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高阳王刘灿春光满面地骑着高头大马进了京师。
又过了几日,经过一番吹吹打打拜天拜地后,一度被笑为“难嫁”的萧月清终于找到了一个让所有女人艳羡的归宿,被一表人才的刘灿风风光光接进了皇帝为他在京师抢手地段新建的府宅。
洞房花烛夜过后的第二日,刘灿披挂上任,开始了他作为内廷都尉在朝廷兼任官职的生涯。而按照萧凛之前的计划,很多官员也调动了职位——王冲不在了,顾戎则以京畿军大将军的身份出现在了朝堂上;杨正风调入了御林军编制任副参将一职,在徐仁浩事件之后一直空缺的刑部侍郎和典狱长也有了新的人员充任。
一时间,朝廷的面貌焕然一新。
朝会结束后,新官上任的刘灿便来到了萧凛的书房,与对他颇为器重的萧凛进行亲切交谈。
坐在书桌后椅子上的萧凛又比刘灿上次见他时多了几分老成,再也不是刚登基时那个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嫩劲儿的小青年了;虽然模样还是没什么变化,流露出的气质却着实充满了帝王风范。
对着桌上的一大摞奏折,萧凛先是一声叹息,后是把右手重重地压在了上面,抬头对刘灿说道:“你之前并未在京师生活,所以如今朝野上下很多事情都还有待了解。不过不用担心,朕会给你时间慢慢来的。”
刘灿立刻拱手谢道:“承蒙皇上厚爱,臣一定尽快担起自己的职责。”
“这阵子有两件事一直困扰着朕。一是群臣纷纷上疏催促朕立皇后,朕便将此事提上议程,不料后宫立刻不安生起来,各种闹剧层出不穷,而朝廷官员竟也暗中结成派系妄图干预此事,实在让朕窝火。不过这还是最让朕头疼的,目前最棘手的事情出在江东地区。江浙两省物产丰富又多商埠,一直是对朝廷税收贡献最多的行省。然而自朕登基以来,两省税收却一直与预期相去甚远,入库时清点的数额更是与上报数额大不相符。更奇怪的是,这个问题一直没有人向朕奏报,直到今年才被孟书良发现。国库官员说自己每年发现情况都有向户部备案,可是这奏报却像那近一半的税收一样通通不翼而飞了!”
萧凛作描述时,有事前来请示的叶飞白正巧走到门口听了个大概,见刘德全和侍卫都不在,突然心血来潮想在门外偷听一会,便站在了外间屋的屏风后竖起了耳朵。
紧接着,刘灿的声音便传了出来:“竟有这种事?如此看来,定是江浙两省至国库的这一路上潜伏着大老虎啊……”
萧凛点了点头。“朕也这么觉得,所以就让都察院彻查此事,可没想到人家叶大人到最后给朕来了这么一句,说‘每一环都检查过了,没发现任何纰漏’,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真什么纰漏都没有,税收到最后却蒸发了一半,他这是在把朕当傻瓜吗?”
听闻此言,站在外屋的叶飞白不由得心肝一颤。
而屋内,萧凛却还嫌不过瘾地接着说道:“你说他最近办事不利也就罢了,还多了爱管闲事的毛病——刚开始也不知是听了谁的劝跑来跟朕举荐庄妃为皇后,过了几天却又跑去母后那说滴血认亲事件背后是庄妃主使,昨天又跑到朕跟前,说在尼姑庵里监视的太监发现带发修行的薛兰琪居然怀有身孕。现在是朕要立皇后又不是他要立皇后,你说他瞎操的哪门子心?”
萧凛话音终于落下,而站在屋外屏风后的叶飞白却感觉自己的心像被锤子击了一下一样难受,不禁开始反思自己一段时间以来的所作所为。
是啊……江东出了这么大的财务问题,身为左都御史的自己却总是给出一些令他失望的答案,他又怎能不窝火?立后一事要说起来也的确和自己关系不大,但自己却不知为什么总是特别上心,关注程度甚至超过对自己的职责……
想到这,叶飞白不禁痛恨自己一段时间以来令萧凛失望的表现。可就在这时,去尚书省传话的刘德全回来了,一看见他杵在这就赶忙打招呼,结果惊动了内间屋的萧凛。
紧接着,萧凛的声音就从书房中飘了出来:“是飞白在外面吗?进来吧。”
于是叶飞白只得向刘德全投去一个哀怨的眼神后尴尬地绕过屏风走进了里屋,站在萧凛的书桌前低着头不敢说话。
当事人一出现,隔空数落也就成了当面数落,靠在椅背上的萧凛顿时一脸不爽道:“朕刚才的话你准是都听见了吧?听见了也好,省得七拐八拐才能让你知道朕的意思。飞白,你也别怪朕说你,该你管的事情你就应该尽职尽责,不该你管的事情朕没有征求你意见的时候你就别老搀和。你以前不是一直都做得挺好的吗?怎么最近听朕说要立皇后你就瞎操心起来?”
这种直接说到脸上的话有多打击人可想而知,一旁的刘灿也有点呆不住了,急忙劝道:“皇上,臣相信叶大人压力一定也很大,何不多给他一些时间?”
于是萧凛舒坦地踩着刘灿铺好的台阶下道:“那好,看在高阳王的面子上朕就再给你一些时间,三个月后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不然你的左都御史就别干了。”
叶飞白吃惊地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萧凛一本正经的眼神,内心顿时五味杂陈、千头万绪,艰难地拱手道:“臣一定……一定不负皇上所托……”
萧凛终于神态有所缓和地点了点头。“朕今天是当着高阳王的面说出这些话的,君无戏言,你可别让朕对你失望。如果明白的话就先退下吧,朕今天不想听你说其他事。”
“臣明白了……臣告退……”
话音落下,叶飞白便低着头弯着腰退出了房间,身影看上去竟有些难以形容的憔悴。
直到他离开一会之后,萧凛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将目光转移到刘灿的身上,苦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朕这么对他很过分?”
刘灿只得小心翼翼道:“皇上无论怎么做都一定有您的道理,但臣觉得叶大人在立皇后一事上表现得如此敏感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要是不敏感就怪了。假使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朕才伤心呢。”
“那皇上到底是……”
“朕之所以拿这件事数落他,是因为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你看看这两本奏折,已经有人开始针对都察院办事不利的事情弹劾他了,甚至还有人说那只大老虎就是他,所以才查来查去不见任何端倪。”
刘灿忧心忡忡地接过奏折拿眼一扫,脸色顿时更加难看。“皇上,飞白不是那种人,您是知道的!”
“朕当然知道,朕不了解他还有谁了解他?只是他跟朕的关系摆在这,必须比别人更出色才能免遭众议。他若再不感到压力把此事彻查清楚,朕实在担心他声誉在外受损。另外……”
“另外,现在已经有人开始怀疑他了,越往后这个人数恐怕就会越多。一旦被那些嫌他碍眼的人瞅准时机,就很有可能来个背后一刀——皇上一定是在担心这些吧?”
萧凛不禁叹息道:“哎,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他之前已经进过两次刑部大牢了,朕可不希望他再进第三次……他坐掌都察院以来政绩卓著,已经打掉了三个正三品以上官员,大大小小的贪官污吏哪个不盼着他赶紧一命呜呼呢?有时候朕都忍不住想,当初让他当这个左都御史到底对还是不对……”
听闻此言,刘灿竟淡淡地笑了。“皇上不必为此事纠结。臣从小与他一起长大,对他还是有些了解的。他是个有鸿鹄之志的人,就怕没有地方施展自己的能力,皇上将都察院的重任交给他就对了。”
“听你这么说朕的心里就好受多了,朕真希望他这次能顶住压力再立一功。”
“不过臣想斗胆问一句,若他三个月后还是解决不了这件事,皇上又会作何处理呢?”
萧凛不禁一怔,思忖片刻后纠结道:“到时再说,到时再说……”
刘灿也只得垂下眼眸“嗯”了一声。
而就在这时,萧凛却又紧跟一句道:“不过有一点朕可以肯定,倘若有谁想在他困顿时补一刀,朕一定让他后悔到这个世上来过。”
刘灿立刻抬起眼来投去感激的目光。“那臣便先替叶大人多谢皇上了。”
不料——
“他是朕的人,你有什么好谢的?”
“呃——臣失言!”
刘灿全身一抖,赶紧低头谢罪,不料萧凛却咯咯笑着伸手拍着他的肩膀,道:“高阳王别这么紧张嘛,朕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刘灿也抬头奉上微笑,然而笑容之下却有几分复杂的情绪。他明白,皇上赞许自己替叶飞白考虑的行为却又故意开这种玩笑,无疑是想告诉自己:“朕希望你坚定不移地站在飞白的一边做他坚实的后盾,但是你们也要时刻注意保持距离。”
离开御书房的时候,刘灿不由得站在门口回望一眼,轻轻舒了一口气。心想:皇上还真是越来越不简单了啊……
诚然,在京师当官不如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当个闲散王爷自在,但是在中央握有实权并能参与重大决策却是其他王爷们想要也得不到的。更何况自己还娶了皇室最尊贵最年轻漂亮的一位公主,正值新婚燕尔,刘灿实在没有不阳光灿烂的理由。
然而与他相比,叶飞白的心情就糟糕透了,回到都察院往自己的“御座”上一坐,满脑子里回放的都是萧凛那句:他这是在把朕当傻瓜吗?
这是在把朕当傻瓜吗?
把朕当傻瓜吗?……
半个月前邓荣轩出差去了陕西,所以叶飞白现在连个能发泄情绪的人都没有。恰在此时,都事温从简把巡按御史新呈报上来的文书放在了叶飞白的桌子上,就倒霉地中箭了,鞠了一躬正要走的时候被一声冷冰冰的“等等”给叫住了。
“叶大人还有何吩咐?”
“上次是你跟我说江浙两省税收上缴过程全无纰漏吧?”
“呃——下官只是——”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倘若有一个大缸,放进去两石粮食拿出来的时候就成了一石,你跟我说绝对没有人动手脚,当本官是傻瓜吗?”
“叶大人——下官并没有——”
“也不动脑筋想一想,张口就跟我说没问题?如果真没问题,那有问题的就是你们!”
“可是叶大人——”
“你除了可是之外还会什么?再可是就不用在这都察院呆了,直接滚回家去吧!”
“叶大人息怒!下官不敢了!”
“那就赶紧再拟文书通知巡按御史重新给我搜集线索!跟他们说,无能就不要待在都察院!”
“是!是!”
叶飞白训完话,起身就走了个没影,只留下温从简一个人满头冒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与他共事的官员闻声后却都走出来看热闹,指着他咯咯直笑。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税收上缴过程全无纰漏完全是在转述别人的话好么?怎么就成我把他当傻瓜了?!”
“谁让你就在他跟前呢?他总不可能跑到地方按察司去揪着巡按御史的耳朵一通大骂呀!”
“可这事也不是今天才出的了,突然间就劈头盖脸冲我来一顿,我他娘的招谁惹谁了?!”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肯定是皇上冲他撒气了呗,他吃了气回来肯定就只能冲咱们撒了,连这都看不出来,说你笨你也不用这么配合啊。咱们叶大人嘛,就别跟他计较了,昂!哈哈哈哈哈……”
温从简白了几人一眼,最后也只得怏怏地继续干活。
另一边,虽然找到了一个撒气桶撒了撒气,叶飞白的情绪却并没有因此而得以排解。
这不,自从儿子出生之后,他每天回府都会先抱抱小孩的,但是今天却直接无视了躺在要床上哇哇大哭的叶修成小朋友,走进书房把门一关就没再出来。
夜阑人静之时,小唯终于忍不住端了些饭菜闯进了屋想劝他吃上两口,走进屋里却发现他在起草奏折,专心得让人不忍心打扰。然而轻轻慢慢地将托盘放在桌子一角、迈着小碎步绕到他身后时,低头看到纸上字迹的她不禁皱着眉问道:“叶大人,你要离开京师?”
叶飞白把笔搭在了砚台上,双臂撑在自己的膝盖上长叹一声,重重地点了点头。“你嫁过来之后真是进步不少啊,居然已经能认这么多字了。”
“哎,这算什么呀。话说叶大人,你是真的要走吗?朝廷这次又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难道又是像上次去金国一样那么危险?修成才刚满月,你可别——”
“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次只是去浙江省直临安走一趟,保证怎么去的就怎么回来。”
“真的?”
“真的。”
“去多长时间?”
“大概三个月吧。”
“这么久……”
小唯顿时颇有些委屈地呢喃。叶飞白却抬头望向她,轻轻抓着她的手道:“我不在的时候,儿子和爹就拜托你照顾了,嗯?”
“不然还能怎样……”
见她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叶飞白不禁一声叹息低下了头。“你刚出月子,这个时候离开家让你一人拉扯小的、照顾老的,我也确实很抱歉……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
“叶大人,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查不出江浙两省一半的税收是怎么不翼而飞的,让皇上对我感到失望了……今天他在御书房当着高阳王的面训斥我,偏偏他训斥我的每句话我又都无法反驳……当时我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叶大人……”听到他略有些变调的声音,心思细密的小唯立刻蹲下身,果然见他眼角已经渗出了泪水,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而叶飞白又抹了一把眼泪继续哽咽道:“在御书房我差点当着他的面就哭出来,可我不想让他看到我无能又软弱的样子……从前我总是自视甚高,直到今日他当面指责我之前,我都没有一丁点的心理准备……我知道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可是我已经无从发泄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了……我……”
小唯忍不住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他,任由他将下巴搁在自己肩头上无声地抽泣。“叶大人,我懂你,我知道你并不仅仅是因为皇上训斥你的话而如此难过……但人无完人,你已经如此优秀了,多少人都在羡慕你,你又何必因为自己没有达到心中理想的目标而感到沮丧呢?”
“但是我必须完美、必须没有任何瑕疵,因为我的任何不完美和瑕疵,都会通过别人的作用力绕一圈后落到皇上身上,最后通通由他来担待……且不说我本应为他分忧而不是添乱,这些年他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又岂能容忍自己一丁点的过失呢……”
“可是叶大人,你知道吗?假如我是皇上,即便深爱的你不是这般能力超群、冰雪聪明,只要看到你总是这种为了爱而加倍努力的姿态,就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
“真的?”
“嗯。”小唯点了点头,松开怀抱与他四目相对,“叶大人,你就放心去吧,我会在家照顾好修成和爹的。”
“谢谢你,小唯……”这一刻,叶飞白终于擦干眼泪破涕为笑,转身面对书桌舒了口气,决定从这一刻起重新振作。“对了,你不端着饭进来我都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饿坏了呢,快让我看看你今晚做了什么好吃的?”
“都是你爱吃的!”见他振作,小唯也立刻精神起来,开心地给他摆盘子递筷子。
看着他明明饿得不行却又时刻注意矜持细嚼慢咽的模样,小唯忍不住低下头偷偷笑了起来。
回忆着刚才的一幕幕画面,她不由得想入非非:叶大人虽然总是散发着一种非凡的风采,但说到底也终究也是个凡人呢,既有凡人不淡定的一面,也有凡人脆弱的一面……不过他心中信念始终那么坚定,心中的爱始终那么明确,所以只要重新明确下这两样东西,就能在这种会困扰平凡人好久的低落情绪中瞬间调整过来吧……
叶大人,你知道吗?对一个人来说,有时候小小的不完美,才恰恰是完美中的完美呀……
想到这,看着眼前像做文章一样专心吃饭的人,她的心头莫名地就升起了一种强烈的满足感……
……
心态恢复平静之后,漫长的一夜也很快就过去了。
恰如叶飞白所料的一样,萧凛爽快地准了他微服出巡的请奏,还单独将他叫到御书房,屏退所有下人、关紧所有门窗,叮嘱一番后神秘兮兮地将一个东西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当叶飞白轻轻摊开掌心时,整个人都吃惊地僵在了原地,因为萧凛给他的东西竟是半张调兵虎符!
“皇上——这——!”
“这是南平军虎符。朕这几天一直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次的事情恐怕没有我们起初想象的那么简单。你小心收好这半张虎符,一旦事有不测就随时去蒲城的大营中与云威将军合符调兵。”
“皇上……”
“啊对了,朕还派了几个人与你一同上路,既能协助你,又能相互之间有个照应。”
这一刻,叶飞白心中百感交集,紧紧攥着虎符低头抿着嘴笑,鼻子却又有些发酸,眼睛格外湿润。果然,萧凛还是那个萧凛,不仅非同一般地信任他,还乐于替他把一切都打点周全……
心头仿佛凝滞了许多话,可到最后,他却只是说了一句:“这一次,臣一定不会再让皇上失望!”
“傻瓜,你从来都没有让朕失望过呀!”萧凛温柔地笑着,用手指轻轻刮蹭了一下他的脸颊,“快回去准备准备吧。”
“嗯。”
叶飞白转身离开了书房,心头还略有些放不下萧凛昨天训斥他的话,却不知,此时的萧凛望向他背影的目光是多么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