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飞白书》 《飞白书长篇版》作者:星辉恺撒【完结】 > 《飞白书长篇版》作者:星辉恺撒.txt

第8章 【8】

作者:星辉恺撒 当前章节:10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3:21

不日,叶飞白被投入死牢的消息就传到了阵前。萧让予立刻拿姿作态,放缓了进攻河南的速度,要求将叶飞白处死。

可悲可叹的是,历史永远只是站在制高点那寥寥几个人的演绎——除了地方上常跟百姓打交道的父母官之外,百姓根本不知道你是干嘛的。你问叶飞白是谁?哦,传说中的叶大人嘛,人家可是高高在上的京官呢,都察院一把手,专治各种不服,连俺们这牛得不行的知府大人都不敢得罪他。不过这跟俺们有什么关系?他能让俺们家今年地里的收成比去年好点吗?好像不能。

这就是绝大多数黎民百姓的真实写照。没有几个人知道是谁参与修改了前朝腐朽的税制让他们摆脱了沉重的枷锁,更没有几个人知道是谁□□了一个又一个盘剥他们的贪官污吏。可怜叶飞白为了使百姓免受战争之苦而将自己送进了死牢,百姓却在为皇帝终于将这个“引发战乱”的权臣打入大牢而又蹦又跳又放炮。

刑部大牢中,大病尚未痊愈的叶飞白浅笑着为自己斟上了一杯酒,一口饮尽,聊以解忧。

带着酒前来探视他的人是老朋友尚羽。看着叶飞白落魄到今日这般境地,尚羽的鼻子也不免有些发酸。

“你的病还没好,少喝点吧。”

“我都是要死的人了,还在乎什么病不病的?你既然带了酒过来,那就让我喝个痛快嘛……”

叶飞白拈着酒杯笑,笑得尚羽心头比看见他哭还难受。

“叶大人……皇上近日看上去一副快要崩溃的样子,你就不担心他么?”

叶飞白手一抖,终于放下了酒杯,两行泪毫无预兆地就滚落下来。“你还不知道么,他现在的样子就是被我的话给刺激的……”

“那你为何非要用那种话来刺激他呢?!”

“我不那样说,他肯定就算用绳子把我绑在身边也不许我有半点闪失啊!”

“可那样有什么不好呢!如今战事刚刚打响,谁输谁赢犹未可知,既然皇上铁了心要护你周全,就说明他多少有些底气,难道你真就这么在乎世人对你的评价吗?!”

“尚羽,我一直以为你最了解我,看来并不是这样……如果我真那么在乎别人怎么评价我,当初就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他在一起了!”

“叶大人……”

一声叹息间,两行泪也顺着叶飞白的脸颊流了下来。他说:“冲他吼出那些话,我又何尝不心痛!我真不信这世上能有人比我更在乎他,毕竟,没有他哪来今天的我!……我和我爹是战乱时的流民,被长公主萧莞好心收留在高阳王府上做下人,于是和小王爷刘灿一起长大;我一直觉得自己除了膂力之外哪点也不输给王爷,可我知道自己像草芥一样卑贱,这辈子都不可能大展宏图。但是上天让我遇见了他,从此我的世界彻底天翻地覆……他真的倾尽所能给了我想要的一切啊!”

“叶大人,你不要激动……”

“可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平静!……说真的,他让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给了我期许的人生,就算他对我没有别的感情,这份知遇之恩也足够让我死心塌地了,可他偏偏对我……当年他是储君,如今他是皇帝,照理说就连星星月亮都该围着他转,可是他却把自己生命中的首位给予了我,甘愿扮演我背后那个男人——为我铺平道路,为我与他人周旋,为我经营声名,甚至在私事上也对我万般迁就、无微不至……且不说我这人的确有断袖之癖,就算我不是断袖,面对他这样一个人,一颗心也早就化了啊……”

“叶大人,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怀疑你对皇上的感情……”

“我知道,你只是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肯让他任性护着我。我也不怕你笑话,索性实话告诉你吧——如今的我虽然不甘心赍志以殁,但却已经被他所唤醒的七情六欲彻底征服了……我越来越觉得,真心爱一个人就是不得已时可以为他零落成泥、化为供他开花的土壤,而不是固执自我、当他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就算他自己心甘情愿在上面摔倒一万次……所以,尚大人,振翅高飞固然是我的梦想,名垂青史固然是我的追求,但是为了爱,我现在什么都可以抛弃了。你只管尽情地笑我吧!”

这一刻,尚羽沉默了,只剩无尽的苦涩滋味在他心头翻滚,无尽的波澜在他心头起伏,鼻子不知不觉中发酸,眼泪更是悄悄地在眼眶中充盈起来。

然而仰头一口饮尽杯中之酒后,叶飞白却抬手拭去了脸上的泪水。素来温和平静的他歇斯底里了一回,压抑在心头的苦闷也总算是发泄了出来。他说:“尚大人,谢谢你在我最后的日子里来看望我,又听我发了这些牢骚。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一生一世陪在皇上身边,看他一步一步地缔造出一个太平盛世……只可惜啊……”

“叶大人,你不要再说了……”尚羽一开口,一滴眼泪也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这一刻,叶飞白却淡淡地笑了。“真没想到你这样的男人也会流泪……呵,你瞧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坐在这,面对面地哭哭啼啼,都快成人间一景了!”

尚羽不禁破涕为笑,也赶忙抬袖擦干了眼角的泪道:“真是让你见笑了。”

“岂敢啊,我还有事想麻烦你呢。”

“叶大人尽管说,只要是我尚羽能做到的事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哪有赴汤蹈火那么严重。只是,我这一走,家人就没有着落了……”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爹的。”

“还有小唯,我真不希望她花样年华为我守寡……虽然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夫人,两人之间感情也很好,可是……”

尚羽轻叹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懂你的意思。如果有人愿意娶她,我便替她张罗改嫁。如果三年之后没人有这个意思,我就将她明媒正娶接过门,从今往后好生照顾。”

叶飞白一听,立刻站起身来撩起衣摆跪在了地上。

“叶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叶飞白却道:“尚大人,你无论如何也要收下我这一拜。我是个与皇上有特殊关系的男人,可尚大人非但不嫌弃我,还与我结成挚友……这份情谊,我就算身死魂灭也绝不敢忘记……”

尚羽道:“你的情确在伦理纲常中显得尴尬,但你身上却有着我所见过最为高尚的人格,能与你结成挚友又何尝不是我的荣幸?这份情谊,就算你逝去再久,我也会永远记得……”

将叶飞白从地上扶起时,尚羽觉得此时的情谊早已经超越了生死。于是,在这个原本令人绝望的时刻里,他们却四目相对,彼此相视而笑……

……

同一时刻,远在北宫长乐殿,正坐在椅子上小憩的太后被一阵吹进窗格的西风扰醒了。抬头看向窗外,深秋寒意已经统治了整个花园,到处都是枯枝残叶。

百花虽已经凋零得所剩无几,一盆白菊却傲然盛放。飒飒秋风之中,纤细而洁白的花丝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颇有种“我花开后百花杀”的气势。

一看到白菊,太后的眼前就立刻浮现出一个人来。此人妍而不艳,窈而不妖,性格温润,处事犀利,为人聪慧,为官正直。自己曾一度恨他恨得牙痒痒,可是后来却又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了好感。这个人就是叶飞白。

巧合的是,太后正想着叶飞白,侍女就突然通传道:“太后娘娘,叶夫人来了,说要见您。”

竟是小唯那丫头。既然来了那就见吧,不过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此次前来的目的,肯定来是求自己救她丈夫的呗。

太后已经做好了她下一秒哇哇大哭着扑倒在自己脚下的准备,却不料,这丫头偏偏既不哭也不闹,优雅从容地走到她跟前,还轻轻欠身给自己行礼道:“小唯叩见太后娘娘。”

“别多礼了。”

“谢太后。”

“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其实小唯就是有些想念太后娘娘了,所以才来看看。太后娘娘最喜欢品茶了,所以我就特地带了一包上好的茶叶来。太后娘娘,您都好几个月没有喝过我泡的茶了吧,就让我再伺候您一次吧!”

真是没想到,小唯偏偏没有像想象中那样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而是打开了放茶叶的纸包,轻轻捻起了一撮茶叶放进茶壶里,用风炉倒进开水后又将第一泡倒掉,取了第二泡注满了青花瓷茶杯。

淡淡的茶香顿时充满了房间,太后不禁问道:“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好的茶叶?”

“这是我成亲之日,叶大人一个朋友送来的贺礼……”

太后接过茶杯的手不由得僵直了一下。“哦,是么……”

“嗯。叶大人一看是上好的霍山黄芽,首先就想到了太后娘娘。他说既然自己不会品茶,留着也是白瞎,不如拿来孝敬您。他还好几次跟我说,一定要亲自来长乐殿把茶带给您,可是没有想到,他竟再也没机会见到您了……为了调查周游,他一个月没睡好觉;总算查清了事情的真相,又为反贼谋逆之事替皇上殚精竭虑,主动请缨去游说豫章王;说服了豫章王抵京,他却又一病不起;病情刚刚有点起色,就被以祸国罪名投入了死牢……他只是想亲手带着这包茶叶来孝敬太后娘娘而已,却没料到连这样一点小小的心愿,最终都要由我来替他完成……太后娘娘,叶大人好冤枉,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说到这,眼泪终于顺着小唯的脸颊啪嗒啪嗒滴落下来。

“哀家就料到你是来替他喊冤的。”

小唯却使劲抹掉了脸上的泪水,苦笑道:“哎,我可没有那个意思。反贼既然打出了讨伐叶大人的旗号,那么不管叶大人有罪没罪这次都非死不可了。叶大人不死,皇上想打赢这场仗就困难重重;而叶大人一死,反贼若再不退兵,其野心就会暴露无遗,战局也就会随着人心而扭转。哎,只可怜叶大人多年来对皇上尽职尽忠,最终却落得个牺牲品的下场……”

“哼,还说你不是来替他喊冤的?”

“当然不是了,小唯就是来看望太后娘娘的。太后娘娘,您真的什么都不用做,您对我这么好,认我做干女儿,我怎会让您为难?虽然出面保释叶大人对您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是这样做却会让您遭受无知百姓们的非议,所以我真不求您能保他出来。您是高贵的太后娘娘,而叶大人不过是一朝臣子,岂可因为他这一条不值钱的小命而让您光辉的形象受到损失呢!”

“你这臭丫头……”

“太后娘娘放心吧,我绝不会埋怨您的,我感激您都来不及呢。要不是您的栽培,我一个野丫头哪能有今日?您对我那可是再造之恩呐!只可惜啊,我这个从路边捡来的野孩子天生就不是富贵命,注定过不得好日子。不过呢,如今能随叶大人一起死倒也不错,起码还能留个贞烈的美名供后人说起。”

听完小唯的这一番“真情告白”,太后真是哭笑不得:“好你个臭丫头,果然是比猴都精,口口声声说着不是来替叶飞白喊冤的,却把叶飞白形容得比谁都冤;口口声声感激我这个太后娘娘的栽培,却使了劲地埋怨我不肯尽‘举手之劳’救叶飞白一条性命;虽然没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却比这还狠了千百倍,最后连以死相逼都上了——那敢情是我要不救他,你就变成鬼诅咒我一辈子?!”

“我才没这个意思呢,是您想太多了。”

看着小唯一派从容的模样,太后真是彻底没脾气了。她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看见别人大哭大闹大喊冤,所以当日陈贵妃在她面前又哭又闹非但没激起她的恻隐之心,反而更坚定了她杀她的决心。而如今,小唯是既不哭也不闹,甚至还大逆不道地把她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后潜台词了一番,反而让她心里产生了该死的愧疚。

纠结半天之后,她也只得说道:“你这个臭丫头,才嫁出去几个月哀家就已经治不了你了。不用再装了,就你那点小心思哀家还能不清楚?……真是的,被你这么一说,哀家都觉得这次要是不救叶飞白,良心上都要过不去了。”

小唯终于一下子扑到太后身边现了原形,高兴得泪花不停在眼眶里打转。“太后娘娘,您总算是肯救他了!”

轻叹一声,太后像慈母一样抓起了小唯的手,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背说道:“叶飞白这个人虽然讨厌得很,官却当得挺不错,哀家也不是一心盼着他死。你真以为哀家是在乎百姓怎么说才不肯救他的?先皇留下的几张虎符虽然能调动各地驻军,但是这零零散散的十万大军却多数是老弱残兵。皇上即位后推行的是休养生息的政策,没有再征过一兵一卒,这种情况下要想打败反贼的十几万虎狼之师简直不可能。所以要想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唯有靠指挥官的杰出才能和人心所向。而依目前的情况来看,唯有叶飞白的死才能让百姓看清反贼嘴脸,起来支持朝廷平乱。正因为如此,哀家才不能出面保释叶飞白啊……”

“呜呜呜……说来说去您还是不肯救他!叶大人要是死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太后“啪”地在她手背上扇了一巴掌,“再说这种话哀家就赐你一耳光。殉情那也得是有情才能殉,别以为别人叫你一声叶夫人你就成了贞洁烈妇了,你跟他有情吗?!”

小唯却含泪道:“当然有情,虽不是夫妻之情,却也足以让我珍惜……叶大人实在太不容易了,天生断袖岂能算是他的错?回报皇上孜孜不倦的爱又怎能怪他不顾伦理纲常?可他却要为此承受这感情带来的一切压力,顶着佞幸的帽子夹着尾巴做人。其实像我这么卑贱的人他大可以不必放在心上的,甚至应该为这桩婚姻感到委屈,可他却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对待,总是试图在情感之外的方面补偿我……他是那么完美,与其说我爱他,倒不如说是崇拜他。别说是做他名义上的妻子、被他这样像亲人一样宠着了,就算只能一直在太后身边做个下人远远望着他,看他的目光偶尔有那么几瞥落在我身上,我都可以心满意足了……”

听着这个从小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丫头说出这番话,太后真是心疼得要命,一边暗骂该死的叶飞白,一边琢磨着怎么把这个该死的家伙救过来。素来从容淡定的太后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为这个无数次让自己恨得牙痒痒的男人而焦头烂额。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如何才能既造成他已死的政治效果,又能让他这个人活下去呢?!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看似无解的问题竟因为另一个女人的突然造访而出现了转机——

“太后娘娘,安嫔在外求见。”

听见侍女通传,太后立刻满腹疑窦:这个赵静依,上次举荐叶飞白做游说豫章王的使臣,这次又不偏不倚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求见,难不成也是为了他而来的?

于是她挥了挥手道:“行,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赵静依迈着小碎步跨进了长乐殿,给太后行过礼之后才把头抬了起来,眼神落在小唯身上的时候像是吃了一惊一样,眯着一双丹凤眼微笑道:“哎呀,叶夫人竟然也在,这也太巧了!”

太后不禁问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只听赵静依道:“实不相瞒,臣妾是为了侍女小桃的事情来的,她高烧之后失忆了,腿脚也不听自己使唤了,臣妾觉得她实在可怜,便想不如送她出宫。小桃是叶夫人在长乐殿做提调尚宫时领进来的,若太后娘娘恩准此事,正好可以让叶夫人帮忙她查查她还有没有家人。这可怜的丫头啊,现在连自己父亲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小唯擦了擦眼角的泪强颜欢笑道:“娘娘放心,此事容易。”

赵静依却忽然难过地皱起眉头道:“哎,瞧我这脑子,居然都忘了现在是大敌当前的时候……叶大人的事情我也听说了,真不该在这种时候麻烦叶夫人的……不过太后娘娘啊,您也莫要责怪臣妾多嘴,依臣妾看,叶大人其实完全可以不受这个罪啊……”

太后却白她一眼道:“他不受罪那受罪的就是皇上。要是有两全的办法,你当哀家不想救他出来?”

赵静依顿时将眼珠子转来转去作冥思苦想状,过了一会儿像是灵光一闪似的说道:“对了太后娘娘,臣妾倒是突然想到一个野路子,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臣妾入宫前有个好友名叫唐瑛,是蜀中唐门的女侠,精通易容术,能用一张□□把人伪装得天衣无缝。要是能把她请来,偷偷给叶大人易个容掉个包的话……”

“你的意思是……找一个替死鬼?”

“是啊,如此便可用一个替身来制造叶大人已死的政治效果了呀!啊,当然了,臣妾只是替叶夫人着急而乱出主意,未必合适……”

赵静依话语委婉,小唯听后却激动得全身发抖,万分期盼地看向太后,殷切地唤了一声:“太后娘娘!”

太后也终于忍不住又惊又喜地连连摇头,长舒一口气后情不自禁地把手按在了赵静依的肩上。“哀家觉得这法子可行,不妨一试。快!用皇家的信鸽,马上给你认识的那个唐英女侠去信一封!”

赵静依不禁笑逐颜开道:“是,臣妾这就去!”

看着她像阵风一样地转身离开长乐殿,太后不禁面带笑意对小唯道:“哀家怎么觉得,赵娘娘根本就是为了叶飞白的事情才特地跑来的啊。”

一旁的小唯却只顾得上激动了,不停地笑着抹眼泪。

就这样,事情陡然之间有了转机。

为了防止秘密泄露,小唯被遣回府上等待消息,还被太后勒令半个月内不许出门。

赵静依将插了鸡毛的信笺卷成小卷绑在了信鸽的脚上,载着鸡毛信的鸽子立刻向着开封城的方向直飞而去。不到两个时辰,信鸽就落在了远在开封的唐瑛手腕上。江湖中人最看重的就是义气,所以收到赵静依鸡毛信的唐瑛一刻也不敢耽搁,胯上千里马就直奔京师而去,途中片刻未歇。

终于,赵静依在约定的宫门之下等到了这位女侠,而此时此刻,已是次日午夜时分。

从广和殿的秘密入口下地,穿过长长的地下通道,两人来到了太后所在的地下密室之中。孤灯之下,站在石壁挂画前的太后缓缓转过身来,被火光照亮的脸显得格外威仪。

“你就是唐瑛女侠?”

“正是。”

“哀家要你将一个人易容到天衣无缝,连最亲近的人都看不出他是假的,你可能做到?”

半张银色面具之下的脸顿时露出了一丝笑意。“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寒风呼啸而过,寒鸦磔磔叫着飞过枝头,孤零零的月光透过拳头大小、勉强能称之为窗的空洞射进监牢。

在耳畔回荡着滴水声的牢狱中,叶飞白静静地坐在桌前守着那盏孤灯,守着他心中最后一丝光明。

这已经是他入狱的第七天了。

事态仍在僵持,临淄王的叛军依然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在河南境内与官军对峙。汝宁被围多日,百姓皆是苦不堪言,而更不妙的是,庐陵王的军队也已接近河南,一旦叛军合并,半壁江山就丢了。

可是都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萧凛却还是舍不得杀他。如果再等不来一条白绫或一壶鸩酒,叶飞白觉得自己就只剩下绝食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他左思右想,心乱如麻,而就在这时,牢狱门口竟响起了脚步声。

难道是负责赐死的人来了么?!

他急切地奔到牢门口巴望,却见来人竟是太后和赵静依。

狱卒将钥匙□□了锁眼中,伴着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大牢的铁门被拉开了。

叶飞白撩起衣摆跪在了上,长久未经打理的碎发从头上垂到脸上,使他显得格外狼狈。然而这一刻,他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容。“果然还是太后娘娘深明大义,能赐臣一死。”

太后的眼中顿时闪过了一丝狡黠,没有说自己真实的来意,却道:“你倒是一点也不傻,知道哀家是来杀你的。你可千万别怪哀家无情啊。”

“太后做得对。如此一来,人心就必然会倾向于朝廷一方了……”

听他这么说,太后不禁轻叹一声坐在了凳子上,又用手轻轻推着他的肩膀,迫使跪在地上的他直起身来。“叶飞白,哀家问你,你想不想死?”

叶飞白苦笑道:“臣对人世万般留恋,岂会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那么哀家再问你:当初是你自己走进这死牢来的,后悔吗?”

“不后悔。”

“那就奇怪了,既然你不想死,又为何会无怨无悔地走上这条死路?”

“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臣不想死,但是为了天下、为了皇上而死,臣无怨无悔!”

太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就凭你对皇上的这份忠心,哀家愿意保释你出去。群臣若是有异议,哀家替你担着。”

不料叶飞白却深深磕头道:“请太后娘娘收回成命!臣若不死,就算朝廷最后胜利了,包庇臣的事情也会成为皇上一生的污点,反对朝廷的势力也会揪住这一点大肆宣扬,使民间滋生出一大批同情萧让予和萧如意着两个反贼的人来。当舆论黑白颠倒之风掀起,皇上还岂能坐稳这个江山?臣在反贼的讨伐下活得了一时,届时又岂能逃得过全天下人的讨伐?!……太后娘娘千万不要忘记当年先帝在蜀道上遇刺的事情啊!前朝余党定然还有人苟活,江湖中的不法之人也多得是想要占山为王。皇上才登基两年,威信有待树立,现在最挥霍不起的就是民心啊!”

当他说完这一番话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太后竟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泪光,自己也不由得被其震撼。

“的确,身为掌权者做出决策时,不光要考虑眼前危机,更要考虑长远之事。叶飞白,你连哀家不曾考虑到的这一层都考虑到了,倒真不愧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啊……如此看来,你也是做好必死的准备了……”

“正是!”

“既然如此,那就端上来吧……”太后说罢,站在一旁的赵静依便端来了一个托盘,托盘上面放着一杯酒。

叶飞白知道,这便是能够赐他一死的鸩酒了。

一滴泪水在他的眼角静静滑落下来,而他的脸上却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含着泪,带着笑,他伸手拔下了头上的乌木发钗,双手托起,举之齐眉。

“臣死后,烦请太后娘娘将这根发钗交给皇上……转告他,臣并没有离开他,臣的心永远与他在一起……”

接过他手中的发钗,太后说:“哀家会转达的,你放心吧。”

叶飞白又道:“还有一件事……臣虽无法再为皇上出力了,但是关在牢里的这些日子,臣将昔日阅过的人挨个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薛太傅府上有个叫张子况的门客,深谙兵法奇谋,只可惜先帝征战天下时投在了一个低级将官之下,才能未得显现;御林军参将顾戎也是个人才,对下属将士很有亲和力,有勇有谋;另外,庄妃娘娘的哥哥云威原先就是位很有作为的将军,虽然犯了法被贬为庶人,但是现在朝廷急需用人,不妨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在臣能想到的所有人里,这三个人的才能绝对出类拔萃,若皇上能重用这三人,平定叛乱必将指日可待!”

看着他再一次深深伏在地上,太后的心弦不由得一阵颤动——经历两朝,阅人无数的她还是第一次被一个人深深震撼。一直以来,两个男人之间的你侬我侬在她心中始终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荒诞色彩,但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再想想自己的儿子,这份早已超越了君臣之宜的情怀,除了忠贞的爱情之外又还能用什么来为它定义呢?

被他的情绪感染到入戏的太后不禁点头答应道:“放心吧,你的话哀家定会一字不差转告给皇上的。”

伸出颤抖的双手从太后手中接过酒杯,叶飞白的脸上再次绽开了笑容。

“如此……甚好……”他喃喃着,终于仰起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白瓷杯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深知自己已无缘黎明阳光的他跪在地上静静低着头,等待那一刻的降临。

天窗投射进的月光洒落在他的背上,仿佛在刻意渲染这逝去的悲凉;西北风在牢狱外放肆地呼啸,仿佛在奏响一章哀悼的乐章。

可是……

为什么除了酒精刺激得胃部发暖,自己的身体还是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

等啊等,叶飞白还是没等来身体的半分异样,只等来太后一阵清脆的笑声:“哈哈哈哈……叶飞白,你给哀家抬起头来。”

看着丝毫没有任何异样的身体,叶飞白不由得惊异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太后没有回答他,却拍了拍手道:“唐瑛,你出来吧。”

直到黑暗中的女子把身上的夜行衣一脱,叶飞白这才意识到不远处还有一个人,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太后再次笑了起来,边笑边道:“还真是一场好戏啊。叶飞白,你喝的并不是什么毒酒,而是没掺任何东西的一杯上好状元红。真正的□□在哀家手中拿的这个纸包里,是这位唐门女侠所给的剧毒孔雀胆。哀家到这里来之后所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在考验你,如果你有半点不忠或贪生,这包孔雀胆就已经兑到你所喝得酒水里去了。其实哀家倒还真巴不得你这家伙死了干净,可没想到你偏偏不上套。既然如此,哀家便在今日救你一命吧!”

“太后娘娘,这——!”

站在一旁的赵静依终于说话了:“叶大人,其实太后娘娘是专程赶来救你的。这位唐瑛女侠精通易容之术,可以把别的死囚易容成你的样子助你逃出生天。选好的死囚都已经鸩杀抬到大牢门口了,你只需再在这里待上半个时辰,等唐瑛把那尸体的脸易容成你的样子,便可以趁夜色脱逃出去了!”

叶飞白愣住了。僵直了良久之后,终于明白这一切的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含混不清地说着感激的话语。这一刻,他恍然有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终于,被鸩杀的死囚由太后的心腹内侍官抬了进来。随后,唐瑛将一张皮肉色的薄膜覆在了尸体面上,开始照着叶飞白的模样动起了手脚。一个时辰之后,看着躺在地上的替死鬼真的变成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容貌,叶飞白都不禁伸手摸着自己的脸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了。如此精妙绝伦天衣无缝的易容之术,还愁骗不过天下人的眼?!

不知不觉中,夜已至五更,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披上唐瑛的夜行衣,叶飞白就这样偷天换日地逃出了死牢,逃离了死亡的命运。

月夜下,太后对即将离去的两人说道:“唐瑛女侠,叶飞白就暂时托付给你了。他不会武功,现在又病怏怏的,你要好生照料他,先把他带到离京师远一点的地方,在收到哀家指令之前切不可让他出现在世人面前。待事情办成,哀家必定重重有赏。”

“太后娘娘大可放心。”唐瑛抱了抱拳,与叶飞白各自跨上了马背。缰绳牵动之时,两匹骏马便向着远方飞驰而去。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在他们消失的地平在线,一轮红日正在缓缓升起……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