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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叶英不知道自己已经忘却了什么。
记忆的价值,似乎限于仅仅被记住的时候。而对于叶英来说,不复存在的记忆,应该是毫无价值的。
李承恩死后很久,他都没有表露出世人所说的那种悲伤。正如外界传言的那样,藏剑山庄的大庄主没有那么多可以挥霍的情感。虽然他并未真正经历什么,真正得到或失去什么。
这样的叶英,难免令人感到些许奇异。而世人都对奇异的存在感到排斥而着迷。好像一处巨大而华美的阁楼,外人既不敢入内,同时向往和幻想其中的生活。
居于其中的人已经厌倦,可在外人眼里,这不过是伤春悲秋的无病呻吟罢了。
有些人好奇他对于李承恩的感情,或者,只是好奇那个男人,是否真的看到了叶英人性的一面。
叶英这样的存在,仿佛只是一缕流尘。无论被多么恭敬隆重的供奉着,人们依然难以想像流尘的实体……他只是如水,如风,那么淡漠而无情的活着。有那么多的人爱慕或是向往他,抑或是他所代表的传说:凭栏心剑,落英满天。而这么多年过去,他似乎早已消散在了这传说中,在一片落英里,再也没有出鞘的剑光,同月色融在一处。
而李承恩记得见到他的那一天——天泽楼初阳方起,他绕过一侧竹篁,听见了剑啸声,见到了一缕明霜似的剑光,轻而悠扬的自青竹红瓦之间穿过……那剑细而长,十分优美的被人握在手中。他并不知道舞剑人是谁,而那剑法分明拙慢单纯,但那个人停下了动作,看向了他的方向——说是看,眼睛却是闭着,似乎目不能见。
“你喜欢剑么?”那个人忽然问他,声音很轻,“……喜欢么?”说完,好像是笑了,但笑意极淡,除了他自己,或许不会有其他人看到了,像是自问与自答一样。
——好像小孩子一样的问话,令李承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而熹微柔和的日光照在那人脸上,渐渐明晰了他的容颜。
落央纷纷,落央纷纷。
他一时想起了很多的词句,可却都想不起来了,唯一徘徊在脑中的,只有这四字。但其实呢?之后的很多年,他细细的回想这容颜形态,那五官明明不是如何艳丽逼人,只是在天泽楼的晨光与落英中,便令他再也移不开双眼。
幕一
四月中,初春。天策府使者至藏剑山庄,求精兵佩长剑一千把。
使者行动时,被告知种种厉害,明晓此时庄中大小俗务皆由那位二庄主掌管。其余几位庄主,有的过于年幼、红尘琐事缠身;有的寂灭于俗世,闭关不出。而那位传说中“年少天才”的大庄主,日日于天泽楼观花悟道,不问世事。
观花,悟道——比起天策府的传统,这位大庄主的言行简直令众人难以理解,更有些文人墨客“伤春悲秋不事生产”的虚空无聊——这恰恰是天策军人认为最可笑的事情,简直虚度光阴,毫无意义。也有人藉此以为,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当年一剑战魔的天才,也许就此沉没自满于当年的辉煌也说不定。
但不论如何,藏剑山庄的铸剑依然是天下第一,而辅国将军的天策府亦是天下第一。这被皇恩浩泽多代的铁营似乎已经认定自己尊贵无双的地位,而只有天下无双的剑,才配得上天下无双的军人。
藏剑山庄的回信,过了大约半月才送来。第一封信为表诚意,是李承恩亲自手书,这封信自然也直接送到了他手上。
信很薄,或者说干脆只有一张纸,但令他惊愕的是信封里的内容——打开信封,先是闻到很淡的花香,然后一堆已经干掉的花瓣便落在了桌上。旁边围着的一堆将军都虎视眈眈等着看回信,结果瞪着一堆干花叶,面面相觑。
秦颐岩似乎吃不准对方是什么路数,催促李承恩快点看看内容。李承恩将信抽出来,花叶洒了一桌子。
宣威将军先没忍住,到底是女孩子,扑哧一声笑出来。杨宁拈起那花叶看看,看不出名堂。
信很薄,在李承恩手上,仔细看看,发现纸料居然是平日用来写情书的。
展开看,上面只有一个字。字极娟秀,根本不像男人的手书,但底下按着代表藏剑山庄至高位者的印戳。
——“否”。
“疯了。”杨宁冷笑一声,哗一声将那堆花瓣全扫地上。秦颐岩叹气,转身出去。李承恩从没收到过这样的信,一时之间盯着那堆花,猜不出对方的意思。
确实是疯了。除非是哪个侍女的恶作剧,要不然那位大庄主实在有些不对劲。
只用作情书的纸轻薄风流,边角染着淡淡的杏色,颇风雅有趣。
李承恩将信收起,不免对这位庄主有了些兴趣。此时曹雪阳问他,“这样的回信肯定不正常,是不是要再派人去一次?”
李承恩说,“不用,再派人去,恐怕也是一样的结果。”
“哈……藏剑山庄那位大庄主果然名不虚传,行事完全不按理出牌。”曹雪阳拢起花叶,细细看着,“叫叶英吧?听说年少成才,行事难免狂放了些。”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他的手指又触及那信纸,心下微微一动,“……你有没有想过,这封信的意思也许是让我亲自去?”
“你是说,正式信件送不出来,只有用……情书?”她说到后面,差点又忍不住笑出来,“不过这也是……如果藏剑山庄的来往信件都被神策军遏制住,情书是唯一的方法。”
但猜测也终究只是猜测。藏剑山庄虽然只是民间势力,但实力莫测,神策军根本不可能把它扼制到这个地步。退一万步说,若真为了防止神策军,那为什么要在信封上大刺刺写上天策府?
“那,老秦,你怎么看?”
久经沙场的老将对她一摊手,“和小杨一样,疯了。”
“疯了……”李承恩大笑一声,从一旁架上拿下引玉龙。他很少用这杆枪,引玉龙比起其他长枪,枪头极长,枪身短而韧,不适合男子用。早些年送给过曹雪阳,后来又回了李承恩这里,一直放着,有点名器寂寞老的意思了。
侍卫将引玉龙裹入锦袋中,看这架势,他是非自己去一次藏剑山庄不可。
曹雪阳叹气,让人告知朱剑秋,安排辅国将军出行事宜。
幕二
藏剑山庄一行,李承恩想让杨宁跟随,一则考虑到仪仗问题,二则是藏剑山庄目前有神策军活动,恐有意外。
但杨宁又被龙门荒漠那边的事情调去,事发紧急,肯定不可能临时换人了。唯一排的出班的只有冷天峰,于是大致安排了一下,后天出发。
李承恩事先让人去问了问那位大庄主喜欢什么,回答说,“喜欢名剑,喜欢好花。”
——名剑,藏剑山庄到底不是浪得虚名,自然不用天策府送;至于好花……
他问冷天峰,“不是说叶庄主目不能见么?”
冷天峰说,“详细情况天策府也打听不到,像是年少时闭关练功时落下的伤。”
“看不见也喜欢花?”
“这个倒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据说他每天就喜欢赏花,为了他这个喜好,藏剑山庄每年有特定一份开支。”
连这都能打听到,却问不出更多的事情了?他又召来那个手下,问,“叶英这个人的事情,就真的查不出来了?”
手下再三保证,完全查不出来。叶英这人完全不像他其他几个兄弟,一点点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没。身旁有很多女孩子,都是藏剑的侍女,可没有一个是入房的;每天好像只是陪着女孩子们聊天,天气好的时候到楼台上赏花。
“不好女色,那好的该不会是……那一口?”冷天峰咳了一声,“那方面查过了没?”
“一样,也没有。他身边除了侍女,一个多余的人都没有。”
“有意思。”李承恩没见过叶英,可脑中已经浮现出一个表情冰冷,古板乖僻的人,“到了藏剑山庄,就直说去见叶英,其他的一概不见。这个人太有意思了,一定要亲眼看看。”
————
信早送了过去,说辅国将军将至,特意拜访庄主。叶晖负责这类事情,早日安排好了大小事宜。
至于拜访庄主——藏剑山庄那么多庄主,随便他拜访哪一个,但最好别是……
叶晖揉了揉额角,问侍卫,叶英最近情况如何,像不像是能够见客的?
“大哥的话……干脆就让他称病,我或者老四去接待将军。”
他又吩咐几个侍从将房间布置起来。叶英性情古怪,叶孟秋云隐后,有不少父辈的人来寻他叙旧。开始叶晖觉得这类事情交给叶英无甚关系,便引大哥到了正厅会客,自己告退。过了一会,侍从急急来寻他,说正厅里吵起来了。
——几个前辈说到了叶炜叶凡的事情,多责备了几句。照叶英的辈分,应该低头说句长子如父管教不周。但叶英一向护短,又不明人事逢迎,几句话不冷不淡冲了回去,当场就让几个先天破功暴跳。
叶晖说了他,他也点头,说知道了。过了一段时间,试着让他见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客人,但叶英只顾听,别人问“大庄主对此事如何看”,他也只是嗯一声,其余时间就杵在那,叶晖知道他每一个小动作的意思,见叶英手指开始循着衣袖反复动,知道他是不耐烦了。
这次来的是辅国将军,叶晖无论如何都不敢单独放叶英去和李承恩会面,盘算如何暂时让叶英称病,自己把这件事情应付过去。
当了那么多年兄弟,他清楚知道叶英是什么样的人——天才和白痴总是一体双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了自己,藏剑山庄恐怕早就散了;但没了叶英,结局同样。
这一次天策府的人来山庄,不知道为了什么。他不知道——因为早些时候那封信,由于是将军手书,所以越过叶晖,直接送到叶英手上的。
但叶晖觉得叶英是不会管事的,根本没去问缘由;叶英也觉得这件事情“没什么大不了”,压根没让人提起。假如叶晖把关,那封神奇而诡异的信绝不可能送到李承恩手上,李承恩也不会亲自跑来。
早晨听见有人说,叶英往剑庐去了,说是最近关注着一把剑,将要淬火,所以早早就等在那里。叶晖问,“那现在还在剑庐?”
“对,午时都没回来用膳……”
“那把剑还有多久出炉?”
“问过头子了,大概现在已经差不多了。”
“那好……再往天泽楼那里送份午膳,再告诉罗浮仙,最近有个要客,让她……”他说了一半,又想到什么事情了,便摇摇头,“算了,没什么。你先让人去送饭吧。我随后去天泽楼。”
李承恩来这里会是什么事?难道是担心藏剑立场倒向神策?……但也不至于亲自过来。叶晖并不熟悉天策府的事情,更遑论李承恩。但是能让这位将军亲自来,肯定不会是小事情。
算算时间,大概还有三天,将军府的仪仗就会过来了。到时候船到桥头自然直,抓紧时间查,查不出也就这样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叶晖真不愧是叶英的弟弟。
从楼外楼绕到天泽楼,叶英已经回来了,看起来心情不错,那把剑应该没有什么参差。罗浮仙在一旁剪着花枝,见到他来了,便带着女孩子们先退下。
“将军最近要来的事情,罗浮仙告诉大哥了没有?”
“嗯。”叶英点头,可能是起的太早,人还有些困。
“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过来……”叶晖叹气,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天泽楼全是好茶,论黄金卖。罗浮仙比谁都讲究这个,要不是天泽楼离其他地方太远,估计几个兄弟天天来这里蹭茶。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叶晖舒一口气,又喝了一口。
叶英想了想,说,“可能是浮仙的信。”
叶晖一口茶喷出来。
“什、什么信?”
“就是早些时候,说天策府要一批剑。信直接就送过来了,我以为你批过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叶晖只能紧紧捏着手里的杯子,算着假如失手摔了,又是多少钱,“不说这个,你让罗浮仙怎么回他们?”
“就说回的简单点,写好了拿来给我盖印。”
还盖印了……叶晖先把杯子放回案几上,这套象牙瓷的做工极好,摔一个就少一个。虽然目前大小事务都在叶晖手上,但真正的代表藏剑最高地位的承德印还是在叶英这里的,盖了承德印的信,不论内容多荒唐,都有特殊地位和含义。
“内容是你说的,还是她自己写的?”叶晖只能把希望都放在罗浮仙身上——假如是她自己写的话,应该会靠谱一点。虽然现在李承恩给这封信弄到亲自来西湖,可见这封信有多不靠谱。
叶英点头,“我说的。”
“大哥到底说了什么,把将军从洛阳说来了?”
“就说了‘否’。”
“然后?”
“没有了,就一个字。”
他是真的困了,让叶晖自己坐一会,就先入内休息了。叶晖呆呆坐着,思考着三天后辅国将军到底会用什么脸色过来。
幕三
在路上,李承恩就收到藏剑二庄主的手书,说兄长身体抱恙,不便相见。
身体抱恙?他把信看了很多遍,和第一封信比起来,这封信太正常了,简直不正常。
虽说是将军出行,但将近微服私访。藏剑目前和神策军关系十分紧张,但两方都在僵持,算是风平浪静。如天策府再大张旗鼓插进去,难免不会引发更大的事件。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弄清楚神策到底想怎么样。如果藏剑有意将之驱逐出去,天策府也乐得助其一臂之力。这算是正事,其他的,他还是很想见见那位“身体抱恙”的大庄主的。
不日就可到达,但如果按程序走,恐怕就没什么乐趣了——天策府行事一向以迅速著称,短短一刻,他就决定先行到藏剑山庄,去见见大庄主病成什么样了。
冷天峰带着众人,依然走预定路线过去。他则独自上路,神驹疾行,不到一天就可以到。
————
四周景物已经完全是江南风味,他没有在路上多停歇。藏剑山庄给他的感觉,似乎不是听命于这位大庄主——之前也有人回报,说目前大小事宜都归二庄主叶晖管理。他能不能见到叶英,很大程度取决于这位二庄主。
此时对方亲自写信,说兄长抱病在身不宜会客,很明显不太希望两方见到。就算他自己先到了山庄前,出来迎接的恐怕也只会是叶晖。
好像都一大把年纪了,还翻墙见客,太不成体统?马鞭在指间转了转,“体统”二字无非就在脑内一闪而过,又不知给扔到哪去了。
——那位大庄主送了这样一封风流气韵的信过来,难道就多有体统了?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大笑一声,一夹马腹,人马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前而去。若非为了体统二字,他当年也不会那般抱憾,如今居然也会思量这玩意,简直是自作孽。
到藏剑的侧门时,正是昼夜交替,天还没亮。将照夜白拴于墙下桃树,他跃上树,查探庄内布置。
树不是很高,只能看见一角,不过也足够算出夜间巡逻的人多久来回一次。找到一个空隙,他就跃了进去。这应该是西南方一角,根据手下给他的地图,离叶英所在的天泽楼是很近的。
他一路过去,却发现越是靠近,守卫越少。等到能见到天泽楼的飞檐时,四周居然空无一人。
怎么可能……他靠在一处月洞门后,反复探查四周气息——但绝无差错,整个天泽楼一个侍卫都没有。
他怀疑有诈,弹出一粒石子击在天泽楼的阶梯上,发出一声轻响。但四周很快又归于寂静,没有一个人过来。
这样的气氛,反而更加古怪。李承恩不敢直接从阶梯上去,环顾四周,发现右手边有一处竹篁,但并不是被墙围住的,越过竹篁,似乎可以直接绕到天泽楼正堂的后方。
去么?——他感到手心微微有汗,多年来行动的经验告诉他,决不能直接从竹林穿过去,密集的竹枝会让处于其中的人被人偷袭;但多日来,藏剑山庄种种奇异,却令人感到这里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也许竹林后真的没有埋伏。
退一步说,就算被发现,他也有足够自信可以脱身。
引玉龙在他背上,仍包着锦绣枪囊,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以取下。亮了兵器,万一被看到就说不清楚目的了,到时候百口莫辩。
从竹林进去,发现里面有不少用具,像石桌石凳,数口泉眼,还有煮茶用的炉子。往里面走,还见到被三面屏风围起来的凉榻,上面放着一些女用扇子,还有淡淡熏香。
看起来这片竹林经常有人来,可能是女孩子聚会的地方。他就这样闯进来,不知不觉竟感到不好意思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
——这声音极轻极快,仿佛竹叶被风刮动的梭梭声;可李承恩很快分辨出这不是竹声,而是舞剑声。
天还没有亮,不太可能是弟子起床练功。但无论如何,前面肯定是有人的。他立即小心了起来,而天色不明,对方应该没那么容易察觉到他。
舞剑人就在林外不远。李承恩拨开竹叶,见到了青竹林后,是一处十分精致的红瓦乌砖月洞门,附近一个人都没有。往往习武多年之人,可以从舞剑声中听出对方实力高低,但就李承恩听来,这好像是个刚入门的小弟子起早贪黑练剑。
剑是好剑,可是听剑风破空声,能察觉势头走的极慢,很明显对这套剑法不熟悉。这样的人根本不用担心,顺着墙再绕一路,估计就可以找到天泽楼后的寝台。
刚要动身,他想起了什么,却愣住了。
——小弟子怎么会在天泽楼练剑?
手下说天泽楼是大庄主居所,并不设有练武场,弟子房在东侧,怎么会有人大清早跑进这里练武?
他心下微动,脚步已乱;在旁人听来不过是比落叶还要轻的一声,可就在这一刹那,舞剑声顿止。
是凑巧或是被发现了,他无暇去管,飞身跃上一旁碑石,想从高处去看那弟子的动静。无奈天光熹微,只能见到一人白发玄衣,抚剑而立。
但那个人的脸朝着这里。因为四周昏暗,距离又远,看不清年纪和容貌。可既然头发全白,想必不会年轻。
一时之间,李承恩不敢妄动,在那里躲了很久;可那人渐渐转过身去了,接着,慢慢的去摸一旁放着剑鞘的石桌。虽然动作还算流畅,李承恩却一眼看出,这人看不见四周。
——如果这人看不见,反而有些用处。
叶英肯定也就在这块,但天泽楼并不小,再加上天亮后,侍候人都会早起,到时候肯定不得不退出山庄。如果借助这个瞎子,或许就可以正大光明的行动。
心下既定,他凌空跃向月洞门。盲人听觉较常人敏锐,李承恩则有自信能够瞒天过海。那白发人正背对月洞门,摸索着将剑回入剑鞘。
月洞门后,响起了陌生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转过身去,能够察觉到有人正慢慢靠近。
来人到他的面前,是全然陌生的气息。叶英感到那人较自己略高大,如没听错织锦外袍下细微的声响,此人还穿着环甲。
那人咳了一声,略笑着说,“在下徐力,是四庄主的朋友,夜里一时难眠,出外散步,不慎迷路,可否问一下如何回虎跑泉?”
幕四
这迷路,也迷得太远了……叶英静静的想了一会,从天泽楼到虎跑泉,光用说的肯定不行。
李承恩一心只想找借口将话题扯到大庄主那里,却见昏暗之中,眼前人并不似老者,五官虽看不清,可已能大致看出眉目之清秀。
观此人的反应,是相信了?
……这人,居然相信了。
“借一步问……我早上听说,大庄主住在天泽楼,可否指点一二,好让在下午后顺路来拜访?”
叶英听了,点点头,手大致指着前面的天泽楼,“从你来的那片竹篁回去,就是天泽楼正门。”
天边明光渐盛,四周明亮起来。李承恩心下一震,不禁微微退开一步,“兄弟知道我走哪条路来的……?”
“你身上有女孩子用的熏香。”叶英兀自将剑收在剑匣里,白发垂下,遮住了侧脸,“就是侍女们经常待的那个地方。”
李承恩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人——他方才一路小心,可动作极快,并未在竹林停留多久,更遑论染上什么味道。可眼前这人却轻而易举闻了出来,说的云淡风轻。
他还想说什么,那人已经收好了剑,坐在石凳上,将简单束起的头发拆开,重新梳一遍;此时可以清晰见到对方容颜——无疑是十分美好的颜色,表情略淡漠,也可能是闭着眼睛的关系,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身上有自有一种气质,就和柔和的日光,泠泠的冷泉一般,漠然而宁静。
一时,李承恩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美人媛女,他见过无数,而这白发人的仪容颜色,竟令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四弟的客人,不必见外的……”见他梳好了头发,尽管李承恩有些神游,可还是清晰听见“四弟”二字。“——就在天泽楼用早膳吧,请徐兄随叶某过来。”
四弟,叶某……自己早该知道这人是谁的。
怔怔看着的时候,叶英已走远了;他身形瘦削,又穿着宽大的玄色衣物,在微风之中,颇有些仙风道骨。
李承恩跟着他身后走出去,见叶英并不用手杖,只是偶尔伸手触墙来确认方向。天已大亮,偶尔能见到侍女的身影。见到李承恩跟着叶英,都有些惊讶,可也不多问什么。还有一个一看就是地位比较高的,接过叶英手中剑匣,扶他上了台阶。
“庄主,敢问这位客人是……?”
“是四庄主的客人。”
叶英完全没追究为什么这个徐力会迷路从虎跑泉迷到天泽楼,只是吩咐侍女多加一份早膳。侍女答应,又说,“这位客人带着兵器。”
“无妨的。”他坐下来,比了比对面的位子,请李承恩坐下。房内的布置异常精致,但随即想,叶英目不能见,内室如何布置,自然都是这些女孩子做主。
早膳很快就准备妥当,一个杏黄色衣衫的侍女过来,请两人移步用膳。
李承恩觉得不妙——叶家几个兄弟一起用膳的话,什么都瞒不住了。但那侍女不过是带两人进了隔壁的一处,桌上已经备好了饭菜。
“这……就庄主和在下两人么?”
“早膳都是分开吃的,到了中午,有时候会一起吃。”
桌上的饮食极其简单,清一色素斋,都装在茶叶末薄底白梅盘里,十分精巧。
叶英显然话不多,自顾自吃了一些,就放下筷子;李承恩见主人这样,自己这个客人也不好意思再吃。那些早点清淡可口,可对于李承恩来说吃了等于没吃。
过了一会,几个女孩子过来收拾,她们素知叶英不太会与人交陪,又见到桌上的点心都没怎么动,于是先下去了,过了一会,端了一碗桂花粥,一笼甜糕上来。
叶英听见动静,问,“还吃得惯么?”
李承恩见女孩子们都下去了,叶英也看不见,便一仰头将粥喝尽,“庄主太客气了。”
刚说完,又有几个女孩子进来,拿着妆盒,里面男用和女用的梳子混在一起,零散的放着几支骨簪。一个年纪稍长的陌生侍女进来为他梳发,手势很熟练。撩起头发的时候,他见到叶英的左额角有一个薄红梅花印。
侍女好像察觉到他的目光,略看了一眼。那眉目并非如何美艳动人,却有一种灵动风情,而不失端庄。
“她叫罗浮仙。”叶英忽然说,“是侍女长,有什么事情,徐兄可以问她。”
“是么……”他一时不知道为什么叶英要和他介绍罗浮仙,只是坐在那里。叶英银发如雪,散开后长而细致。鹤发童颜,或是练功所致,或是其他缘由。而此时他只是想好好看着这人。
罗浮仙略笑,轻声说,“公子不是想回虎跑泉么?”
李承恩愣了一下,不知道叶英是什么时候告诉他的;而叶英没说什么,只是起身,披上了外袍。罗浮仙就坐在一旁,巧笑倩兮。
“四庄主没有客人。”他理着衣襟和衣带,手指修长清隽,“你为何事找我?”
盲书——一瞬间,这个词出现在他脑中。天策府专门训练过一批密探,可以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传达信息,用的就是盲书。而叶英和罗浮仙,或许用的就是相似的方法。
只是下人往来,入内梳妆的短短一刻,他们竟就已经全部查清,刚才李承恩还觉得叶英太过木讷,但现在看来,可能这人只是不想打扰用早膳的时间。
“哈……大庄主真是……”他甘拜下风,从袖中拿出两封信,一封是那奇怪的“情书”,还有一封是叶晖的信,“李某佩服。”
“又不叫徐力了?”叶英重新坐回他面前,不笑不怒,罗浮仙接过两封信,打开看过后,凑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他沉吟片刻,又说,“辅国将军李承恩?”
这句话说的干巴巴的,李承恩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讳官职被这样说出来,有点不习惯。反倒是罗浮仙掩袖轻笑,说,“将军见笑……第一封信写成这样,其实自有它的道理。”
李承恩只能苦笑,想起当日拆开信封时一群将军的表情,“那么……那些花叶也有自己的道理?”
“花叶?”她想了想,又摇头,说,“奴并不曾放过花叶进去。”
“如果将军说海棠花的话,应该是叶某在楼台上装信时混进去的。”叶英将第一封信打开,倒出了些许干花叶,“那一日风大,落了很多花。可能就一并封进去了。”
幕五
所谓的“辅国将军李承恩”对叶英来说只是个名字,和“徐力”唯一的差别无非就是多了几个字,李承恩仍然可以感到从叶英那里传来的戒备之意。
两个人对坐一会,可能是在等藏剑弟子验证李承恩的身份。想起叶英早晨舞剑的样子,李承恩不由心想,观此人剑法路数破绽百出,莫非心剑真的如传闻中那样神奇?
对于这人的兴趣,很大一部分都是源于他的心剑,既然见到了真人,不如就连看家功夫一起见识一下。
李承恩手指顿动,叶英毫无反应——但天泽楼夜里敢不用侍卫,想必藏剑山庄有自己的自信。贸然试验,恐怕不好收场。
不知何时,周围侍女都退下了。房内被屏风隔成数处,那丁香染的屏风印着海棠花的纹路,后面的景物隐隐约约,随着日光的变幻而改变明暗。
坐于面前的叶英,容貌精致而美好,丝毫没有时光流过的痕迹。一时间,李承恩不禁怀疑,眼前到底是人,还是自己暂时的幻觉……或许就和屏风后的剪影一般飘渺,是居于人心的鬼。
——是落央啊。他忽然这样想。夏末的时候,洛阳所有的西府海棠一夜凋零,落花如雨,绚丽不可言说。这种美艳只有短短一瞬,薄红雪白的花落尽后,只有一地花叶。
眼前的叶英,竟像是能将这种绚丽凝结住。世间的道和理束缚不住,旁人的情绪也影响不了。
“有人曾经夸赞过庄主的容颜么?”
他这样问着,一边慢慢的将坐垫挪近了对方。
叶英不动,但李承恩却有一种被人盯住的感觉——那双眼睛分明是闭上的,而比任何人的目光都要敏锐灵活。
“……还是说,都如李某这样,甘拜下风了?”
叶英转过头,好像是没听到一样。
光凭“辅国将军”这个官位,是不可能成为七秀坊入幕之宾的。他自有自己的本事,能够让叶英不得不跟着这边的话走。
“若说风情,世人都以为白发垂暮是可悲之像……却不知朝如青丝暮成雪,倘若真的发如银瀑,未尝不是漂亮人物。”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好茶,就算是将军府也不一定能每年弄到。“只是不明白,庄主鹤发童颜,是藏剑心法独特,还是别有缘由?”
“天赋如此。”
“仅仅这样?若真如此,世上该有多少自诩美貌之人恨不得一夜白头。”
天生白发之人,李承恩曾听说过。早些时候都认为是妖鬼作祟,会被父母掐死的;大户人家若有了,虽不至于掐死,可大多养在家中,不可见客。
被称为“天姥”或是“遗客”,有些和常人居于一处,但决不可结婚生子。难怪藏剑山庄五个庄主,老大没有成婚,下面的弟弟都先行成家了。
看叶英的反应,不像是不满——或许贵为大庄主,没有人敢对他有什么非议。
这人是真的无情?李承恩不免觉得有趣,又坐的近了一些。两个人已经十分靠近,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心剑……是以心为剑,还是以剑为心,李某不解。”
“心与剑,皆是一念之间的虚妄之相,叶某难以解开将军困惑。”
“是么……”
李承恩动身的一瞬,四周竟似乎有万千剑阵锋芒相对,剑尖直抵他后背;但这冰冷的感觉只有短短一眨眼时间,下一刻,所有的剑气都消散无形,叶英依然坐在他面前,静静端着茶盏。
“哈……”
他干笑一声,坐了回去。
茶盏很轻的一声被放在案上,微微腾着热气。叶英叠着双手面朝屏风,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将军,足够了么?”
“虽是冰山一角……”他这才感到背后的冷汗不断流下,紧握引玉龙的手有点脱力,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剑的玄妙奥秘果然……”
“那,将军可愿意坦诚相对了?”
叶英的手指轻轻触在屏风上,缓而慢的去描着海棠花的纹路。日光被屏风过滤,留下柔和的光与影,在他的侧面映着浅而又浅的影子。此时男子的回答,好像完全不在他的心上。但李承恩仍然察觉到什么——气氛真正的变化,是在罗浮仙揭穿自己身份之后。
“咳,那就是说实话?”
叶英轻声说,“叶某喜欢听实话。”
“想先问一下,假如……庄主不相信呢?”
“既然说了是坦诚相对,便会全然接受。至于将军之后的话有多荒唐……”他停了停,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说,“……无妨,自从眼盲后,才发现没有所谓荒唐之言,只有自作耳聋之人。”
檐下风铃乱响,海棠花叶被吹入室内,一阵香风微动。李承恩许久都不知该如何去回答他——这个人简直和一个小孩子一般,可以相信任何可笑的假象,但对于欺骗这种事情充满了戒心。
“我说,你会相信么……”很久,李承恩才开口问他。
叶英点头,神色平静。
“那……好奇之心,爱美之心。”李承恩说完,不由低笑一声,好像不敢相信自己也会像孩童一样承认这种事情,“……我从来没有收到那么风流荒唐的信,也从没有一个寄信人,容貌颜色,可与庄主相比。”
他说完,一时之间竟不敢去看叶英的脸,就怕见到对方冷而嘲讽的笑意;可叶英没笑,只是应了一声,说,“叶某看不见美丑,也不知道何为荒唐……只是现在觉得,将军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很有意思?”
“从来没有人会当面说我的容貌,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喝粥喝的那么快。”
他将李承恩刚才的话拼拼凑凑还回去,而那碗桂花粥的碗还在桌上——李承恩刚才喝粥的动作,他虽看不见,可听的一清二楚。
“军人饮食……自然没那么讲究。习惯了大碗大杯的……”他有点语无伦次给自己找点借口,“庄主可能没见过,比这种碗还大两倍的,倒满了酒,一口到底……”
他正说着,忽然见到叶英第一次有了笑意,有如春冰乍碎,浮出清澈剔透的新泉;那风铃依然轻轻动着,花香,暖风,这一切都鲜活了起来,似乎只是为了等一缕淡而又淡的笑意。
“真真是有意思的事情啊……”他轻声说着,“我不曾见过这样的碗……下次如果有机会,请将军务必送一个,给叶某盛茶。”
幕六
外廊有弟子回报,说在庄外桃树旁发现一匹照夜白,马鞍扣有天策府的徽章。又和李承恩所带的令牌、信件核对,验证确实是本人无误。
叶晖已经从楼外楼接到消息赶过来,知道两人已经碰面,没出大事,心反而定了下来。侍候先从天泽楼把他们请了出来,引入楼外楼正厅,所有人都等在那边。又说考虑到叶英多日未见叶凡,难免担心,叶晖已秘密将他接入山庄,坐在正堂屏风后。
整个藏剑山庄,最出名的恐怕就是叶凡。李承恩虽敬他是年少成才的侠士,但也认为这少年人行事太过莽撞——他躲在九溪之事众人心照不宣,算是买够藏剑的面子了;只是惹事了就躲家里,给几个哥哥惹了一堆麻烦,未免太孩子气。
屏风后,可以看出他眉目五官轮廓和叶英颇相似,正是最好的那个时候,自然容光明华。李承恩还未见过他,方思量着,听叶晖说,“家弟仰慕将军已久,已礼数尽备,欲拜问将军。此时将军亲身前来,喜不胜收,待长辈们说完话,叶某便领他前来拜会。” ——这种江湖上年少轻狂的少年李承恩再熟悉不过,从这位兄长嘴里说出来“仰慕高义”什么都是虚话。这样的小孩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飞扬跋扈谁的话都不会听。
叶凡惹的事情太大,唐门霸刀两方追杀;前些日子还看神策军不顺眼,结了梁子;又有流言,说他的武功凝雪,早年与某位江湖上腥风血雨的人物有点瓜葛。
私奔这种事情,江湖上根本不当一回事,但其他的事情就不一样了——目前恶人谷是众矢之的,神策军又正当势,饶是藏剑山庄有金山银山也摆不平。遑论几个兄长如何无所不能,除非可以让叶凡寄名于浩气盟或是天策府以绝众口,否则这事情只有越闹越大的份。
叶晖行事稳重,索性快刀斩乱麻,趁着这次机会就让叶凡来见他了。
“屏风后,应该就是叶小庄主吧?——小弟少不更事,为人兄长确实辛苦了。”
他看向那里,有意杀杀叶凡锐气。这少年人和他年少时颇相似,能惹事,能闯祸。
“五弟行事,并无大错。”他刚说完,叶英就回了这一句。叶晖听了只能叹气。
“将军见笑。大哥太过护短。所谓长兄如父,难免……”说到一半,叶晖也说不下去了,只能再长长叹一口气。
屏风后少年人没说话也没动作,好像是心甘情愿认了。
叶英是长子,对几个弟弟都十分爱护。自家人说说没关系,外人动嘴动手就不一样了。叶凡回家后,叶晖曾说让他自己解决这堆事情,也不许庄内子弟去搅这浑水,但叶英仍暗中安排,让他隐居于九溪。
叶凡自己也时常过意不去,这次觉得靠人庇护太削眉角,本不想来见李承恩,却被他四哥一顿家法,外加一句“要不是怕你大哥难过,早就把你扔出去了,就不能替你大哥想想”给逼了过来。
大哥在场,他只能乖乖听话。李承恩问他什么,也就照实回答。几回下来,李承恩发现这小孩也还懂事,就将此事应承了。
对于这个弟弟,几个兄长也觉得头疼——一方面,叶凡确实占理,其他不说,单是唐小婉这件事情既然两情相悦,理论上便无追究必要。可是这世上很多很多事情,不是因为你占理了,你就是对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叶英和叶凡颇有些相似的“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样的洒脱——这是好听的说法,说得难听了就是缺心眼。
简单招待过之后,侍从就领李承恩往客房。之前李承恩特别提到,希望能时常和叶英会面。叶晖虽然不解,但看得出两人很合得来,于是就将住所改到天泽楼西面的房间。
他之前也在几个庄主面前,问过叶英为什么直接拒绝天策府。叶英说,当时让手下调过今年整年的安排,大部分长剑都被神策以官方名义收购了。
李承恩冷笑一声,说的很直白,就是这件事情交给天策府了。
叶晖在旁边欲言而止。神策以各种名义进驻玉皇山,确实令人不安;可叶英这样,等于无意间挑起神策和天策之间的矛盾,是福是祸暂不可知。两方暗中较量多年,叶晖不希望藏剑成为这个矛盾的突发口。
他不像叶英那样游于世外,对他而言,保住藏剑比什么都重要。这样的叶晖行事多被人诟病为优柔寡断,可不得不这样说——如果没有叶晖,藏剑绝不可能有今天。
李承恩知道他为难,便保证天策会极力保护藏剑山庄。这样的保证虽然不能作数,但算是给他一颗定心丸——叶晖和叶英不同,是个很“世俗”的好人,世俗中人往往被诸多厉害左右,烦恼不断。
“神策军之前冒犯过五弟,技不如人被赶出九溪,对外却说凡儿的不是。”
午膳前,李承恩又到天泽楼去找叶英,说起叶凡的事情,叶英难得有点激动。
这点激动在旁人听来,不过是声音稍稍响了那么一些;而李承恩大致可以推断出叶英决不允许有任何人敢怀疑这句话,而所谓“占理不一定对”这种世俗道理,一时半会根本不可能让这人接受。
叶英想坐下,衣服的后摆却被铜灯台勾住了。感觉到后面被什么拽着,他想回身去摸;却不料转身时更加拉动了灯台,一声轻响,灯台就冲他倒了下来。
李承恩心里明知他躲得过,也顺手拉住灯台;结果叶英已经躲开了,他的手恰好拽回灯台,刺啦一声,金线绣牡丹的下摆就被撕开一段,叶英也摔在地上。
打死都没想到对方这么轻易就摔下去了,李承恩一点准备都没。叶英的头发本就梳的很简单,就见玉冠骨簪哗啦洒了一地,霜雪一样的长发散落下来。
“庄主……”
“我没事。”
李承恩伸手去扶他,他摇头,撑起身站了起来。手掌蹭在地上,鱼际那里有点擦伤了。现在是侍女休息的时候,四处没什么人,他就扶叶英坐起,感到掌下的身躯极轻,手也是冰冷的。
“莫非庄主身体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