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殿侧室，萧凛和太后高坐正中，妃嫔则坐于两侧，一个个神情复杂——这样的场景让叶飞白感到似曾相识。上回是他跪在堂下接受妃嫔们各色目光打量，而这一次，却是庄妃云丽裳、侍卫任康和安嫔赵静依跪在堂下，而他则心情复杂地静坐在离萧凛最近的一隅。
在牢里关了十来天的云丽裳早已花容失色，可抬头看向萧凛时却是一副凛然无惧之情。萧凛不禁咬着后牙槽问道：“朕待你不薄，你却为何干出如此勾当！”
云丽裳苦笑起来，昔日的大气端庄不复存在，反倒是双目中露出的癫狂之色占了上风。“待我不薄？皇上，这真是您扪心自问后得出的结论吗？！……娘亲在怀我的时候我们就已指腹为婚，可是焦畲平陷害我云家的时候，已经是太子的你却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云家被灭门！”
听闻此言，太后震怒无比，手往身旁桌案上狠狠一拍吼道：“简直一派胡言！皇上当年的太子地位尚不稳固，但为了保住你和你哥哥云威还是斗胆向先帝进言，否则你以为你们兄妹能活到今天？！你什么都没有了，皇上却还是立你为妃，甚至还让云威戴罪立功官复原职，想把你们云家重新扶起来——你简直忘恩负义不配为人！”
众人都已吓破了胆，云丽裳却依旧苦笑着看向萧凛道：“皇上，您也这么认为吗？我云家为先帝呕心沥血却落得灭门之灾，我与您指腹为婚您却从不多看我一眼！陈盈盈和薛兰琪有利用价值，所以你就对她们百般殷勤，而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我就只能做你信守诺言的点缀。我以为默默等待能让你爱上我，可你翻了我的牌子又让我独守空闺而去和一个男人缠绵！皇上，难道我还不如一个男人吗？！”
云丽裳话音落下，坐在一旁的昭妃朵儿突然憋不住了，皱眉道：“喂，你过得可能是不好，但那关惠嫔什么事？关秀香什么事？听你说了一大通，我都没听出惠嫔和秀香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害人家干嘛？”
“朵儿你先闭嘴。”一直沉默的萧凛终于说话了，与歇斯底里的云丽裳对比鲜明的是，他的声音竟是如此冷静而充满分量。“云丽裳你听着：不要以为你做出这等苟且之事就可以报复得了朕，因为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朕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你！朕也的确不止一次让你独守空闺而去与一个男人缠绵，因为在朕的心里你的确连他一根手指都不如！无论朕如何临幸后宫他都从没有过一个字的抱怨，而只要朕遇到困难他便为朕上刀山下火海。今天他就坐在朕的身边，所以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一无子嗣二无家世三无法为朕分忧，那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值得让朕疼爱你？！”
叶飞白终于明白萧凛为什么一定要他在场了——自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私通，这样的奇耻大辱换作是谁都要发疯，萧凛也一样。所以，男人的尊严在内心唆使他一定要报复回来，正如现在。
一直凛然无畏的云丽裳果然在这一刻精神崩溃，涕泗横流。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任康却突然开口道：“丽裳，你只是一个女人，即便你无法做任何事，也理应有一个男人疼你爱你视你为生命！他是高高高在上的皇帝，自然无法为你做这一切，但是我可以！……既然今天的结局已经注定，我要你擦干眼泪睁开眼睛看到，这世上有个男人愿意为你而死，你完完全全拥有他——至少你已胜过这里任何一个女人！”
云丽裳震惊地看向说出这番话的任康，泪珠顿时挂在眼眶上不再滚落。而任康则忽然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在众人都没来得及作出反应的时候猛然起身，大吼着撞向了坚硬的立柱……
“砰”地一声巨响，七尺男儿应声而倒，血液混着脑浆溢出了头骨的裂缝，双眼翻白身体抽搐不止。
在场妃嫔全都吓得尖叫，而云丽裳却看着她们哈哈大笑，鄙夷的目光就仿佛在说：“任康说的没错，至少我已胜过你们这些任人摆布的玩偶！”而紧接着，竟也忽然拔下了头上一扎长的钗子，将锋利的一端抵住了自己的下颌，用力往头颅中刺了进去……
萧凛惊呆了，可第一反应却是冲下坐位挡在吓得脸色苍白的叶飞白面前，随后才一挥衣袖命令侍卫道：“快——快把这两人抬去太医院！”
四个侍卫立刻领命将两人抬起，跑到门口时却纠结地问道：“皇上，要救活吗？”
——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两人冒天下之大不韪亵渎皇帝的尊严，横竖是个死，然而萧凛给他们的回答却是一声怒吼：“废话！”
就这样，在御前做出不可理喻惊人之举的两人终于被抬走了，只剩下一屋的人仍在心惊肉跳。
太后的额角不知不觉间已渗出了冷汗，喝了一口茶水压了压惊之后才道：“云威现在手握兵权，还刚刚率军收复了江东。要是云丽裳救不回来，你能镇得住他吗？”
然而这一刻，萧凛却坚定地给了她这样的回答：“儿臣不是因为忌惮云威才救云丽裳的。从兄弟造反到徐仁浩作乱，从金国南侵到秀水帮割据江东，这世上已经再没有什么让儿臣忌惮的事情了。母后，儿臣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宁帝国皇帝了，今日之事便让儿臣来全权决断，可好？”
太后点了点头，之前的纠结、愤怒、惊恐之情也通通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溢出眼眸的欣慰。相隔一丈，母子二人不禁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此时此刻，跪在地上的人只剩下了自始至终哽咽不言的赵静依。也许是知道接下来该轮到自己了，她忽然缓缓抬起了头，轻轻唤了一声：“皇上……”
这是一声深情满溢的呼唤，含泪的目光和颤抖的声音皆令人动容。然而萧凛却并不为之所动，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赵静依，你知道么，无论是收受贿赂还是向朝臣行贿，无论是擅闯内朝偷盗案卷还是参与侵吞税款，你所犯下的每一条罪行都是死罪！在知道你的身世和你入宫目的那一刻，朕更是五雷轰顶！世上还有比你更有心机的女人吗？接近朕、勾引朕，就是为了替你父亲出一口气，你真是让朕恶心得像是吃了一只苍蝇！”
被一个耳光打翻在地上的赵静依泪流不止，可挂着血渍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丝苦笑。“皇上，您可知道，听完您的这番话，臣妾心中的痛真是足以对您的遭遇感同身受了……”
“你——！”
“皇上说的没错，臣妾的确是别有用心地接近您、勾引您，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臣妾却变了，变得像一粒尘埃，甚至为了博您开心而一再帮助明明嫉妒了到骨子里的叶大人……臣妾知道自己落得今天这个下场纯属咎由自取，但请皇上痛快些将臣妾处死，不要再这样报复臣妾了！”
这一刻，萧凛将手指骨攥得啪啪作响。“你虽然别有用心地接近朕，可后来却当真爱上了朕——这就是你想表达的吗？那你为何还要帮钱明宇做事、误国误民误朕的江山？朕还以为你和朕有多大的仇！说一套做一套，一个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皇上！”这一刻，素来淡定的赵静依终于在萧凛面前失态，情不自禁伸手抱住了他的右腿放声哭泣。“皇上，您真的非要用这样的话把臣妾凌迟了才甘心吗！每个人都有弱点，有时跨出了一步就会骑虎难下，让自己和他人皆受折磨啊！”
听闻此言，萧凛忽然一声长叹不再作声。赵静依不禁充满疑惑地抬头向他看去，不料他忽然抽出腰间宝剑向自己刺了过来，动作快如闪电。
一阵疾风呼啸，所有人都吓得闭上了双眼。而当他收剑回鞘时，向后跌坐在地的赵静依却惊讶地发现，原来他只是一剑割裂了她的衣袖……
“赵静依已被朕亲手所杀，从此世上再无此人！侍卫，打开她身上的锁链罢……”
“皇上……”
“不管你去哪里，从今往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朕的面前，这就是朕对你唯一的要求，懂了么！”
“臣妾明白……明白了……”
咔嗒一声，赵静依手腕上的铁锁被解开了，而萧凛也一步一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低声唤道：“飞白。”
叶飞白急忙起身走到中间拱手道：“臣在。”
“你带她出宫吧……”
“是……”
这一刻，西风吹入屋内，略带一丝暖意。
叶飞白转过身去，只见赵静依含着泪，跪在地上对着萧凛深深稽首……
棘手的事情终于全部得以化解。
静静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萧凛长舒一口气，这才把目光移向神情呆滞、一身僧袍的薛兰琪。见那已怀孕五个月的腹部明显凸起，心头忽然万般滋味。而就像是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一样，太后突然轻轻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说道：“薛兰琪怀孕月数高了，人也老实起来了，看在薛太傅的面子上，皇上还是把她接回后宫安胎吧。”
听到这番话，一动不动的薛兰琪两行热泪忽然就倾泻而下。于是太后又转向她道：“告诉皇上，上次的事情你知错了没有？”
薛兰琪没有说话，却涕泗横流地拼命点头，进而失声哽咽。
太后随即向萧凛使眼色，而萧凛自然也领会了她的意图，将情绪从刚才的痛苦低沉中拔了出来，舒展眉心，一声长叹。
他说：“看在太傅的面子上，朕可以既往不咎，但有些话还是必须跟你们说清楚。朕今天特地叫来叶飞白，就是为了让你们都记住他；而现在故意把他支开，则是为了告诉你们：他是朕精神和肉体上都无法取代的伴侣，除母后之外，在朕的心中永远不可能有人比他更重要。朕过去不想跟你们说这些，因为朕觉得自己他面前和在你们面前扮演的是不同的角色，而你们与他也是不同世界的人。但是现在看来朕错了——闲言碎语就跟三月的杨絮一样，风一吹便飞满宫闱，于是某些人光在后宫争风吃醋还嫌不够，又把矛头指向他一场接一场地表演闹剧，朕已经受够了。从今天开始，你们每个人都要尊重叶大人，要把这件事当做朕的圣旨来执行，哪怕是朕未来的皇后也一样。”
后妃们听完这番开诚布公后表情各异，但却一致地沉默不言。说出这番话的萧凛却如释重负，一扫之前苦大仇深的神态，起身轻轻执起了太后的手。
“母后，一切都过去了，陪儿臣去走走可好？”
于是太后把手搭在了他伸来的掌心上，在后妃们起身相送下离开了屋子，一如平日那般优雅从容……
御花园中，初秋的西风徐徐吹来。
迎面的一丛丛白菊又开了，淡淡的芬芳装点着这深沉隽永的时节。
走在萧凛身边的太后不禁笑道：“登基快五年了，你这臭小子也总算越来越有点皇帝的样子了。还记得几年前，你听说兄弟造反时直接吓得哭鼻子，可现在不一样了，就连哀家想收拾那姓叶的之前也得先顾忌一下你啦。”
萧凛却道：“儿臣的确想做一个有建树的强势帝王，但在这世上有一个人永远在儿臣的头顶上，那就是母后您。飞白是儿臣的人，也算得上您半个儿子了，所以别人不能碰他归不能碰，您想管教他却是天经地义。他要是说错话办错事，您只管打他骂他就是了，谁要是碍着您了儿臣还不愿意呢！”
太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哎哟，有你这一个儿子就够受的了，你还又给哀家多塞一个！”
萧凛则委委屈屈道：“这事也怨不得儿臣，兴许是因为飞白从小没娘，所以心里偷偷把您当娘了，从您那挨了骂受了罚还跟占了便宜似的，弄得儿臣有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有点受虐倾向……”
“那你的意思是哀家喜欢施虐？你找挨揍是不是？”
“呃！儿臣说错话了，母后饶命啊！”
结果太后还是抡起手锤就敲在了他脑门上，敲得他直喊疼。只是疼归疼，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情实感，恰如花丛中纷飞的蝴蝶一般欣喜而欢愉……
太阳渐渐西沉，暮光温暖而和煦。京郊的驿道上，一辆马车面向西方，停在大槐树下的一地落花之中。
与生女和心爱的男人永别，一夜间失去一切，半生所求化为灰烬的沉重打击让赵静依精神恍惚，在看到特地来接她的唐瑛时，竟忽然情绪失控想要一头撞死在树上。幸好唐瑛眼疾手快点了她的睡穴赶紧抱进车里，不然免不了又是一出人间悲剧……
马车之外，站在叶飞白面前的唐瑛不禁感慨道：“虽然她对皇上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但是从她写的每一封书信中我都能感到，她是真的爱他……”
叶飞白不禁一声轻叹。“若真如此，皇上心里也应该能稍微好受些，因为一直以来他对她的器重与信任也是实实在在……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是谁也不想看到的，但换个角度想，也许回归江湖才是她最好的归宿。我相信你一定会照顾好她的……另外，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也许会有那么一点点难以置信……”
“什么事情？”
“赵平凌很可能没有死。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位救我一命的燕继生大侠吗？他身背七星重剑，武功深不可测，认得先帝和皇上，名字还那么耐人寻味……”
“难道——难道你的意思是——？！”
叶飞白点了点头，淡淡地笑了。“没错。世事虽无常，世情虽炎凉，但世间总会发生一些温暖的事情……我每天都会向上苍祈愿，愿这人间能多一点团圆……”
这一刻，唐瑛情不自禁地扭头望向背后的马车，内心激动而复杂的情绪恰如决堤的洪流一般剧烈翻涌、奔腾不息。其实，且不管燕继生是否真的是赵平凌，在叶飞白把赵静依完好无损带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已深深感到人世间风雨飘摇中长存于人性之中的温暖……
叶飞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既是安慰，又是告别。而就在这时，唐瑛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轻声道：“别动，让我做一件事情……”
一阵风吹来，槐花纷纷飘落。她忽然伸手摘掉了脸上的面具、踮起脚尖，在叶飞白的唇上烙下了深深一吻……
斜阳散落着暖色的光辉，映红天边的白云。叶飞白一动不动地愣在了那里，半天没做出反应，直到唐瑛离开他的嘴唇，重新戴上面具，轻灵地跳上了马车。
挥动马鞭的那一刻，她回头对他微笑道：“别紧张，这样就够了……与你相识真是一件很美的事，因为它让我突然发现，也许最幸福的事情并不是拥有幸福，而是站在幸福的旁边欣赏幸福……”
叶飞白莞尔一笑，终于向牵动缰绳的她挥了挥手。
就这样，马蹄开始踏着一地落花向西而去，最终消失在了天边的晚霞之中。两人渐渐回归于江湖，好像一叶扁舟缓缓驶入了汪洋的大海，又好像鸿雁飞入了无垠的蓝空……
……
这一夜，半月高悬，清风徐来。天幕中繁星片片，地上宫阙重重。
当叶飞白提着宫灯来到方兴斋门前时，只见萧凛正坐在海棠树下的石桌旁，拈着玛瑙杯自斟自饮，神情无限怅惘，遂不禁问道：“皇上，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萧凛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放下酒杯招了招手让他过来。于是叶飞白走上前去坐在了他的腿上，任由他将自己紧紧搂进怀中。
执起叶飞白的左手轻轻抚摸，萧凛才终于垂眸叹息道：“太医院传来消息，说庄妃因为大量的血溢入喉管，刚送去不久就窒息而亡；任康也伤势过重，施救一番后还是在傍晚没了呼吸……”
叶飞白道：“这两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落得如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可你不觉得，其实咱们两个也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听闻此言，叶飞白不禁一怔，心中忽然有种难以言说的滋味。只听萧凛继续心痛地说道：“其实朕……原本是想放过他们的……”
怀柔恻隐，推己及人——这是怎样的一种胸怀！叶飞白情不自禁地搂紧他的脖颈亲吻他的额头，而他也回吻他的脸颊，渐渐横扫眉间的阴云，嘴角挂上了幸福的笑意。
看着叶飞白赞许与恋慕的眼神，萧凛不禁问道：“飞白，朕并不是那种玩弄别人的人渣，对吗？”
叶飞白急忙拼命点头道：“那当然，皇上是臣见过最多情细腻的男人了。”
“那你说，为什么就总有那么多人对朕不满、要伤害朕呢？从陈盈盈到赵静依再到云丽裳，一个面对其父谋逆的事实却不肯站在朕的一边，一个帮着贪污的狗贼拆朕的江山，一个跟侍卫通奸还理直气壮……朕承认自己没法对她们投入太多感情，但多年来也不乏关怀与照顾啊……”
“所以这并不是皇上的错，只怪上天造就了形形□□、不同性格的人呀。”
萧凛一时更加疑惑，眨眼道：“怪老天爷？”
叶飞白不禁低下头笑出声来，而再抬眼时，目光忽然变得格外深邃与柔情。他说：“皇上身在其位，手起刀落取一人性命太容易了，可即便是罪无可恕的赵静依和云丽裳之流您都心怀恻隐，就连死在太后手上的陈盈盈，您也一定下意识地归咎于自己了，不然也不会给自己的长女起名为盈盈吧……这一切臣都看在眼里，所以臣一直知道，纵然皇上并不爱恋后宫哪个女子，但在您心中也始终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古往今来，哪个帝王不是三妻四妾、后宫三千？就算没有断袖的嗜好，又有几人能像您一样仁至义尽？顶多也就是只取一瓢饮、负了其他罢了……所以皇上您从来没有错，错只错在，世俗伦理难以动摇，而有的人却偏僻执拗不肯妥协，有的人恋慕至深不为瓦全。不同的性格造成不同的想法，不同的想法造成不同的行为——世上不是人人都可您的心，所以也就无法依您所想而大团圆啊……”
听完这番话，萧凛竟忽觉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湿润，甚至乍一开口连声音都有些变调：“飞白，你说得对，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能恰好可你的心意，所以总会给你带来困扰。能得一个可心人就已经够幸运了，而对朕来说，这个可心人就是你。不止如此，你还无形之间提升了朕这个不怎么成熟的男人，把朕周围的一切事物周旋得如此和谐……只有你——只有你能让朕如此幸福……”
看着他泛着晶莹的双眼，叶飞白突然用手掩着嘴笑个不停。萧凛问他为何这般反应，他便乐道：“江小夏整天说臣骚情，怎么臣觉得皇上有过之而无不及呢？那丫头到底是怎么看上您的？”
刚刚酝酿起充沛情绪的萧凛顿时一边揩泪一边咯咯地笑，“你呀你，到底还能不能好好花前月下缠缠绵绵了！”
叶飞白一时间笑个不停，结果笑着笑着忽然被萧凛一伸腿从身上撅了下来，还差点摔地上。不过就在他惊叫一声即将脸着地的时候，却又被那使坏的人一把抄住，打着转地向上捞起，紧紧贴近胸膛。
笑声和抱怨声在庭院中回荡，头顶群星闪闪烁烁，仿佛也在跟着他们一起喧闹。而就在这时，海棠树上的一片叶子被风吹落，飘飘荡荡正好落在了叶飞白的掌心。
看着他为一叶而动容的神情，萧凛不禁叹道：“果然，只有你的心灵与朕最为相契，而在朕的心中，也永远只有你才配得上皇后的位置……母后或许不会同意，但朕刚刚做出了一个决定，此生为你不立皇后了，你看如何？”
叶飞白却轻轻吹走掌心的叶子，果断地说道：“那可不行。皇后还是要立的，而且臣现在有了一个极好的主意……皇上，您不觉得朵儿很与众不同吗？无论是上次秀香的事还是这次惠嫔的事，她都毫不犹豫仗义执言。倘若让她执掌后宫，兴许会一改历朝历代三宫六院的风气。”
萧凛点头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朵儿率直的个性和对某些事情的看法都很让朕刮目相看，只可惜她是个突厥人。”
与萧凛的纠结截然不同的是，叶飞白却在这一刻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说：“皇上，区分种族不应在血统，而在礼仪风俗、文明信仰。倘若您立了朵儿为皇后，就等于向世界各族发出了一个信息：我华夏海纳百川来者不拒。这样一来，周边国家就会积极与我们往来沟通。我们的文化比他们强势，一旦他们敞开沟通，就无法阻挡我们的文明像太阳的光芒一样波及普天之下各个角落。千百年后，谁还记得什么突厥、女真？不过就是华夏鲲鹏上的一片羽毛而已。皇上您自己也说过，论武功您这辈子都不可能超越先帝；而历史却已经证明，要从真正意义上一统天下，靠的还真不是武功。”
听完这一席话，萧凛简直瞠目结舌，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最终眨了半天眼后才由衷感慨道：“飞白啊飞白，倘若我华夏是鲲鹏，那你一定就是站在鲲鹏肩膀上的那个人，不然何以有如此远瞻！这件事情你要容朕好好想一想，以后朕也要多和你聊一聊，让朕也站在你的高度上俯瞰这万里江山……”
“皇上，您也太过奖了吧？”
“你就别谦虚了，过度的谦虚可就成骄傲了呀！这样吧，朕送你一样东西，就当听君一席话的赏赐了。还记得朕提过交趾进贡的那块玉料吗？雕刻师已经按朕的嘱咐雕好了——喏，就是它！”
萧凛一边说着一边将玉佩放进了叶飞白手心里。
叶飞白低头一看，只见玉佩质地极其莹润，雕刻巧夺天工；白色部分雕成一只白鹭，青色部分则成一朵莲花，白鹭停在青莲下，好一个“一鹭青莲”。
握着玉佩的他不禁笑道：“皇上，您是被这次的贪污案刺激到了吧？所以特地选了这个寓意雕琢成形，提醒臣要时时铭记一路清廉？”
萧凛却道：“朕还能担心你手脚不干净？简直开玩笑！之所以送你这块玉佩，是因为在朕的心中，也就只有你才配得上这‘一路清廉’啊！”
听他这么说，叶飞白脸上笑得甚是得意，嘴上却调侃道：“好吧，一路清廉也不错，不过要是‘节节高升’，那臣就更喜欢了。”
萧凛不禁开怀大笑。“哈哈哈，你啊你，还说朕呢，你才是被这次差点丢官的事情刺激到了吧？想‘生’是吗？正好正好，朕也巴不得呢，来来来！”
萧凛说着，忽然就将叶飞白打横抱起，惹得他一阵惊呼：“等等！等等啊皇上！此‘升’非彼‘生’啊！”
然而解释是完全无效的，只让萧凛笑得更欢，满心雀跃地把两腿乱蹬的他抱进了那总是上演活色生香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