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皇城一夜间风起云涌。
萧凛一道圣旨下来,昔日位高权重的户部尚书周游就被戴上了厚重的枷锁。由于叶飞白“先斩后奏”的包围策略采取得及时,顾长房等狗腿子一个都没能逃脱,通通下了狱。
虽然周游是以造假账和包庇地方私开铁矿的罪名被逮捕的,但是满朝官员都或多或少听说了他与两个藩王相互勾结密谋造反的事情,于是此事一夜之间就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周游既然被捕送审了,临淄王和庐陵王的罪也就包不住了,那么离他们起兵造反的日子还会远吗?
几日后,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抵受不住心理压力的周游终于将自己与两王勾结谋逆的事情通通招了。尚羽将画了押的口供呈给了萧凛,问道:“皇上,此事要不要立即昭告天下?”
昭告天下就意味着正式向两王问罪,这一问罪,也就等于逼他们反。
是即刻点燃这场战争的导火线,还是……
萧凛犹豫了,在书房中来回踱了几圈后说道:“虽然太后把兵权交给了朕,但这样的大事还是得先跟她商量一下……”
于是尚羽告退待命,萧凛则动身去了长乐殿。
秋日已至,御花园里的花渐渐凋谢了。不过常言道“美人比花娇”,所以此时此刻的长乐殿中依然可谓群芳汇聚——萧凛的五位后妃正齐聚一堂,前来听太后训话。
五个正值花样年华的美人各具姿色,不过跟太后一比就别提嫩了多少。在后宫摸爬滚打二十多年、居于权力顶峰的太后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面前的任何一个人情不自禁想下跪。
环视了一下妃子们之后,她问道:“谁知哀家今日叫你们一聚所为何事?”
薛太傅的女儿淑妃薛兰琪素来最不怯场,张嘴接话道:“太后娘娘的心思哪里臣妾们能揣度的啊?”
太后似笑非笑道:“难道你们没发现这里少了一个人吗?”
太后话音一落,五个女子集体默然,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太后指的是陈贵妃。虽然她们并不清楚陈贵妃的具体死因,但这个后妃中地位最高并且诞下皇长子的女人都能说死就死,带给她们的恐惧还真是难以形容。
太后不笑了,轻轻呷了口茶水后缓缓道:“看来陈贵妃之死给你们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一提起就一个个怕得不敢抬起头来。其实这事没什么可怕的,因为陈贵妃是自己找死。临淄王和庐陵王蓄意谋反并已筹备良久,而帮他们将阴谋包了这么久的不是别人,正是陈贵妃的父亲陈玘。陈玘受到都察院的调查后不堪压力畏罪自裁,而明知其父谋反的陈盈盈此时非但不站在皇上一方,竟还想借题发挥将左都御史叶飞白置于死地。你们倒是说说看,这样的女人哀家岂能再让再她继续活下去?”
“啊……”“这……”……
五个女人忍不住发出一阵感慨声,太后却继续淡定地道:“你们都是皇帝的女人,近来朝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多少也该知道一些。户部尚书周游最近也落马了,现已把两王谋反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招了出来,不日就要问斩。周游一死,战火恐怕就要起了。据说两个藩王加起来有近二十万精锐武装,皇上的江山真是岌岌可危了啊……”
说到这,太后不禁一声叹息,缓缓举起茶杯饮茶,挑着眼皮查看妃子们的反应。果然,妃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开始表态。
淑妃薛兰琪再次首当其冲,声情并茂地说:“陈盈盈背叛皇上,死不足惜。和她不一样,臣妾对皇上绝对忠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站在皇上一边!”
庄妃云丽裳也紧随其后道:“臣妾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臣妾要跟皇上共生死!”
丽嫔朱妙丹的眼睛里直接泛起了泪花,咬着牙道:“若是皇上有什么不测,臣妾绝不苟且偷生!”
而惠嫔冯淑若直接哭起来,一边抹泪一边道:“天呐,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臣妾真的好担心皇上啊……”
太后一听见哭声就烦,不料刚皱起眉头就听见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姐姐们快都别哭了,皇上是真龙天子,岂会输给逆贼?咱们虽然身居后宫,但也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还没打仗就先丢了士气。咱们应该振作起来多鼓励皇上才对呀!”
说话的女子名叫赵静依,十三岁时选秀入宫,后来成为东宫侍女。瓜子脸、丹凤眼、柳叶眉的她有种别于寻常女子的独特的美貌,外加巧嘴能说会道,因而被萧凛相中收入后宫。虽然她出身低微还比萧凛年长一岁,但美貌与聪慧还是让她颇遭其他娘娘嫉妒。
太后终于抬起头来,微微眯起一双深邃的眼睛,看着赵静依将几个女人挨个安慰了一番,嘴角渐渐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就在这时,萧凛来了。太后面对着大门正好能看到他,而几个面向太后的女子却不能看见。萧凛正要开口说话,太后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出声。会意的萧凛立刻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了门口。
再次将目光移向赵静依,太后突然问道:“安嫔,你觉得依眼下局势,皇上该如何是好?”
赵静依道:“国家大事,臣妾不敢乱讲。”
太后却道:“让你说你就说。”
谦卑也需拿捏住分寸,太过扭捏推辞反倒适得其反。于是赵静依欠了欠身开口道:“依臣妾之浅见,皇上最好是先探探其他藩王的口风,别让临淄王和庐陵王拉别的王爷入伙。一旦造反的势力扩大,那可就糟糕了。”
太后的眼睛顿时一亮,道:“继续说。”
赵静依却又拿捏得恰到好处,作为难状道:“臣妾一介女流不善谋略,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不过皇上若真有心安抚其他诸藩的话,臣妾倒觉得有一个人挺适合做做这份差事的。”
“谁?”
“叶大人啊。”
话音一落,其他几个妃子的表情是一个比一个古怪——叶飞白和皇帝的关系既然能在坊间流传,那自然也被后宫所知。虽然后宫女子们并不知道其中细节,但只要一提起这个名字就觉得反胃,所以赵静依的话着实令她们感到不解。
太后却放下了茶杯,看看站在门口的萧凛又看看眼前的赵静依,似笑非笑道:“你为何觉得叶大人能当这份差事呢?”
赵静依微微一笑道:“因为他是左都御史呀,大小官员乃至王爷们,只要有违法或不检点的行为就都有可能被他捏住把柄,谁不怕他呀!”
太后顿时笑了,抬头冲门口道:“皇上,安嫔所说的话你可都听清楚了?”
戏剧性的一幕就这样发生了。妃子们这才知道皇上在门口,急忙慌乱地离开座位跪地行礼;萧凛则健步如风地走了进来,在一众后妃面前尽显帝王本色,大手一挥道:“别多礼了,都起来吧!”
于是妃子们纷纷退到了一侧。
太后道:“皇上来找哀家可是有什么要事?”
萧凛笑道:“自然是有要事,不过母后已经给了儿臣答案了,如今的当务之急的确是稳住其他藩王,尤其是豫章王萧迁,他是朕的皇叔,在诸藩中资格最老。倘若他此时此刻能在京师朕的身边,对形式将大为有利。但是朕现在不知道豫章国的情况,直接下诏宣他进京唯恐生变,也怕他以为朕要害他而不敢来,所以朕决定遣使把他请进京师来。至于安嫔所举荐的人选,朕可以考虑。”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皇上果然心中有数,哀家祝你马到成功!”
这一刻,萧凛的脸上亦露出了运筹帷幄的笑容。有了计划之后的他并未久留,夸了赵静依几句之后就走了。而恰恰是他多夸了这几句,弄得这帮女人在散会之后颇有微词。
回三宫六院的路上,薛兰琪故意和云丽裳搭了个伴。陈贵妃一死,后宫中便属她两人地位高了,却没想到赵静依竟敢公然站出来在皇帝面前抢她们的风头,于是薛兰琪一脸不爽道:“姐姐,你说这个赵静依举荐叶飞白,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云丽裳冷冷一笑道:“这还不好猜么?只要有立功上位的机会,谁都想举荐自家人,一旦功成上位也能同时巩固自己的地位。虽然赵静依过去就是个下人,无亲无故的,但叶飞白过去也是个下人,这两人还都是跟着皇上从东宫混出来的,这么说你可明白?”
“赵静依这个狐狸精未免也太有心计了吧!”
“呵,我看还不止如此。有次我在长乐殿撞见太后怒不可遏地训斥叶飞白,而叶飞白则跪在地上气都不敢喘,看来他确实是跟皇上发生过不该发生的事情。赵静依夸口叶飞白,叶飞白知道后能不记得她的好?来日在枕席之上瞅准时机向皇上进言两句,没准就能进封个妃子和你我平起平坐了。”
薛兰琪的表情顿时越发不爽。“赵静依这狐狸精倒还真是有心计,不过叶飞白此去要是一不小心死在了豫章国,皇上可就该恨死她了。”
云丽裳却道:“可万一叶飞白真立了功回来,这两个贱人的地位就越发巩固了。”
“那又如何?赵静依一个丫鬟就算再得宠又能爬多高?而叶飞白一个男人以色谋权也无异于玩火,还不是早晚得把自己烧了。”
听闻此言,云丽裳只是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
就这样,两个女子缓缓走向后宫。殊不知,离去之后的萧凛正酝酿着召见那个被她们唾弃的男人……
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当皎月爬上枝头的时候,夜幕降临了。
白天那个一身英雄气概、一脸运筹帷幄笑容的萧凛,此时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缓缓走到院中的海棠树下,轻轻站在那熟悉的身影背后,温柔地将一件披风披在他的身上,萧凛不由得一声叹息。
淡淡的寒意顷刻消失不见,也许是因为那件披风,也许是因为那片柔情。叶飞白回过头来,正要说什么,却突然被萧凛从背后紧紧抱住,呼吸不能……
“飞白,朕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恐惧过……”
在别人面前,萧凛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在叶飞白的面前,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痛苦只对他一人倾泻,不能让别人看到的脆弱一面亦只对他一人展露。
将自己的手覆在萧凛的手背上,叶飞声问道:“皇上在恐惧什么?”
“朕怕失去这片江山,也怕失去你……”
听到这句话,叶飞白竟发出了一阵笑声。“皇上也太多虑了!虽然眼下情况危急,但是最后赢的人一定是你啊!”
“何以见得?”
“因为你是真龙啊!”叶飞白一边说着一边转过了身,与他四目相对,“太后曾跟我提起过一件事,她说在怀上你之前曾梦见一条龙钻进她的肚子里,而且她怀你足足怀了十四个月,跟帝尧的时间一模一样。你出生的那天,耀眼的金光一直笼罩着产房,整个后宫的人都看见了。刚出生的你面相也很奇怪,额头大得出奇,相面师只看了你一眼就跪在地上对着还在襁褓中的你不停磕头,说你如同洛书所载之像。所以皇上,你根本就不是凡人,而是天人;上天要你成为皇帝,敢问谁能违抗天意!”
萧凛不禁摸着自己的额头笑了起来,“你别说,朕小时候额头确实大得异于常人,随着慢慢长大才渐渐变正常的。朕十岁的时候也碰见过一个相面师傅,他拉着朕的手来到角落里,直说朕的面相贵不可言。看来确实有你说的这么一回事啊!”
“当然了。天意本如此,逆天而行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呢?萧让予那种宵小鼠辈要是能得逞才怪了!”
“太好了,太好了……”萧凛高兴地来回搓手心,“朕已经同母后商量过了,立即遣使去豫章国游说皇叔萧迁来京。如果他坐镇京师,朕剩下的那几个兄弟想必也就不敢乱来了。”
“臣也这么觉得。”
“可此事非同一般,朕该派谁前往游说呢?”
叶飞白笑了,“原来让皇上如此惆怅的就是这件事啊。派谁去?当然是我啊!”
“不行!”
“啊?难道皇上不是打算让我去才故意说这番话的?”
“呃——朕——”
“怎么?”
“临淄王和庐陵王的使者很可能已经到了豫章国,此去必定凶险异常,朕岂能让你——”
叶飞白忍不住笑出了声,“皇上,只有我才能胜任此事,你比谁都清楚的。我手里多得是豫章王的把柄,他就算不怕别人也一定会怕我。”
“可是现在的局势如此复杂,你一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朕该怎么办……”
叶飞白将手轻轻挡在了他的唇前。“皇上就不必再多说了,我明日就启程去豫章国。我向你保证,此行必会达到目的,并且全身而退。皇上,你信不信我?”
终于,萧凛执起他的手,轻吻着那纤长的手指道:“飞白,你从没有让朕失望过。”
叶飞白浅笑着将手抽回来,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转身向方兴斋内走去,只留下萧凛一人站在月夜中的海棠树下,心潮似海浪般翻滚。
朕这样算是在利用他吗?也许吧……他是何等聪明,又怎会看不透朕的心思?那么朕在他面前作这些姿态、说这些话,他又该怎么想?
飞白啊飞白,朕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可是朕又有什么办法呢!
萧凛站在海棠树下纠结,一夜未眠,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晓风吹落花枝上的露水。
灰色的天幕下,高大威严的皇宫门口,叶飞白终于还是踏上了离去的马车。落下帘幕、车轮运转的那一瞬间,萧凛突然有种冲上去把他从车上抱下来、紧紧搂在怀中再不让他离开自己的冲动。
但是他不能。
当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视野,宫门口的小卫兵才跑到了萧凛的身边,呈上了一张纸条。
“皇上,这是叶大人刚才托付小人交给您的。”
萧凛抖开纸条一看,龙飞凤舞的字迹正是叶飞白亲笔所写:
——“饲鹰也,非为鹰击长空欤?使鹰之长空而不悦,何哉?”
萧凛的鼻子不由得一酸。看着渐渐升起的朝阳,眼角闪烁着些微的晶莹。
“皇上?您没事吧?”
萧凛没有回答,只是长叹一声,带着欣慰的笑容叹道:“得此贤臣,夫复何求啊!”
他举目望向天边,只见朝阳缓缓升起,照亮了初秋的大地……
……
数日后,秋意更浓了。
一路颠簸之后,叶飞白终于来到了豫章国。高耸的城门缓缓打开了,豫章国丞相王颖急忙出城门迎接,礼数有加。然而王颖只是带着叶飞白来到了驿馆,却不让他面见豫章王。
沐浴冲洗掉一身疲惫,又换上干净的衣裳,叶飞白忍不住问王颖:”不知叶某何时才能见王爷?”
王颖却道:“叶大人来得真是不巧,王爷近来身体抱恙,所以接见恐怕得暂缓几日。”
“这话可就不对了,王爷身体抱恙,我更应该代表皇上前去探望呀。”
“可是实不相瞒,王爷这回得的是传染病。正因为叶大人是奉皇上之旨来的,王爷才不愿以此带病之躯接见呀。”
哎哟,好你个王颖。
叶飞白眯起眼睛笑了,突然话锋一转,“王爷真的是因为抱病才不愿见我的吗?可我怎么听说王爷昨天还接见了一个临淄国来的人?”
王颖的眼珠子立刻滴溜溜一转,神态夸张道:“啊?我怎么不知道?”
“那就是没有这回事咯?”
“怎么,有这回事吗?”
王颖挑着眉毛看向叶飞白,一张布满褶子的脸仿佛在说:“我就是不正面回答你,看你怎么办。”
叶飞白“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叶飞白笑,王颖便也笑。你笑我也笑,此话题终于一笑而过。最终,王颖将叶飞白撂在了驿馆,并嘱咐舟车劳顿的他好好休息,优哉游哉地迈着小方步离开了。
叶飞白温婉可掬的笑容在王颖没影的一瞬就旋即消失,立刻叫来了随行下属小郑,抓过他的右手又摊开他的掌心,将沉甸甸的一袋钱塞进了里面。
“拿上这些钱,替我办件事。”
“叶大人尽管吩咐。”
“王颖不敢正面回答我,看来临淄王的人果然先一步到了。一旦豫章王萧迁倒戈,我们两人都没命回去。你想办法买通买通一个临淄王宫中的侍卫,让他在临淄王的使者入宫时来报个信,知道了吗?”
“叶大人放心吧。”小郑说完便领命离去。
脚步声消失在耳畔的时候,跪坐在桌案旁的叶飞白长叹一声,紧张地闭上了眼睛,眉心紧紧蹙起。
叶飞白啊叶飞白,此事关乎皇上的性命与江山,你绝不可以退缩!——他在心头如是呢喃,紧紧攥成拳的手却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此时此刻,豫章王宫中,优美的乐曲轻轻奏响,一队舞姬正在随着节拍翩翩起舞。
仰卧在榻上欣赏舞女纤腰的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正是豫章王萧迁,一边吃着葡萄一边饮着美酒的他哪有半点生病的样子?就在这时,王颖急匆匆地穿过舞姬跑到了他的身边。
“王爷,皇上真把左都御史叶飞白给派来了,我给他编了个谎话说您生病了,暂时把他安置在驿馆了。”
萧迁蹙起眉,一挥手打断了舞姬们的舞蹈,再一挥手便将她们通通屏退,厅堂中立刻寂静起来。
只听他压低声音说道:“怎么是姓叶的这个家伙……我虽没见过他,却与他间接打过交道。去年我称病没有去京师朝觐那小皇帝,给自己办寿宴时排场又一不小心大了点,结果就被人打小报告到他那里去了。不出半月他就以都察院名义一纸檄文发了过来警告我这堂堂王爷,还说以后若继续行为不端就上疏皇帝依律惩处。你说说,这屁大的一点事他都拿律法跟我较真儿,有他这种人吗?我他妈的真不想见他……”
王颖却道:“可他是皇上派来的人啊,拒见他就等于拒见皇上,而拒见皇上……那不就等于造反吗?”
萧迁顿时蹙起了眉头,“是啊,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儿……萧让予那臭小子胆子也真是够大的,仗着自己是先帝的嫡系又比小皇帝年长了三岁,说反就反了,而且竟然还派人来游说我跟着他一起反……他在这边催我,皇帝也在那边催我,都是我亲侄子,手心手背的,你说我该站哪边?”
“所以问题就在这了呀!”王颖拍着手心,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王爷您到底是反还是不反?若是不反,就应该立即杀了临淄王的使者,然后隆重接见这个叶飞白;若是要反,那就应该马上抓住这个叶飞白,把他扣为人质,再立即让临淄王的使者前去回复,整军备战。”
“诶你这人,我就是让你帮我出主意,结果你又把球踢回给我了。”
“哎呀王爷,其实这选择有什么难的嘛……”
“你的意思是……”
“您身为皇叔,倒向哪一边就对哪一边有利,这也正是两方都来争取您的原因。萧凛既然已经坐上皇帝宝座了,就肯定不想再下来,而萧让予则是甩开膀子放手一搏成败犹未可知,所以他一定能给您开出更高的条件,甚至最后把您拥为皇帝。王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萧迁顿时被吓了一跳。“王颖,你可得好好说话,别净开玩笑昂!我对当皇帝完全没兴趣,何况这皇帝也不是说当就当的呀!”
王颖却摇着头笑道:“王爷,您看我像开玩笑吗?您也不想想,就算您倒向了萧凛帮他平定了这场叛乱,经过这场事件后他还会再信任诸藩吗?肯定不会,而不会就意味着他迟早要削藩。也就是说,今天他利用您的声望来平叛,明天就有可能让您变得一无所有啊!”
萧迁虽然是个平庸之辈,但却不是傻子,立刻听明白了王颖所言中的利害。
是啊……如果平定了这场藩王的叛乱,萧凛势必会将削藩提上议程;就算萧凛那小子没这心眼,他娘徐芳芷那个厉害的娘们也肯定会替他长着这个心眼。如此一来,今后还能有我的好日子过?这豫章国的美人、美酒、美食还能供我享用?
不行,我得反!
将酒杯“啪”地往桌上一放,萧迁道:“好,既然如此,那——那就反了吧!”
王颖奸笑着点了点头。“王爷还不快下令抓了那叶飞白?”
“对,对,是得抓他!……诶对了,他长什么样儿?好不好对付?”
“呵呵,他呀,腰纤腿细文文弱弱,一两个人也就对付啦!”
萧迁一下子就开心了,“好,那就照你说的办!我还以为这个牛气哄哄的左都御史长着三头六臂呢。”
“哪能啊。王爷您就放心吧,对付他也就跟掏鸟似的,手到擒来。”
萧迁终于长舒一口气。
王颖领命离去了,萧迁遍对殿内的侍从吩咐道:“你,马上去把临淄王的使者给我请到这里来。”
“是!”
就这样,萧迁借着酒后微醺倚在榻上作起了美梦:
王颖说得对啊,帮助萧凛的话非但不一定能得到好处,还可能就此葬送了自己的神仙日子。而若能当上皇帝,那可就不同了——如今的自己只能享有豫章国的美人美酒,而到了那时候全天下的美人美酒都是自己的;繁杂政务就交给王颖这些聪明人去处理,自己照样能优哉游哉过日子,岂不快活!
想着想着,萧迁就面带笑容地打起了盹,睡得十分香甜,直到方才领命离去的侍从回来将他叫醒:“王爷,临淄王的使者已到。”
萧迁一骨碌坐了起来。“快快快,快让他进来!”
于是临淄王的使者便匆匆走了进来,躬身作揖道:“王爷可是考虑清楚了?”
“没错,本王已经考虑清楚了,就——”
让萧迁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话还没说完,去而复返的王颖竟突然冲了进来,一声大喊打断了他的发言:“王爷,不好了,叶飞白失踪了!”
“什么?!”
临淄王的使者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我就料到萧凛也派了人来。既然王爷已经决定反了,何不将他杀之而后快!”
不料——
“呵!这是何方逆贼,竟要唆使王爷杀皇帝的使臣?!”
——这放在一万人中也能立刻分辨出来的声音,不是叶飞白又会是谁?!
戏剧性的一幕就这样发生了——伴着这声音,在驿馆失踪的叶飞白突然出现在了大殿门口,一脚跨过门坎。
临淄王的使者顿时慌了神,脚下一个踉跄,指着他字不成句道:“你——你!你怎么——!”
然而叶飞白手提尚方宝剑大步流星向前走,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这是皇上御赐的宝剑——今日本官就替皇上杀了你这反贼!”
只听“唰”地一声钝响,叶飞白手中的剑就忽然出鞘。毫无防备的临淄王使臣被吓得摔在了地上,虽然狼狈地滚来滚去躲了几个回合,但还是被叶飞白刺中大腿哀号着缩成一团。趁着这个机会,叶飞白一不做二不休,一咬牙再挥剑刺进了他的心口,拔剑出来时血溅了脚下一地。
王颖吓得屁滚尿流,一边后退一边大呼侍卫。不料侍卫冲上来对叶飞白剑拔弩张之时,叶飞白却突然把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大喊道:“站在那里别动!再靠近一步就等着给我收尸吧!临淄王使臣已死,倘若我再一死,你们的王爷可对谁都没法交代了!”
这一刻,就连当年经历过沙场杀伐的萧迁也吓得腿都软了,大脑一片空白,说话也开始结结巴巴口不择言:“你——你你你——本王还以为你是个凶巴巴的老头,没想到你——你这么年轻还长这么好看……你说你这么——这么好看一个人儿,怎就这么不要——不要命?!你——你可想开啊!你——你可别乱来啊!”
叶飞白勾起嘴角冷冷地笑了。“王爷,临淄王使者已死,都这时候了您还拿不定主意?据我所知,王爷素来对皇上忠心耿耿,所以我料想一定是有小人在您耳边进谗言才导致了您的一时胡涂。王爷不如趁现在杀了这祸害您的奸臣,以表达您对皇上的一片忠心啊?”
当叶飞白一边说着一边把目光移到王颖身上的时候,王颖吓得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终于,被逼到绝路的萧迁妥协了,指着王颖大喊起来:“对,是他!就是他在迷惑本王!本王一直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反念啊!侍卫,速将王颖小人拿下,拖出去斩了!”
王颖终于吓瘫,跪在地上痛哭起来:“王爷!王爷饶命啊!饶命啊!”
然而,侍卫却还是领命将他拖出了殿外,伴着一阵杀鸡一样的尖叫声结果了他的性命。
这一刻,叶飞白终于长舒一口气把剑移开了自己的脖子,憋了半天的冷汗全都发了出来。
皇上,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