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跟太后的关系有所缓和之后,叶飞白的日子可比从前舒坦多了,不用整天挖空心思琢磨着怎么哄太后开心,更不用三天两头去长乐殿遭体罚被下人看笑话。这心情一好,办事效率也高,难怪他手下的官员都开玩笑道:“你看,叶大人去牢里转了一圈,回来反倒是精神多了。要不咱们也跟皇上请示请示进去修行修行得了!”
“哟,这是谁想去坐牢啊?”
正凑在一起说玩笑话的官员们立刻回过头来,定睛一看,居然是侍奉御前的内务总管刘德全。
叶飞白急忙迎上去解释道:“这几人是上月刚调过来的,就知道满口胡言。话说刘公公,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都察院来了?”
刘德全不由得撇着嘴瞄了那几人一眼。“还不是皇上,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突然就让咱家赶紧把您带去。您看……”
叶飞白立刻心领神会,回头将正当值的左副督御史赵金宝叫了过来,“赵金宝,我要去皇上那里一趟,这里你先盯着。”
“是。不过叶大人……”
“嗯?”
“您晚上服侍皇上白天也服侍皇上,未免太过操劳,可得多保重身体啊!”
“去你的!”叶飞白一脚照着他的屁股就踹了上去,几个刚调来的官员又哈哈笑了起来,直到被这位赵大人一本正经地呵斥道“干活干活!”
刘德全也在一旁偷着乐,不过见叶飞白已经理好仪容恢复常态,便赶紧躬身抬手道:“叶大人,您请。”
穿过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回廊,叶飞白推门走进了方兴斋。刘公公关门退去后,他便踱着细步走进了内间,在画着梅兰竹菊的屏风后停了下来,对着屏风后隐隐绰绰的身影缓缓行礼。
“臣叩见皇上。”
“是飞白啊,快进来快进来。”
叶飞白遂起身绕过了屏风。抬头一看,只见两个侍女正一左一右地拿着大扇子不停扇风,而萧凛则舒舒服服坐在榻上,一脸笑意,身前的桌案上堆着一摞等待批阅的奏折。
从那一摞奏折中拈起一本,萧凛突然神秘兮兮地笑道:“凑近点,朕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只听“嗖”地一下,奏折就从萧凛手中飞进了叶飞白怀里。
叶飞白打开一读,不禁笑了。“哟,户部尚书周游竟奏本弹劾我。能被他这样的老臣绞尽脑汁参上一本,叶某还真是荣幸之至。”
“而且啊而且,他要是像李丞相那些老古董一样拿你和朕的关系做文章也就罢了,居然告你滥用职权窥探官员隐私,还把别人给他打小报告的那些证据给朕列了个一二三四五。难道朕准你行使监察特权还非得让他这个户部尚书知道才行?”
“所以皇上,您打算怎么批复他呢?”
“批复?朕才不批,直接扔出大门口。”
“那就不劳皇上亲自动手了。”叶飞白说罢,一抬手就把周游的奏折扔了出去。
萧凛最爱的就是他这种恰到好处的骄纵,笑眯眯地向旁边挪了挪身子,拍着龙榻道:“飞白,过来坐。”
叶飞白微微一笑,当着下人的面毫不客气地和九五至尊坐在了同一张榻上。
矫情?那是生人才会做的事情。张开嘴吞下皇帝亲手剥的滴水小葡萄,他只觉得时光是如此美妙,每分每秒都让人流连。
萧凛道:“这是朕去年在御花园亲手种下的葡萄。怎么样,好吃吗?”
叶飞白道:“甜的都倒牙了。不过皇上叫臣来此恐怕不是为了品尝葡萄的吧?”
“哎,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萧凛叹罢,一个年老的宫女便抱着一个婴儿走了进来,轻轻放进了他的怀里。
小奶娃睡得正香,还吮着手指,两片小嘴唇勾起淡淡的笑意,显然是在做美梦。一看他那像极了陈贵妃的五官,叶飞白就知道,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小皇子萧予了。
叶飞白伸手理了理小奶娃身上的襁褓说道:“陈贵妃死了,皇上可是在发愁这孩子该交给谁来养?依臣看,随便给一个您信任的妃子照顾不就得了?”
萧凛却道:“我有点拿不定主意……这孩子生母的死跟你渊源颇大,虽然他现在不懂事,但我怕一旦挑错了继母,让他长大以后得知自己的身世……”
叶飞白的神情顿时一阵慌乱,一把将孩子抢来抱在了自己怀中。“皇上,这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在想什么?!”
萧凛不由得一声轻叹。“飞白,其实朕一点也不想要什么孩子。一想到你为朕孑然一身,而朕却不能对你专一,朕的心中就愧疚无比……”
叶飞白不禁发出一声叹息,一手抱着婴儿,一手覆上了萧凛的手背。“皇上,你是君,我是臣,君臣有别。我本就应是你的一些,而你本就应是我的一切,只有我们各守本分才能够得到我们想要的幸福。其实这些道理你远比我懂得更多,我知道,你只是太爱我……但是皇上,你有没有想过,假使这些话传到太后耳朵里去,她会怎么看我?你自己不以为然的任性想法,却十足能让太后置我于死地呀!”
萧凛身子一颤,一把将叶飞白抱在了怀里。“飞白,是朕错了,朕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你别怕!朕已经决定了,予儿就交给跟随朕时间最长的庄妃抚养。至于朕亏欠你的,定会以另外一种方式补偿给你的!”
离开萧凛的怀抱,叶飞白不禁淡淡地笑道:“皇上,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你哪有欠我什么?”
萧凛却将小孩从他怀中拿走,放回了老宫女的怀中,温柔地将他的双手握起,将自己的十指丝丝缕缕□□他的指缝里。“不,我欠你……因为你,给了我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与这温柔的话语相伴,微风吹进窗格,鸟儿欢快啼鸣。四目相对之间,是诉不完的款款深情……
在那之后,一连好几日,叶飞白都留在皇帝身边侍寝。从内侍官那里打探到这一消息的户部尚书周游简直不爽到了极点。没想到自己那一封奏折非但没引得皇帝怀疑叶飞白,反而更让他们你侬我侬起来,这算哪门子事!
周游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从内侍官那里得知,自己的奏折竟然被叶飞白亲手给扔了。
好你个叶飞白,敢这么嚣张,也不怕授人以柄?
——想到这,比狐狸还精的周游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奔去求见太后了。
北宫长乐殿里,故意隔着一道珠帘坐在椅子上的太后挑眉看向跪在地上的周游,道:“哟,这不是周大人么?什么风把你吹到哀家这里来了?”
只听周游一声叹息道:“哎,太后娘娘啊,臣最近可是听说了一件扰乱朝纲的大事啊!”
“哦?什么事,你倒是说来听听。”
“是这样,赵思全和韩敬德两人都是臣向皇上举荐的官员,素来秉公办事,但是近几日却频频被都察院的人无端盘问,句句话指向我这个老臣。臣自查并无违法之举,于是向皇上上疏请求约束都察院的行为,其中有几句提到了叶飞白。不料皇上一直没有给臣批复,臣心里便十分纳闷,就去内侍官那里询问,这一问可不要紧……”
“怎么?”
“原来皇上竟把那奏折给了叶飞白,而叶飞白还抬手就把它扔了!”
“竟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说到这,周游弯腰照着地板叩了一叩,“太后娘娘,叶飞白滥用职权已不是一次两次了,如今更是连大臣们向皇帝启奏军国大事的奏折都肆意处置,这算什么?!他以色谋权这件事情臣也就不提了,但若再任他这么恣意妄为下去,那可是要误国的啊!皇上对臣恩重如山,这叫臣怎能不担心啊!”
幕帘后,太后的身影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周游心里砰砰砰打鼓,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难不成是睡着了?
“太后娘娘……”
膝盖跪软的周游忍不住再次开了口,却被太后抢先一步打断:“周大人,有你这样为国家社稷着想的臣子乃是皇帝的福分,所以你要保重身体,就别在这跪着了,下去歇着吧。哀家已经把你的话记下了,过后自会处理妥当,该教训的该处罚的绝不姑息。”
周游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述说利害添油加醋的话,感情都酝酿好了,琢磨着保准能让太后瞬间激愤严惩叶飞白,却没想到太后顺着自己的话这么一说,倒是直接把他预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无奈之下,他也只得再拜道:“太后英明,那臣便告辞了。”
看着身材圆不溜丢的周游迈着罗圈腿走远,太后脸上似笑非笑,扭头对前来奉茶的侍女小唯道:“他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怎么看?”
“太后真让奴婢说?”
“废话,让你说你就说。”
于是小唯掩口一笑道:“依奴婢看啊,叶大人这左都御史可真是个得罪人的官位,今天被这个弹劾,明天被那个弹劾,简直要跟女人的月事差不多了。”
“就知道你这臭丫头护着他。”
“哪里是奴婢护着他呀,叶大人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太后您还不清楚?这么聪明的一个人,顶多是在皇上面前骄纵一下玩点情趣,哪会真的不知本分到周大人说的那个地步呢?都察院不过是盘问了户部两个下属官员而已,只是凑巧这两人都是周大人举荐的,所以才让周大人反应如此激烈吧。皇上一定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对周大人陈词滥调的弹劾上疏不屑一顾吧。”
太后也不禁笑道:“你这小丫头分析得倒头头是道啊,句句话向着那姓叶的。不过人家周大人这样的老臣都亲自来陈说利害了,哀家总不能驳他的面子。正好,哀家倒要借这个机会考验考验那姓叶的,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的本分。”
小唯不由得撇了撇嘴,心想叶大人这回肯定又要倒霉了。
果然啊果然……
第二日刚下早朝,叶飞白就接到了太后的通传。难道太后想他了?虽然兀自一笑后在心里默默地否决了这个可能,但他显然对这次见面缺乏正确的认识。
“臣见过太后,不知太后这么急找臣前来有何要事?”
跪在太后面前的时候,叶飞白是一脸微笑,谁料太后竟突然一掌拍在桌子上,大吼一声:“大胆!”
叶飞白吓得全身一个哆嗦,赶紧趴在地上亲吻地板。“太后息怒!臣不知做错了什么,还望太后明示!”
“明示?哀家让你就跪在这里自己想!要是到了中午还没想明白,那就一直跪到晚上!”
抬起眼皮看着太后的两双绣鞋迈开步子在自己面前走过去,叶飞白突然有种“凄凄惨惨戚戚”的感觉。
苍天啊,我这倒霉鬼又触到了高贵的太后娘娘哪片逆鳞?!
聪明如叶飞白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一个时辰之后,小唯端着杯水走了进来,蹲在了他的身边。
“叶大人,喝口水吧。”
叶飞白顾了顾左右,然后一把抓起瓷杯,拿袖一掩,一口气喝了个一滴不剩。
见他这么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小唯不由得笑了起来。“叶大人,太后让你想的事情你可想到了?”
叶飞白赶忙压低了声音拱手道:“还请小唯姑娘指点一二。”
“昨天周尚书来了一趟,他人一走,太后这火就发起来了。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咯。”
叶飞白立刻大彻大悟道:“多谢小唯姑娘!”
小唯甜甜地一笑,灵巧地站起身来端着杯子走人了,来去一趟丝毫不被人察觉,只留下一阵香风。待她一走没影,叶飞白就一巴掌拍在了地上。
好你个周游,我是抄了你家财还是睡了你女人?竟然不要脸到这种地步,到太后这里来找我麻烦。有人举报户部官员手脚不干净,我道连你的下属都不能查?被都察院盘问了几句就跟我较上劲的你还是头一个,肯定不是心里有鬼就是心里有鬼。等着瞧,若是被我揪住了一寸把柄,我定会牢牢抓紧了使劲往外揪,早晚连根都给你揪出来!
就在叶飞白对着可怜的地板腹诽一通之后,小唯去而复返,不过这一回是跟在太后身旁。叶飞白见状,赶忙收敛好了继续趴地。
“哟,叶大人这是冲哀家使气呢?”
“臣不敢。太后让臣想的事情臣想明白了。”
太后勾起嘴角狡黠地一笑,在椅子上翩然坐定道:“你想明白了什么?”
“臣近日来所做之事皆问心无愧,除了几日前……当着皇上的面扔了周大人的奏折……可是太后娘娘,若非皇上授意,臣纵使有一万个胆也不敢啊!”
“好。那哀家问你,皇上有没有要你代他批阅奏折?或者事无巨细都以你的意思为准?”
“绝无此事!”
“那若有朝一日皇上授命你这么做、逼着你这么做呢?”
叶飞白抬头,拱手,深深一叩,义正言辞道:“那臣立马为皇上传太医!”
小唯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太后也禁不住嘴角抽了几下,不过趴在地上的叶飞白自然不会看到。
在心中默念一百遍“老天开恩”之后,高贵的太后娘娘终于金口一开赦免了他的膝盖。
“行了,你起来吧。念你为官以来还算勤勤恳恳,哀家就赦免你这一回。不过哀家提醒你,不管你跟皇上龙榻上怎么闹腾,下了床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同样的事情若敢再有下次,哀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信不信?”
“信,信!”叶飞白一边说着一边连连磕头,“多谢太后娘娘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