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水帮连夜出动,临安城一夜间就改朝换代。临安知府葛连根在睡梦中被杀,其他官吏则闻风而逃。
喧嚣躁动的夜色里,火把跳跃在各个街道中央,本已熟睡的人们被惊醒之后瞬间陷入了恐慌。当萧凛把叶飞白抱进马车时,抬头就看见一小队秀水帮帮众举着火把向客栈方向走来,开始挨家挨户粗暴地敲门搜查,不禁一声叹息道:“可怜我临安百姓,一夜之后要有多少人被这帮恶徒加害!”
刘灿却道:“皇上,现在情况危急,快躲进马车里,我来驾车!影子、唐瑛,你们两个身手敏捷,想办法引开附近的秀水帮弟子,但万不得已不要与他们交手;尚羽,你快去药铺给飞白抓药,如果有人盘问,小心别暴露自己身份,我们在城南郊外界亭附近汇合!”
说罢,刘灿便挥动了手中马鞭,马车开始沿着街道飞驰。尚羽驭马反向而去,唐瑛则骑马紧随马车左右;影子一跃上了房顶,准备引开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出乎几人意料的是,通向城南的主干道上反而没有小街小巷中的敌人多,一路上竟都没遇到什么危险,直至到达南城门附近才看到有不少秀水帮帮众在把守。
唐瑛道:“这个城门敌人太多,而你的马车又目标太大。不如这样,我先骑马硬闯,如此一来守门的帮众定然会追着我而去。要是还有余下的人,就让影子把他们引走。等城下没人了,你再趁机驾着马车溜出去。”
刘灿马上点头道:“此计甚好,你要小心!”
唐瑛勾起嘴角淡淡一笑,一挥马鞭就冲了出去,直奔南城门。
哒哒的马蹄声惊动了城门下进进出出的帮众,然而应龙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当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马已经在穿越瓮城。一大票帮众顿时叫嚷着“追上她”跟着跑了出去,只剩下两个人徘徊在原地,最后被影子用袖里剑射死一个,另一个则着他跳上了房顶。
刘灿趁机驾着马车奔向了城门,奔出五里地之后才终于松了些神经。
他将马车停在了南郊界亭附近的灌木丛中,随后转身掀开了帘子,见萧凛和叶飞白都好端端地在里面,这才长舒一口气,道:“皇上,我们逃出城了,现在只要等影子他们赶来汇合就行了。”
萧凛点了点头,表情却比在客栈时更加凝重,手覆在身边叶飞白的额头上说道:“飞白好像比刚才烧得更厉害了,现在连句说话都说不出来。要是再不服药调理,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看着从小跟自己一起长大的人重病缠身,刘灿也有些崩溃,但依自己现在的立场,只能压抑着心中的痛苦劝道:“飞白吉人自有天相,皇上不要过于担心伤了龙体。尚羽应该很快就能带着药赶来跟我们会和了。”
萧凛点了点头,眉心却不得舒展,时不时伸手摸摸叶飞白的额头。
刘灿也心事重重,独自在外面望风,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背后马车的帘幕,发出一声声叹息。
没过多久,影子和唐瑛便一前一后找到了他,只差前去抓药的尚羽了,可等待了良久都不见人影。萧凛不禁掀开车帘探身出来焦虑道:“尚羽怎么还没来?抓个药哪至于这么长时间,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
不料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渐行渐近,伴随着一阵越发清晰的马蹄声。刘灿腰间宝剑顿时出鞘,而下一瞬,透过月色看清对方面容的他却惊喜道:“是尚羽!人总算是到齐了!”
“叶大人情况如何?”尚羽一边说着一边焦急地跳下了马背。
萧凛闻声再次掀开了车帘,急不可耐道:“你怎么动作这么慢?车上有个陶瓮勉强可以当砂锅使,快去生火把药煎上!”
尚羽却解下马鞍上的皮囊道:“皇上莫急,我怕野外生火会引起敌人注意,更怕耽搁叶大人的病情,于是在药铺里把药煎好才赶来会和的,所以才耽误了一些时间。”
萧凛不禁一愣,接过皮囊的瞬间激动得想流泪,连连道:“果然是你啊,总这么心细如尘!太好了,太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叶飞白轻轻地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汤药往他口中倾倒,却不料刚刚倒进了一点点,药便顺着口角流出来。
叶飞白的咽喉已痛得无法发声,只得用口型说道:“我喝不下……”
萧凛心痛极了,思索一番后终于有了主意,将车帘一落,自己含住了一口汤药贴上了他的嘴唇,如此反复,一次又一次……
经过一番努力,叶飞白总算把药喝了进去,萧凛这才心里踏实了些许,扶他再次躺下。当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终于长舒一口气走出了车厢外。也就在这时,一轮朝阳开始在天边冉冉升起……
看着渐渐被晨光照亮的大地,萧凛的心头忽然千思万绪。他一言不发,在马车旁来回踱步良久之后,才终于转过身来对刘灿等人说道:“这次我只带了你们几人匆忙南下,实在是有些鲁莽,但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飞白说的没错,我们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想办法营救林风威和楚凌云,然后等待江小夏去蒲城的南平军大营合符调兵,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唐瑛,你曾经潜入过秀水帮山寨,可知林风威和楚凌云身在何处?”
唐瑛却道:“其实我到达山寨的时间只比叶飞白晚一步,当时的情形已是火烧眉毛了,所以根本没来得及调查山寨,只顾着救他了。”
“这么说来,林风威和楚凌云虽然与飞白同时被抓,却没有一同出现在山寨里?那他们两人会不会不在山寨中,而是被转移到了别处?”
“很有可能,因为和他俩一起被抓的还有位在江南一带小有名气的侠士,名叫韩凌霄。这人武功一般,但每逢不平必拔刀相助,所以一直被秀水帮视为眼中钉。秀水帮发现韩凌霄跟他们在一起,一定会怀疑他们背后依靠着岭南剑派或其他江湖势力。所以,为了避免在这个关头触怒其他江湖势力,金钱豹一定会把他们三个小心藏起来,好不让人得到风声。”
萧凛突然皱眉道:“话说唐瑛,你又是怎么碰见飞白他们的?”
唐瑛不禁一怔。“这——我——”
见她支支吾吾,萧凛也就没再追问,只是叹息一声道:“哎,算了,来日方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唐瑛,你和影子一起去秀水帮可能藏匿俘虏的地方寻觅一下林风威他们的下落吧。不过记住,我固然不能失去他们,却也不能失去你们,所以宁愿无功而返也要全身而退,知道了吗?”
与影子互相嫌弃地对望一眼后,唐瑛只得点头道:“好吧。”
萧凛终于在苦大仇深中露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笑容,又一脸沉重地对刘灿道:“江小夏虽然很坚强,但毕竟是个不满十八岁的姑娘。秀水帮的贼人们为了割据,下一步很有可能封锁所有省道,她独自拿着兵符南下实在不叫人放心。不如你马上启程沿着南下之路去找找她吧,若能与她汇合跟她一起去搬救兵,否则她一个姑娘家,即便拿着兵符也不一定能调得动那几万大军。”
刘灿立刻拱手道:“果然还是皇上考虑得周全,我这就启程南下寻她。”
尚羽也立刻会心地走上前道:“那我就留下来保护皇上吧。”
萧凛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里离临安城太近,实在不安全,我们还是照飞白说的躲到南岭中去吧。你们出去办事一路小心,遇到状况务必要先保全自己。”
就这样,一行人最终分头而去。唐瑛和影子向着秀水帮山寨所在的西方离去了,刘灿骑马南下追逐江小夏的足迹,萧凛则重新钻回了马车里,由尚羽驾车载着他们向东南方的山地挺进……
车轮轧过江南土地上茂盛的碧草,勾勒着丘陵连绵不绝的起伏,一路颠颠簸簸。
马车行进了一个时辰后,天已大亮。无尽的南岭终于出现在眼前,云雾笼罩下,苍苍横翠微。如此仙境美景,若是闲时游玩至此定然早已把人倾倒;可是现在,大敌当前危机四伏,根本来不及陶醉,满心都是惴惴不安。
就在这时,马车的车轮突然轧进了草堆下一个看不见的坑洼里,引来一阵颠簸。看着身边烧得越来越厉害的叶飞白,萧凛终于忍不住隔着帘子下令道:“尚羽,你看看附近有没有象样的路,我们沿路进山,再这样颠簸下去飞白恐怕会受不了……”
心想着这里应该不会有危险了,尚羽便道了声“是”,将马车驶向开阔地带,终于找到了一条进山的路。
马车好歹不再剧烈地颠簸了,萧凛长舒一口气。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一条坦途还没走多久,车外就突然传来凌一阵乱的脚步声,让他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滚动的车轮突然停了下来。尚羽握紧了马鞭,因为此时此刻,竟有五个提刀的男人堵在了马车跟前。
面对来者不善的五人,尚羽拱了拱手,冷静周旋道:“几位好汉,何故在此挡人道路?”
为首的男人一声冷笑。“你还不知道么?这里已经改朝换代了,所有出临安地界的路都不能放行。我们帮主金钱豹说了,谁也不能私自越境,否则直接咔嚓!识相的话就赶紧给老子调头!”
尚羽马上笑道:“知道了,代我向贵帮主问安,我这就调头回家。”
不料,就在尚羽准备调转马头另寻他路的时候,一把刀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伴随而来的则是冷冷的质问:“呵呵,先别急啊。我们帮主还说了,所有试图越境的家伙都必须好好搜查一番,要是碰巧遇到朝廷的狗贼就立刻抓走带给他。你的马车里有人吧,是什么人闷在里头一声不吭?”
尚羽的心头顿时一紧。不料下一瞬,萧凛却自己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仪态优雅、神色从容的背着一只手教训尚羽道:“哎,本少爷说你多少次了,怎么这么没眼色,还不快给几位大爷留点酒钱?”
“啊,少爷说的是,少爷说的是!”尚羽眼珠滴溜溜一转,马上准备掏钱,不料手还没碰到腰间钱袋,原本架在脖子上的刀便移到了他的腰部,挡住了的手。
“先别急啊,车上明明还有别人,怎么不一起出来跟爷爷打声招呼啊?”
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点,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更是犹如疾风骤雨——当尚羽在合计该用什么话欺骗他、萧凛在估摸他认出叶飞白的概率有多少时,那人已经出其不意地用刀挑开了车门帘,隔着萧凛就大喊起来:“叶飞白?!”
就在他喊出这三个字的刹那,内心本已乱作一团的萧凛突然像被泼了一桶凉水一样冷静,电光火石之间一把就掐住了那人握刀之手的手腕,同时伸出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匕首照着那人的胸口狠狠刺入,用力一拧。
“你——你——!”
“能一眼就认出他,看来当时欺辱他时也有你一份吧!”
话音落下,萧凛将断气的人一脚踹飞出去,尸体正砸在另外四个秀水帮帮众身上,逼得他们后退三步。趁这个机会,尚羽也迅速抽出了挂在车厢内壁上的佩剑,飞身跳下马车,借着跳跃之势一剑扫过去,又把几人逼退好几仗远,扭头道了声:“快走!”
萧凛会意,迅速调转马头策马扬鞭。“尚羽,你的实力我信得过!干掉他们之后去前面与我会和!驾!”
骏马再次急驰起来,沿着平坦的道路一路狂奔。萧凛咬紧牙关誓不让叶飞白再落到秀水帮手里,却不料奔出二里地之后,山口的两树之间突然依稀出现一根绊马绳。
萧凛大惊失色,急忙勒紧了缰绳,骏马一声嘶鸣后高高扬起前蹄,差点把车掀翻。
重心不稳的他跌下马车,在地上翻滚两圈后才终于爬起,然而刚一直起腰,一把寒冷的刀就从背后伸了过来贴在了他的脖颈上。当持刀胁迫他的男人吩咐同伙去车上搜查财物时,他才明白,自己这是刚逃出秀水帮帮众的魔爪,又不幸遇到了山中的匪盗。
叶飞白烧得神志不清,却又被逼遭受旅途颠簸、匪盗惊扰——萧凛越想越恨得咬牙切齿,终于在土匪脏手即将碰触到车帘之时豁出去地拼了一把,不顾架在自己脖上的利刃而将怀中匕首向着另一人奋力一掷。最终,匕首划伤了土匪手腕,长刀也划伤了他的脖子。然而萧凛却强忍疼痛翻身而起,与向着自己冲上来的两个持刀匪类徒手搏斗……
车内的叶飞白早已精神弥散,恍惚中却听见萧凛在搏斗中嘶吼,于是强打起精神爬出马车,不料一低头就看见了掉落在车轮下的匕首,鲜红的血渍使他瞬间清醒。再抬头一看,只见萧凛在两个持刀歹徒中间徒手周转,脖颈渗着鲜血,三招中便有一招挨打,最后终于被打倒在了地上。
看到歹徒不屑地说着:“杀杀杀,杀了”,看到冰冷的长刀在萧凛的后背高高扬起,叶飞白突然觉得自己要疯了。剧痛的咽喉本已发不出任何声音,然而这一刻,他却用尽全身力气强迫咯血的喉咙发出了令人心碎的声音:“停下、住手!我就是叶飞白!你们不是冲我来的么!我跟你们走!放了他!”
歹徒的刀在即将落下的时刻迟疑在了空中,游荡在南岭四处打劫的他们突然有点搞不清状况。
任谁也没有料到,这片刻的迟疑竟导致了乾坤逆转——穿越山口的疾风突然止息,一个模糊的身影渐行渐近渐清晰。他身形挺拔、脚步稳健,一身粗布短褐,打着绑腿绑手,斗笠遮了半张脸,背上背着一把粗重的长剑,越近一步便越多十倍的压迫感。
当他走过叶飞白身边的时候,叶飞白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而当他走到两个土匪面前时,萧凛甚至都没有看清他拔剑的动作,两人的脑袋就已脱离躯体滚到了地上……
南风再起,当两具无头躯干迎风倒下,一个脑袋也被风吹着滚到了叶飞白跟前。叶飞白顿时吓得全身抽搐起来,最后照着地面吐了一口血昏了过去。萧凛强忍全身的疼痛飞奔到他的身边将他托起,一脚踹开了地上的人头。也就在这时,不速之客则将粗重的长剑插回了身后的剑鞘里,向来时那般一步步走向两人。
跪坐在地上仰望时,萧凛终于看清了那张斗笠之下的脸。这是一个颇为沧桑的中年男子,脸上每寸肌肤都是饱经风霜的印证;然而他的眼睛却是那么深邃而明亮,棱角分明的脸庞依然可以窥见年轻时的俊朗。
紧紧抱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叶飞白,萧凛战战兢兢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燕继生。”只见他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来,伸手按住了叶飞白的脉门,在萧凛恐惧又无助的目光中低声道:“这个人快不行了。”
“你不要胡说!”萧凛将叶飞白抱得更紧,一滴泪却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燕继生却站起身来淡淡道:“带他跟我来。”
“你想怎样?”
“我有办法为他续命。”
“真的?!”
燕继生没有回答,然而斗笠投射在脸上的那道阴影却使他整个人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于是萧凛拭去了眼角的泪,将叶飞白抱上马车,挥动马鞭随他而去……
行至南岭深山中时,马车已无法前行,萧凛便将车停在了山下,背起叶飞白随着燕继生沿一条蜿蜒的小路上了山。
行至烟云缭绕处时,放眼放去,眼前景象美轮美奂——绵绵翠微在淡淡烟雾中浮现出仙子一般的身姿,更有几只白鹤在山中振翅穿行。
就在这时,一个山洞的洞口出现在了山路的尽头。萧凛背着叶飞白跟在燕继生身后走了进去,才发现这里竟是别有洞天。洞有两仗高,三丈见方,正冲阳光,十分明亮;进门是一个泛着热气的泉池,深有两尺,清澈见底;泉池后是一高台,上有一个石床;石床附近有一壁龛,里面所凿之形象很像道家至圣太上老君。
一走进山洞,燕继生便跳上石床盘腿打坐,闭着眼睛对站在泉池旁的萧凛道:“这方泉眼有愈病疗伤之功效,你将他宽衣后浸入温泉之中,如果一个时辰之内他能有些起色,就说明他还有救。”
萧凛依样照做,脱掉了叶飞白身上的所有衣物,将他抱进了泉池中,使他盘腿倚靠着泉池石壁坐于水中,温泉之水恰好浸至胸膛。而池边,萧凛在则紧紧抓着叶飞白的一只手,等待的时间仿佛被上天刻意拉得十分漫长……
望着那浸在水中再熟悉不过的身体,萧凛的心潮仿佛暴风雨中的海面,浪一叠高过一叠。
其实在“清君侧”事件之后他就曾经认真地思考过,倘若有一天自己真的失去了叶飞白,那将会是怎样。思来想去后他发现,也许除了自己的心境与生活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他是一国之君,不可能放弃自己的职责,也不可能破罐子破摔;朝廷中会有其他人取代叶飞白的的位置,也许不如他能干,但朝廷终归会正常运转。昼夜晨昏交错,时光会在不知不觉中渐渐飞逝。百年之后自己会带着对他的思念入土,而又过百年,也许就不会再有人将他们想起……
如果这就是命运,即便身为“天子”,自己也无法反抗。但若是那样,他真的替叶飞白感到不值——为了一个一身缺陷的自己死而后已,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真的不值。
萧凛突然觉得,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应该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而不是去追求他、让他爱上自己,让他为了自己呕心沥血奋不顾身。也许只要自己一个人默默地爱着他就够了,尽管自己因此将尝尽人世间相思之苦,却能让自己深爱之人免于被世人诟病,让他不必在世俗眼光中奋力挣扎,不必为自己殚精竭虑、一次又一次与死神擦肩……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多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那个两人坦诚相见、从此走上不归路的夜晚,叶飞白竟没有丝毫的恐惧?即便是年少轻狂,他也应该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何等狂风暴雨!为什么这样一个几乎没有半点武力值、文文弱弱的他,却从来没有抱怨过把他拖下水的自己,而是心甘情愿接受一切挫折的洗礼呢?
萧凛聚集目光,在无声中凝视着叶飞白的侧脸,看着那柔和中不失刚劲的线条,忽然吃惊地感受到了些什么——他虽然在自己面前扮演着被动一方,言行举止都透露着温柔,却一直在享受着挫折,享受着冒险,享受着在逆境中乘风破浪,追逐着只有在山顶才能望见的一缕不一样的阳光。
他的骨子里从不缺男子气概,甚至更充满了普通男人也没有的英雄气概;而自己的一番患得患失无疑是在贬损这样的一个他。“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应该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而不是去追求他、让他爱上自己”这样的想法,实在是懦弱与自我,说出来一定会被他笑话的吧。
想到这,萧凛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百感交集的笑意——为什么自己直到今天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呢?想到自己过去的种种行为,他一定不止一次在心里笑自己像个小孩子吧!
飞白,这一次,我也要真正地拿出点男人的样子来……
这一刻,萧凛不由自主地将叶飞白的手攥得更紧,也偏偏就在这时,他惊讶地发现这只未曾浸水的手掌心有种湿漉漉的感觉,一瞬间,惊讶与狂喜像洪水一样疯狂地溢出,淹没了他心头每一座惶恐的城池。再看叶飞白的额角,果然也有滴滴汗水滚下落入水中——高烧一宿裹着棉被也不出汗的他身体终于在温泉作用下有了反应!
伴随着汗水浸出,高烧也随之而退。当萧凛伸手摸着叶飞白温度降低的额头时,瞬间高兴得像是要飞到天上去,冲坐在石床上打坐的燕继生大喊道:“前辈!前辈!他的烧退了!”
说时迟那时快,燕继生突然睁开眼睛从石床上飞了过来,吓得萧凛差点躺地上。回过神来的时候,萧凛竟见燕继生像玩杂技一样一根手指点在叶飞白头顶的百会穴上,整个人也倒立在叶飞白的头顶上方,直把他看傻了眼。而更让萧凛吃惊的还在后面——倒立在叶飞白头顶的燕继生不知发动了何种气功,竟使得周围空气都发生了变化,气流游动之处影像也跟着扭曲,如同波浪一样灌注入叶飞白的体内。
一炷香的时间后,燕继生才突然收手,身体一翻、脚一踩水飞回了石床之上,闭目调息运掌收功。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昏迷许久的叶飞白也睁开了双眼。萧凛赶忙冲上前去,在抓住那双手的一瞬间,高兴得就像小孩吃了糖一样,甜在口中无法言说……
看到萧凛仍在自己身边守候,叶飞白的神情也仿佛石头落地,可转瞬却是一脸尴尬道:“我的衣服在哪?”
萧凛扑哧一声笑了,眼泪也几乎要流出来,一边将他从水中捞出来披上衣服一边道:“要不是这位燕继生大侠救了你,这会儿你早就没命了!没想到起死回生之后第一件事居然是找衣服!”
“我还不是怕再着一次凉,把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又丢回去?”
这一刻,萧凛将披上衣服的叶飞白一把抱起在怀里,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被重新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