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的上午，越冬的鸟儿停在北宫长乐殿的翼角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唤醒了正月里一片春光。
身着翠色罗裙的侍女挽着兰花指将桌上两盏白瓷杯注满，淡淡的茶香立刻弥散开来。轻轻啜了一口茶水后，坐在太后旁边的长公主萧莞赞不绝口，说如此清香而又丝毫不涩的茶她还是第一次喝。
太后笑道：“知道这茶是谁给的吗？”
“谁？”
“还不就是叶飞白那小子。”
闻言，萧莞也不禁笑道：“没想到飞白这孩子现在都开始懂得孝敬您了。”
太后美滋滋地呷了口茶水，顿觉神清气爽。回想二十多年前同在宫廷中时，两人都还是初为人母的年轻人；如今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儿子都不知不觉长成大人了，还真是恍若一梦。伴着一阵清风，她突然放下茶杯问道：“诶对了，刘灿和叶飞白他俩谁大？哀家只知道叶飞白是属兔的，比皇上大一岁，灿儿哪年生的都不记得了。”
萧莞说：“灿儿属虎的，比飞白稍微大一点儿。生他时是腊月二七丑时，我记得可清楚了。那天屋外飘着鹅毛大雪，地上的积雪把夜晚变得亮灿灿的，所以才给这孩子起名为‘灿’。至于飞白，据他爹说是八月二十七生人，两人正好差了九个月。”
“没想到你连姓叶那小子的生辰都记这么清楚，这些年也准是把他当成半个儿子了吧！话说……他们父子俩当初怎么就到了你府上呢？”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放下茶杯，萧莞抬头看向前方，眼前仿佛又浮现起了当年的情景。她说：“二十多年前，安国在北方与□□厥作战，我则镇守洛阳城。被打散的突厥骑兵四处劫掠，我便下令打开城门放周边百姓进城避难，并把粮食分发给他们。监督分发口粮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人群里有婴儿的哭声，哭得撕心裂肺，好奇之下就让士兵把那抱小孩的人带到了面前，一看竟是个衣衫褴褛、长相憨厚的男子。再低头一看他怀里的小孩，顶多也就三四个月大，虽然哭得眼睛肿肿的，却还是可爱得不行。”
“那小孩就是叶飞白？”
萧莞点了点头。“那男子说自己叫叶耘，家本在邺城附近，孩子出生时正赶上村里闹瘟疫，妻子没出月子就病死了，于是只能和其他乡邻一样一把火烧掉亲人尸身和旧宅出来逃难。我接过他怀里的小孩，鬼使神差地母性发作喂了喂他，那小孩接着就不哭了，在我怀里吸着手指就睡着了，看得人心都要化了。我哪舍得再把这小家伙扔给他爹再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呢？索性就让这叶耘做了身边的仆人，让他们父子俩安定了下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嗯。后来天下平定，没仗可打了，安国整天在府上闲的没事干，就养了十好几匹战马，叶耘就负责给他管马棚。要说起来，叶耘可真是个老实人，进了王府之后一直感恩戴德，特别能吃苦，每天天不亮就去马棚铲马粪、喂草料、出去遛马，回来就挑水把每匹马刷得干干净净、鬃毛油光锃亮，就连马具也都护得光亮如新。像他这么勤劳的下人还真是挺少见的，所以安国特喜欢他，无论走到哪都只让他给自己牵马。”
太后也道：“那个叶耘确实一看就是个老实勤恳的人，跟他那心上开了十七八个窍的儿子还真是一点都不像。”
“也是呢。”说到这，萧莞突然用手轻轻掩着嘴笑了起来，“话说当年，飞白在王府里长到好几岁了也没个名字，就因为他爹是马夫，所以整个王府的人都喊他‘驹儿’——现在再把这小名跟他人放在一起想想简直太好笑了。‘叶书墨’这个名字还是那时安国给他起的呢，因为他发现这小孩小小年纪却特别喜欢笔墨书香。”
“倒是得亏安国给他起了这个文雅的名字，不然现在恐怕是一见到他人就忍不住要笑了！”
“可不是嘛！”
“哈哈哈哈……”太后不禁开怀一笑。“这么说，叶飞白从小就跟着灿儿一起读书了？”
萧莞点了点头，“两人年纪相仿，灿儿又特别喜欢让他当自己的小跟班，安国便索性让他做了灿儿的伴读了。不过飞白可比灿儿乖巧多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他爹干活，还要时不时给灿儿收拾烂摊子，读书却毫不松懈。灿儿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从来不听话，你说他他还总是振振有词，府里可是谁都管不了他。”
“哦？是吗？可哀家觉得灿儿现在挺知书达礼的啊。”
“倒不是说他不知书达礼，只是这孩子性子有点拗，从来听不进别人的话。我让他把习武的时间匀一些用来读书，他就跟我说：‘娘，这你就不懂了吧？常言道术业有专攻，所以要依据自的己志向有所侧重，哪能眉毛胡子一把抓？爹虽然不善舞文弄墨，可不也照样于社稷有用吗？’我让他少交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他就跟我说：‘娘，你这话就不对了吧？形容自己不了解的人为不三不四，这跟抱着大象的腿就说大象长得像柱子又有什么区别？何况三人行必有我师，只要能择善而从、不善而改，那又有什么人是不可交的呢？’我让他多听听我的话，少自以为是，他就跟我说：‘娘，你不能这样。一旦你将我武断地定性为自以为是，就等于从心里拒绝了与我沟通；一旦你拒绝了与我沟通，那我们还怎么教学相长共同进步呢？’你倒说说看，这种熊孩子我怎么治得了他？！”
太后不禁哈哈大笑，“怪不得啊！皇上那次从你府上回来之后就悄悄跟我讲，说‘母后啊，儿臣怎么觉得高阳王婆婆妈妈的？’”
萧莞也不由得笑出声来。“皇上看人还真是准啊！不过灿儿这孩子，除了这点毛病之外其实也挺叫人喜欢，尤其是做事讲原则，这点真是随了安国了。”
太后微笑着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侍女小倩突然走到两人面前欠了欠身道：“太后娘娘、长公主，高阳王和叶大人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刘灿和叶飞白就面带春风地走了进来。
只见太后笑道：“真是奇了怪了，哀家在这长乐殿里每每聊起谁谁就来报导，你说巧不巧？”
叶飞白不禁问道：“那太后娘娘和长公主刚才都聊起了关于臣的什么事情呢？”
太后没有回答，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狡黠，不紧不慢地拈起茶杯，突然叫了一声：“驹儿！”
叶飞白全身一抖，差点没从被赐的座位上滚下去，惹得立侍一旁的宫女全都一个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另一边，喊完这一声的太后后自己也忍不住想笑，刚呷了口茶水，结果差点被自己弄呛着。
正了正衣冠重新坐稳之后，被突然袭击的叶飞白倒是立刻恢复了从容不迫之态，微笑道：“原来长公主是跟太后聊起臣过去的事情来了。不过太后娘娘，小驹儿现在可是已经长成宝驹了啊，现在可是一匹不折不扣的千里马呢！”
太后不禁翻直白眼，“这匹宝驹能不能跑千里哀家还不清楚，不过脸皮倒真是挺厚的嘛！”
宫女们再次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料此时，一旁的刘灿却突然把话把儿接了过去：“太后娘娘这话可就不对了。皇上有伯乐之眼，伯乐相中的马焉能不是良驹？至于这千里马最终能否行千里，除了看马匹本身，也要看主人有没有纵马驰骋的志向。如果良主遇良驹，双方志趣相投向一个方向使劲儿，脚下的路那是千里都嫌少啊……”
刘灿说着说着，萧莞忽然端起茶水低声道：“看见没，又开始了。”
见叶飞白和太后都在一旁盯着自己咯咯地笑，刘灿不禁脸一红，不解地问道：“呃——是不是我不慎说错了什么？”
太后道：“没错啊，高阳王说得好极了，你继续，继续！”
刘灿不明所以地眨着眼睛“哦”了一声，可刚一开口，四下的笑声就又响了起来。
叶飞白终于明白太后为什么总喜欢捉弄他和萧凛了。看着自己侍奉多年的小王爷一脸尴尬，真是肚子都快笑痛了。
一阵清风徐徐穿过门扉。
温润的时光中，茶香伴着清风四溢。品味之下，还真是分分秒秒都让人流连……
《飞白书·之·一匡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