威忍不住扭头偷看,一脸爽色;楚凌云则赶忙伸手把他的头掰了回去,不过末了自己却也不忘偷偷看上两眼,然后跟他一起抿着嘴笑。

清风徐来,落花纷飞。高大的宫门下,苍黄的天地间,这一瞬如此令人动容。

吻罢,萧凛满足地看着低头垂眸微笑着的他,把手背在身后昂首阔步地向皇宫走去,开怀道:“走——和朕一起去收拾战场、重整朝纲!”

卫队化为两行紧跟其后,叶飞白也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一侧,只是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便觉满足。

穿过宫门,他边走边道:“敢问皇上,眼下打算先处理什么事情?”

“叶爱卿有何高见?”

“臣以为,首先还是处理好太后的事情。此事过后,太后心中难免会愧疚尴尬,请皇上允许自己提前退出前朝、颐养天年。”

“那朕允还是不允?”

叶飞白低头莞尔,“臣知道皇上急着自己当家呢,但此事当然是不允为好,这既是对先帝旨意的极大尊重,也是皇上不怪罪太后的表现。其实即便皇上不允,经历此事之后的太后想必也会自觉地对朝政少加干涉了,但万一皇上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她却依旧有责任协助。如此一来,皇上岂不是一举两得?”

“哎,不愧是叶爱卿啊,连这些都能想到!”

“臣还没说完呢。除此之外,皇上还要切记她也是这场叛乱的受害者。在后面处理罪臣、重整朝纲时,皇上都应以孝字为先——好好安慰她的同时,对待乱臣虽不可留情,却要尽量少地罗织罪名,能给徐氏留一条血脉为最好。”

萧凛不禁笑道:“叶爱卿啊叶爱卿,你总是不听朕的话,朕却每一回都不得不听你的,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岂不正说明皇上乃是宽容大度、无可取代的一位贤君?当然,也是我无可取代的……”

萧凛停下了脚步,转身走到他跟前轻轻拈起了他的下巴,“说呀,朕要听你说出来。”

“可惜现在有点不是时候。”叶飞白一边说着一边微微笑着对萧凛使了个眼色,让他扭头看身后。萧凛回头一看,只见巍峨的宣政殿之下,太后正在宫娥和侍卫陪同下缓缓走来。

“去吧皇上。百善孝为先,你要做天下人的表率呀。”

转身走去之前,萧凛不由得勾起嘴角,对着他意味深长地一笑。

以巍峨的宣政殿为背景,辽阔的殿前广场上,萧凛执起了太后的手,目光中充满了感慨。“母后,儿臣不孝、照顾不周,让您受惊了……”

然而太后却对身边宫女使了个眼色,命她呈上了一个乌木长盒。“凛儿,此次京师之乱,让哀家知道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这是先帝命哀家辅政的遗诏,你拿去烧了它罢。”

萧凛却摇头拒绝了。“先帝的遗诏儿臣必须遵从,母后的教诲儿臣今后也依旧愿意聆听。儿臣还有太多事情要向母后学习,此次叛乱的罪臣当如何处置还正要请教您呢。仅仅独当一面是不够的,儿臣还想要成为您的骄傲呢!”

这一刻,太后的眼中竟依稀有泪光在闪烁。伸手轻轻抚摸着萧凛那依旧掺着银丝的黑发,她感慨万分地笑道:“凛儿,其实你一直都是哀家的骄傲……”

远处,静静看着两人的叶飞白心中也颇为感慨。忽然间,他竟看到太后抬眼望向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叶飞白的心中有些惶恐,然而太后看向他的眼神却从未像此时一般柔和,就仿佛在说:“你所做的,哀家知道。”于是,他恭敬地回以她低眉颔首。

最终,萧凛挽着太后的手一起走向了宣政殿,一切的一切,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这一日,京师之内好不热闹。回城的百姓纷纷集中到菜市口围观闻人恪的脑袋,然后往关在笼子里的叛将身上砸葱皮和臭鸡蛋。

然而几家欢笑几家愁——身陷囹圄的徐驾贤为了减轻罪过争取宽大处理,很快就把没有直接参与政变的朝中同党名字全都供了出来。御林军立刻出动,按照名单满城抓人,然而大部分同党却已闻风畏罪自尽在了家中,只让人捡回来一具具尸体……

在与刑部尚书白斌和大理寺卿尚羽一起会审完徐驾贤之后,叶飞白一个人执金牌来到了死牢中。

想当日,自己被困牢中,徐仁浩则在外面威逼利诱;然而今天,却换成徐仁浩满身伤痕、衣衫褴褛地困于牢中,自己站在外面探视他。

滴水的声音在石廊中回响,石壁上的灯蹿动着不安的火苗。蜷坐在地上看着站在身侧的叶飞白,徐仁浩竟依然能够笑得出来,恍若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幽幽道:“想不到叶大人会来探视我。”

叶飞白轻叹道:“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正所谓死尸不怕多一剐——皇上恨极了你,你的命他是要定了,所以聪明的话,你应该尽量把所有罪都往自己身上背,比如承认徐驾贤完全是在你的威逼恐吓之下不得已才背叛了皇上……”

“叶大人真是高见。”

“我从影卫那里得到了消息,说金国太子兀颜术送你的小妾给你生有一个女儿。如果你表现得好,我应该可以说服皇上假装不知道这件事。”

“你要对我说的就只有这些了么?”徐仁浩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叶飞白禁不住下意识地向后踉跄了几步。

然而,走到铁栏杆前看着他,徐仁浩却笑了。“叶大人,你每次见到我时都会吓得发抖,可自己却察觉不到,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继续跟我过招,所以每次都被我捉弄得十分狼狈。我承认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个可怕的人,从小到大一直在不停作死,直到今天终于把自己作了进去。我不怕死,这点你是明白的,所以我答应你的提议,尽量保我堂弟,毕竟我也不想徐家因为出了我这么一个离经叛道的人而断了香火。”

“你能想通便是最好。”

“可是我也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情……”说到这,徐仁浩将那只被割伤了好几处的右手伸出了铁栏外,“你看,我都已经沦落到这亩田地,你见了我却还在发抖、不敢靠近,难道还担心这样的我会吃了你不成?有件事情你一定是不知道的,那就是我其实根本无法伤你……杀人对我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过是一瞬之举,根本不需要铺垫;可是每次面对你的时候我却下不了手,反而总是热衷于挑逗你看你失态的样子。然而,当你真的心急失态的时候,我却又莫名地有种负罪感,恨不得把你拽进怀里好好哄一哄……那真是我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

叶飞白的心头顿时五味陈杂,低头道:“别开玩笑了。我是个男的,你又是个直的。”

“所以我也疑惑自己对你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愫。也许是十年前的那次邂逅太过惊艳,让我难以抗拒地中了你的毒吧……我只有一个请求——在我死之后,记得我。”

看着那只伤痕累累的手不依不饶地伸向自己,叶飞白只得鼓起勇气上前握住,点头道:“终生难忘。”

徐仁浩笑了,突然故意发力将他的手使劲攥了一下,吓得叶飞白条件反射般赶忙抽手向后踉跄了几步。抬头却见徐仁浩在牢内仰起头哈哈大笑,这才明白他又是在故意捉弄自己,于是眉心一蹙转身就走。

徐仁浩的笑声在长廊中回荡,渐渐远去,之后突然消失。叶飞白不由得顿了顿脚,依稀中却仿佛听见那个声音自语一般地轻声道:“其实在十年前,我就已对你难忘终生,只恨自己不是皇帝,即便相遇更早,却无法像他一样将你带走、给你所有……也许这就是我痛恨萧凛、恨不能取而代之的根源……也许这就是我对你又爱又恨却又无可奈何的缘由……你是个有大才大智之人,注定会名垂青史。走吧,向前走吧……”

那一瞬,叶飞白的鼻子竟莫名地有几分酸涩。

有的人注定在某一点终结,有的人却仍要继续往前走。千古轮回之中,命运正是如此交错穿插,接替延续……

……

当叶飞白离开大牢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沉。狱卒帮他牵来了马,望了一眼天色之后,他跨上马背就向城外奔去。

京师外的七里坡上,同样骑在马背上的唐瑛正在放飞一只信鸽,忽然听闻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一看是叶飞白,不由得笑道:“叶大人这是来送我?”

叶飞白在她身边勒马道:“其实是想留下你。皇上和太后都感激你的义举想要封赏你,你为何非走不可?”

唐瑛道:“在江湖中当一只闲云野鹤才是我所愿,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

“哎,我懂我懂,所以我虽然盼你能留下,却不抱任何希望真能留下你。只是当日藩王作乱时你救了我,又在宫外照顾了我那么久,我还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呢……”

唐瑛笑了笑,掉转马头面向他道:“你若真想报答我,就让皇上多多厚待赵娘娘吧,她曾对我有过救命之恩。后宫生活步步艰难,还好皇帝专宠你一个,致使后宫无宠可争,倒是少了些险恶。可是她出身卑微,在讲究门第的皇家立足困难重重,我离开京师后唯一的牵挂便是她了。”

“你就不牵挂我?”

唐瑛笑道:“牵挂你这总能逢凶化吉的人作甚!不过当时收留你的沈云卿大侠,在你走后倒是天天念叨你呢。”

“那元旦休务时我可定要前去探望他一下。我还拜了他为师,想跟他学几招功夫呢!”

“哟,像你这样朽木不可雕的,我看学功夫还是免了吧!”

这一刻,两人不禁面对面哈哈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唐瑛突然伸手摘掉了一直挂在脸上的半张面具,让叶飞白小小吃了一惊。

“叶大人,记住我这张脸,咱们后会有期!”

“这般芳菲妩媚,一眼就足够烙印在脑海里了。后会有期!”

夕阳下,唐瑛再度戴上面具,眯起桃花眼回眸一笑,转身驭马而去,纤细矫健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漫天霞光里……

次日清晨,西沉后的太阳随着鸡鸣些微露出了脸庞,又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朝会之上,皇帝当得越发从容的萧凛游刃有余地听取各方意见,然后下达旨意,将这次的风波彻底收尾。

也就在这时,叶飞白突然出列,跪于阶下道:“臣犯有失职之罪,请辞左都御史之职以谢罪。”

萧凛摸了摸下巴还没表态,何之涣却先举着笏板站了出来。“皇上,臣认为此事应不予准奏。叶大人坐掌都察院以来政绩历历可数,此次事件中也已尽最大努力弥补了自己的过失。再者,赵金宝这个叛徒刚死,叶大人再一撤职岂不等于给都察院来了个大洗牌?皇上心中若没有自认为更合适的接班人选,就不如先省省。”

坐在龙椅之上,萧凛对这一刻颇为玩味,心想一向说话直戳自己肠子的何丞相怎么突然这么可心起来?于是勾了勾嘴角装模作样道:“丞相说的有理,可是国家大事不容半点疏忽,朕原谅了他这一次,岂不等于给了其他官员松懈的理由?朕倒觉得应该准他辞去左都御史一职以儆效尤。”

不料何之涣拱手再道:“皇上,先帝有两句话让臣记忆犹新,一句是‘年轻人犯错误老天爷都会原谅’,一句是‘年轻人不听劝老天爷都救不了’,真是微言大义。所以皇上,叶大人不过是个年轻人,犯个错老天爷都能原谅,您不原谅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皇上您也是个年轻人,若是一点也听不进我这个老臣的劝说,是不是也很不妥?皇上,您说是不是呢?”

坐在龙椅上的萧凛把手搁在脸前挡着嘴偷笑,清了清嗓子后说出的话倒是威严冷峻一本正经:“既然先帝都这么说了,朕还真是横竖都没有理由不听了。叶爱卿,你请辞左都御史一职朕就不准奏了,扣你半年俸禄以示惩戒,若下次再犯朕可就不会这么宽容了,懂了吗?”

叶飞白只好哭笑不得地再次与地板亲密接触,道了声:“谢皇上。”

就这样,叶飞白的官没辞成。

朝会结束之后,他赶紧去了北宫长乐殿。被侍女引进门坎之后,是头也不敢抬,两手在头顶一端接着便行稽首礼,大声道“臣叩见太后娘娘”,紧接着就趴在地上不起来了。

正在品茶的太后把杯子一放,摇着扇子问道:“见面就行如此大礼,叶大人这是怎么了?”

叶飞白直起上身低着头道:“臣为失职一事在早朝上请辞左都御史一职,皇上没准奏……”

“呵,哀家还当是什么事呢。”让叶飞白没有想到的是,太后竟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到了他跟前,弯腰柔声道:“你起来吧。”

叶飞白有些难以置信,然而坐回椅子上之后,太后竟又道:“这次的事情不能怪你,倒是哀家应该谢你才对。”

“太后娘娘……”

叶飞白心头感慨万分。而就在这时,侍女突然走上前来通传道:“太后娘娘,叶老先生来了。”

叶飞白不由得一怔,“叶老先生……难道是?!”

“没错,就是你爹,哀家派人把他请进宫来了。”

“这——这——!”

叶飞白顿时慌了手脚,不知所措,而叶耘却已在侍女引导下跨进了门坎。下一瞬,这个没见过大场面的老头就全身发抖趴在了地上,连连大呼:“草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草民的儿子行为不检点,全都怪我这个当爹的没教育好他啊!您把我投入死牢吧!您把我剐了吧!可是我这儿子……他实在是还年轻胡涂着啊!求您放他一条生路吧!”

叶耘老泪纵横,太后却非但没有指责他,反而用手中小扇指了指叶飞白道:“叶大人,还不快把你爹扶到座位上?”

于是叶飞白赶忙上前扶自己老爹。被从地上扶起的时候,叶耘不禁一脸困惑地傻在了那里,坐在椅子上动也不敢动一下,俩眼一个劲儿瞅自己儿子。然而叶飞白只是静静立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只有太后坐在椅子上从容道:“叶老先生何罪之有?你生了这么优秀的一个儿子,为皇帝的江山社稷立下汗马功劳,哀家应该多谢你才是。”

叶耘一听,大叫一声“太后恕罪”,接着又想往地上扑,太后却伸来胳膊拿扇子给他挡住了。

“诶,哀家说的不是反话。”

“可是——这——”

太后不禁笑了。“哀家知道你在别扭什么。哀家过去也为这事别扭得很,不过现在却想通了。血气方刚又意气相投的年轻人凑到一块,难免会生些情愫,而倘若这些情愫有益无害,又为何非要把他们拆开才甘心?只要自己的孩子入则孝、出则悌,把为子为臣的应尽职责全都尽到,这不就够了嘛。人到了咱们这个年纪,有些事就该睁只眼闭只眼,不然岂不是每时每刻都要被这些小混蛋给气死?俗话输得好:不聋不瞎无以做家翁啊!”

战战兢兢地看向太后,叶耘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张了半天才道:“太后这是赦免犬子了?”

“哀家压根就没打算治他的罪。老先生你也想开点吧,你在家为难你儿子,他这官当的也必然专心不了,只有家和才能万事兴不是?”

一瞬间,叶耘再次热泪满眶,抹着泪道:“太后如此善待犬子,犬子却让太后的义女兰心在家受委屈了……”

太后却道:“放心吧,那丫头才不会觉得委屈呢,整天躲被窝里偷笑还差不多。你若是觉得她委屈,多善待她就是了。”

“一定!一定!”叶耘应着,起身拉起叶飞白就又要往地上跪,“你这孩子,还不快跪下谢恩啊!”

然而太后却再次伸胳膊用扇子挡住了他们,对叶飞白使眼色道:“叶老先生就无须多礼了。叶大人,扶你爹起来,赶紧让人送他回去压压惊吧。”

于是叶飞白挽起了叶耘的胳膊,将他小心翼翼送出了长乐殿,望着宫人将他带走,才转身走回殿中,撩起衣摆扑通一声跪在了太后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

“太后娘娘的恩情,臣今生今世无以为报……”

“你好好报答皇上就是了。”太后一边说着一边让他起身坐下,看向他的眼神竟从未有过这般慈祥。

她说:“哀家似乎还从未对你提起过自己过去的事吧?哀家的父亲曾是前朝龙骧将军,与先帝同岁,可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见到先帝一表人才后硬是让当年仅有四岁的我跟他订了亲。当我长到出嫁年龄之后,他已经拿下了半壁江山,我也很中意他的英雄豪气;可成亲后我才发现,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死去多年的初恋孟氏。可是孟氏不幸啊,不但自己死得早,两个儿子也一个战死,一个刚被封为太子没多久就患疫病暴毙了。那之后,先帝先是对名动京师的美女焦莲一时兴起,后是对长相酷似孟氏的寡妇刘姬爱不释手,还封她做了皇后,而对我却一直不冷不热……叶大人,你可知道哀家为何要对你说这些?”

“臣不知……”

“家父是何等精明啊,一眼就看出了先帝高深莫测必成大器,于是将我许配给他。嫁给他也是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事情,即便他一直对我不冷不热,但我知道他的心里总是有属于我的一块地方。我可以不在乎他今天宠谁明天宠谁,因为我知道当一切都成为历史的时候,没人会去关心他曾经宠过谁,只知道我是他的女人。”

这一瞬间,叶飞白的内心不由得感慨万千。太后却再一次淡淡地笑了,从容道:“哀家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哀家这一生虽然不择手段追逐权力,却从未有过僭越的想法,一心只想把能给的一切都给凛儿。哀家是皇帝的女人,本应一心经营感情,却染指了不该染指的朝政;而你是皇帝的大臣,本应专心朝政,却染指了不该染指的感情。你与哀家某种程度上同属一类,这大概也是哀家总拿你没辙的原因。希望哀家的这些经历能给你些启发,毕竟,呵呵——你这小贱人可是比哀家幸运多了。”

松开叶飞白的手,太后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满心怡然。而感受着她的深邃与从容,叶飞白的脸上也禁不住发自内心地露出了微笑。

西风将几片花瓣吹进了长乐殿中,晕开了淡淡的清香。也就在这时,刘德全的声音忽然响起,在门外通传曰:“皇上驾到!”

下一刻,萧凛便容光满面地跨进了长乐殿的门坎,笑道:“哟,母后和叶爱卿这是在聊什么呢,场面这么温馨?”

太后道:“哀家关心自己儿子的近况,却又怕直接问你听不到实话,便只好通过叶大人来侧面打听了。”

入座之后的萧凛不禁一脸兴致盎然,探过头来问道:“母后,快告诉儿臣,叶爱卿都出卖了儿臣什么小秘密?”

太后却挑眉道:“哀家正要问呢你便来了,来得倒还真是时候,是不是真有事情害怕让哀家知道才特地赶来救场的?”

“哎,儿臣哪有什么事情是怕母后知道的?您若不信就随便问啊。”萧凛端起茶水轻呷,一脸从容又嘚瑟的熊样,就仿佛在说:“切,朕真金不怕火炼”。

谁料,太后接下来一句话就立刻让他破了功——“哀家突然想起赵金宝招供那天晚上,叶大人披头散发穿着一身轻纱,浓妆艳抹还涂了个红指甲,莫非这是皇上近来的新趣味?”

萧凛“噗”地一下就把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喷了出来,叶飞白则在一旁翻起了白眼,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咳咳——母后——咳咳——其实——咳咳咳……”

“啧啧啧……皇上有这种趣味,也不怕委屈了人家叶大人。”

“不是的太后娘娘——其实——其实那次是尚大人让臣装神弄鬼吓唬赵金宝啊……”

看着两人一脸着急的模样,太后终于哈哈笑出声来,放下手中茶杯道:“你们两个每次都这么容易上当,哀家真是想不捉弄你们都忍不住啊,哈哈哈哈……”

“哎,母后啊母后,您又调皮了!”

萧凛哭笑不得地摇头感叹,却见自己的母后挑着眉摇着小扇,坐在那里笑得美滋滋的。

叶飞白突然指着门口的盆栽道:“哎呀,臣刚才都还没发现,门口这株白菊竟已开了一朵。”

看着初绽的小花,萧凛不禁心生涟漪,动情地说道:“转眼又是一年秋节至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你和母后也依旧在朕的身边说说笑笑,世间最大的幸福也莫过于此了吧……”

是啊,天下太平、合家欢乐——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为惬意?

柔风习习中,金秋的一股暖流飘然而来,在每个人的心中荡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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