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侵袭着京师的每一个角落,昔日热闹繁华的大街也鲜有人闲逛了。地面被雪水洗刷之后泛着白花花的颜色,残雪也返照着阳光,整个京师笼罩在一种沉闷的明亮之中。
叶飞白缩着手脚坐在马车里回府,行至朱雀大街时,一阵冷风吹开了马车侧面的帘幕。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马车外几个女真族打扮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从一侧经过,被两队御林军裹挟着向皇宫的方向缓缓前进。
叶飞白顿时心里一颤,大声叫驾车的王小顺调头,尾随这队人马去皇宫。
二十多天来,茶不思饭不想的他已经憔悴得像变了个人,现在又突然看见金国人入京,更是紧张得脸色惨白、全身绷紧,在宫门前下车时甚至差点一个趔趄摔倒。虽然比那几个金国人晚了一步,他还是依稀看到其中一人的怀里抱着一件格外眼熟的裘皮大衣,一时间,无数的思绪在他心头呼啸而过。
就在他忧心忡忡地拿出金牌上前向宫卫校验时,两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抱了抱拳唤了声:“叶大人。”
叶飞白回神一看,这才发现林风威和楚凌云正一左一右站在自己面前。打量了一眼两人身上绛紫色的官服后,他不禁问道:“你们两个升阶了?”
楚凌云道:“是啊,皇上把我们两个从左右司阶提成做右都尉了。”
叶飞笑忽然得凄凉,额前一缕碎发被风吹动,更显憔悴。“真是不错,连升两级啊……皇上栽培你们两个,该不会是为了我吧。”
“呃……”
“故意几次三番地让你们接触我,皇上这是把我当傻子、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吗?他一定是离开京师之前刚提拔的你们吧?是不是还叮嘱你们,假如他有个三长两短、朝中形式复杂多变,保护我的工作就全靠你们了?”
“叶大人——其实……”
“不用再解释了,事实面前解释就是掩饰!皇上想得还是真周到啊,贴心地做好一切一去不回的打算,我是不是应该由衷感激他这份体贴?!”
“叶大人,你冷静点!皇上素来心思缜密,你别想太多……”
“是我想太多?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几个金国人是来京师干什么的?他们手里拿的又是什么?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就让我来告诉你:他们手里拿的是皇上的裘皮大衣——我亲手给他缝补过的那件裘皮大衣!” 话说到这里,素来矜持的叶飞白已经近乎歇斯底里。
看着他情绪失控的样子,林风威终于忍不住伸出双手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一字一句道:“叶大人,相信我,你只是看花眼了。皇上不会有事的,嗯?”
叶飞白却挣开他,向后踉跄几步苦笑道:“我知道你们两个出现在这里是要拦我进宫的,毕竟出了什么事尽量瞒着我也是贴心的皇帝陛下给你们的重要任务之一。可是很抱歉,今天我注定要让你们两个失职了!”
说完,叶飞白脚底突然站稳,一甩衣袖就大步向宫门里冲。林风威急忙上来阻拦,却不料一直沉默一旁的楚凌云竟突然伸手挡在了林风威面前。
“姓楚的,你上的什么邪乎劲儿?!”
面对林风威的质问,楚凌云竟答得毫不含糊:“林风威,你不觉得皇上这次真的错了吗?他真不该这样对叶大人。如果你还记得之前徐仁浩祸乱京师时发生的一切,就该明白叶大人对皇上的感情是何等铭心刻骨。如今亲眼撞见金国使者带着皇上的裘皮大衣进宫,你还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吗?难道他还没有权力知道这一切吗?”
面对楚凌云这番话,林风威竟无言以对,呆了片刻后才转过身来看向叶飞白,道:“他说得对……”
终于,叶飞白嘴角抽动了几下,一言不发地走向了宫门。林风威和楚凌云也不再阻拦他,而是一左一右尾随身后护送。
巍峨的宫阙映衬下,几件单衣包裹之下的背影看在眼里颇为单薄。看着叶飞白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楚凌云突然道:“叶大人,站在一个朋友的角度,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无论如何你也是个男人,即便皇上真的遭遇不测,像个瓷瓶摔在地上一样崩溃掉也不是你该有的表现——痛苦应该化为仇恨的力量,而我们两个会一路协助你,直到让金国得到十倍的报应!”
话音落下时,他看到叶飞白的双拳攥着衣袖握得更紧。而伴着一阵凛冽的寒风,两个字却坚定而清晰地响起道:“当然。”
就是这两个字当中饱含的那份坚定,让他在天寒地冻中感到一丝欣慰……
皇宫之中,侍卫将金国使者贺兰古带到了宣政殿后的紫宸殿大门外。不一会儿,贺兰古便得到了太后的准许被请入了殿内。
在刘德全和两个侍从的陪同下,身着正装的太后掀开珍珠帘幕从内廷走了出来。虽然步履稳健神态威仪,但在椅子上坐定之后却一眼认出了贺兰古身边侍从怀抱的那件裘皮大衣,内心顿时五雷轰顶。
就在这时,下巴上留着两股麻花样小胡子的贺兰古将右手握成拳在胸口一击,鞠躬道:“金国使者贺兰古参见太后娘娘。”
努力冷静的太后冷冷道:“两军交战,忽遣来使,所为何事?”
贺兰古没有回答,却对侍从使了个眼色,让他将怀中的裘皮大衣呈上。
当刘德全接过大衣在太后面前抖开的时候,太后虽然面不改色,指甲却几乎抠进了扶手上的木头里。而望着斗篷上的破损和血渍,从小看着萧凛长大的刘德全却直接崩溃,眼含热泪嚅嗫道:“太后娘娘……皇上……皇上他!”
太后使了个眼色让他靠边站,随后咬着后牙槽对贺兰古冷笑,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硬挤出来的一样:“贺兰古,你倒还真是让哀家吃了不小的一惊啊!”
贺兰古却从容道:“请太后放心,贵国皇帝只是受了伤而已,现在正在我金国大都中养伤呢。”
“呵,照你的说法,哀家是不是还应该多谢你们?”
“感谢就不必了,只希望太后能将金国的五座城池归还。”
“哀家只关心你们如何才肯释放皇帝!”
“若不是贵国的傲慢惹恼了我们太子,他是断然不会发此雷霆大举兴兵的。太后娘娘不妨派个使者去大都向他赔罪,把小孩子脾气的的他哄得开心了,再拟定一纸和平条约,从此两国相安无事,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放肆!”
一直面不改色的太后突然大吼一声,气场吓得贺兰古全身一颤。也就在这个时候,宫殿里突然传来了小孩的哭声。紧接着,庄妃就抱着只有两岁的皇子萧禹从帘幕后走了出来,急道:“太后娘娘,您一离开小皇子就哭个不停,这可怎么办?”
于是太后把贺兰古晾在了一边,从庄妃怀中接过孩子,一边摇晃一边道:“喏,瞧瞧,咱们的禹儿这是怎么了?”萧禹也不回答,就光会一边哭一边叫“我要父皇”,小手则抓着太后的前襟不放。其实平日里太后对这小毛孩管教很严,上手打过不止一次,可这次当着贺兰古的面却极力表现得十分宠溺。
当萧禹终于停止哭泣后,太后才终于抬起头来,对被晾了许久的贺兰古道:“汉人有句老话,叫‘多行不义必自毙,善恶到头终有报’——我大宁国不缺踏平金国的铁蹄,皇长子虽小却也感受得到刻骨的仇恨,哀家可是一点也不着急。金国使者既是远道而来,就不妨在京师多盘桓些时日。刘德全,带他下去好生安顿吧。”
刘德全偷偷抹了一把泪走下了台阶。见此情形,贺兰古也只得鞠了一躬后一甩手臂转身离去。当贺兰古的身影消失在宫殿之外,太后才抬起头来,将萧禹放回了庄妃的怀中。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臂抖得厉害,甚至险些将萧禹摔在地上;而比手臂颤抖得更厉害的,则是像被尖刀捅了无数下的心房……
“太后娘娘……”
泫然欲泣的庄妃想要上前安抚,太后却伸出一只手挡住了她,因为她知道,让情感比自己还脆弱的庄妃安慰自己,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两个女人抱头痛哭。所以她只是低声道:“庄妃,你素来沉稳持重,安抚后宫的事情就靠你了,尤其是安嫔,千万别让她动了胎气……照顾好禹儿,我大宁国的未来,兴许还就押在他身上了……”
庄妃点头含泪离去,也就在这时,去而复返的刘德全站在门口道:“太后娘娘,叶大人求见!”
太后僵硬地点了点头,却丝毫没有为他的突然到来而感到奇怪。
紫宸殿的门再一次打开了。叶飞白几乎是冲进殿内来的。
顾不上行礼,顾不上旁人和侍从,蓦地跪倒在太后坐榻之下那件掉落在地的大衣旁,这一刻,他用颤抖的双手将其铺开,望着上面的血渍和破损,全身僵直,好似魂不附体。
胳膊撑着身下的坐榻,太后也恍若刚刚跌坐在上面一样。素来强悍的她也在这一刻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绝望,低垂着眼眸对叶飞白道:“行了……你也别绷着了……”
于是叶飞白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伴着低声的抽泣,泪水难以抑制地在脸上流成行。
用力地攥紧那件大衣贴近自己的胸口,他痛苦地闭上双眼,过去的种种忽然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他的微笑,他的皱眉,他的温柔……想到这,他突然丢下了手中斗篷,抖平自己的衣衫下摆,跪在太后座下深深叩首,大声道:“请太后娘娘派臣出使金国!”
太后的眼中竟氤氲起了泪光,哀声道:“连你也要离开哀家么……”
“可是太后娘娘,皇上他——”
“事已至此,你去了又能做什么?留在京师吧,这里需要你……”
“臣要去把皇上带回来!”
“叶飞白!现在不是你们儿女情长的时候,这你还不明白么!”
“臣明白……臣明白啊……”
“你……”
只见叶飞白抬起袖子用力擦去了脸上的泪水,掷地有声地说道:“太后娘娘,朝中有您,有丞相,有颜大人、张大人、霍大人,即便臣不在,朝廷也不会轻易陷入动荡。但是皇上那边,如果我们不用尽全力而是留有余地,一旦皇上遭遇不测,谁的心里能过得去呢?也许您觉得出使之事可以另派他人,但是谁能比臣更能不顾一切地去救皇上?太后娘娘,您若不用臣还能用何人啊!”
太后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也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沉寂良久后她才睁开了眼睛,向叶飞白伸出了一只颤抖的手。
“你过来……”
这是两人之间从未有过的亲密时刻。叶飞白轻轻抓住了太后的手,从地上缓缓起身靠近,最后跪坐在了她的膝下。而下一瞬,太后竟用胳膊轻轻搂住了他的脖颈,像一个慈母一样让他把头靠在了自己的膝上。
她说:“皇上能有你这样的大臣,还真是他的幸运……”
听闻此言,叶飞白的身体不禁轻轻一颤。抬起头时,目光正好与太后相对,一时间,两人的眼中都满含热泪。
而就在这时,下了一番决心之后的太后说道:“去吧,哀家即刻下诏派你出使金国……你要尽量和兀颜术多周旋几个回合,想尽一切办法迫使他释放皇帝。条件可以适当答应,但一定要有原则和底线。不要见到皇上之后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一定要沉稳刚毅不辱国格、一切以大局为重,明白了吗?”
听闻此言,叶飞白不禁激动地挪动身体,跪地叩首道:“臣明白!谢太后成全——谢太后成全!”
太后却道:“别这样,应该是哀家谢你才对……”
这一刻,泪水再度溢出了叶飞白的眼眶。只见他举起右手摆出了立誓的姿势,一字一句道:“太后放心,臣此去一定谨遵太后教诲,不辱使命,不把私情置于国家利益之上。臣愿在此指天为誓,一言一行皆以家国天下、苍生黎民为重,不让寸土、不舍寸金、不失国格。大不了,臣和皇上死在一起!”
“好……”这一刻,太后的眼眶中也氤氲起了热泪,而这,也是叶飞白第一次见这个一直以来撑着大宁国半边天的女人流泪。只见她慢慢站起身来,又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叶飞白,起身对侍从吩咐道:“传哀家旨意,为叶大人摆酒送行!”
侍从领命而去。
紫宸宫的大门再次打开,寒风飒飒拂来。风轻轻扬起了叶飞白的衣裳和发丝,更显出他单薄憔悴之中无可撼动的刚毅与坚定。
恰如送走萧凛的那日一般,两人又岂会不知,这一别之后就很有可能再无相见之日?而这一瞬,四目相对之中,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言……
……
酒能壮胆,亦能消愁。
当头顶一弯明月升起的时候,整个京师再度变得沉寂,酒意微醺的叶飞白也被尚羽从宫里送回府上收拾行囊。
尚羽一路扶着他的肩膀,可下了马车之后,站在叶府大门之外的叶飞白却轻轻推开了尚羽的胳膊,浅浅笑道:“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看我哪有醉的意思嘛。”
尚羽却还是伸过手来扶住了他的腰,低声道出了心头的顾忌:“只怕明日一别,想要再与你这般亲密无间,就再没有机会了……”
说是没醉却也半斤八两,叶飞白竟伸出一根手指头笑着戳尚羽紧紧板着的脸,道:“讨厌,你咒我。”
尚羽突然沉默了。
“行了,我跟你开玩笑呢。”说罢,叶飞白便痴痴一笑伸手就要去敲门,却不料,尚羽竟突然抓住了他伸向大门的手,用力将他整个人拉进了自己的怀中。
叶飞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内心忽如海浪一般翻腾不止。“喂,你再多搂我一小会,明天神通广大的杨大人就该知道了,难道你不怕他对你说教?”
“现在的我根本就想不了这么多了。”
“你——”
“飞白……”
听到他这样叫自己的一刻,叶飞白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看向他的双眸。那明澈如水、灿如星空的双眸,既有成熟男人的深邃,又有孩童一般的纯洁无垢。
他说:“你不要怕,我只是想小小的抱你这一会儿。如果你能平安无事的回来,我们一定要找一个安静的夜晚一起饮酒畅谈,这样我就能给你讲述我过去的经历,你就会知道我经历过多少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无论是你还是杨正风,对我来说都已经不仅仅是朋友这么简单,而早已成为种种过往尘埃落定之后的精神寄托。我知道现在的你无法理解我到底在说什么,但是飞白,我真的……我真的再也不想失去朋友了!”
叶飞白抬头与他对视,目光如烛火般颤动。“原来你这么害怕失去我吗……你喜欢我?”
尚羽不禁一声叹息后放开了他,把头扭向别出。“看来我果然让你误会了……”
见他这幅样子,叶飞白却突然笑出声来。尚羽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他,却见他笑容收敛,目光澄澈,温柔地唤他表字道:“轻鸿。”这一刻,尚羽的神情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听见叶飞白用无法更真挚的口吻对他说道:“这个玩笑我早就想跟你开了,今天再不开也真怕是没有机会了,所以你千万别怪我啊。人生就是这样,活在其中的时候不自觉,一回首才发现原来已经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也就不由自主地加深了对现有一切的眷恋之情,我也不是没有同感啊。但该来的总归会来,即便揪着自己的心不放也不会改变什么,所以何不放下心信一回苍天有泪,让自己在命运面前潇洒一次呢!”
这一刻,尚羽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竟觉得他整个人都在那里发着光一样。
是啊,为什么经历太多之后就只能满腹苦大仇深,不能再像孩童一样光明灿烂、潇洒地迎接命运呢!
飞白,你真的是一道光啊……
就在这个时候,叶府的大门突然间从里面打开了,叶飞白和尚羽同时向大门望去,这才知道他们刚才的话全都被躲在门后的人听了去,而站在门后的人除了小唯和叶耘,竟然还有江小夏。此时此刻,这小丫头已经是鼻涕一把泪一把,一边抬起袖子抹泪一边说道:“我总算明白你这死断袖为什么那么招女人喜欢了,全赖你这三寸不烂之舌能说会道。”
叶飞白不禁笑道:“尚大人可是男的呀!”
“谁说尚大人了!”
“啊,难不成是你?”
“呸!我才不喜欢你这种类型呢!今天还不是公主非逼着我来给你送行的?听说你要出使金国,她比得知皇上被俘时还激动,我纳闷追问半天,才知道原来一直藏在她心里的男人就是你——你这天杀的!”
得知此事的叶飞白突然觉得内心有点酸楚,而江小夏说完却走上前来抱住他胳膊不放,哭道:“叶大人,你带我一起去救皇上好不好?我对北方的环境十分了解,对女真人的习性也很熟悉,我一定不当你的拖油瓶……想到皇上现在的处境,我就无法说服自己继续待在这安逸的地方,求你带我去吧!求你了!”
然而,叶飞白却用手按住她的肩膀,一边为她轻轻擦拭脸上的泪痕一边说道:“你的确是我所见过的女子中少有的女中豪杰,虽然才十七岁,却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愿置身事外,而是勇于贡献力量承担责任。但是小夏,你怎么忍心让感情脆弱的公主一个人承担这些等待的日子?我对皇上的情意你晓得,所以你要相信,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把他平安带回京师的,明白了吗?”
江小夏终于点了点头,一边抹泪一边道:“好,那我就信你一回。不过叶飞白,你听着:小唯姐姐现在又怀上了你的孩子,若你完不成使命我也不怪你,起码你自己要先活着回来;如果你把自己的命也赔在了那,我们三个娘子军就挂帅上阵把你没做完的事情做完,让你做鬼也窝囊!”
“天呐,真是压力瞬间又大了。”叶飞白捂着胸口痴痴笑了,抬起头看向小唯道:“小夏说你怀孕了,是真的吗?”
“嗯……”
“在这样的时候离开你,我也很无奈……”
然而小唯却向他露出了宽慰的笑容,纵使那一双灿若星辰的双眸中已经氤氲起了泪水。“爹刚才对我说了很多话,我已经想通了。叶大人,你去吧,我等你回来!若你回不来,我便一个人抚养孩子、照顾爹爹,替你撑起这个家!”
叶飞白顿时百感交集,而叶耘却也道:“皇上是天下人的父亲,你身为人臣,就得先把他摆在第一位,其次才是爹和你媳妇。出去可别给爹丢人啊!”
“爹,放心吧。”这一刻,叶飞白上前握住了父亲的手,答应得坚定而爽快。
既没有哀伤心痛涕泗横流,亦没有难舍难分忧愁满腹——当星夜缓缓落幕,太阳渐渐升起的时候,他的家人竟是微笑着与他送别的。而他,也是身怀重任、踌躇满志。
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情景更让人欣慰?
就在这个宁静祥和的冬日清晨,林风威和楚凌云牵着马来到了叶府门口,两人将充当叶飞白此次出使金国的随从。素来颇有幽默感的林风威扬鞭之前还不忘冲门口的叶耘打包票:“放心吧老爷子,我俩绝对怎么把您儿子带走的就怎么把他带回来!”
朴实憨厚的叶耘一边笑着一边“诶诶”地答应着向他们挥手,却在马蹄缓缓踏步之后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马背上的三人渐行渐远,小唯却突然在这个时候小跑几步追了上去,大声道:“叶大人,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叶飞白拉紧缰绳止住了缓缓前行的马蹄,在晨曦的曙光中回过头来。
逆光中的他俊美洒脱,曙光更为他白色的衣衫镀上了一圈暖色的耀辉,在小唯仰视的目光中恍若天神。
她本以为他会男名女名各想一个,不料他却只是微微开启嘴唇,从容地道出了两个字:
“修成。”
紧接着,他便转过身去扯动缰绳,让马蹄再次举步前行。
最终,三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晨曦的灿烂之中。
将手轻轻覆上自己的腹部,小唯的内心一时间翻波涌浪,满心想的都是“我居然能给这样一个男人生孩子!”想着想着嘴角就爬上了笑意,忍不住低头轻声道:“叶修成,跟娘一起等你爹回来,好不好?”
“好呀好呀!”
小唯闻声一愣,回头望去,才发现是江小夏嘟着嘴学小孩说话的声音逗她,于是下一刻,两个女子便嘻嘻哈哈打闹在了一起……
北风拂面,前路无边。马蹄踏出京师城门之时,冬雪再次纷纷而下。
叶飞白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惟余坚定与刚毅。而前方等待他的,则是属于男人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