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人生有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照理说这洞房花烛夜该喜庆才是,然而坐在床头挑起新娘的盖头时,平日里神采焕发的叶飞白却是一脸的苦闷,对着这张早就不陌生的娇颜好几次欲言又止。
小唯道:“叶大人,你想说什么就说呗。”
叶飞白扭捏了一阵后终于开了口:“小唯,你既然选择了嫁给我,肯定也有所准备。我是个什么人你清楚,你我虽是名义上的夫妻,可我在感情上只能把你当妹妹。”
“这个我知道。不过呢,我可以不做你的妻子,但必须做你儿子的母亲。”
“啊,那是自然……不过……”
“不过什么?”
叶飞白又开始扭捏。
“叶大人,咱们又不是刚认识了,还有什么话不好说呢?”
直到小唯疑惑地靠近他,叶飞白才终于再次开了口:“算了,我就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身份有点倒不过来……孩子会有的,不过你得给我点时间……”
小唯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笑得叶飞白脸都红了。
“小唯!”
“知道啦知道啦。那么敢问叶大人,你介不介意我现在跟你睡在一张床上?”
“啊……这倒没什么……”
就这样,叶飞白和小唯宽衣解带后什么都没做地钻被窝了,成就了一段史上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洞房。
今日之前,小唯所认识的叶飞白机智、精明,从不犯错且游刃有余,相貌唯美气质优雅,简直无可挑剔。然而今日的“洞房花烛夜”却让她看到了他的另一面,这一面的他羞涩腼腆,甚至还有点笨拙,不过有了这些缺点,却反而使他的形象更加丰满可爱起来。
小唯开心地觉得这就是真正的叶飞白了。却不料,刚过了几个时辰,这一想法就被自己彻底推翻……
喵……喵喵……
在柔软的床上睡得正香甜的小唯被窗外的野猫吵醒了,舔了舔嘴唇正要继续睡,一翻身,却看见叶飞白披散着头发掌着灯坐在梳妆台前。
小唯瞬间被吓醒。“叶大人,你在干什么?!”
叶飞白回过头来,眨着眼睛看看小唯,又看看手里的梳子,道:“梳头。”
“你半夜爬起来梳头干什么?”
“五更要早朝啊。”
“可是现在还不到四更吧……”小唯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坐起来。
也飞白却道:“诶,别起来,我不习惯被人服侍,你就踏踏实实睡到天亮吧。”说罢,他温柔地笑着,伸过手来给她把被褥往上盖了盖。
这原本是每个女人都向往的体贴举动,而小唯却被他柔得吓人的动作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再也睡不着了,一边装睡一边偷偷看自己的男人,看他小心翼翼把每根头发疏开,看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对着镜子刮下巴上根本看不见的胡子茬,又看他一丝不苟地把衣服的每个边角捋得平平整整……
太后的话突然就浮现在了她的脑海:叶飞白这种人会让你对男人的一切幻想都破灭的,走着瞧吧。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去所认识的叶大人还远只是冰山一角……
接下来的几天,小唯一直在偷偷地观察自己“英俊潇洒机智能干堪称完美”的夫君。没过多久,就又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一连好几天,叶飞白回府之后都要先把自己关在卧室一小会,神神秘秘地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小唯以奉茶之名敲门走了进去,不料这一进门,竟看见叶飞白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上,一丝不苟地对着一件衣服做针线活。
身为妻子却让夫君动手补衣服,这传出去还不得被人笑死?小唯立马扑了上去。
“叶大人,使不得,你哪能做这些啊,快给我啦!”她一边说着一边抢,然而抢来衣服之后这么一抖,竟看见衣襟两侧金丝绣线秀成的双龙,立刻傻眼。“这……这是皇上的衣服?!”
叶飞白只好点了点头。“皇上倡导节俭之风,所以衣服破了向来是补一补继续穿。”
“叶大人,问题不在这儿。皇上也真是的,后宫女人那么多,为什么非要你一个男人做这种事?”
“嗨,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呀,过去在高阳王府,小王爷的衣服哪件不是我给补的?”
“可现在你的身份不一样了呀,传出去一定会被人笑话的。你去跟皇上说,让他以后把这种事情交给女人去做。至于这件,就让我补好后你再拿给皇上吧!”
叶飞白却摇着头笑了,拿回衣服把顶针往无名指上那么一套,从容道:“就因为是皇上的衣服,我一针一线都乐在其中呢。所以你就别管我了,你不说我不说,怎可能会被别人知道?”
这一刻,看着自己拜过堂的夫君在提到皇上时那一脸欣喜状,小唯彻底默了。看来叶飞白新婚那天说他身份倒不过来是真的,并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推搪。可是照这个情况下去,他什么时候才能当一回自己的男人?什么时候才能让自己生个小孩当上母亲?
呜呜呜……太后娘娘啊!
小唯泪奔出门,留下叶飞白一个人在屋里操着绣花针自得其乐……
又过了几日,叶府中突然来了一位贵客。成熟稳重、矫健英挺,正是叶飞白的好朋友大理寺卿尚羽。
小唯作为叶飞白的妻子出来行礼,抬头一看,这位尚大人跟叶飞白还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衣着是深色肃穆的款式,举止透着一种男子汉的威严,言谈干净利落,气质正直凛然。
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好不好!不像某人,整天举手投足轻飘飘的,钟爱一些男人不该干的活计,一颦一笑更是时不时就让你全身一哆嗦。
都知道叶飞白跟尚羽是铁哥们,小唯就奇怪了,如此不同的俩人是怎么好到一块去的?
心头正疑惑,尚羽却在此时走到了她面前,面带微笑道:“小唯啊,你有福了,你夫君是我见过脾气最好的人,也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有大丈夫气概的一个。”
大丈夫……气概……?尚大人,您是专程搞笑来的吧?
尚羽说完,便在叶飞白的恭请下随他一起进内堂了,只留下小唯一个人,站在外堂,面朝大门风中凌乱。
似乎是察觉到了小唯有点不对劲,刚在椅子上坐定的尚羽就忍不住凑到叶飞白耳边问:”叶大人,小唯怎么看上去不如在太后身边时生龙活虎了?照理说她得到这么一桩婚姻也该满足了吧,为何会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一提起这事叶飞白就有些难为情,“虽说她是挺喜欢我的,但嫁给我这种男人,她多少还是会有些委屈吧……那个,尚大人,咱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对对,谈正事谈正事。”尚羽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折页的小册子,“照你的吩咐,我把去年山东盐铁度支结党营私的案卷重新看了一遍,这是我抄下来的涉案人员名单,你且过目。”
叶飞白接过册页,看过一遍之后,神情变得凝重起来,“这些人最后都怎么处理了?”
“斩了两个,十三个发配充军。这案子去年已经结了,你怎么又突然想起来了?”
叶飞白叹了一口气道:“近来山东和江西两省的监察御史向我反映,说当地铁矿开掘记录有疑点,怀疑是有人私自开矿。我派人去户部盘问情况,结果惊动了周游,又是奏本告我状又是对我摆臭脸撂狠话。我小心眼脾气犯了,用皇上给的令牌去杨正风手下调了影卫监视他,没想到竟看到他府上有个叫顾长房的门客,一直在给他拟假账目,补地方上铁矿的漏洞。”
尚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周游乃是朝廷正二品户部尚书,若你说的事情属实,这个案子可就大了……”
叶飞白却道:“一个户部尚书还不算什么,我只怕这个案子里还有比他更大的。”
“啊?!”
“你知道那顾长房是什么人么?杨大人的密探已经查过了,他是临淄王萧让予手下的人。也就是说,偷矿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萧让予。如果真是萧让予偷矿,那他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造兵器。”
“莫非你的意思是,陈玘只是个狗腿子,真正想造反的是临淄王?!”
“这就是我让你帮我重翻那宗案卷的原因。让杨大人派影卫去流放地按名单将充军的犯人带回来,然后交给你重审一遍,真相八成也就出来了。”
“我懂了……”
“这件事情暂时不能告诉皇上,更不能惊动周游,以免打草惊蛇。你要亲自密审那些人犯,而我会想办法稳住周游那边的。不过……”
“不过什么?”
“哎……假如到最后事情并非我预料的那样,这滥用职权罪你我可就背定了……尚大人,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冒这个险?
“你还不了解我吗?”
这一刻,两人不禁相视而笑,胳膊搭在一起互相拍了拍肩膀。
“尚大人,要不要留在这吃了晚饭再走?”
“啊不了,我没跟夫人提前打招呼,还是先告辞了。”
“好,那我送你。请。”
就这样,叶飞白将尚羽一路送出了府宅。
大门关上的一刻,小唯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哎呀,你怎么不留尚大人吃完晚饭再走呢?我可是特地亲手做了好几样拿手菜呢!”
叶飞白转过身来微笑道:“尚大人没提前跟夫人打招呼,所以不敢晚回去。”
“看来尚大人也是个很温柔的男人呢。诶叶大人,你好像看上去心情不错啊?”
“是啊,有尚羽这样的朋友还真是让我心里踏实啊……老狐狸的尾巴已经露出来了,我就不信这些心怀不轨的奸佞能在我叶飞白眼皮下逍遥法外。走,吃饭去!”
看着叶飞白运筹帷幄时生龙活虎走路带风的样子,小唯突然觉得,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好像也确实挺有大丈夫气概……
……
次日,晴空万里,风和日丽。然而在这个秋意渐浓的时节里,空气中仿佛时刻都弥散着一种潜伏的危机感。
影卫受命出动,前往流放地寻找名单上的人犯。也就在这一日,大婚之后之一没有单独面圣的叶飞白被萧凛请去了方兴斋。
相思满腹的叶飞白本来心里还有点小雀跃,然而行礼之后抬头看见萧凛容颜时,却见他脸上写满了痛苦与纠结。
“皇上,你怎么了?”
萧凛从桌上拿起了一小摞奏折,腕子一甩全部扔在了叶飞白脚下。叶飞白的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朕赐你金牌是做什么用的?”
“为皇上分忧。”
“那你做了什么?”
“臣所做之事,每一件都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也无愧于朕么?”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叶飞白的心像是被人用匕首狠狠刺了一下,兼带一绞,痛得无言以对。
萧凛也低下了头,上齿紧紧咬住了下唇,缄默良久后才道:“你知道么,有人告你滥用私权,有心篡逆。”
“呵,这个人应该是周游吧?”
萧凛忽然就皱紧了眉头。“叶书墨!周尚书不就是不痛不痒地参了你一本吗?你至于么?!你若问心无愧,那跟他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有什么好计较?!别忘了,他还比你官高一品,是先帝座下的肱骨之臣!”
相识之后萧凛就从未直呼过他的姓名,突然听到他这样叫自己,叶飞白痛极反笑。“那么皇上……臣斗胆请问,您是信他,还是信我?”
萧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低下头揉着太阳穴低声道:“篡逆……你没这个胆……”
叶飞白不出声了。
时光仿佛在一瞬之间静默了,静得可怕。良久的缄默之后,察觉到情况不对的萧凛才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然而此时此刻,他看到的,却是一双含泪的眼睛。
“飞白!”原本沉重的心一瞬间就慌乱了,萧凛起身冲下台阶,然而到了他跟前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飞白,朕错了,朕错了!你别哭好不好?朕把周游的奏折烧了,再也不——”
“皇上!”叶飞白打断了他的话,扑通一声跪在了地板上,“臣有难言之隐,暂时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是请皇上给臣一点时间,不出一个月,臣定会让皇上看清一切,明白孰是孰非!”
“朕信你,朕不信你还能信谁?快起来!”萧凛一边说着一边拉扯跪在地上的叶飞白,几乎是把他抱起来的。然而当他温柔地抬起胳膊试图用衣袖为他擦去眼角的泪珠时,叶飞白却闪开了他,自己抬起袖子在脸上一抹。
“出了这样的事,皇上想必也不愿看到臣,臣这就告退。以一月为限,等臣得到证据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的时候,自会再来求见皇上,到时再请皇上定夺!”叶飞白一拱手一欠身,接着转身就走,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留。
萧凛顿时傻了眼——完了,这回好像是真生气了。
太后昨日的叮嘱突然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凛儿,你要想让叶飞白这样的人更忠诚于你,就得学会恩威并施,不能一味施恩,也得适当给他点颜色看看。
什么恩威并施啊……母后啊母后,您知不知道,您的一席话害得儿臣一个月的幸福都没了……
萧凛沮丧地想着,一肚子苦水的他无处倾倒,只得转过身来把丢在地上的几本奏折发泄似的踢得七零八落……
离开方兴斋的叶飞白心里更不好受,不过他顶多也就只会摆摆脸色,不会真的置气,毕竟再怎么说萧凛都是皇帝。
张开嘴使劲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他的内心总算平静了些许。平静下来的他不由得想:这个周游倒是真不傻,知道把我扳倒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不过凭一点点蛛丝马迹外加煽动和诬陷就想在我与皇上之间制造嫌隙,未免也太不自量力。这老家伙要是知道皇上冲下龙椅手忙脚乱安抚我,不气得背过去才怪。
想到这,刚刚还委屈的他却偷偷笑了,心说:皇上准是听了谁的劝想在我面前立立威,结果没拿捏住分寸。果然还是太年轻啊,要是让太后知道他这么不会办事肯定又要说他了。呵呵……周游阿周游,等我将铁矿一事调查清楚,看你还游不游得动!
带着这样的想法,尽管少了萧凛的疼爱,叶飞白在接下来一个月中的状态仍可以用“尚可”二字来形容。
然而,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当尚羽将密审的口供给他看时,他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临淄王萧让予果然是私自开矿之事的主谋,而且在临淄国境内分设了三个地下窝点秘密造兵器,筹划谋反已久,而庐陵王萧如意则是他的共谋。陈玘负责在京师盯梢与囤积钱粮,周游则负责篡改账目欺瞒皇上……”当尚羽一边说着这番话一边将罪犯的口供笔录放进叶飞白手中时,叶飞白整个人都惊呆了。
“尚大人,你的意思是……临淄王萧让予和庐陵王萧如意才是造反的主谋?!”
“正是。”
“而且已经靠着陈玘和周游欺下瞒上秘密筹备多年?!”
“没错。只怕从皇上被立为太子之时就已有反意了……”
“天呐……怎么会这样!”
“叶大人,你先冷静冷静!”尚羽试图抓住叶飞白颤抖不止的双手,却被叶飞白一肘子推开。
“冷静、冷静……可事到如今还怎么冷静!从发现陈玘贪污到把他做掉只用了不到一个月,我还以为自己的刀已经够快,想他背后的主谋一定会因为他的死而功亏一篑,哪知道他们居然已经筹划了这么久!陈玘贪污的大部分钱财恐怕早就投入使用、变成粮草和兵器了,而被我们查封的部分仅仅是九牛一毛!藩王原本就可以合法地拥有五万人的军队,两个王加起来就是十万,外加陈玘屯钱供他们招兵买马,这个数字恐怕还要翻倍!两王封地皆在富庶的地方,私自开矿量虽尚未查清但一定不少;加之谋划已久,手下兵将也一定操练多时——如此一来,皇上所要面对的,就是家门里二十万精锐的武装大军啊!”
尚羽也不由得焦虑起来,紧锁眉头道:“这次的情况的确危急,可俗话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还是快上奏皇上、尽快采取措施应对吧!”
叶飞白终于稍显镇定地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们两个分头行动——我入宫请奏皇上,而你拿上我这块金牌去内廷都尉府,叫杨大人把身手最好的下属都带上,先把户部和周游府宅围了,随时等待皇上的命令。”
“这主意好!”
就这样,两人迅速分头展开了行动……
皇宫中,正在长乐殿中陪太后喝茶聊天尽孝的萧凛突然脊梁骨一阵发寒。也就在这个时候,刘公公急匆匆冲进门来。
“皇上,叶飞白叶大人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禀报!”
萧凛看了一眼太后的脸色,便挥手道:“快传!”
眨眼的功夫,叶飞白就跨进门坎跪在了两人面前。“皇上,太后娘娘,臣有个不好的消息!”
“什么消息?”
“皇上请看!”
叶飞白将尚羽给他的口供尽数呈上。萧凛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在太后面前缓缓展开了折页。当看到萧让予和萧如意谋反等内容的字迹时,他的情绪一下子就崩溃了;抬手将折页放进太后怀里之后,便以手覆面,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
“皇上,您没事吧……”
“你是怎么发现的……”
“臣调查周游并不是对他的冒犯感到不满,而是觉得他确实可疑:他府上一个叫顾长房的门客一直在给他拟假账目,填补地方上铁矿开掘的漏洞,而这个顾长房,经查是临淄王萧让予手下的人。臣便突然想到了去年山东盐铁度支结党营私的案子,觉得两件事似乎有什么联系,便派人把当时被判流放充军的人都带了回来,斗胆让尚大人密审了他们,这才把所有事情都抖了出来……”
适时,太后也看完了折页上的文字,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周游参奏你是出于这样的目的……他想把你扳倒,最后却还是栽在了你手里。叶飞白,你这次顶着压力查清了此事,哀家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不敢!臣失职,若是早点发现周游等人的勾当,事态也就不会严重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周游那边可有被惊动?”
“从带回人犯到密审招供经过了那么多天,难免闹出点动静。臣害怕周游潜逃,也怕他手下的人去向临淄王通风报信,就擅自做主将皇上给的金牌交给了尚大人,让他去内廷都尉府调集人手把户部和周府围了,现在只等皇上一声令下!”
“做得好。”太后说罢,将头转向了萧凛,“凛儿,你还不下命令?凛儿?”
太后叫了好几声,萧凛却就是不答应,继续把脸埋在手心里。
太后不禁急了。“凛儿,抬起头来!”
萧凛这才终于抬起头露出脸,然而却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母后,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让予和如意都是儿臣的兄弟啊!为什么他们要如此对待儿臣?为什么陈玘和周游还都帮助他们?儿臣究竟做错了什么?!”
太后的眉心不由得蹙成了一团。“凛儿,哀家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遇到事情别一上来先急着检讨自己,你现在已经是皇帝了,必须在天下人面前树立至高无上的权威!别说你没过错了,就算你有过错,为你担待错误也是臣子的职责。皇位之争,古往今来轮番上演,就连同父同母的兄弟之间有时都会互相残杀,更何况是你们这样的异母兄弟?从你成为太子那天起就该有这样的觉悟了,怎么到了现在还会被这种问题困扰?!”
“可——可那是与儿臣一起从小玩到大的让予和如意啊!他们过去真的不是这样对待儿臣的啊!……如意和儿臣是关系最好的兄弟,他母亲焦淑妃总让他离儿臣远点,他竟然不惜为此和他母妃大吵一架……而让予和儿臣在皇子中容貌最像,常被人当成孪生子,所以让予的母亲刘皇后也总将儿臣视如己出,每次做衣服都是给我们一做做两件……”
萧凛款款述说之时,太后却一句话敲碎了他的美好回忆:“刘皇后是被哀家毒死的,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当上太子?”
“什么?!母后你——你——刘皇后难道不是病死的吗?!”
“你那是什么眼神?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自古以来太子大多都是立长,可惜你大哥萧冉身体不好,当上太子没两年就死在了你父皇前头,而你二哥萧定又早早地战死了,接下来按顺序自然该轮到你三哥萧让予了,更何况他娘刘姬当年还是正宫皇后。所以你想想,要不是哀家做掉刘皇后,你这个四皇子凭什么能上位?你从你这位三哥手中硬生生抢走了太子之位,他不恨你才怪了!”
听到这,萧凛的眼泪已经啪嗒嗒地淌了下来。“那如意呢……儿臣跟如意又有什么仇怨!”
“萧如意?呵呵……他娘焦莲在宫里受宠,她舅舅焦畲平也是朝中风云人物,再加上他这小子像猴一样聪明,你父皇还真不是没动过立他为储的心思。可惜焦淑妃和焦畲平兄妹俩聪明反被聪明误,三番五次想要陷害你,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哀家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只要手里能捏住他们一点把柄,还能让他们好死?凛儿,你不会直到今天都还真以为萧如意跟他娘吵架护着你是真的吧?——哎哟,你的善良也真是让哀家大开眼界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萧凛再次以手掩面,眼泪哗啦啦往下流。
“别哭了!凛儿,你忘了自己是谁了吗?!你是个铮铮男子汉,是大宁帝国的皇帝!你都这么大了,该做什么难道还要哀家教你不成?!”
叶飞白也扑到萧凛脚下道:“皇上,太后说得极是啊!若再不想办法应对,待两王闻风起兵就来不及了啊!”
萧凛却一边拭泪一边道:“让予和如意既然蓄谋已久,又怎会被轻易打败!朕从没有想过他们会造反,一点准备也没有……朕更没有想到的是,朕的皇位竟是这样得来的……”
“你这是在埋怨哀家?!”
“母后!”
叶飞白又想劝些什么,太后却用下巴指了指他,皱着眉道:“你先闪一边去。”于是叶飞白只得遵命退到一旁,找了个角落缩了起来。
这一刻,太后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到了窗格前,背对着萧凛,声音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她说:“凛儿,哀家知道有些事情你一时接受不了,所以你现在不必多说也不必多想,只要如实回答哀家几个问题便可。”
于是萧凛抹着泪道:“母后……您说吧……”
“那好。哀家问你,你想不想死?”
“不想!”
“那你想不想继续做皇帝?”
“想!”
“那你可还记得自己登基之时立下的志向?”
“做个好皇帝,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太后苦笑一声转过身来。“凛儿,得亏你还记得!好皇帝是你现在这样的吗?盛世之君是你现在这样的吗?!我看你现在分明是盼着赶紧沦为阶下囚,顺带拉上你母后我一起下地狱,去给那些为这江山奠基的怨魂赔罪去!”
萧凛蓦地一下站了起来,三两步奔到了太后的面前,大声道:“母后,若不是您,儿臣也就无法拥有这片江山,儿臣绝无怪罪您的意思啊!”
“那你是什么意思?哭哭啼啼的是在给谁看?!”
面对太后越来越激动的质问,萧凛沉默了。
“凛儿啊,你这孩子哪都好,就是一个懦弱要人命!你只看到萧让予造你的反、萧如意造你的反,只看到陈玘背叛你、周游背叛你,但是你却不曾睁眼看看,这姓叶的被你误会着、心里呕着气还要为你把案子查清,尚羽冒着动用私刑的罪责把自己关在密室里一连好几天密审人犯,内廷都尉府接到情报立刻派人围了户部和周府就等着你一声令下——整个朝廷、上上下下,全都对你这皇帝不敢怠慢。咱们不往远了说,你就回头看看叶飞白吧,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跪在地上一声声求你。他没有背叛你,你手下那些忠诚的大臣也都不曾背叛你。难道身为他们的皇帝,凛儿,你却要背叛他们吗?!”
说到这里时,太后的眼中也因情绪激动而依稀泛起了泪光。
萧凛颤抖了,回头看向跪在地上不敢做声的叶飞白,顿时对自己一时的懦弱感到无比的羞愧与自责。刚刚登基的那天夜里,两人在海棠树下的誓言再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共织一个太平盛世,你与我,白首不相离……
自己是皇帝,本应作为他的依靠而存在、在风雨来临之时成为保护他的那棵大树,但是现在,自己却在风暴降临时在他面前无能地哭泣,他看在眼里该有多失望?是啊……自己不才应该是最坚强、最有担当、最能撑起一片天的那个人吗?因为自己的身上肩负着最多的责任——这片江山的繁荣昌盛,还有他一生的幸福……
想到这,萧凛终于擦干了眼泪。他缓缓走向墙跟,将跪在地上蜷成一团的叶飞白扶起,深深地望向他道:“尚羽和杨正风已经带人将户部和周府重重包围,随时待命,是吗?”
“皇上……”
这一刻,萧凛淡淡地笑了。他说:“别怕,朕已经在这一刻下定决心了。如今的形式已经是纸里包不住火了,所以朕不会再让你像干掉陈玘一样再去干掉周游了。传朕的旨意,把能逮的都逮起来,审完通通拖出去斩,朕要让天下人都明明白白看到朕对待此事是什么态度。萧让予和萧如意要反就反吧,且看这江山到底是朕的还是他们的!”
看到萧凛终于振作起来,叶飞白不由得打心眼里感慨:果然还是太后最有办法。
双手一抱,他终于激动地说道:“臣遵旨!”
太后也终于露出了笑容,拍着萧凛的脊梁道:“这才像是哀家生的好儿子。”说完,她又将手伸进衣袖,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绢丝布袋放进了萧凛手中。
“母后,这是……”
“你且打开一看。”
萧凛将手指伸进了绢丝布袋里,没想到这一掏,掏出的竟是两片虎符。
“母后!”
这一刻,太后的笑容中仿佛有了更深刻的意义。“凛儿,你长大了,母后也不该再事事约束着你了。这天下的归属,如今,可就要靠你来掌握了!”
萧凛无语凝噎。将虎符攥紧的一那刻,他终于明白了帝王二字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