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剑心法便是如此。将军不用担心。”李承恩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叶英便知道对方疑惑什么,“原是道家心法,长年束约气血,宁静心神,故而手足冰凉。”
这类心法,江湖上多有流传,但少有人练。一则心法未成不能运功,二则极易走火入魔。
他忽然看着叶英的双眼,心中有什么念头一晃而过;而就在这时,叶英睁开了眼睛。
——盲人大多不会特意闭眼,所以李承恩曾怀疑他没有目盲,但此时叶英睁开双眼,眸色虽明亮美好,却令人心下一惊——
竟是灰眸。
幕七
“将军……”
叶英唤了一声,似乎是感受到李承恩的目光,又闭上了眼睛。
他不曾和人这样亲近过,无论是侍女还是家人。虽心如古井,但一个陌生的气息忽然如此靠近时,仍然令他觉得不习惯。
“你受伤了。”
“这点伤……不用担心的。”叶英站了起来,先去找落在地上的玉冠。李承恩递给他,却觉得这材质不似玉石。
见叶英没什么事情一样去找罗浮仙,他也觉得刚才自己有点好笑——不论看上去如何,这人到底是藏剑山庄的大庄主,当年一剑败法王的人。练武之人,谁都难免受点伤,手上擦伤,几乎是每天都有的事情。
几个侍女都在外廊和熏室里面休息,罗浮仙让她们把药箱拿来,自己先进来梳头。
“郎君要多当心些,奴不在的话,还是要差两三个入内侍奉的。”她笑了笑,将银发很熟练的束进玉冠里,“上次也是这样……这次又被李将军看到了。”
女孩子们拿着药箱进来,听见这话都忍不住笑——看起来挂到灯台不是第一次。
想起早上自己来的时候,侍女们几乎不说话,就算说起来声音也很轻;但此时都落落大方,毫不见外,似乎不把他当外人一般。
“说起来……李将军,这次打算住几日?”
罗浮仙用药水洗了伤口,见他看着这里,便和他说说话。
“小住半月。”
“那可多领略一下江南风物……”她说着,忽然咳了一声,说,“奴多嘴了,将军常去扬州七秀坊观歌舞,怎还会不熟悉呢。”
旁边几个女孩子又吃吃笑着,罗浮仙这样打笑他,他也只是大笑,说,“公孙大娘剑器浑脱,七秀歌舞,确实天下一绝。而小娘子颜色气韵,比起她们也各有千秋。”
“将军过誉,只可惜奴无十分颜色,否则定也为将军剑舞一曲。”
“藏剑亦有剑舞?”
“非是剑舞。只是轻剑剑法跳脱,回旋翻转,宛若腾烟。”
说到“十分颜色”,他不由看了叶英一眼,又想象不出此人执剑而战,一舞四方的模样。叶英的手摊开,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上面敷了些止血的药。罗浮仙说只是擦伤,待血止结痂后就可以擦去了。
中午时候,楼外楼的使者过来请他们去用膳。叶英手上敷药还不便动作,罗浮仙又担心说受伤不去,让叶晖多想。叶英觉得这点伤也无所谓,便洗去药膏,和李承恩往楼外楼去了。
其他几位庄主已经坐在食案旁,见两人过来,就引入主座。
用膳的地方是楼外楼后面的泉水畔,雪白的水花淙淙落入米白色卵石铺成的池子里,间或夹杂着有暗青暗红色花纹的石子。
用樱桃木磨成的榻上,铺上烟青色夹黛色稻纹织锦缎,颜色十分文雅可爱。他本就是随性之人,看到了什么都能说,刚想说这颜色,却想起身边叶英看不见。
几次菜分好,分到旁边位子上的清一色素斋,就连水酒也换成了淡茶,和早饭没什么两样。
这点东西,应该是不太能吃饱的……不过他觉得叶英可能就是整体窝在房间里不走动的,不像天策府有早晚训练。
昨天李承恩应诺了叶凡的事情,今天叶凡就正大光明的出现在食案旁。撤掉屏风看,这少年人出奇的美貌,身上有一种少年特有的气质,是李承恩无论如何都有点喜爱的。
人一旦老了,大多都对年轻而美好的事物有向往。他不否认自己也有,更不否认帮助叶凡,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喜欢叶英。
叶英很喜欢这个弟弟,让叶凡坐到他身边。几个哥哥都让他去给李承恩敬杯酒,叶晖还想让他正坐。敬酒什么的李承恩无所谓,但要看一个好端端的小孩子正襟危坐在自己旁边跪着吃一顿饭,他自己都吃不下去。
“不用那样的,叶小庄主随意——李某这个客人居然说这句话,可见被招待的有多宠辱若惊。”
叶凡听了,轻声答道哪里敢呢,又恭恭敬敬给他端了一杯酒。他正襟危坐的模样,颇衬得上“玉树临风”四字。
“将军正坐,凡怎敢垂足?凡敬仰将军已久,只敬一杯,实在过意不去。”
说吧,他又端给李承恩一杯酒——一闻便知是比方才的水酒烈上数十倍的,不知这小鬼是怎么偷梁换柱换进酒杯的。
“少年从军,早已习惯。加之初次来到贵庄,不敢失礼。”
他一仰头,将烈酒一口饮尽。叶凡立起身,笑道,“将军好酒量,凡再敬一杯。”
叶英在旁边,好像闻出这酒不太对。但他平日不常饮酒,不知所谓。其余几位兄弟,或未有察觉,或觉得军人海量,都未有阻止。
三杯酒对他来说根本小菜一碟,叶凡也发现了,把酒杯一扔,大笑一声将旁边两个瓷碗里面的菜倒尽,全部灌满酒,奉到李承恩前面。
“——将军好爽,再如此文绉绉请酒才叫失礼——俗话说好酒配俊杰,这两碗‘红露珍’,一人一碗,一曲一尽!”
叶英只觉得小弟无礼了些,但其他几人都神色大变——红露珍是有名的酒引子,几乎不会直接饮用,不知道叶凡怎么偷天换日把它弄来,居然还倒了两大碗。
若酒量稍差,一闻便醉,更不用提这么多。叶炜知道这种事情不能乱来,已站起身,端一杯酒,道,“五弟年岁太小,不知轻重,将军莫怪。”
他打了个手势给下人,有人想将那两碗酒端下去,却同时被李承恩和叶凡拦住了。
“一曲一尽,江湖上的规矩——凡便向将军求个酒面。”
他笑语宴宴,颜若明珠,和叶英五分相似。李承恩本无意为难他,但又想看他吃瘪的样子,便改了主意,手指座下榻,说,“以俗换雅,抛砖引玉,就以‘榻’为面。”
从未听说过有人用“榻”为酒面,叶凡也愣了愣;但他毕竟天资聪慧,随即道,“天飞云,地流水,顶天立地,何需此榻?”
这酒面像是禅机,估计这少年客天南海北什么人都陪过,说出的酒令不三不四。李承恩一时被他问住了,又见叶凡一仰头将整碗烈火似的红露珍全部饮下,不得不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
“上有阳华,下有百谷,酒味不上不下,玉榻不高不低。天地清浊不沾,安问何需此榻?”
说罢,他也一口饮尽,觉得酒味烈火,一路烫喉而下,让五脏六腑燃了起来。到底不像叶凡这样长年江湖上混的,多年没有如此饮酒,红露珍的烈究竟是让他有片刻的恍惚了。
叶凡大笑,说,“将军是真风流气度,凡五体投地,只能再饮一杯。”
“一杯太少,千杯如何?”当年少年轻狂不知愁的感觉也渐渐回来了,他不由想起那时天地黄沙飞舞,篝火纵横千里的戎马生涯,“不醉不休。”
刚说完,忽然听耳畔很轻的“叮”一声,回头见是一个玉碗里盛着湛明清澈的冷泉水,被叶英拿着,停在他面前。
“将军贵体重要,白日饮酒,恐伤肝阴。”刚才场面都有些控制不住了,见叶英动作,叶晖也趁势劝下,“五弟,人贵有慎行之知。将军是何身份,由得了你儿戏?”
叶凡一时语塞,也坐了下来,说,“是凡失态……将军先饮冷水。”
李承恩接过玉碗,只觉冰冷,那玉碗上却有淡淡薄红血色,想必是叶英接水时手上伤口沁血。
不知是酒气所致,或是一时动心,他竟暗中按下叶英的手,让叶英牢牢握住他的衣角。
幕八
叶英的手只是动了动,便再无动作。他或许只以为李承恩喝醉了,或是自己伤口流了血。
但李承恩的手很久没有放开。右手被抓住,他不能再动,而一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将军。已经无事了。”他轻声说。
手被握在一张有些粗糙而温暖的掌中,似乎退去了些许冰冷。
李承恩摇摇头,说,“许久未饮如此好酒,不由有些恍惚。叶小庄主果然少年英雄,李某反倒是老朽了。”
叶凡坐的近,心思又极其敏锐,好像已经注意到了,只是没说话,略笑着举了举杯。
李承恩的手触感火热,面色也多了分血气。侍候又端上泉水,为他醒酒气。
叶英右手被握住,不过他食量素来少,其他人也不奇怪。只是这样一直握着,叶凡也看出些端倪。他不知该如何说,看看李承恩的神色,顾左右道,“将军该是连日赶路,过于疲惫,精神不佳?”
“久居洛阳,乍到江南,难免不习惯。”
“那劝将军饮酒,倒是凡疏忽了。可需先回住所,休息半日?”
他担心说李承恩喝醉了,反倒让对方难下台,就找了个借口,看他到底如何。李承恩也知道对方注意到他的手,便松了开来。
还没说什么,叶英道,“将军昨晚就到了,没好好休息过。我也吃饱了,先带将军回天泽楼休息。”
————
走过拐角,他已经有点踉跄了;那两碗红露珍毕竟后劲极大,再被叶凡灌下去,恐怕能当场出丑。
他眼神还清亮,知道刚才自己做了什么事,老老实实和叶英说了句冒犯;叶英也没生气,说,“叶某也以为军人酒量应该不错。”
“哪里……算起来,能喝酒的时候比你们还少。”他扶住竹枝休息。这里是当日他来过的竹篁,依旧幽静清凉,“行军时候禁酒令,会操时候禁酒令,阅兵时候禁酒令,兵法讲时候禁酒令……反正天策军人一天到晚就这些事情了,不像你们想的那样散漫。”
估计李承恩走不回天泽楼,叶英就扶他先入竹林休息,林子里有可以睡觉的榻和泉水。李承恩进入时看了一眼,此时日光明亮,他见到旁边有块石碑,写着“小翡翠境”。
这稀奇古怪的名字,不知道是谁取的……可还没多想,他就被叶英带进去了。竹林里弥漫着一股淡而奇特的香气,说不出名字,令他有点困倦。
“在这里休息一会……就好了。”
他在竹榻上坐下,叶英帮忙盛了点泉水,又说,“就在这睡一会吧。我先回天泽楼,待会会有侍候过来送醒酒茶。”
“不用了……还没到那个程度。”
“可是……”
他挥挥手,让叶英不用担心,“就算庄主让我在这里睡下,我也是睡不着的。”
叶英一时没听懂,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猜他可能是怕有人刺杀,便说,“那叶某坐在旁边喝茶,将军总能放心?”
李承恩听了差点把水喷出来,连连摇头,可是呛的说不出话。可惜叶英见不到他摇头点头,权当他答应了,便在一旁石凳上坐下,慢条斯理开始泡茶。
说是泡茶,也不过是把侍女准备好的茶末泡开。竹榻很宽大,李承恩睡在里侧,他就把茶盘放在外侧,自己趺坐在榻上。
间或有很小的鸟窜过竹叶,发出脆而短促的鸣叫声;泉水佩玉银环一般碎下,几乎能想象那是何等清亮剔透……他不由困了,但闭上眼的时候,忽然听见叶英问,“穿着铠甲睡,不难受么?”
“这个都能听出来啊……”他笑了笑,说,“习惯了。”
“累么?”
“啊,这?”他过一会才知道叶英问的是铠甲的事情,说,“二十岁那时候就穿上了,穿了二十五六年了,确实还是有点用的。”
“有点用……?那么,是有人刺杀?”
“嗯,不算常见也不算少见。”很少有人会问他这种问题,大多数人往往关心铠甲够不够坚硬厚重,“就一次受伤了,对手还是个小毛孩子。十一二岁的样子,瘦巴巴的。他扮成侍童的模样混进来,躲在榻底的空隙里……”
“藏剑山庄没有侍童,可放心。”叶英以为他担心有小孩子当刺客,不管山庄素来只有侍女侍从,“现在竹榻下面也没有人。”
“庄主想到哪里去了?”他苦笑,撑起头,觉得这人太有意思了,“抓住后,看那小孩子可能才十岁……他用的剑确实是好,将军府的榻夹层里两层厚厚的精铁一击刺穿。如果没有那夹层让他剑势稍稍慢了,我早已死了。”
“那把剑现在还在?”叶英对那小孩完全不感兴趣,只想看看那剑,“能够让九岁孩童刺穿精铁夹层,此剑绝不简单。”
“转送给一个小姑娘了……”他是真的困了,说话开始含糊了起来,“我对那个小孩说……你回去也是死,自尽也是死,不如跟我去看点有意思的东西……看完后你就知道什么好玩,你就舍不得死了……”
“那把剑……”
“就带他去了七秀坊看歌舞……那年有个叫……叫什么七的小女孩子,跳的霓裳真好看,真的……那小孩还啥都不懂,不过看的眼睛都直了……跳完后他就把剑送给那女孩子了,脸通红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
剑已经被转送,自然是见不到了。叶英微叹一声,只觉得可惜。
李承恩已沉沉睡去,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为何能睡的那么安心,好像这么多年的危机感一瞬间就消散在泉水之中。
身边,叶英的气息静而淡,仿佛洛阳春时碧水上浮动的白花一般。
这是他喜爱而熟悉的那种气息,并无任何理由。
这样的人,应该喜爱那些柔软而温顺的东西:比如熏香,锦绸,管乐……但叶英却喜欢剑。
或者说,他喜欢的只是剑所给予他的那个意向,平稳而优美,仁慈而沉默——六岁那年第一次执一把无锋短铗,便再也移不开目光。在他心中,剑不是兵器,而是无形柔和的力量。
而李承恩呢?——他看向那个熟睡之人。这个人和过往所认识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十分有意思,虽然身居庙堂,但活的无拘无束。
又听闻他参加过一次名剑大会——那还是叶孟秋为庄主的时候。名剑大会时,他被父亲认为“丢人现眼”,关进剑冢“闭关”,以免被客人看见。那一次他和李承恩没有见面。邀请天策将军是藏剑山庄的惯例,但请帖真正在李承恩手上的,不过一次。
所以本该见面的两人,竟阴差阳错的错开那么多年。
幕九
“听闻少庄主潜心武学,又年少多才,可请出相见?”
“犬子……咳。”
“不好了大庄主!少庄主练剑时候又摔下楼了!”
“皮粗肉糙,摔死活该!”
叶孟秋一甩袖,案上一堆东西顿时响作一团——忽然想起还在见客,不由作揖。
“叶某失态,失态……”
“哪里……”几个客人都只能赔笑,“少庄主还年少,这……年轻人练武到了心醉之时,自然……”
“不好了大庄主!少庄主又摔下去了!”……
————
他做梦时,梦见那届名剑大会前后,江湖上流传很广的一句话——虎父犬子。各种传言,从“叶孟秋被人戴了绿帽”,“少庄主叶英其实是个傻子”,“从未露过面的少庄主根本不存在”种种,花样之多,几乎和名剑大会的热度相当。
后面几届大会,种种原因他都未去。有这样一个少庄主,藏剑山庄传承青黄不接,这是所有人的想法。后来说是公孙大娘觉得这孩子可成大器,女人的话不可信是江湖人共识,没人当真。
结果多年后有一天听说,名剑大会被明教扰乱,新任庄主叶英那时在台上,好像对方想将他绑做人质……后面的事情就说法不一了,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但那一日法王落败,落央心剑名震天下。那时候还没人知道是“心剑”,只是说叶英空手制敌,便称为掌中剑。
李承恩想了半天都想象不出那“掌中剑”是什么样的,当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一个剔去了胡子的仙风道骨的叶孟秋把肌肉发达的法王骑在底下一顿胖揍海扁,拳拳似流星,声声如撼雷。法王在底下梨花带雨痛哭“这臭流氓”,叶英一脸狞笑,舛舛舛淫笑三声“爷就流氓你了”。
醒来后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直接导致他一直对叶英有一个“军拳好手”的印象,体型纵然不是秦颐岩那样,也应该和杨宁差不多。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有谁在说话,很轻很低沉的声音,却不是对他……这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可是他丝毫听不懂。
睁开眼,眼前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天色已有些黯淡,浅黄色身影就在他旁边趺坐,十分轻松的样子,膝盖上有一把剑,剑鞘在一旁;修长白皙的手指就顺着剑锋,轻巧而温柔的滑动着……那应该是削铁如泥的利器,可在那人的指尖,竟如情人的低语一般缠绵柔软。
叶英还在轻声说着什么,专情投入,好像天地之间只有这一人一剑。
他静静听着——那不是一种能够听懂的语言,说是“话”,不如更像是一种低沉而断续的歌谣。
——叶英在和它说话。
这本是荒唐至极的情景,但李承恩只是躺在那里,很安静的注视着那个人的背影。近在咫尺的人,皎若明练的华容,青锋如水,黄衣流光……他能感到叶英无比满足于这个时刻,而外面的所有人——包括他,不过是无礼闯入这个世界的不速之客。
谁都打扰不了他,也进入不了他的心。
很多年前,年轻的自己见到一个女孩子在窗边刺绣,微微低着头,露出洁白颈后好看的弧度,夕光柔柔照在她的身上,青地白花,黛色海藻纹……隔了那么多年,他依旧记得清清楚楚,包括她耳下的杜鹃花蛋白耳铛,髻上斜插的素木黑檀吉祥簪,袖口微微钩破发黄的衣角,微红的指尖。她低头看着绣屏,安静温柔,像是这个世界与她无关,她只属于自己绣出的风景之中。
此时的叶英,正与她渐渐的重叠起来。
“在难过么……?”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他回过神,见到叶英略笑着看这边。
“不……只是刚刚醒。”
“但是它告诉我……你刚才在难过。”低头抚摸着剑身,叶英神情十分柔和,“剑是不会说假话的。”
“只是想起了……”他起身,垂足坐在竹榻边上,端起盛放泉水的瓷碗,“没什么,都是旧事了。”
“它很喜欢听人的旧事。”
“哈……那可真是一把八卦的剑。如果是女孩子的话,一定是那种叽叽喳喳,话特别多的。”他笑着,坐近了一些,去看那把剑。剑身纤长,颜色偏青,那剑锋只需要一点点的微光,就宛如燃火。“不过我的旧事太无聊了,姑娘应该没兴趣听——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她?”
“卿君。”
挺好听的名字啊……他见叶英将它收入剑鞘中,又问,“人有喜怒哀乐,剑呢?”
“自然也有。”叶英的手划过剑鞘,几乎是同一时刻,李承恩听见了很轻一声,仿佛是剑在鞘中微微鸣动。“——卿君不喜欢待在外面。”
竹林里清风穿梭,竹叶纷纷落下,有一片浮在泉水之上。半绿半黄的细长叶子轻轻打着转,十分可爱。
他们一时没有谁说话,只有竹叶婆娑声交织着落下,又将竹林沉入更加清静幽远的境界之中。
这片竹林名为小翡翠境。多年前并无翠竹也无泉眼,是叶英的母亲怀孕时无意间将一块翡翠吊坠落入了干枯泉眼洞中,传闻顿时四周清凉,泉眼流出了碧绿的泉水。碧水三日方返为寻常泉水,庄内都以为仙灵。
她夜间梦见一白衣翠裳女子来拜,感其赐物之恩,以让她腹中幼子的命数与泉水相连。泉水不竭,孩子则一世平安。醒后告知叶孟秋,他便让人在四周栽上青竹。叶英出生前日,夫人又梦此女子,说此儿出生时本有死厄,但泉灵为护,可保平安。
叶英出生时果然白发灰眸,民间说来,是养不活的遗客。但他却平安无事长大,与寻常孩童无异。夫人带他到泉水边拜谢,说他名为英,恐有落花流水之意,故为他起了“崖竹”之字。
翡翠境长生泉,只有他和侍女们来会来——李承恩是第一个到这里的外人。
“天晚了。”他听见那个人笑着说,“该回去了——今天被小庄主灌了那么多酒,晚上估计会睡得很死。”
幕十
回去的时候会路过那棵海棠花树。他曾听罗浮仙说,旁边的高台是叶英平日赏花之处。
灰蓝和鹅黄交织的夕空下,巨大的花树上不断有薄红花叶落下。那红是极淡的,风稍稍大时如云如雪的花瓣交叠飞落,几乎如春泉银浪。
“这棵海棠树,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种下了。”他听见身旁的叶英说,“现在虽然看不见,但每天还是会和它在一起……但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明明看不见,还是会来观花。只是每天站在那里,听见它的声音,闻到它的花香,就觉得什么都不需要多想。”
他伸出手,让花瓣落在手心,又被风吹走,“三弟曾喜欢过一个人,她活着的时候,我很少听见炜念她的名……但有一天她死去了,我记得三弟坐在她的碑前,很轻的念她。”
花叶不断落下,不断被吹走,他只是拢袖,慢慢走上白玉石阶,“那时我还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人。我觉得弟妹可以一生平安,哪怕有些波折,可总能陪在身边……但婧衣离开后,我忽然后悔,为什么那天没有去玉泉居看看她,听罗浮仙和她说流行的饰带花纹,或者象牙雕石榴花梳子,用红玉镶嵌的琵琶拨……然后告诉她,其实她是我很重要的妹妹,无论她在哪里,怎么样了,我和弟弟们都会喜爱她,保护她。”
风夹杂花叶,吹在他身侧,华美精致的饰带与衣袂随风舞动,愈发显得人影淡薄。
“……那天我没有说。我觉得以后总有很多机会可以说,比如一起喝茶,一起去看新出炉的剑……反正有那么多的机会,大家都能在一起。”他立在楼台。李承恩看不清叶英此时的表情,但却能感受到一种宁静而汹涌的悲伤,正从那里传来。
“但是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手扶在栏杆上,他说话的声音被风滤的很轻,“我每天早晨来这里的时候,都会想想婧衣,想象她正在回来的路上,也许中午,也许晚上就能听见她的消息……” ——李承恩忽然明白,为什么叶凡身上的是非那么多,叶英会坚持让他回到山庄住下——这个人,他有武功,有名望,有财富……但心不在这些东西上面。他毫不怀疑有一天,也许叶英会豁出整个藏剑山庄去换叶婧衣的平安。
对他来说,也许只有剑,永远不会死去,永远不会离开,柔和而安静的陪伴在身边,不会不告而别。
傍晚的藏剑山庄,灯笼依次亮起,从天泽楼的高台望去,可以看到楼外楼灯火通明,很多弟子往来。这种繁忙而安逸的景象不同于天策,“如果每天真的能这样一成不变,也确实不错。”
“叶某还以为将军不会这样想。”
“哈……人都喜欢安逸的,好逸恶劳是天性啊。”他苦笑,索性一撑坐在了栏杆上,“还记得‘徐力’?”
“那个化名?”
“也不能算化名……怎么说呢。”他忽然不知道叶英能不能理解这种事情,顿了一会,“虽说现在大体上算是海晏河清……不过也只是看上去那样罢了。某些地方还是会有叛乱之类,天策府也不断派兵过去。军队里有一本册子,就类似于你用的账本,不过记的不是钱,是人头。”
“这……”
“比如,出去多少人,活着回来几个,死了几个,下落不明几个……死亡或者失踪的人,他们的那页纸就被撕下夹到另一本黑面本里面。这些最后都是送我手上——记载活人的账本就越来越薄,黑面本就越来越厚。”他不由拍拍栏杆叹了一口气,觉得如鲠在喉,“黑面本随后就送往朱将军那里,他管理战后抚恤事务。有一天他事假,这些事情就我来做了……结果抽出一本打开看,里面有数不清的徐力徐大力张勇张强什么,下面全部都用朱笔划一道,红艳艳的。我刚打开就合上了,过了一会才重新看。”
叶英在他身边,忽然,李承恩抓住了他的手,指尖慢慢划着,是写下了“徐力”二字,写完后,在下面重重划一下。
“就是这样很简单的名字……满书都是。”他说,“那时候我刚当统领,晚上做梦,梦见一个山谷里堆满了死人,每个人的铠甲上都红艳艳的用血写着自己的名字……不知谁推了我一把,我就跌了进去,撞在一个人身上,眼前就是‘徐力’两个字……”
“你知道那种感觉么……?就是那种……不行,我说不出来。”他嘴角牵了牵,笑的有点勉强,“真的说不出来,就是……白天活生生的人,打完饭从你帐篷前走过,碰到朋友就捶一拳,叫他大力或是老狗……就是这样活生生的人。几天后,就成了册子里的一个名字,底下红艳艳的一道。”
他的手越抓越紧,微微颤抖着;突然之间又松开,垂了下去。
“……这么多年,我都忘不掉徐力这个名字。我总觉得也许他还没死,只不过是摔到河里,被河水冲走了,不知道被哪里的好人救了起来……他可能已经有个不如何美貌但眉清目秀的妻子,有了儿子和女儿……那些黑册子里的人,我都这样想。”
西边月华初现,将花树照的雪白一片——李承恩轻叹着,不知是因为美景,还是因为过往。
“我看不见……今天的月色好么?”叶英问。
他点头,“银月,月色很清朗,明天估计是好天。”
他刚说完,听到旁边有点动静,竟见到叶英也学他的样子,撑起身坐到栏杆上,流金的饰带淌了一地,被月光照的烁烁发光。
“也许他们在某个地方过的很好,和我看同样的月亮。”他抬起头,月华如洗,整处楼台如洒银霜,“你的妹妹一定也平安无事……或者她只是看看月亮,就想起回来了。”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交叠在一起,李承恩轻轻伸出手,将叶英拉的近了一些,凑在他耳边说,“你静静的去听……可能就听见她的马蹄声了,就算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都可以听见的。”
幕十一
他听见隔间叶英睡下的声音——两处房间很近,透过白色的纸门,他可以见到隐约的烛光。
手按上纸门的一瞬,叶英问,“将军有什么事?”
有点迟疑的放下手,他确实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在夜里打扰对方。
但还是拉开门进去了;门和帐台之间还隔了一道绢屏风,上面画的是昆仑春;寝台没有什么其他布置,除了在帐台旁立着些矮小的灯台,集中放在一处,还围着一圈黄纱罩子,估计是怕他碰到;榻旁放了一个朱漆妆盒,看不出是男用女用的。
叶英刚才已经睡下了,听见声音又坐起身来。枕旁放着一个小小的香囊,散落一些新鲜的花瓣,可能是侍女为他更衣时从衣袖里抖出来的。
“只是睡不着罢了……原先在天策府,寝台没那么冷清,所以有点不习惯。”
“天泽楼是不安排值夜人和巡逻的,如果将军想要一个的话,只能明天从楼外楼调侍候过来。”
“不……我只是想在这里坐一会。”他说着就去找坐垫,可是叶英这里居然一个坐垫都没有,看了半天,只能盘腿坐在竹席上。“就当是为庄主值夜了。”
他刚说完,就见叶英起身,从帐台绕了出来;又慢慢走到一堵墙那里,把那的纸门挪开了——那原是个储物室,不过夜里灯光昏暗,李承恩误看成一堵墙。
储物室里有一些换用的被子,下层也有坐垫和凭肘,叶英摸索着从里面抽出几个柔软厚实的垫子,又拿出一个男用凭肘给李承恩搭了张床。
开始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李承恩也不过是坐在那里;等看到叶英拿了一堆东西过来他才知道这人要干吗,急忙起身去接。
“太麻烦了,我坐在那里就好。”
“穿铠甲坐一晚上的话,会很难过的。”
叶英把垫子给了他,两个人就一起拼一张床——说是一起,也不过是叶英递垫子,李承恩摆。
“将军那么不喜欢一个人?”
“军人么……”他随便找了个破绽百出的借口——不过戎马生涯久了,确实很少一个人行动。“庄主不也是这样?”
“耳朵太好,有些不想听到的东西都不得不听,不如离人远一点。”他在旁边坐下,将落到前面的长发挽过去,那个梅花印记又露了出来,“可是离得远了,又会担心早上起来一个人都没有了,就像婧衣那样……人生在世,大抵总是要一点烦恼的。”
“我有时候也觉得人多了会很吵,但可能天生六根不太清净,所以还是喜欢和人凑在一起。”
“是么……人还是很有意思的罢。”叶英说着,看起来是困了,又说了点什么就到帐台里面睡下;李承恩看着他,忽然说,“我会在这里的,不会不告而别。”
叶英的身影顿了顿,又转过头;鹅黄灯光下,能够见到唇边的浅而又浅笑意。
随后帐子就放了下来,他的容颜消失在李承恩的眼前。那笑容就好像是一眨眼的幻觉,不知是梦,还是朦胧灯光下的掠影。
一直到早上,李承恩还记得自己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和很多人都保证过这句话,有些时候是和战友,有些时候是和秦楼楚馆里的女孩子们,有些时候只是随口开玩笑……毕竟他不觉得自己需要不告而别,如果要离开一个人也大多从容不迫。
但只有叶英会露出那种奇怪的微笑,就好像在说——
他在垫子上翻了个身,看向叶英的帐台,深深感到了无可奈何。
——“我不相信你”。
人依旧在熟睡着,背对着他。不知哪里飞进一只青蛾,落在帐上,翅膀扇动的一刹那,他见到叶英的肩膀动了动。
外面的阳光很好,有人走向寝台,脚步声轻健而沉稳,不是侍女。那人推开门绕过屏风,李承恩才见到那是叶凡。
他猜到这个弟弟和大哥的关系很好,但好到大清早不用通报就走进来还是有点出乎意料。叶英一直是一个人睡,隔着烟青色的帐台,叶凡也没注意到房间一侧还有李承恩在。
“大哥。”他进了帐子里,趴在叶英的榻旁,“醒醒——剑庐今天有一批剑开锋,你陪我去么?”
叶英才刚醒,头发都乱的,听见叶凡已经进来了,就先让他到帐外,随意理了理头发披了件外套再让他进来。
“是上次你说要让葬月淬下火的事情……?”他想起来之前弟弟曾和自己说过这件事情。铸剑最后要开锋淬火,一批剑会集中在一起处理,叶凡就想让自己的剑顺便也夹进去。“这把剑……都说过不适合你用了,而且剑不是淬火越多越好的,很容易断掉。”
叶凡听了有点无趣,又不知道说了什么,让叶英只能点头。李承恩再听下去,知道是叶凡想要大哥帮他去挑一把合适的剑。
“不过葬月为什么不适合我?用的一直很顺手……”
“说起来不是它不适合你,是你不适合它。”感到叶凡在伸手替他理头发,叶英不由侧过头,“这剑质地偏柔,出招需要三分巧劲,三分留力,但你招式锋芒太过。就算凡天赋过人可将此剑运用熟练,终有一天它要断在你手里。”
“这个……一时也找不到喜欢的剑。”
“你这种性子……百兵之中,还是枪比较适合。”他想了想,回头问李承恩,“依将军看呢?”
完全没注意到房里还有一个人,叶凡吓了一跳,跳出帐台死死的盯着李承恩看——至于李承恩:抱着几个垫子,睡得不能算狼狈但也算惨淡,怎么看都像是半夜居心不良偷偷摸进来的。
“这……”李承恩尽快理好衣服头发,坐在垫子上一本正经,“要看叶小庄主自己的意思。”
叶凡的眼神里简直冒出火,要不是叶英在这里,李承恩毫不怀疑他会大喝一声“来人啊有登徒子冒充将军,给我叉出去严刑拷问”。然后冷天峰他们到了山庄,二庄主含笑告知“贵将军从未来过敝庄,几位将军是不是搞错了”……这两兄弟绝对一狼一狈一搭一唱,绝对。
人心不古啊……李承恩兀自悲叹,作为军人,他的想象力算是异常丰富的那种。
两个人见他一直不说话,不知道他怎么了。叶凡还在等李承恩说“少年侠客自当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才可立足于江湖”之类的话,这样他就可以借口耍耍那支引玉龙了。藏剑山庄一直没有好枪,他从没看过引玉龙这般漂亮的。
和很多藏剑子弟不同,他的武功路数极其杂,天南海北什么乱七八糟的招数都练过。真要他用长枪也不在话下,反正李承恩还要住一段时间,有的是机会“切磋切磋”。
他正想着怎么切磋切磋把引玉龙切磋过来,就听见叶英说,“今日有弟子演武,将军可有意随某一看?”
幕十二
演武场不远,也没天策府的那么大。藏剑山庄弟子演武,四个庄主可以观武随后选择弟子,叶凡因为太年少,还不能带徒弟。往昔,叶英去不去都一样,他快二十年没选过弟子了;叶晖的弟子一般都不是演武选来的;叶炜的寂剑并非常人可练。这样算下来,好像只有四庄主叶蒙了,但几个兄长都不选,他也不太挑人。
这样一弄,有几批藏剑弟子的武功就大多不是那么好。叶晖不挑弟子是自己不善武功,情有可原,可其他庄主这样颇有点太敷衍了。于是从四年前开始,不论其他人愿不愿意,这一批人都定量分好,算到每个庄主门下。
叶蒙素来对这些事情挺上心的,叶炜要么不接弟子,接了也悉心教导;最成问题的还是叶英——他自己就不知道怎么学的,也不知道怎么教。
每年演武,叶英门下都有点可怜巴巴的,弟子除了一套四季剑法就是四季剑法,转个九溪弥烟都能晕。最后叶凡看不下去了,就自作主张去教。
他人年轻,武功好,长得又漂亮,女弟子仰慕他,男弟子有崇拜他也有仰慕他,再加上什么奇奇怪怪的功夫都会,很快叶英门下的弟子就技压群雄,在其他循规蹈矩的弟子里耍耍流氓毫无压力。
有人笑的有点龌龊,说大庄主门下的转个九溪弥烟都能吐,干什么吃的?叶凡手一挥,说下次再有人这样问,你们就说咱大师父转风车也晕啊,晕了还能名震天下呢,你们这群只会甩圈的连看门的都震不到——他也没说错,叶英年轻时候学山居剑法确实经常转到吐。
李承恩听叶凡和他绘声绘色说,笑的差点喷茶。他可以想象叶英的剑法水平恐怕就是那天晚上看到的那样了,练武有心法,武法,叶英完全是心法一路。心法既成,自然人剑合一。不过这种人能成功的极少,李承恩自己也差得远了。
看完几场演武,他大致也知道了,叶凡教出来的这些要是放出去,吃人都不带吐骨头的。叶英幸好看不见,要是看见了底下男弟子那套标准的七秀剑舞,八成连肝都喷出来。
————
叶英看不到,也不知道弟子打的好不好,就那样坐着乘凉喝茶。李承恩看着底下那堆小流氓把老老实实的同门玩的生无可恋,颇觉得叶凡是个人才。
“将军。”叶凡转过头,“讨教几招?”
他说完,底下的弟子就看着这边。叶英叫住他,说点到即止。
在天策府这是常有的事情,李承恩也不推辞,拿起引玉龙,叶凡早已提着葬月跃入场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连天泽楼的侍女都在看,李承恩来的时间不长,但和女孩子们都混得很熟,见两人开始比武了,有些胆大的侍女掏出彩纸来开局,叶凡的武功庄内都有目共睹,不过辅国将军的位子他稳稳坐了那么多年,肯定也有自己的道理。赌局五五之势,罗浮仙坐收渔利。
看叶凡的样子是常干这样的事情。李承恩已经想象到对方突然装输,然后到幕后和罗浮仙分赃的样子。
藏剑山庄一天到晚都有江湖侠客来挑战,他算了算,哪怕叶凡一个月只干成三票三七分成,一年下来赚的居然比他的俸禄还多。
转头看看金碧辉煌的天泽楼和楼外楼,李承恩有些明白藏剑的钱也许是哪来的了。
说不定洛阳那边也这么弄一弄,可以给兄弟们改善一下伙食……他正想着,猛的停住,赫然发现自己在人间天堂呆久了安逸了,也不可避免的堕落了。
葬月剑尖寒光如雪,剑身极软,手腕微微一动,洒落一片白花。而引玉龙的枪囊解下,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怔住了;过了一会窃窃私语,说没见过那么奇怪的枪。
引玉龙枪身太短,确实不太像枪,李承恩用它也不太顺手,但枪肯定是好枪,而且不止他一个人这样想——引玉龙出现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的叶英表情变了,类似于那天竹林追问那把剑的神情。
长枪在手中无风自鸣,只有极好的工艺才能打造出这样的剑锋,哪怕只要有一丝最细微的风,枪也可以顺风而鸣。
叶凡不多话,提剑已飞身而来。这少年人武功很好,并且凌驾于绝大多数武人,剑风动时寒意逼人,几乎可以看到寒性真气在剑锋处所凝结出的冰雪,一路飞舞。剑过而冰雪不散,可想而知内功修为有多强悍。
可惜没听他哥哥的话,去换一把硬性质地的剑。李承恩轻描淡写将之挡下,将葬月打的动摇不已,叶凡的手腕却不够柔韧去及时稳住它——这是常人根本无法注意到的一丝破绽,可李承恩已经差不多知道这小孩还能过几招。
叶凡吃了一次亏,第二次竟是人在前剑在后,剑挽剑花,声如飞笛。他只觉得心下一动,几乎被那声音所影响——之前根本没想到叶凡还会这种邪门歪道。恍惚之间,寒星倏而逼近面门,剑势平平推出,那声响令人胆寒。
可剑枪交击,声音极轻。很脆很轻的一声,引玉龙的枪身再挡了一击;那剑之曲必须加入交击铿锵之声才可显现出更威猛的效力,怎料枪身竟似乎是玉石所制,杀伐气反而被清明之声所化解。
叶凡死活没想到有这种事情,可剑曲编制严密,容不得一点参差,眨眼间,那音波难以控制,连叶凡自己都为之所制——他年纪尚小,心性还不如那个人一般沉临周定,剑之曲本就难以把握,又急于求胜,却形成两伤局面。
李承恩只觉得那音曲几如魔障,竟将自己内心压制已久的悲愤牵引而出。这些天对于当年零碎的记忆,窗下绣女,娥眉素衣,花容消殒,再一次令他心中有一种无奈和痛苦所交织成的力量涌出。引玉龙飞旋击开葬月,枪柄直直对着叶凡胸前重击——这一下毫无留力可言,若是打中,叶凡当即不能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