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豹的手指勾起叶飞白下巴的时候,唐瑛整个人都吓呆了,手足无措中只得看着眼前的一幕僵在原地。在这种情形之下,金钱豹想取叶飞白性命简直犹如探囊取物,而距离则使她根本无法在保证叶飞白无性命之忧的前提下施以援手……
该怎么办?怎么办!
收刀回鞘的她慢慢抽出了十字弓,行走江湖十余年的她,内心还从未像此时一般慌乱不堪。
而就在这时,椅子上的叶飞白却用力冲她使了个眼色,摇头皱眉间就仿佛在说:“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要做!”
难道他已想到了应对之策?
就在唐瑛疑惑之时,金钱豹的手已渐渐顺着叶飞白的下颌滑到了脖颈,又从脖颈滑到了胸口,最后淡淡一笑收回手臂。
半跪在地的他用近得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直视着叶飞白,呼着热气说道:“真是个奇妙的尤物。我金钱豹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有一个人能像你一样勾起我的兴趣,让我想要剥开你想得简直要发疯。人生就是要不停冒险才有趣——怎么样,不考虑离开那乳臭未干的小皇帝,跟我一起干上一票大的吗?”
稳定下情绪之后,叶飞白轻蔑地笑道:“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你是徐仁浩转世投胎来的吗?”
“徐仁浩?”金钱豹眯着眼睛说道,“是不是那个企图在京师兴风作浪,最后却搭上性命的倒霉催的?我可不会像他一样蠢,在朝廷心口上动刀子。只要我死死拖住朝廷,江东这块地早晚是我的。”
“你计划得是不错,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让我离开皇帝跟你走是为了干什么?难道你也是绿豆糕吃腻了想换红豆馅的尝一尝?像你这样的男人,还怕找不到娈童给你侍奉枕席?你要是稀罕我这张脸,那我告诉你:吹了灯都一样!”
金钱豹忽然抬起右手一把捏住了叶飞白的下颌,吓得所有人一阵心慌。“要是这么说,那小皇帝坐拥江山,不是更不缺人侍奉枕席吗?怎么偏偏就捏着你不撒手呢?叶飞白,你可别小看我——我金钱豹不是只会用下半身思考,我要你的身,也要你的心!并且我不是在求你——在我金钱豹的手心里,你没有选择!”
“哈哈哈哈哈……”叶飞白突然笑起来,“金钱豹,是你小看我了吧!”
金钱豹忽然一怔,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见叶飞白的拇指正抵在食指上佩戴的一枚戒指上,银色的戒指上散发着幽兰的光。
“这是……”
“这枚戒指上涂了唐瑛给我的剧毒‘见血封喉’,只要我的手指稍微在这戒指的倒刺上划出一个伤口,眨眼间就是一具死尸。金钱豹,你不要太自以为是!这世上还没人能逼我,而我,永远都有权利选择!”
金钱豹不由得松开了他的下颌,然而紧接着却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叶飞白啊叶飞白,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我就是想要看你这番举动才对你说这些!你还真是配合得叫人欲罢不能啊!哈哈哈哈哈……收起你的戒指,我会好好对待你的,比萧凛多十倍地宠爱你,还能给你他不能给的自由,让你从此不用再卑躬屈膝。只要你能帮我守住江东,我和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听凭你驱使——我是江东之主,却可以成为你一个人的奴隶!这么多年伴君如伴虎,你难道就不累吗?”
这一刻,叶飞白不禁一怔——不是因为一不小心被金钱豹的话戳到了,而是他突然发现——诶嘿,这家伙还真不是个简单生物,硬的不行马上就来软的。
然而——
“金钱豹,你这话是认真的吗?你真的能给我自由,而不是逼我在你面前卑躬屈膝,当一个出谋划策外加泄欲的工具?”
金钱豹的双眼顿时一亮。“当然。只要你站在我的阵营之中,我拿下江东便有十成的把握了,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我在求你。只要你跟了我,我可以保证不逼你做任何事情,还能给你萧凛不能给的一切!我会让所有手下都敬你,让所有百姓都怕你,你再也不用忍受坊间的闲言碎语,只要他们敢说你一个不字,就由你生杀予夺!”
“呵,谁稀罕众星捧月?谁稀罕生杀予夺?谁稀罕江东这块巴掌大的地盘?”
“那你想要怎样?”
“你能保证你成为江东之主后不会像萧凛一样坐拥三妻四妾吗?你能做到一生只属于我一个人吗?你能光明正大地告诉世人我是你的另一半吗?”
金钱豹笑了。“原来这就是你一直想要却无法得到的东西吗……”他站起身来,逆光的身影显得格外魁梧,一字一句大声道:“你想要的东西,我给!”
这一刻,叶飞白也站起身来,直视着他的双眼说道:“证明给我看。”
“只要你告诉我怎么证明才能使你信服。”
叶飞白冷冷地笑了。他说:“金钱豹,我想你也是听说过的吧——萧让予是萧凛同父异母的兄长,然而却死在了萧凛的手上,只因为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妄想取我的性命。虽然萧凛不能给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但能为我做到这个份上,换做是谁能轻易舍得撒手呢?……如果我得到的消息没错的话,那个叫金祚霖的男人,应该是你同父同母所出的亲兄弟吧……”
“难道你……”
“没错。”叶飞白冷笑着向他逼近了一步,“我要你为我杀一个人,那就是你的哥哥——金,祚,霖。”
话音一落,金钱豹的脚下突然踉跄了一步。
叶飞白却更逼上前一步,用近乎狂热的眼神直视他道:“只要你三日后带着金祚霖的首级来见我,我就相信你所说的一切!我有一万种方法对付萧凛、削弱朝廷。江东必是你囊中之物,只要我想要的东西你给得起!……而我想要的并不多,不是么!”
一阵风穿过厅堂,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点。唐瑛手中的十字弓已上弦待发,而就在这时,金钱豹却攥着双拳低声道:“好……我杀!”
这一刻,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的人全都瞠目结舌。任谁也没有想到,府衙中的紧张对峙,最后竟是这般戏剧性的收尾!
在唐瑛惊愕的目光中,金钱豹攥紧腰间弯刀转身而去,双脚踩得地面发颤。
“三日之后我一定会为你带来金祚霖的首级,可到时候你要是逃跑了,我就让整个临安城的百姓为他陪葬!”
留下这句话之后,金钱豹便大步向前,风一般地消失了府衙门前。而在他的背后,叶飞白终于一个趔趄跌坐在了椅子上,低下头以手扶额……
危险解除。
唐瑛急忙冲上来,抓住他的肩膀急切地问道:“叶飞白,你没事吧?!”
她来回摇着叶飞白的肩膀,却忽然听到对方发出一阵笑声。一头雾水之时,叶飞白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她,捂着嘴笑道:“看你吓得,脸都白了。”
“你到底在搞什么?!你刚才跟金钱豹说的话都是真的吗?!还有,我什么时候给过你淬了‘见血封喉’的戒指?!”
“唐瑛,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叶飞白放下手,摘了戒指向空中一抛接住,“这就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戒指罢了。金钱豹跑去杀金祚霖了,现在我们只要在这里坐山观虎斗就行了!”
唐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这一招是为了挑拨金钱豹和金祚霖两兄弟内斗!……叶飞白,你也太狠了!
都怪你演得太逼真,我整个人都蒙了,还以为你……”
“开玩笑!”
这一刻,两人皆忍不住笑出声来,唐瑛更是一边笑一边直摇头。
“对了唐瑛,皇上赐你的金牌可还在?”
“当然。”
“太好了,你就趁现在拿上这块金牌去找金祚霖吧,就说皇上有旨,只要他立即归降朝廷、反过来对抗江东乱党,就可以得到皇帝的特赦。接下来就是坐看鹬蚌相争的时间了。”
唐瑛却道:“可这不是假传圣旨么?万一萧凛无论如何都不原谅金祚霖,你我要怎么担这个矫旨的责任?”
叶飞白却道:“放心,一切后果都由我来承担。就算我们告诉金祚霖朝廷能赦免他,金钱豹也绝不会让他活下去,只要他一死,谁还知道咱们两人矫旨之事?退一万步讲,就算萧凛知道了,到时候把结果往他眼前一摆,他还有什么牢骚可发?就算他真生了气了,顶多也就是回头骂我一顿,我还不了解他么。”
“你啊……”最终,唐瑛还是答应了他,收起了金牌。
就在这时,影子从头顶凿空的大洞跳了下来,行动敏捷气息平稳,显然没有因金钱豹那一掌而受到致命的伤害,叶飞白不禁松了一口气;然而转眼看到楚凌云搀扶着林风威踉踉跄跄走向自己时,他的心又陡然一紧,急忙站起身大步迎上前去。
“林风威,你怎么样?!”
“叶大人……对不起……”
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之后,林风威便一松气昏迷在了楚凌云胸口,嘴角缓缓溢出鲜血,恍若命不久矣。
叶飞白顿时慌了,无助地抓紧林风威失去力气的手腕,急切地问道:“他到底怎么了?!”
楚凌云叹息道:“金钱豹八成是像一招干掉我们两个,降龙棍直指要害,力道毫无保留……所幸我身上穿了图雅用天狼蛛丝织成的软甲,化解了大部分威力,可是林风威……”
“你的意思是,他有生命危险?!”
“这就全要看他体格如何,能否慢慢化解降龙棍的伤害了……”
听闻此言,叶飞白忽觉大脑一阵眩晕,伸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而片刻后,他却突然抬起头来,灵光乍现般大声说道:“对了,有个地方或许可以救他!想当日我高烧不退,正是在那里捡回了一条命!”
楚凌云马上急切地问道:“在哪?!”
叶飞白却道:“我们已经胜利在望,大家都不要慌张,先听我吩咐!影子,你要代表朝廷守在府衙里,给百姓一个交代;唐瑛,你就按我刚才说的,拿上金牌去向金祚霖通风报信;楚凌云,你立即带上林风威跟我走。我们分头行动,各自保重,但一定要打起精神——若我算得没错,三日后金钱豹来送首级的时候,便是南平军北上破城之日了!”
“——好!”
悲伤与喜悦交织的氛围中,几人的手紧紧搭在了一起……
分道扬镳之后,叶飞白便指引着楚凌云南下出城,而他们的目的地,正是燕继生的隐居之所,那个有着神奇温泉的洞窟。
前行路上,叶飞白将自己先前的奇遇尽数告诉了楚凌云,并且一路上心情忐忑,生怕燕继生会因为自己的不辞而别心中怀恨。可是当他们到达那个洞窟时,却见四下空空如也,壁龛中的太上老君像不见了,墙角堆放的粟米也一并消失,全然没有了一丝生活的气息。
很明显,燕继生走了,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他识破了萧凛的身份,而萧凛也因此心怀恐惧不辞而别,这一切都足以引起他心中的不安——在萧凛这个皇帝忌惮他的存在而对他采取行动之前,逃之夭夭的确是上上之策。
幸运的是,人虽去,泉水却依旧鲜活。叶飞白和楚凌云赶忙一起脱光了林风威的衣服,把他抱进了泉水里,怀着忐忑的心情静候奇迹的发生。
看着泉水升腾起如云似雾的蒸汽,楚凌云不禁问道:“当日你真的就是因为泡了这泉水而捡回一命吗?”
叶飞白点了点头。“泉水帮我退了烧,而燕继生又按住我头顶百汇穴发了半天功,这才使我由危转安。”
“按住头顶百汇穴发功?”楚凌云忽然一脸疑惑,伸手抓住了叶飞白的手腕,拇指压住脉门轻轻一号,表情顿时像是吃了一惊。
叶飞白不禁问道:“怎么了?”
楚凌云松开他的手腕神情复杂地说道:“难怪你这次病好得这么快,原来是得了一层内力贴护五脏啊……燕继生不是在对你发功,而是在给你传功。传功是上乘武学,只有内力修为达到顶尖级的高手才能做到。这是一种通过自损来为他人提升内力的方式,通常情况下是绝不会有人这么做的……”
听闻此言,叶飞白不禁吓了一跳。“那他——他究竟传输了多少内力给我?”
“这么跟你说吧,若你现在使出一记降龙掌,差不多可以打死人了。”见叶飞白全身一抖,楚凌云又赶忙补充道:“不过不用担心,内功不修炼是无法掌握的,像你这种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完全不用担心会误伤他人。”
叶飞白却道:“我倒不是担心这些,只是突然觉得,我和皇上似乎是真的误会燕继生了……他这么不遗余力地救我,可我们却……”
楚凌云道:“叶大人,你真的对他是何方神圣毫无头绪?”
叶飞白摇了摇头,望着山洞墙上空空的壁龛陷入了沉思,脑海深处仿佛有些错综复杂的思绪在交织。然而思绪尚未织成答案之时,楚凌云突然捏着林风威的手腕惊喜道:“这泉水竟真有舒筋活血的功效!降龙棍的力道竟渐渐沿着他的经络散开了!”
叶飞白急忙回神道:“那他是不是没有生命危险了?!”
“应该是吧!这家伙毕竟从小习武,根骨还是相当不错的!”
“太好了,太好了……”
看着眼角沁出泪花的叶飞白,楚凌云忽然百感交集地望向他道:“叶大人,在一起经历的事情越多,我真是越佩服你……”
叶飞白不禁抬手抹了抹眼角笑道:“佩服我什么?”
“叶大人,你是真的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喂,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啊,搞得我总担心你会不会突然凑过来亲我。”
“噗……”楚凌云顿时笑出声来,感觉这对话完全不在一个频率上,只能感慨道,“我突然明白你和寻常男子区别在何处了。”
叶飞白不禁脸一红,追问道:“区别在何处?”
“嗯……思维独辟蹊径。”
“你这是在损我?”
“对圣上发誓,绝没有!”
俩人面对面沉寂了片刻,忽然一起笑出声来……
……
两日之后,江南的清风中忽然有了一丝清凉之意。东风来袭之时,满城落花纷飞。
然而在这诗意的氛围中,却是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战局。
距离叶飞白给金钱豹最后通牒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而连日来,沿着被武林同道夺回的龙泉县省道一路北上的南平军悄无声息到达了苏南,不费吹灰之力就收回了扬州至苏州一带。
就在这天夜里,大军来到了余杭附近。骑马立于丘陵之上,望着远处余杭县摇曳的灯火,梁朝不禁笑道:“将军,咱们这就已经到余杭了?我怎么都还没有打过仗的感觉呢?”
云威却道:“金钱豹至少在一天前就得到我们从北方南下的消息了,越是这时候越发不能轻敌。我们这一仗要的不仅仅是赢,还要把代价降低到最少,倘若损失过多,即便赢了也没什么可骄傲的。”
梁朝马上道:“将军教训的是啊!”
云威忽然欣慰地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道:“至于能否以极少的代价赢得胜利可就要全看你了——本将军今夜就率军在余杭县外驻扎,让对方看到咱们灯火通明,而你则要马上率领五百轻骑直下临安,一人扛一面军旗悄悄爬上城楼,插到各个要塞上。”
“将军此计甚是高明啊!这样明天天一亮可就有好戏看了,百姓和乱贼一定会以为临安已经被官军控制。只要临安收复的消息一传开,我看其他地方也就该不战而降了!”
“嗯。悟性不错,还不快去?”
“末将领命!”
就这样,梁朝率领五百人趁夜取道直下临安,而云威则率领大军在余杭县外扎营,大作声势。
眼看扛着军旗悄悄离去的小分队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云威不禁露出了运筹帷幄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