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而无休止的的颠簸,带来的是深渊一般的恐惧。
当裹挟着身体的麻袋被摘掉的时候,叶飞白战战兢兢地睁开了双眼,却发现头顶已是一片星月交辉。耳畔在喧嚣,火光在蹿动,几个男人将他拖下了车,推着两手被反绑在身后的他向着山寨大门走去。
寨中的男男女女都像看猴一样围观他,时而窃窃私语,时而低声奸笑,用他听不懂的方言调侃着什么。看来韩凌霄是对的,“臭名昭著”这个评价早已暗示了他秀水帮是一个怎样的地方——这些帮众扫一眼就知道是那种酗酒滥交的败类渣滓,平日游荡在阴沟里,祸害一方。
越是明白这一点叶飞白就越是感到恐惧——林风威、楚凌云和韩凌霄皆不知身在何处,前无照应后无支援,天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大吼了一声“肃静!”一时间,帮众叽叽喳喳声音全都停止了,挟持他前行的人也停下了脚步。
叶飞白抬起头,只见两侧熊熊燃烧的篝火之中,一个体型魁梧的中年男人坐在铺着一张完整虎皮的宽椅上,气势逼人;他的肩上穿着厚重的皮草,双手布满了常年使用兵器而形成的厚茧,肤色偏深,一双向眉骨内深陷的眼睛此时正饶有兴致地看向自己。他一言不发,从容地从面前桌案的金盘中摘下一颗葡萄放入口中,拇指扳指上镶嵌的红宝石大得夸张,在篝火映照下泛着血光。
叶飞白用力挣脱了钳制,向前跨出一步后对其冷笑道:“看来阁下就是秀水帮帮主了。你怂恿下属将我捉来这里,还真是闷声作了个大死啊!”
中年男人吐掉葡萄皮,脸上露出戏谑的神情,“见到我秀水帮帮主金钱豹之后还能这么嚣张,你倒是头一个。”
“呵,论嚣张,帮主较之于我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既然有话要跟我谈,那就应该拿出谈话的样子来。给我的朋友下毒又对我连捆带绑,这算什么?!我与我的两个随从皆是朝廷命官,身负皇帝圣旨南下江东。我看你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绑架我们,而你的下属甚至敢明目张胆羞辱我。如果这一切都是你授意,我跟你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如果只是你的下属恣意妄为,那么今晚直至看到他人头落地,你我之间都没什么好商量!”
当叶飞白咬着后牙槽狠狠地甩出这番话的时候,四下里突然鸦雀无声。隐隐绰绰的金属声让他感到窒息与后怕,环看四周,帮众们的眼神更是渐渐变得煞气凌人。
金钱豹眯起眼睛,用危险的目光看向他。而就在这时,一个帮众挟持着一个上了年纪、脚步伛偻的男人走了过来。“帮主,钱明宇的腿子老张头来了!”
听到钱明宇这个名字,叶飞白的心里不禁一颤——这位现任的江浙布政使,正是朝廷下设在此地的最高官员。
惊愕之时,金钱豹已经起身走到了吓得趴在地上的老张头跟前,居高临下道:“钱明宇这一年来净坏我好事,这次又叫你来放什么屁?”
老张头抬起头来用几乎快哭了的颤音道:“帮主,您怎么真把叶飞白给抓了啊!这可使不得啊!”
“有什么使不得?”
“如此一来就跟朝廷再无回旋余地了啊!本来就算东窗事发也不至于牵涉所有人,朝廷惩办完与案件有关的人之后也就打住了;可您抓了叶飞白,这是在逼皇上把咱们两道一窝端啊!”
金钱豹顿时仰头大笑。“开弓没有回头箭。钱明宇既然敢干,就应该有跟朝廷彻底翻脸的心理准备。叶飞白都已经亲自下来了,他还以为拉几个顶罪的出来就能把事儿摆平了吗?简直是异想天开!我知道他现在狗脑子里想什么呢,你回去告诉他,想让我把姓叶的交给他,绝对不可能!”
老张头不禁抱住了他的脚腕哀求:“帮主,您可好好想想啊!与朝廷公然翻脸能让您得到什么结果啊!”
金钱豹却道:“那照他的意思做我又能得到什么好结果?就算他做通了叶飞白的工作,最后找几个替罪羊出来把案子了结了,可以后的日子还怎么逍遥?你告诉他,是他办事不利被朝廷发现,最后坏了老子的好事!现在老子不止要跟朝廷公然翻脸,还要割据江东和朝廷长期对抗!所以从现在开始,谁想向朝廷缴械投降,谁就是我金钱豹的敌人!你滚回去让他自己掂量清楚吧!”
话音落下,老张头就被金钱豹一脚踹翻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起身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踉踉跄跄地扭头跑了……
一直被麻绳捆着手站在一旁的叶飞白在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后吓得冷汗涔涔。难怪孟嫣在客栈笑他愚蠢狂妄,现在看来果然是他太天真了!金钱豹的势力居然已经渗透到了这般地步,甚至要割据江东与朝廷长期对抗,一句话就拉了钱明宇等所有地方势力下水,自己这次还真是羊入虎口了……
正想着,金钱豹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面前,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篝火的亮光,将他笼罩在了一片可怖的阴影之中。叶飞白鼓起全部的勇气才抬起头来,而就在他抬起头来的一瞬间,金钱豹突然用那粗大的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力气大得仿佛要把他的下颌骨捏碎!
叶飞白的大脑已是一片空白,而金钱豹却冷酷地笑道:“看见了么,老子最不惧的就是你们这些在朝中当官的龟孙子,最恨的也还是你们。姓叶的,你以为你是谁?且不说你不是皇帝老子,就算你是,老子也照样让你乖乖趴下!”
金钱豹话音落下,帮众们的喧嚣声也再度响起,一个个地愤然道:“弄死他!弄死他!”
金钱豹再次哈哈大笑起来,低头嘲弄道:“怎么样啊叶大人,你有想过自己今天会死在这儿吗?”
看来这次是真的逃不掉了……
想到这,叶飞白闭上了眼睛,任由一滴泪滑过脸颊,声音不大却坚定地说了句:“士可杀不可辱,要动手就快!”
然而下一瞬,紧紧捏着他下颌的手指突然松开了。他惊诧地睁开了眼睛,见金钱豹正伸手招呼一个帮众走上前来。而那个帮众,正是在客栈当众狠狠给了他一耳光的人!
“叶飞白,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说我如果不让他人头落地,你我之间就没什么好商量,是吗?”金钱豹一边说着一边将头转向了那个帮众,嘴角带着险恶的笑容说道:“周三儿,你说你得罪谁不好,一不小心得罪了叶大人,你让本帮主怎么办才好呢?”
只听那名叫周三儿的帮众笑道:“简单,帮主把他交给小的处理不就行了?”
金钱豹没有说话,却呵呵笑着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默许了他的提议。
一瞬间,恐惧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将叶飞白的心瞬间淹没。即便是在塞北的风雪中挣扎时,他也未曾像现在一样颤抖与无助!而就在这时,周三儿带着险恶的笑容凑近了他,戏谑道:“真没想到鄙人一个不留神得罪了叶大人,在您左脸留下一个巴掌印,这可怎么办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照着叶飞白的右脸就是一个耳光,“好了,这下对称了!”
一时间,秀水帮不可计数的帮众们顿时狂笑着纷纷凑上前。其中一人伸手揪住叶飞白的衣襟对周三儿道:“想一个人占便宜可没门儿!说好了:乐子是大家的,玩儿死了算你的!”
“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邪恶的手纷纷伸了过来。有人把叶飞白推倒在了地上,有人一把扯掉了他身上的衣服。
叶飞白终于彻底崩溃,撕心裂肺地大喊道:“敢碰我一下便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全部!!!”
然而话音刚落,却有人一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背上,踹得他牙齿磕在石头上,满嘴都是血。
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眼眶,而肮脏的对话却又在头顶响起:
“真他妈欠操!”
“你来操一个啊!”
“我他妈才不好这口!”
“哈哈哈哈哈……”
疼痛、愤怒、羞耻到无以复加,近乎麻木的叶飞白趴在地上任由血泪横流,却又在这时被人从地上一把提了起来,在众人之间推来扔去。有人揍他,有人揪他的头发,有人撕掉他身上仅剩的衣物。肮脏龌龊的帮众们大笑着,狂欢着,完全不把他当成一个人,用尽所能想到的最损的方式消遣他。
被丢过来丢过去几个来回之后,一个帮众从背后架住了他的双臂,而另一个则架起他的双腿分开暴露出□□,站在他身前模仿□□的姿势,逗得周围人一阵哄笑。然而,就在这个帮众表演□□表演得兴高采烈时,一阵阴风忽然挂过头顶。
只听不远处的金钱豹大喊一声:“危险!”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身影“轰”地一下落在了狂欢人群正中,强大的气场硬生生将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来。紧接着寒光一闪,就在众人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的时候,那个原本表演得正欢的人突然双目瞪圆,脑袋一晃从脖子上滚到了地上。
黑衣包裹下的身躯型如鬼魅,银色面具下露出一双狼一般地眼睛。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唐瑛。
不过是眨眼的瞬间,夜一般的黑色斗篷已经被她解下裹在了叶飞白身上,玲珑的身影也显现出来。众人不禁一阵惊呼:“是个女的?!”金钱豹也不禁一怔——能瞒过自己的眼睛潜伏在树上发动奇袭,放眼整个江湖也屈指可数,这样一个高手中的高手,竟然是个女的?!
而此时此刻,将叶飞白挡在自己身后的唐瑛目露凶光,忍不住咬着后牙槽低吼:“你们这些败类有什么资格碰他!有什么资格!!”
伴着话音,三枚铁箭镞已如闪电般飞出,顷刻击碎了三个帮众的头盖骨。电光火石之间,几个冲上来试图奇袭的帮众也被唐瑛弯腰抽出的短刀一击夺命。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唐瑛身如疾风,只进不退,在人群中以一敌百,几乎是一步一杀。
在脑海中将所有道上高手名号捋过一遍后,金钱豹终于发现,眼前的女侠只有可能是她,遂脱口而出道:“无影罗刹!”
听到这个名号,帮众们顿时吓得退后了一大圈,为金钱豹闪开了一条道路。
霸道的杀气顿时席卷而来。金钱豹挥动降龙木,以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身法攻了上来。当众人反应过来时,降龙木已经和唐瑛手中的短刀死死杠在了一起。
下一瞬,唐瑛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
即便再强悍,以寡敌众的消耗还是让她在这突如其来的一抗之下吃了亏。而正在她内心暗觉不妙之时,金钱豹却突然泄力,移开了手中的降龙木。
“我不想得罪唐门,你要是不想死就马上消失!”
“你会让我带走叶飞白?”
“简直做梦!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让你犯得着冒这么大的险潜进我的山寨救人。放你走已经够便宜你了,你还想得寸进尺?!”
唐瑛不禁恶狠狠地咬紧了牙齿。
而让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这紧张对峙的关头,身心皆受到极大创伤的叶飞白突然冲到了两人之间,大声道:“唐瑛,够了!你走!”
“我冒死前来救你,救不了你不过就是一死!我这辈子还没有做过苟且偷生这么窝囊的事!”
叶飞白回过头来,一时间,那张挂着泪痕的脸上绝望的神情简直令人心痛到崩溃。他说:“我已经没有尊严再活在这个世上了,倘若临死前还要别人为了救我而葬送性命,怕是连死后灵魂也要崩溃!如果我还能用这已毫无价值的身躯在生命最后一刻保护我想要保护的女人,至少还能死得剩一分气节!求你成全我……求你了!”
唐瑛震惊在了原地,而叶飞白却转过头一步步向金钱豹走去,边走边道:“你不就是想摧毁我吗?那还犹豫什么!抓住我将我撕成碎片,对你这秀水帮帮主来说不就是探囊取物般的事情吗!”
然而这一刻,金钱豹却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向他,身体一动不动。
眼见唐瑛仍不肯脱身,叶飞白竟做出了更为疯狂的举动——他手中握紧唐瑛击杀一个帮众时扔出的飞镖向金钱豹扑了过去,将锋利的钢刃对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金钱豹的咽喉。帮众顿时骚动起来,大声威胁叶飞白,生怕那钢刃割了金钱豹的脖子;而金钱豹,分明动一动手指就能将他撕成碎片,却在这一刻任由他将那钢刃在自己喉结上勒出伤痕。
叶飞白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呐喊:“唐瑛!我求你!快走!!”
然而这一刻,唐瑛却像崩溃一般发出了比他更撕心裂肺的喊声:“你闭嘴!!我什么都不管了!我今天死也要豁出去拼了!!”她喊着喊着眼泪就涌了出来,同时不顾一切地向前冲了过去。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金钱豹竟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就这样任由唐瑛从自己身边卷走了叶飞白;而帮众们一来因为被她杀怕了,二来碍于帮主成了人质,竟都不敢对其下手。
唐瑛是何等高手,怎会放过这样拱手送上门的机会,抽出蟠龙丝勾住树枝拉着叶飞白就上了树,在茂密的树冠掩护下顷刻就消失无影。
“追!”“快追!”“别让他们逃了!!”
帮众们举起家伙纷纷要上。而这时,一直纹丝未动的金钱豹却突然大喝一声:“慢着!”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他。
火光摇曳中,金钱豹从容不迫地一边走向前一边说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叶飞白的同伙还在我手里,何况他肩负皇帝指令,再跑也不可能跑出江东这块地。兄弟们,既然朝廷和江湖势力勾结一气针对我们,现在就是我们干大事的时候了。怎么样,你们怕也不怕?”
帮众们突然爆出了一阵笑声。
“怕?哈哈哈哈!爷爷我本身就是朝廷通缉犯,怕他个鸟!”
“老子家里世代贩私盐,爹娘都是被狗皇帝在断头台上咔嚓死的,还巴不得跟朝廷对着干呢!”
“我是被那□□老妈子扔垃圾筐里的私生子,既然帮主捡回了我这条命,就算还给帮主又如何!”
“是啊是啊!就因为跟着帮主混咱们才能一直吃香的喝辣的,帮主指哪我们打哪!”
……
众人七嘴八舌间,金钱豹仰头大笑起来,大声道:“哈哈哈哈……好!只要众兄弟们继续跟着我,我保你们一辈子痛快!那小皇帝休想与我金钱豹一较高下!——郑二,你立刻带人去通知金祚霖,让他发动自己的人脉和势力封锁江东所有官道!孟嫣,你马上带人联系秀水帮各个山头,收到我的指令后同时对所在地官府发动进攻,迅速占领,但凡站在朝廷一边的都杀无赦!剩下的人,跟着我一起去钱府会会钱大人,好生劝劝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哈哈哈哈哈……”
各帮众们顿时纷纷拱手道:“属下谨遵帮主指令!”
“走,咱们干大事去!”
说完,金钱豹仰头看了一眼叶飞白和唐瑛消失的方向,和帮众们一起大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