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一亮，薛兰琪惹出的是非就闹得整个皇宫都知道了，各种猜测铺天盖地，直到一个爱嚼舌头的小宫女跟人议论此事时被刘德全逮了个正着，屁股上挨了十下大板，议论声才好不容易被压了下去。
官员们午休之时，太后把叶飞白叫到了长乐殿。萧凛对昨晚的细节缄口不言，但事关皇帝安危和皇室名节，太后不能不闻不问，便想从叶飞白这里套点话出来。然而叶飞白刚一跨进门坎，敏锐的太后就发现他跟平时有点不一样——走路明显迈不开步子不说，被赐座之后动作也不像平时那么利索，于是问道：“这么说，薛兰琪昨晚带把刀是冲你去的了？你被她弄伤了？”
叶飞白赶忙道：“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淑妃在院中偷窥时就被侍卫抓了，在您赶来之前根本就没与臣正面对峙过。”
“那你……”太后话说道一半，见叶飞白脸颊一阵泛红，好像突然明白了点什么，便戛然而止，清了清嗓子转换了话题，“皇上今早下诏将淑妃贬为庶人遣去带发修行了。说到这哀家还得多谢你，要不是你劝阻了皇上，近来一直身体不好的薛太傅听说女儿被乱棍打死，恐怕就要咽气了，而皇上也得从此背着个不给老师留情面的骂名。不过这薛兰琪也真是该死，竟敢带刀行刺。”
叶飞白却道：“依臣之间，薛兰琪带刀夜闯禁宫并非为了行刺——弱女子做违禁之事时会随身带凶器，往往不是为了伤人，只是为了壮胆。其实臣私心觉得，薛兰琪并非满腹心机品行不端的女子，应该是受了什么刺激才做出这般疯狂的举动。”
“此话怎讲？”
“秀香出宫那天告诉了臣一件事情，说逼她撒谎的人并不是薛兰琪，而是庄妃云丽裳。倘若秀香此言不假，也就是说，薛兰琪也同样是被蒙在鼓里的人，只是因为嫉恨臣而遭人利用罢了。”
“竟有这回事？可是叶飞白，你前几天不还向皇上举荐立庄妃为后的吗？”
“太后有所不知，臣完全是被张之诺张大人说动了才举荐庄妃的，而这也正是让臣最感到蹊跷的地方——臣与张大人走得很近，从来没听说他跟云家有什么交情，也可以肯定他绝不是那种会收受贿赂参与后宫争斗的人……”
太后不禁叹息道：“原来事情远比哀家想象的要复杂……”
叶飞白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但依臣之见，太后还是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按兵不动为上策。近来的后宫风波极有可能与臣正在调查的江东之案有牵扯，所以请太后给臣一点时间，臣一定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争取早日还原事情始末。”
听闻此言，太后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叶大人应该是不会让哀家失望的吧。”
叶飞白低头莞尔。
……
同一时间，坐在书房椅子上看书的萧凛收到了高阳王刘灿经动身进京消息。放下信笺之后，被薛兰琪事件搞得心烦意乱的他决定去倚云阁看看萧月清。
突然心血来潮的他并没有提前通传，而是仅仅带了刘德全一人假装无意间逛到此地。却不料，两人距离目的地近在咫尺时，一个十分奇怪的声音却突然从倚云阁下的庭院中传来——
“咯咯哒！”
萧凛顿时愣在了原地，扭头问刘德全道：“这——这是什么声音？”
“回皇上，好、好像是……”刘德全一脸尴尬，话未说完，怪声就再次飘进了耳朵——
“咯咯哒！咯咯哒！”
萧凛满心好奇地大踏步走进了庭院，而刘德全的一声“皇上驾到”则让聚集在庭院中的几个小宫女们顿时手忙脚乱，有的奋力扫了几下地后忙把扫帚一扔，有的从大老远冲到前面来遮挡地上未被清理完的东西。总之，在跪地高呼完“皇上万岁”后一个个都不敢把头抬起来。
萧月清赶忙绕过几人走上前来满脸堆笑道：“皇上，您怎么来了？”
萧凛却没有回答她，而是盯着地上的一摊鸡屎挑眉问面前的小宫女道：“那是什么？”
萧月清急忙冲小宫女使眼色，于是小宫女战战兢兢回答道：“回皇上，最近——最近这里飞来很多鸟儿，所以难免弄脏院子……”
“鸟儿？你听说过欺君之罪吗？”
小宫女看看萧月清又看看萧凛，立刻作一脸无辜状，却不料一声“咯咯哒”很应景地再次响起，也让她的脸顿时由红变绿，欲哭无泪道：“皇上，奴婢错了，您就饶了奴婢这一次吧皇上……”
萧月清不禁以手扶额。可更让她欲哭无泪的是，伴着又一声“咯咯哒”，江小夏一边风一样地从后院冲出来一边大喊道：“公主！母鸡又下了一个……蛋……”
很明显，当一个“蛋”字从口中挤出来的时候，江小夏已经意识到了萧凛的存在。然而下一秒，刚才还本着一张脸的萧凛却在看见她的一头鸡毛后“噗嗤”一下笑了场……
最终，萧凛不但没因为“养宠物”的事情怪罪萧月清，还在她的陪伴下参观了后院。当看到几个原本种满花卉的花圃摇身一变成了菜园时，萧凛的内心竟莫名有种亲切感，不停地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于是萧月清一边与他踱步向前一边微笑着介绍道：“这个是茄子，不过还未萌芽；这个是扁豆，已经可以采摘了。那边也是扁豆，不过据说是另外一个品种，做成的菜肴口感也完全不同。”
萧凛不禁问道：“这些全都是你种的？”
萧月清却指了指跟在身后的江小夏道：“当然不是我了，都是小夏种的，鸡也是她从巴掌大的小绒球一点一点喂起来的。”
“哦？是嘛。”萧凛顿时饶有兴致地停下了脚步，扭头问江小夏道：“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朕，你在公主的庭院里种菜养鸡是为了什么？”
江小夏的脸竟突然红了，低着头绞着手指道：“还不是知道皇上早晚总会来这儿，想让皇上尝尝我用自己种的食材做的饭呗……”
“好吧，那今日的晚膳就由你来掌勺，所有食材都用你栽培的这些。”
“真的？！”
“嗯。”
江小夏顿时乐得像是要一蹦蹦到天上一样，奔到鸡笼前一把揪出了一只公鸡。萧凛被她的豪迈吓了一跳，到处躲避乱蹬的鸡爪子。而看见他这幅模样的江小夏却笑道：“皇上不用怕，这鸡在我手里扑腾不出什么花样来，不过是知道自己就要变成一道菜所以失去了理智。”
话音落下，萧凛就和萧月清一起笑成了傻瓜……
傍晚凉爽的风轻轻浮动着倚云阁中淡黄色的纱帘。不多时，一桌好菜就被端了上来。
萧凛拿着筷子吃得不亦乐乎，不禁扭头对站在一旁的江小夏发出了由衷的赞赏：“今晚的菜肴还真是美味，朴素却别有一番风味啊！”
听闻此言，江小夏的眉毛都快挑到了天上，得意道：“若真如此，皇上是不是应该打赏我？”
萧凛顿时笑眯眯地放下筷子道：“朕今天还就是特地为了打赏你的事而来的。”
“啊？！”
“若不是你奔赴京师揭露徐仁浩的阴谋，朕这个皇帝都未必能当到今天。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按说朕早就应该重重赏赐你才对。之所以拖到现在，是因为一直没有考虑好什么赏赐才能配得上你的功劳。今日高阳王已经动身进京了，待公主成亲之后你也就不便待在她身边了，所以朕想尽快给你找一个归宿。”
“那皇上打算给我找一个怎样的归宿？”
“朕想认你为义妹，封为郡主，给你找一个京师达官贵人家的公子联姻，你看如何？”
萧月清喜出望外，急忙拽着江小夏的衣袖道：“还不快谢皇上？”
江小夏的脸色却突然由红变白，大叫一声道：“我才不要做什么义妹！不要！”
吓坏的萧月清急忙劝道：“小夏，皇上面前由不得你任性！”
江小夏却泫然欲泣道：“皇上既然夸我做的饭好吃，难道就一点也不想天天都能吃到我做的饭吗？”
“小夏！”
“厨房还有一锅汤没上，我去给你们盛！”
“诶——你！”
萧月清伸出手想把她抓回来，不料她却跟条鱼一样一滑窜了个没影。
良久的沉默过后，萧月清才鼓起勇气道：“皇上，小夏虽然在民间长大，有些粗陋，但心地善良又勤劳能干。若你的后宫得这样一人，百姓定会觉得您与他们更贴近。所以月清求您，不如就收了她吧……”
萧凛却摇了摇头。“她性格活泼可爱，朕收了她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朕看得出来，她想要的生活是房前屋后柴米油盐，有一真心之人好生对她，但这些都恰恰是朕给不了的。她情窦初开爱上朕是件容易事，但等她到了后宫就会发现那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又不像飞白一样一颗心上全是窍，让她学会怎么在宫廷中为人处世，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
“可是皇上，像叶大人那样八面玲珑的人天下又有几个呢？后宫娘娘们也不见得都如此呀！”
“所以朕刚一将立后之事提上议程，后宫就彻底闹翻了，淑妃今早不是还刚被朕废黜出宫去么。实不相瞒，若不是飞白昨晚死活抓着朕的手腕不放，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月清，你之所以被母后收养，不正是因为你生母意外离世吗？后宫不是个过家家的地方，你的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可是皇上……”
“朕知道你和小夏现在情同姐妹，所以你更应该好好劝劝她。朕平时的确不爱摆架子，但不意味着朕的身边就不危险。月清，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萧月清不禁陷入了沉思。
——是啊，伴君如伴虎。后宫和前朝都一样，没两把刷子谁敢出来混？而即便是个中老手，也不乏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人啊……
想到这，她只得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殊不知，躲在卷帘后听到这一切的江小夏却早已抑制不住哭泣的欲望，一时间泪流满面……
当萧凛离去之时，天上月已高悬。
眼睛有些红肿的江小夏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忽然问道：“公主，后宫究竟是什么样的？”
萧月清不禁叹了一口气，慢慢走到她的身边跟她一起抬头望向月亮，说道：“后宫是我从小到大一直想逃离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后宫的女人永远与前朝纠缠不清，却又没有把握自己命运的权力。她们永远在别人的摆布下浮沉，永远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命运……而这命运，又绝大多数都是残酷的。”
“真有那么可怕？”
“呵呵……天下虽大，但它有一个心脏，那就是宫廷。一切的冲突对峙全都会在这里上演，一切的离合悲欢也皆有可能在这里发生。你眼中的皇上也许是个温柔体贴的男人，可你知道吗，今日被废的薛兰琪昨夜差点被他下令乱棍打死；而在你来京师之前，他曾默许太后赐死了本应成为他皇后的女人。”
“这——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要说起来，先帝也算是个慈祥睿智的男人了，但他封我哥哥做了淮南王，却不允许我那失宠的母妃去淮南国，逼她在佛堂中吃斋念佛，直到万念俱灰吞金自杀。其实母妃什么也没做错，只因为无意间得知了淑妃焦莲和她哥哥的阴谋，不肯同流合污而被焦莲陷害失宠，生命的最后几年受尽先帝猜忌。太后之所以在我生母去世后收养了我，也都是因为生母当年没有为了一时荣宠而帮焦淑妃害他们。”
江小夏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而萧月清则苦笑着继续说道：“没错，这就是宫廷。不过即便是机关算尽的焦淑妃最后也没落得好下场，最终因为她哥哥焦畲平犯谎报军情罪被抓连坐而死。先帝一生宠幸过美人无数，可到如今，还活着的不就只剩下太后和管仪两个人了吗？宫廷是何其残酷，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
江小夏却还不罢休道：“那太后和管仪贵太妃为什么能活下来？”
萧月清道：“管仪是个聪明人，总能巧妙地将自己置身事外，而遇到避不开的事情时从没有站错过一次队，你能行吗？太后的父亲在战场上为保护先帝而死，太后的大哥是武安侯，二哥是中书侍郎，而你的身边有谁？”
“我……我什么都没有，可我觉得皇上和先帝一定是不一样的，不然为什么叶大人就能一直和他维持这种关系？”
“呵，我就知道你会说叶大人——你是真的不知道他有多少次差点被先帝杀死、被太后杀死啊！更何况，即便皇上这么宠他，他不还两次下了死牢，两次都九死一生吗？换成是你早就没命了吧！”
终于，江小夏崩溃道：“公主，求您别说了！”
萧月清不禁一声叹息。“小夏，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不要总拿叶大人说事。叶大人是怎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他能跟皇帝维持现在的关系是因为他有那个资本。为何这半年来我逼你读史书？就是想让你知道皇帝在历史中所扮演的角色，就是想让你明白叶大人这样的人物千百年都难出一个，所以，你以为你能在这样两个与你位置截然不同的人中间插一脚吗？后宫根本不适合你，前朝更没有你的位置，所以小夏，你一定要听我的，去追求一个你能驾驭的男人吧！”
这一刻，江小夏情不自禁地扑进了萧月清的怀中，靠在她的肩膀上失声抽泣。
萧月清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竟忽然有些感同身受的感觉——徐仁浩逼宫的那一日，从不敢有任何幻想的她生平第一次对一个男人怦然心动，而可悲的是，心动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清楚，自己与他绝无任何可能；而更可悲的是，此时此刻那个男人也许正和自己的亲哥哥缠绵。但即便如此，她也从不觉得自己的心动是荒唐；即便他当时那句“我会娶你”是在把她当成江小夏的前提下说的，她也依旧将其视为最美的回忆小心珍藏。
萧月清知道，萧凛将她指婚给高阳王刘灿实在是出于一片拳拳之情，因为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他地位更高更风光的夫婿了，她再不答应就未免太不懂事了。而事实上，她对这场婚姻的期待却只因为刘灿是叶飞白过去的主子、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男人……
明月之下，云动风吹。这世上，还当真是没有一条路能让所有人都幸福。
……
同一时刻，方兴斋中，刚喝完药的叶飞白突然捂着嘴打了个喷嚏。
萧凛不禁担忧道：“要不然朕传太医给你仔细检查检查下面的伤口吧，你真不用害羞。”
叶飞白却赶忙摆手道：“千万别！我的伤喝点药就好了，老是打喷嚏那是因为有人惦记我。”
“真没事？”
“哎呀真没事。”
萧凛突然笑了，伸手搂住了他的腰，惹得他全身一抖。“皇上，我说的没事仅仅是指不用传太医，您懂我的意思？”
萧凛不禁哈哈大笑。“瞧把你紧张的！朕只是想抱你到床上，和你并肩坐着聊聊天而已。这世上能带给朕这种寻常人一样幸福的也就只有你了，所以你说，这样的你朕又怎么忍心趁你受伤再下毒手？”
叶飞白终于笑着环住了他的脖子，任由他将自己打横抱起在怀里。“我也觉得你应该没那么坏。皇上，你说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
这一刻，萧凛只是望向他的双眸笑而不言，抱着他向暖光映照下的床榻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