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做的一切与我如出一辙,却不停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赢了便赢了,可沾了光就开始标榜自己是正义一方……
没有败给一个让我敬佩的人,这才是我兀颜术一生最大的遗憾……
——班师回营之时,兀颜术临终时的话语始终在萧凛的脑海中萦绕不去。然而回到大营之中跳下马背,抬头看见叶飞白的身影时,那种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突然间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安慰。
两人在无声中对视,而背后的萧子陌已经开始撒欢似的将大获全胜的消息通报全军,军营中一时沸腾起来,欢声震天。
“兀颜术的主力全被我们干掉了,大仇已报!这次都是仰仗皇兄御驾亲征才能取得这么大的胜利啊!”萧子陌的马屁一拍,众将士纷纷开始高呼皇上万岁。
萧凛惬意地享受了片刻荣耀带来的喜悦,却丝毫不贪恋,转过身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又面向全军道:“朕身为皇帝,披挂上阵义不容辞,但这次的胜利是全军共同努力的结果。今天我们终于不用再黑灯瞎火满心戒备地熬过一夜了——点上篝火、烤上肉烫上酒,大家尽情庆祝吧!”
“嗷——!”
萧凛话音一落,军营顿时就沸腾了,气氛简直欢乐得像过节。
这一夜,营中火苗跳动,士兵们围着篝火喝着酒弹剑而歌,笑声阵阵。而营账之中的热闹氛围也丝毫不亚于外面,喝酒划拳与高层会议同时进行,牛皮被吹得满天乱飞。
萧子陌端着酒杯在众人中来回晃悠,一晚上一直在喝酒嘴也没被堵上。“皇兄,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可是一举灭掉金国永绝后患的天赐良机啊!他们的国都不就是还有那什么二皇子兀颜楚的两万乌合之众吗?让七哥带着他的部下去,砍瓜切菜似的就能把这些家伙都干掉。”
而他的七哥萧月奇这次也出人意料的没有给他手锤,反倒是接起他的茬来,“子陌说的有道理。兀颜楚的几万人马全都是在皇兄眼皮子底下拉起来的,所以这场仗可谓是知己知彼啊,不打岂不是亏了?五哥你说是不是?”
萧欢也道:“没错,既然有这个机会,就先歼了他们再说。就算拿下大都之后金国的各个部落依旧负隅顽抗,也再没有实力对咱们构成威胁了。”
一直淡定异常的萧凛终于开了口,扭头问刘灿道:“不知高阳王有什么看法?”
刘灿道:“仗是可以打,但过河拆桥总显得有些不地道,不符合我中原一贯以来礼仪之邦的风范。两军对垒固然是要出奇制胜,但是处理国事还是得拿起姿态。所以在我看来,比起开战兼并,不如胁迫兀颜灼纳贡称藩。”
萧凛点了点头,又扭向另一边的顾戎,道:“顾将军觉得呢?”
顾戎拈着酒杯笑道:“皇上问臣要不要打,臣却只想对皇上发发牢骚——臣在这次战争中扮演的角色不是守城就是逃跑,恨不得赶紧找个机会挽救一下形象呢!”
其余几人顿时纷纷应和道:“那不正好?就派顾将军去活动活动筋骨得了。”“对呀对呀。”“皇兄就快做决定吧!”……
然而这时,萧凛却将头扭向了站在身边为自己倒酒的叶飞白,问道:“飞白,你觉得朕应该怎样做?”
叶飞白环视了一下诸位藩王,问道:“皇上真想听臣的看法?”
萧凛点头道:“但说无妨。”
于是叶飞白放下酒壶,后退了两步,撩起衣摆跪在地上深深一拜。“臣恳请皇上尽快与兀颜楚会晤,明确两国边界后即日撤兵!”
“这……”萧子陌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困惑。
只有萧凛一人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抬手道:“叶爱卿,朕赐你平身,有什么话起来说吧。”
于是叶飞白酝酿着说辞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说:“臣恳请皇上撤兵的理由有四条。其一,女真是游牧民族,信仰文化与生活习惯都与汉人千差万别,我们中原帝国的制度根本无法直接套用在他们身上,管理起来必定无从下手。其二,金国是一个部落联盟国家,内部矛盾重重,即便推翻了兀颜氏也并不等于掌控了整个金国,而是等于把一个大国分成了无数个小国,徒增敌人无数。其三,正如高阳王所说,兀颜术能这么快被灭,兀颜楚也有功劳,过河拆掉有失风度;何况皇上也曾私下许诺过兀颜楚退兵一事,如果出尔反尔的事情传出去,影响可就不好了。”
“那第四条呢?”
叶飞白的眸中突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其四……皇上是否还记得自己曾对臣说过这样的话?您说您想让天下百姓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拓张型的帝王,而是希望强国立威使得八方来朝;您说您想把战争的阴云从百姓的心头驱走,让富余的士兵解甲归田,举国上下专注于生活生产。”
“没错,朕的确说过,内心也同样是这么想的。”
“那么皇上,此时此刻可就不光是金国的问题了——西突厥、吐蕃、南越、高句丽,这些邻国一定都在密切关注皇上下一步的行动呢。倘若皇上真的灭了金国,就等于给了其他国家一个拓张的危险的信号,必会使他们加强武装高度戒备,致使天下激流暗涌后患重重;而如果皇上就此撤兵,反而能树立天威,稳定天下人心。”说到这,叶飞白拱手深深一揖,“臣一家之言,还望皇上仔细斟酌。”
萧凛虽然点头笑了,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身问道:“王爷们觉得叶爱卿所言如何?”
几位藩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酝酿一阵后终于纷纷表示:“叶大人说得倒也颇有道理。”
“那顾将军觉得如何?”
“虽然臣确实很想立功,但叶大人这一番说辞臣居然一句也无法无法反驳!”
“哈哈哈哈!”闻言,萧凛终于开怀一笑,俩手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走到了恭恭敬敬低眉颔首站在那里的叶飞白面前,冲他笑了笑,又转身向诸王举起了酒杯。
他说:“朕此次联合兀颜楚讨伐兀颜术,不是为了在金国制造内乱趁势吞并,而是为了捍卫疆土、实现长治久安。回营的途中朕一直在思考兀颜术失败的原因——他之所以败北,直接原因自然是是遭到内外势力的连手绞杀,而他之所以落到这亩田地,不正是由于他失去了天下人心吗?如今朕发兵的所有目的都已经达到了,等于骑在了一道分水岭上,一旦越过这道分水岭,其行为和兀颜术又有什么区别呢?事到如今,不被欲望蛊惑、选择一条长久和平的道路才是真正的胜利。各位王爷,你们说呢?”
终于,刘灿率先响应道:“臣常读历史,发现几千年来汉人据守中原从不主动攘外,血脉和文明却壮大传承至今;而东夷西戎南蛮北狄轮番来扰,有的也的确曾扩张兼并盛极一时,最后却都湮灭在了历史的长河里。所以这一次即便出师有名,也应适可而止,遵循祖先之道啊!”
萧欢也道:“历代帝王都渴望扩张版图建万世之功业,而这却与百姓们的所求所愿背道而驰;只有我们的皇兄是站在百姓这一边的,实在是令臣弟敬佩啊!”
萧月奇笑着说:“萧子陌没料到皇兄有如此胸怀,终于也有了回马屁没拍准的时候啊!哈哈哈……”
而萧子陌这个马屁精的才能自然不止这一点点,马上接球道:“七哥此言差矣,我的马屁要是能拍准那才不对了呢——正因为拍不准,才说明皇兄的境界远胜于我啊!”
活宝话音一落,众人立马笑成一片。
最后,顾戎带头举着酒杯站起身来说道:“皇上王道治天下,则公道自在天下人心。来,咱们一起干了这杯酒!”
“对!”
“干了!”
一片喜悦的气氛中,伴着营账外士兵们的歌声阵阵,七盏酒杯欢乐地碰在了一起……
这一夜,美酒与火光交织,所有人都喝了个痛快。
几日后,天气晴朗,积雪消融。在军队的护送下,萧凛乘着华丽的战车第二次来到了石卯台。
初来北地时的一幕幕又在他眼前回放起来,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般。叹息感慨之时,刚刚获继太子之位的兀颜楚已经牵着目光呆滞的兀颜灼走下了台阶,向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萧凛牵着他的手跨上了长长的台阶,环视四周只觉视野开阔,心胸也豁然开朗。然而看着目光呆滞的兀颜灼,还是忍不住问道:“兀颜楚,大单于这是怎么了?”
兀颜楚一声轻叹。“哎,他被我气坏了。想当年金国俘虏了你父皇手下大将甄继楠,你父皇则俘虏了我娘和我;我爹不顾我们母子生死也要逼降甄继楠,可见根本就不把我当成亲儿子看待。幸亏你父皇当年正忙着推翻旧朝,为了避免激怒金国两线作战而没有杀我们母子。可现在我不但与你们宁国连手,还从他心爱的长子手中夺走了太子之位,原本就身心有疾的他没有一怒归天就已经很不错了……”
萧凛突然将左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说道:“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兀颜术使两国百姓都陷入了战争的水深火热里,所以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伐他。目的既已达成,今日会盟之后我便立刻班师回京,这样一来金国百姓就会知道,宁国不是敌人,而是朋友,所以你做的一切只是借朋友之力固国安邦,而非通敌卖国。”
这一刻,兀颜楚望向自己年轻的朋友深邃的双眸,一字一句道:“萧凛,我向你保证,只要我兀颜楚还活着,金国就绝对不会再进犯宁国的一寸土地。”
萧凛也道:“朕有生之年,宁国也绝不会主动向金国宣战。”
“君无戏言!”
“嗯,君无戏言!”
当两人的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的时候,兀颜楚微微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完颜孤孙,这一刻,她苍老的脸上亦挂着欣慰的笑容。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兀颜楚又突然转过头来说道:“对了,我有两个人要送还给你。你看——”
萧凛顺着兀颜楚所指的方向向他身后望去,竟看见林风威扶着绷带缠身的楚凌云缓缓走来。两人最终单膝跪地在他面前,万分感慨地拱手道:“皇上,臣回来向您复命了!”
千金易得,才俊难求——看见两人还活在世上的萧凛喜悦之情通通写在了脸上,急忙道:“快快请起!飞白已经把在大都发生的一切都跟朕说了,朕心里一直在自责呢,没想到你们真的还活着!”
有伤在身的楚凌云颔首道:“让皇上如此牵挂,臣等有罪!”
萧凛却道:“不是有罪,而是有功。两位皆有伤在身,朕便赐你们随御驾同行——林风威,快扶楚凌云一起到朕的车上去吧!”
“谢皇上!”
看着两人的身影渐渐走下台阶,兀颜楚突然摇着头感慨道:“我真羡慕你能有这样的部下。他们两人不但在竞技场上赢了兀颜术,还力战百余名宫卫杀出包围圈,实在是厉害。不瞒你说,我本想向你宣称他们已死,挖个墙脚把他们留在自己身边的,可他们却说‘不忠毋宁死’。”
萧凛不禁笑道:“好啊你,竟还打我的人的主意!”
“哎,是啊,我承认!当日他们被困宫中,是我的侍妾索多尔图雅将他们藏起来才助他们逃过一劫的,图雅给楚凌云治伤时两人还产生了感情,于是我跟楚凌云说,只要你留下来我就把女人送给你。没想到啊,这小子眼圈都红了,却还是憋着泪拒绝了我,甚至还指责我不尊重女性、把人当成利用的工具呢!”
“哈哈哈哈……”
不知不觉间,兀颜楚的话突然带上了几丝感性,拍着萧凛的肩膀道:“在京师生活的那八年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经历,而你也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萧凛,我还是那句话——即便抛开你皇帝的身份,你也是芸芸众生中一个出类拔萃、令人敬佩的男人。”
这一刻,兀颜术临终前的话突然又浮现在萧凛的脑海。他淡淡地笑了,将手臂与兀颜楚搭在一起道:“人皆是复杂多面的,所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此言的确不假啊!”
这一刻,两位王者在苍穹下深深凝视,共同演绎着这一次堪称伟大的会盟……
天高云淡,鹰击长空。
最终,兀颜楚站在高台上望着萧凛踏上了马车,下令除定北军留守北疆之外,其余全军班师回朝。当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在山间的道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视野之时,他突然抱起了手臂,嘴角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几十里外,走下马车的萧凛突然一愣,示意林风威和楚凌云赶紧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而就在满身绷带的楚凌云被林风威从马车上扶下来的时候,整个人也愣在了那里。
灿烂的日光下,褐色头发、琥珀色双眼、妖娆妩媚的异族大美女正牵着一匹白马站在大营门口,操着蹩脚的汉语毫不矜持地喊道:“怎么,才过几天就不认识本小姐了?”
“图雅?!你——你怎么——?!”
“二殿下的女人一抓一大把,还能小气到一毛不拔?”
楚凌云突然内心复杂到说不出话来了,傻站了良久才蹦出来这么一句:“现在我重新认识兀颜楚了!”
一时间,周围的人无一例外地集体笑崩……
战争胜利、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为皆大欢喜!
当日,萧凛即赐给索多尔图雅一个汉姓“索”,并口头下诏将索图雅指婚给楚凌云;而次日,拔营之后的大军便浩浩荡荡地踏上了班师回朝之旅。
说起来还真是天公作美,就在这一日,一阵暖风突然来袭,凛冬的寒意顿时被驱散,吹得兵士们全身舒爽。而整个队伍中,唯有淮南王萧月奇一人如坐针毡,因为此时此刻的他身上穿的是萧凛的龙袍、乘的是萧凛的驾乘;面对车外侍从的嘘寒问暖,还得时不时“朕”如何如何一下。
两个行走在御驾旁的小兵不由得交头接耳:
“喂,我说,皇上怎么突然用面纱把脸蒙起来了?”
“听说是脸上生了冻疮……”
话音飘到马车里,坐在“皇上”身边的萧子陌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咯不停——只有他知道,皇上哪里是脸上生冻疮?分明找了萧月奇这个冤大头当替身,自己和心爱的男人借回京这一路逍遥快活去了!
蒙着半张脸、苦大仇深的萧月奇终于忍不住问道:“臭小子,你说皇兄为何偏偏选中我来当替身?!”
萧子陌马上清了清嗓子,右手压着他的肩膀一脸悲壮道:“七哥,你还不明白吗?自从三哥六哥造反以后,皇兄就视我们兄弟几个为心头大患;之所以给你这个差事,那肯定是为了回京之后以找个理由咔嚓掉你呗!”
萧月奇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眼眶红得简直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皇兄!臣弟一直对你忠心耿耿!臣弟实在冤枉啊!冤枉啊!”
“喂,七哥!你冷静点!别瞎咋呼啊!我骗你玩儿呢!”
“皇兄!臣弟冤……唔!”
伴着马车的颠簸,萧子陌手忙脚乱地扑上去捂住了萧月奇的嘴……
这世道,还真是有人欢笑有人忧。
殊不知,几十里外,大宁国的正牌天子正像个疯小子一样骑在马背上,一边撒欢儿似的跑,一边哈哈哈地笑个不停。
“怎么样啊飞白,我这偷梁换柱的法子是不是妙极了!”
“就是苦了淮南王啊!我都能想象到他现在坐在你的马车里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我就是要吓唬他们,谁让老三和老六造反的时候他们通过气呢?把他们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才好!”
“哎!看来还是长沙王最精明啊,看透了你的坏心眼,一路上尽拍你马屁!”
“其实我最想整的就是他!”
“你太坏了!”
“我当然坏,因为全天下我只对你一人好!哈哈哈哈哈……”
“驾!”
东风拂面,暖日中天。马蹄踏在正在融化的雪地上,溅起一串串闪耀的晶莹。从小到大被束缚在深宫之中的萧凛从未像此时一样喜不自禁,畅快淋漓地纵马驰骋在天地间,英姿洒脱。
他虽看不见跟在他身后的叶飞白,却听得到那紧密的马蹄声像欢快的鼓点一样始终萦绕耳畔,所以他知道他就在那里,照在自己脸上的光芒也同样撒在他的额头上,点亮那双望着自己背影的眼眸……仅仅是用想象的目光看到这一切,内心的喜悦便足以刻骨铭心……
一路驰骋中,星月在不知不觉间爬上了深蓝的夜空。皎洁的月光下,平阳县的城门楼化身为一道黑色的剪影,显得高大而巍峨。本以为会吃个闭门羹的萧凛和叶飞白惊喜地发现城门大开,赶着进城的人络绎不绝,城里更是灯火通明,就跟过上元节一样热闹。逮着个路人一问,才知道是知县宋芳礼为了庆祝战争胜利而买了一批新式烟花,准备趁着春节前夕放了给大家乐呵乐呵。
碰上这种热闹事,萧凛却一脸不痛快地皱着眉头咕哝道:“烟花可不便宜,他宋芳礼一个小小知县哪来这么多钱?”
叶飞白却戳了戳他的胳膊道:“别急,你先仔细看看平阳县百姓的穿著打扮啊?”
萧凛顿时频频眨眼,“嘶……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这平阳县的公子哥儿还真不少,妇女也都穿金戴银的。”
叶飞白点了点头。“食朝廷俸禄的宋芳礼确没那么多钱,但他夫人家有啊——他老丈人因为养了五千只羊而富甲一方,让他看到了畜牧的前景,于是利用平阳宜牧的优势号召百姓百姓学习,所以如今的平阳六畜兴隆,每年缴税都在前五,是唯一一个能与南方商埠平起平坐的北方县城;而宋芳礼自己虽家财万贯却不追求豪奢,只关心百姓生活,他夫人经营的利润全都被他用来搞公共活动了。去年有人举报他请京师的戏班子去平阳唱戏,我撸起袖子以为自己又能查出一个贪官呢,没想到查来查去竟查出一个大好人来。”
“哈哈哈哈!”萧凛终于松开眉头笑了起来,“难怪平阳如此歌舞升平啊!过去朝廷只看重百姓生计却未曾关心过百姓生活,没意识到时代已经变了,这宋芳礼真是让我收获颇丰啊,看来起码也是个尚书之才嘛!还有你——对各县缴税情况了然于胸,连知县的老丈人养了几头羊都知道,也同样让我大吃一惊啊。”
“那当然,我可是你的左都御史。”
“仅仅是这样?”
叶飞白故意嘴角一翘,道:“是啊,难道我还有什么其他的名分?”
萧凛再次开怀大笑。“你啊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现在都敢张口向我要名分了!连我都是你的了,你还嫌不够?”
“所以是你会错我的意了呗。”
“就你那点小心思我还能不清楚?”
“你就是不清楚。”
“诶嘿!”萧凛突然使劲照着叶飞白的腰挠了一把,叶飞白顿时“啊”地大叫了一声踉踉跄跄向前逃跑,萧凛便哈哈笑着在后面追袭,于是两人追追打打,在热闹的大街上洒下一阵笑声。
就在这时,伴着嗖地一声响,一个烟花窜到了不远处的空中,又嘭地一声炸开,在深蓝色的夜幕下如同星河坠地一般流泻出灿烂的光辉。人们嬉笑着向城中心聚集,一时间,天上在喧嚣,地上也在喧嚣。
叶飞白顿时刹住了脚步,萧凛则顺势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两人同时望向那喧嚣的夜幕,让绽开的烟花一颗一颗映入眼眸。叶飞白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而萧凛则突然将脸贴在他的后颈上,向他耳中轻轻吹气道:“要是周围没人,我多想吻你……”
让萧凛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叶飞白突然迅速地扭过头来在他唇上飞快一吻。萧凛全身的血液顿时像被煮开了一样,全然不顾周围有多少双眼睛,用衣袖一掩就把手悄悄伸进了他的前襟里来回摸。
“喂!萧凛!”
“今晚找个能舒舒服服歇脚的地方吧,三个月来才碰了你一次,我都快憋出毛病来了。”
“你想干嘛?!”
“少装傻。怎么,平日在寝宫叫得连门口侍卫都能听见的叶大人还害羞?”
“你你你——你胡说!我哪有……”
“哈哈哈哈!我就是想逗逗你,没想到你话到末尾还真没底气了!哈哈哈哈哈哈!”
叶飞白的脸顿时红了半截,嘴上说着“你这人真是越来越烦”,脸上却情不自禁地溢满了幸福。而正是这幸福满溢的模样,最是让萧凛的心头像烟花一样躁动,喜不自禁……
……
第二天凌晨,萧凛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从血气方刚的青年变成了一个半老的大叔,右手牵着一个既像自己又像叶飞白的小男孩,左手拿着一串冰糖葫芦,在小男孩的脸前晃来晃去不停逗。“走,皇爷爷带你去找外公!”
于是他一边做梦一边笑,最后愣是自己被自己的笑声给吵醒了,睁眼一看才发现身边早已空空荡荡,便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个叶飞白,大清早的跑哪去了?
萧凛的心头正疑惑,不远处的屏风后就传来了木门的声响,紧接着,端着木制托盘的叶飞白便慢慢地绕过屏风走了过来,把托盘放到桌上后轻轻抱起了起萧凛扔在椅子上的衣服。
萧凛的脸上顿时笑意更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了床上,凑到他耳边说:“知道我刚才梦见了什么吗?”
“什么?”
“你先告诉我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就告诉你!”
时不时变得像个小男孩一样的萧凛简直让人拿他没办法。叶飞白只得摇头笑道:“好吧,其实有件事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小唯怀孕了。”
“真的?!”这一刻,萧凛内心的喜悦之情通通写在了脸上,两根眉毛挑得简直像是要变成一对翅膀飞到天上去,絮絮叨叨不停地念着“太好了、太好了”,然后将叶飞白一把搂在了怀里。“我多么希望你能生出几个像你一样又聪明又漂亮的女儿啊!”
叶飞白却皱眉道:“为什么是女儿?”
萧凛顿时笑得意味深长。“因为刚才我梦见了自己的孙儿,他长得既像你又像我。你有没有想过,只要我们努努力,这一切就有可能变成真的,而不仅仅是一场美梦?”
“原来是这件事啊。若将来你愿意兑现联姻的承诺,我当然高兴了。”
“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啊……”说到这,萧凛突然两手抓住了叶飞白的肩膀,双眼直直地看向他,目光炯炯而充满向往,“飞白,我没法给你想要的名分,这你也明白。天道讲求的是阴阳调和、两极相生,同为男人的我们逆天道而行,所以注定没有这样的福分,但想要像夫妻一样真正血脉结合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原先你总怪我不顾你的意愿强行给你指婚,但这其实是在为我们的未来做打算——你想想,身为皇帝我早晚有一天是要立储的啊——我给你指婚、盼你膝下有女,一切皆是为了将来太子能纳一贤妃啊!”
叶飞白顿时呆住了,睁大眼睛看向一脸神往的萧凛。“原来你所许诺的联姻,是……是希望我的女儿能成为太子妃?”
“没错!”
“那——那将来岂不就是——”
这一刻,萧凛扬起眉毛笑得格外灿烂。“对,我的目的就是要让你的女儿在未来登上后位,这样一来,至高无上的皇族嫡系就是你我共同的血脉,任谁也无法撼动。”
皇位传承,国家大政啊……
惊闻此言的叶飞白不禁百感交集地叫了声“皇上”,尽管萧凛微笑着“嘘”了一声用手指轻轻挡在他的唇前,激动感慨酿就的一滴泪却还是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皇上,因为你是皇上,所以就算你对我万般好,我也真的不敢妄想自己在你的生命里占据这样的分量……我真的……”
“我都明白……”这一刻,萧凛用手指轻轻刮去了他脸上的泪,又温柔地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你这个人啊,我总惦记着把能给的一切都给你,要是换成别人早已被宠得骄奢淫逸,而你却总是小心翼翼地撷取所需,然后把剩下的都供起来。你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去爱一个贵为天子的男人,所以才使我没有成为一个孤家寡人……越到后来我才越明白,这一切都是被你的大智慧所成就的啊……”
“皇上,我……”
“你那么小心翼翼地经营我们的感情,我却一直不懂得身为帝王该如何爱你,总是每每想对你好,最后却成了跟你掣肘,甚至一度险些害了你——过去的我是多么的不成熟啊……但是磕磕碰碰之后,我终于明白了该如何在一张一弛中把握幸福。以后你不敢想的事情我来替你想、你考虑不周的事情我来为你考虑,我会殷勤地为我们两人的未来添砖加瓦,而不再是乱和稀泥。飞白,我想我现在是真的长大了、成熟了,是一个独当一面的帝王了,你愿意相信我、依靠我吗?”
“我相信、我愿意!其实我一直——”让睁大眼睛翘首以盼的萧凛没想到的是,叶飞白的话忽地戛然而止,破涕为笑,大声道:“可恶,差点又被你骗了,这世上还有谁比你更了解我?我的心意你明明都知道,却还要引着我说出来,故意让我难为情,真是可恶啊……”
“哈哈哈哈哈哈……”
晨曦的日光下,萧凛再一次开怀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而眼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晶莹,则让这一刻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他笑啊笑啊,忽然觉得一双手灵巧地绕到了他的身后,抬头一看,正对上了叶飞白柔和而充满喜悦的眼神,一时间心都醉了,身体也不由自主就动了起来,将手臂伸进了他为自己张开的衣袖之中。虽然早已不是第一次由他侍奉更衣,但是这一次远在江湖而不是在那个有着太多束缚的皇宫里,满足感也就随着暧昧的气氛而加倍上升。当每一处衣带都系好之后,叶飞白又走到桌前端起了一大早去楼下打的苞谷粥,迈着小碎步走到床前,举案齐眉。
萧凛端起案上的小碗,用勺子舀来轻轻啜了一口,抬眼一看叶飞白正双眼眯成一弯冲他笑,整个人都仿佛融化在了这一口的甘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