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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玄衣朱裳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8:00

“我也曾听说——他每每至七秀坊失望而回,就会荡舟到断桥残雪吹埙引月,以慰心灵。有一天回去,说西湖畔有一白发少年风姿秀丽,问他怎么遇到的,他说,有一日正兀自伤怀,忽见一人施展浮萍万里而来,把他的舟撞翻了。”

说完,李承恩第一次在叶英脸上看到那么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可还觉得不够,“那少年把他拖上岸,结果所有财物都在舟上,少年就说,先生为何不下水捞?那人无言以对——舟上财物无所谓,但他和女子常年所通情书悉数毁了。”

“停,别再说了……”叶英扶着额头,脸都红了。

“噗哈哈哈哈哈——结果那少年人居然说,‘有几封情书?她给先生写了几封,晚辈再补上就行’……不行了!那天酒宴时候柳老庄主说这段,所有人都笑的把酒洒了。”

叶英先是怒,随即也嗤的一声笑出来。他年少时天真无邪,还说过更加不可理喻的话。

“那天他真的让我搬纸笔到桥旁,听他背那些情书——我写的手都酸了,后来每封情书都一样大同小异,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开头都是‘见信如晤,思心如焚’之类……”

“这段他没说,不过他说那天过后,一下子就醒过来了——自己以为大过天去的事情,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值得一提。于是就把女子最后为他制作的绫纱扇送给了那少年人,从此与心上人有关之事,一字不提。”

幕十九

柳五爷和公孙姐妹的事情,江湖上一直都传的半真半假。不论是真的,还是假的,叶英都不能理解。

李承恩和他解释,“假如……我有一个孪生兄弟,面目相同,今天你见到我,明天你见到他,只觉得这人有点多变。过了一段时候你忽然发现这是两个人,然后怎么办?这事说起来好玩,真的遇到了,就算是柳老庄主那样的人也要崩溃的。”

叶英想了想,说,“可是我看不见。”

“呃……这个,假如声音一样呢?”

“我应该听得出来——就算听不出,味道也不一样的。”

“好吧,不说这个……”李承恩觉得叶英完全不会烦恼于这种问题,这人心思简单,但行事却颇慎密,单单是那天他和罗浮仙暗传信息,自己就完全被骗了过去。“你和罗浮仙传话用的方法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么,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有些时候为了防止意外,就会定暗号。”

他让李承恩到身后,拉住手放在自己肩膀上,帮忙梳头一样。

“颈后轻按一下,表示有危险,但不宜轻举妄动……”他示意李承恩拿起一缕头发,放到肩膀前面,“不放,敌人就在正前,左肩放发,表示对方在左边,右边放发一样。两边放发,说明对方有包围。”

“似乎没有感觉里那么难?”

“我毕竟不是从小目盲,感觉不如他们那样敏锐。”叶英又抓起他的手,放在肩胛后,“——如果这里用指尖推一下,就说明十分危险,什么都不要考虑,立刻动手。”

“哪天我要谢谢罗姑娘,她要是手抖了下,我现在恐怕都沉尸西湖了。”

他笑着,把叶英抱起来,就这样梳头。叶英像没睡醒,说话声音轻了下去。

“这次我回去,你要不要跟着去洛阳住一段时候?”

“洛阳……?上次凡想去,二弟说那不太平。”

“太平么……说实话,藏剑山庄是比天策府太平多了,不过不太平也有不太平的好处。”

“你什么时候回去?”

“可能再住一段时候,最近没什么事情,四月一过就忙了。招收新兵,完备后往长安复命。一去一回就入秋了,秋天还会闲一会。不过这几年好多了,杨宁位子上去了,能揽一点事情;新兵事宜也有曹雪阳和朱剑秋去处理。”

叶英唯一需要出门坐车的事情就是去虎跑山庄或是剑庐,或者远点去灵隐寺参拜——李承恩每天都要处理的事情,他完全不能想象。别说那么多人的事情,就是那么多剑的事情他都没接手过。

————

李承恩见他困了,就让他睡下,自己先出门,想找个人带话回虎跑山庄,说自己在天泽楼;刚打开门,就见到回廊尽头走过来一队人,竟是冷天峰。

他正站在门外,见有人来了,一下子先把门关上;可这些部下显然是找他的,一个个脸上都好像结了霜一样。

“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是刚才天策府来的信。”冷天峰拿出一封信给他——信的形制赫然是讣告。李承恩心里一寒,就有不好的感觉。“杨宁病逝了。”

一时之间,他立在那里,感觉耳畔有很响的声音轰鸣而过,好像周遭所有的事物刹那不真实了起来……就像是一场梦,当他接触到讣信的时候,梦就会醒的;但那信纸很真实的在他手中被展开,上面白纸黑字,是牢不可摧的事实。

————

叶英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但枕旁放着书信,用花叶盖着,信纸不知是什么颜色的,但却是十分风流的竹丝纸,用特殊的墨水写着什么。他指间缓缓摩挲过,仿佛就可以从一笔一划之间去听见那个人心里的不舍和难过。

他趴在榻上,百无聊赖用手指描着字……那字虽为男子所写,却无强硬横霸之气,流风行云,自如飘洒。

信纸很薄,被他划得发出微微响声,十分有意思。他将信纸压在枕下,又好像怕忘了,时不时再抽出来,用手指描摩着。

那信的开头,亦是“叶君见信如晤,因事远离”之类的词句,他往下描,停在了一句话前,再也不想移指。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一世,他曾见到过,或是听到过许许多多令心头一动的事物。他出生在世上最美丽的地方之一,每天看着青山绿水,从不会想到什么难过的事情。但此时此刻,指尖凝滞不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却无声浮起——这似乎让他知道,自己终于有了挂怀的人,有了绝不能失去的人。一切都回不到最初的平静了。

他合上信,手指划过“离”字,便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幕二十

杨宁的葬礼并没有太张扬,李承恩赶回后接手事务,并没有一丝一毫慌忙。

他之后又接到藏剑山庄的信,不过是叶晖所写。又过了几天,事务官给他一封信,厚厚的一打,打开一看居然全是叶英的手书。

这次打开,里面没有花叶,用了十分端正的青色无纹厚信纸,墨色浓重。因为叶英看不见,写了也不知道好坏,只能写完了,再用手去摸索,感觉写的怎么样。将近二十多张厚信纸,里面参差的写着“勿忧,保重,相念,莫忘”八个字。

他不知道叶英是怎么摸索着将这八个字写的端正的,几乎可以想象那个人一心一意趴在案几上慢慢的写字,还没干就用手去描的样子。信纸旁边有黑色的手指印子,底下写了一个英字,这个字可能写的比较熟练。其中一封信的落款还没干的时候黏上了一片海棠花瓣,在洛阳四月的料峭寒风里微微动着。

四月末,西湖畔应已有了三分暖意。

他闭上眼,想象残雪融化时,那人的长发在湖风下飞舞,交织薄红花叶,是如何的景色……那下弦月伴着箜篌声慢慢明亮起来,氤氲出淡而又淡的月光。

不久之后,就能再相见了。他看向手边另一份请帖:那是七秀坊每年歌舞会的帖子,他去往那里时,自然也可以“无意间顺路”去旁边的藏剑山庄“看望”故人。

————

天策府那位辅国将军每年四季都会抽空去七秀坊,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七秀歌舞天下一绝,每年四季都会有当季演出,虽然没有名剑,但七秀坊的请帖确实和藏剑山庄的剑帖一样抢手。

这一点上,叶芷青差不多和叶英一样开明——不就是帖子么,抢吧。每年固定有一张请帖是可以用钱买的,单单是这一张贴的价钱,恐怕就是天策府上下一年的开销。李承恩更开明,知道自己那点俸禄养这么多人有点勉强,以前每次都把藏剑的剑帖大方卖了。

他刚回天策府给属下办了个丧事就转头南下去了七秀坊,身边人都不由摇头叹气说薄情。叶英身边几个侍女听七秀坊的女友说辅国将军这次肯定去,都说,大庄主也可以去听歌啊,公孙娘娘不是给了你白玉牌么?

叶英想了想,说,“我又看不见,光是听也听不懂什么的。”

公孙大娘以前见过他,也喜欢这个少年人,就把随身羊脂子刚牌送了叶英——这块牌子等于请帖,无论何时都可以至内坊看歌舞。叶英不太出门,所以一次都没用过。

一张帖算作金一万五千两,歌会每年四次,那就是六万两。还不算平时零星的小演出。名剑大会的剑帖——叶英本身就是藏剑山庄大庄主,提名是叶晖的事情,但承德印在他手上,想敲几张敲几张,想敲给谁敲给谁,印按下去,就从一张纸变成了正式剑帖,再算作金一万五千两。等于一年净赚金七万五千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承恩恐怕一年忙到头,算算收支,都没叶英一个印按下去或者借块牌子赚的多。

——可见身怀一技之长,走到哪里都饿不死。

去叶炜那里吃完午饭,叶蒙就安排人送他回去。昨天头子说几把剑要开炉了,想让他去试一下,于是就让人直接送到剑庐。

到了剑庐,火工头子先给他介绍了几个新收的弟子。几个弟子捧着刚定完模的剑身上来,让他试重。剑的铸造工艺极其繁琐,剑身和剑柄不能分离铸造,必须事先决定剑身重量,再计算铸造后的损耗,以此来决定剑柄外形重量。这是一分一毫都不能差的工艺,叶家代代相传,甚至什么时候生火,什么时候灭火,叶英都可以算到很细的地步。

他在剑庐耗去大半个下午,不停的试铁。一旁和他一起忙这些事情的头子突然叹一声,说,“就不知道百年之后,这身本事可以传给谁。手底下的小孩子没一个成器的……”

叶英听了,手下不禁顿一顿——藏剑山庄造剑技术青黄不接,叶琦菲对此毫无兴趣,只和叶炜年轻时一样一心尚武。

“这种事情……是挺麻烦的。”他也只能叹气,“——能不能传下去都看天意吧。”

头子也无奈大笑,跑到旁边抽了几口烟,又对徒弟指指点点,反正什么都看不满意。人老了多会无理取闹些,叶英又看了一会,便上车回了天泽楼。

天泽楼一贯清静,罗浮仙扶他上楼,见他心情好像不错,“庄主又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天气很好,花开的也很好。”

“怎么就知道花开的好了……”她不禁往旁边看看,“观花台还没到呢。”

“没事,你去休息吧。”

他推门进去,在帐台里换下了外衣,穿了件轻便些的衣服。手指不经意触到了枕下信纸,在旁边徘徊了一下,只是将信纸推进去了一点。

不知不觉天色转黯,他用过晚膳再回来,侍女已经点起了长明灯——这灯光对他毫无作用,可是罗浮仙说至少驱邪,他八字不够阳,晚上必须要点长明灯。

她板起脸说话时候叶英也怕,所以灯台就放着。侍女告退后,天泽楼不留侍从。

可能是天气转热,他睡不着,就想去竹林坐一会。于是又摸索着出了门,穿上鞋子,往黑夜里走去。

竹林附近明显清凉起来。叶英走到茶台旁边的榻上,刚想坐下,忽然感到四周好像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时候,他分明想出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而那人走近,踩在干脆的竹叶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你在这里么?”李承恩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像是很随意就走进来了,“我来找你,想让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叶英坐在竹榻上,怔怔的,也不知道是欢喜还是难过;李承恩从泉水旁走过,蹲下身把他抱了起来。

“不行……不管你答不答应,都要和我去。”他抱着叶英往回走,怎料到泉水边,叶英忽然动了下,李承恩没站稳,哗啦一下两个人一起摔进水里。

南方现在虽然比较暖和了,但四月份的泉水到底不是闹着玩的——叶英可能在南方长大比较亲水,可李承恩便服下面还穿着铠甲,一下子就下去了。叶英只觉得那人拉着自己的手,沉水底下一动不动。

泉水应该不怎么深。他想把那人拉上来,但试了几次都未果,不知道是不是衣服挂到了石头;正叫了几声没得到回应,他扶着池壁准备往水下探,突然水底下的手一用力,把他一起拽了下去。

冰冷的泉水习惯了其实还好,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倒也没觉得有多冷。李承恩一只手抓住旁边的石头,一只手圈住他,就这样吻了上去。

叶英在水下像小孩子一样憋着气,十分有意思。他忍不住笑出来,没想到自己呛了水。正想先上岸的时候,衣襟被叶英拽住,这次轮到对方吻了上来;他惊愕间,忽见叶英鱼一样从他臂弯间窜开,轻轻巧巧浮了上去。

李承恩也浮上岸,恰好看见他旋身水面之上的一刹那——月光银鳞波动,他整个人轻盈如风中竹叶,自水面上荡了过去。涟漪久久不息,碎了一天一地的月华。

他牵来一匹不怎么起眼的青花马,让叶英先上去,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封湿嗒嗒的信放在竹榻上,免得第二天山庄里里外外找人。

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李承恩说船上有换洗衣物,就策马往断桥残雪而去。一路上雪自然是没有了,但盛开着茂密的野花,全都说不出名字,雪白雪白一片十分好玩。不消一刻到了断桥头,他就将马放了。那马受过严格的训练,平日自己寻食,只要再次听见他的哨声就会过来。

玛瑙寺晚课钟声响起,惊起一片飞鸟。

叶英被扶上断桥旁的舟,说是小舟,却做得十分结实。李承恩还拿过一顶渔翁蓑帽戴在他头上,自己也戴了一顶,就撑起篙,让那舟往湖心荡去。

说是断桥,那桥在无雪时看也与寻常长桥无异,他便问叶英,“雪天来看,真的看得出是断桥?”

“还看得见的时候,冬天全家会过来赏雪。”他掬起一抷湖水,感受冰冷的水从指间流过,“父亲一说雪断桥,其他人都点头,就我不知道怎么的左看右看,都看不出那桥哪里断了。”

李承恩大笑,“那你怎么办?——大不敬啊。”

叶英苦笑着摇摇头,“也没办法,只能说‘回禀大人现在还没看出来,再看一会’……还没说完就给父亲揪着回去了。平时赏山赏水也是,说玉皇山如何虎跑泉如何,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看出来的。”

“其实是人都看不出来,水怎么流山怎么长,又不是顺着人的心意来的。”

那长篙再轻点,舟荡的远了,月色虽不算如何好,可星光却明亮,水面上散光泠泠,小舟就一路顺着星河,慢慢往去了。

幕二十一

到七秀坊的时候正是四更天,码头值班的人认识李承恩,就为他们安排了车马,送到内坊客人居住的小楼里。

大歌舞演所邀请的客人都在内坊有自己的住所,李承恩就住在东南边一处竹楼中。因为客人大多身份紧要,所以七秀坊不负责侍候,不安排侍候人,三餐全部自己解决。

叶英到帐台那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很困了。李承恩收拾收拾东西,也在他身旁睡下了。

“明天带你去见我的一个朋友。”他蹭蹭叶英耳后的头发;叶英把头往被子里埋了埋,唔了一声。

又忍不住用手指去碰额角的梅花印;叶英躲开他的手,这样弄了几次觉得烦了,索性拉住那只手,就这样背着李承恩睡。李承恩顺势抱住他,慢慢说着什么,便一同入睡了。

————

早上的时候,李承恩先醒了,看叶英还要再睡一会,就先行更衣洗漱。七秀坊又是小雨,外面地都是湿的,他就打起一把伞,权当散步,慢慢走向码头那里。

走出三五步,又转身回去了——到了廊下,他透过纸门往里看,果然叶英已经起坐,一个人摸索着换衣服。

他把伞搁在壶里,脱了鞋进去。听见有人回来了,叶英放下手里的衣带,有点茫然的坐着。李承恩在榻上坐定,把他抱在旁边,帮忙穿衣服。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四周只有淅沥的雨声,间或打着檐下的桃树叶子。桃花开得很好,他回来的时候还摘了一把,摇去了雨水,放在叶英枕边。

“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他一边帮叶英把长发盘起,一边问。

“不要太甜的就行了。”叶英把簪子递给他;李承恩看了,是那支沉香蝉。

七秀坊码头旁有座观音庙,早晨到傍晚,都会聚集卖菜人。七秀坊内饮食都可以从那里买。庙旁还有半月一次小集市,都卖一些女孩子用的东西,大歌舞演时也会有人卖别致的男用物品。

他扶着叶英出去,两个人同用一把蓝筹伞,在雨水下,蓝筹仿佛在水中一般游曳。叶英看不见,李承恩就说,蓝筹是什么样的,什么花纹的;衣带上是什么织法,用的是什么锦;道两旁的桃花开得多好,棠梨花开得多好,河道两旁杏花的红又是什么样的……诸如此类。叶英就听着,时而答一句,时而伸手去接身旁纷纷落下的红花。

码头人不多不少,有几个人和李承恩面熟的,见到旁边站了个白发人,都问是何方朋友。藏剑山庄就在七秀坊隔壁,但认识叶英的人寥寥无几。

李承恩只说是朋友,其他人也见怪不怪了,心领神会哦一声,全部装作没看见。

叶英没逛过这样的地方,旁边的人隔着袖子暗中拉住他,每次看到旁边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就买下来塞到他手上。有时候是一只可以被线牵动的木头燕子,有时候是用色彩别致的小石头镶嵌出来的压鬓簪。还有一个西洋琉璃盒子,里面有不同的簧片,晃动的时候,石珠子压动簧片,就能发出不同的清脆声响。

到了卖五谷的摊子上,他就拉过叶英的手,放上一把什么,说,这是红豆,这是黍米,这是糯米……那些谷类的气味都清新好闻,他在摊前立了很久。李承恩就全部买了一点,装成小袋,另外再装了一小袋红豆,说可以拿回去做东西。

还有一些卖绣头的,绣着百禄或是凤凰之类。绣功不一定有多好,但都缝的很细致。李承恩挑了两对吉祥云,拿了一盘赭色线。

路边有几个摊子卖翡翠金瓜饼,想起早上还没吃午饭,他就买了两个。叶英没吃过那么辛的东西,一口下去话都说不出来,不过味道确实很有意思。

回去的时候还早,两个人把买来的杂七杂八的小玩意散了一地,一个个数过去。叶英握着那袋红豆,很喜欢这种清甜气味。李承恩见他这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针线,用早上买的绣头做了两个红豆香囊。

“可以挂在腰带上或者袖口,不过小心别弄湿了。”他替叶英把香囊挂上,那么小的一个也不会引人注意。男人会做这种事情简直闻所未闻,李承恩说以前去很多地方帮过工,大抵除了织布不会,其他都能做一点。

住的地方有伙房可以开小灶。两个人喝了点茶,忽然门外有藏剑山庄的使者,来给叶英送东西的。

自己把叶英带到七秀坊来到底有点自作主张。叶晖就派了个人过去,一方面看一下信是否属实,一方面叶英到了陌生的地方不能没有手杖。

手杖看上去没什么普通,不过李承恩拿来掂了掂就知道里面夹着东西。外观是一支磨成四棱形的竹杖,这个重量绝对是包着铁器的。第一节竹节拔出后就是一把短剑,有趣的是这把剑剑身浑圆,剑锋极浅,看着像是一把锥子。

“这把剑还是前几年打造的,不过一直没用过。”叶英还剑入鞘,将手杖放在一旁,“它叫节娘子,本来是给婧衣用的,不过用料太多,剑身过重过硬,不适合女用,就弄成手杖了。”

李承恩没见过这种剑,拿过来多看了一会才还给叶英。本来应该是叶英给使者回礼,不过他身无分文,李承恩就把随身的珊瑚牌送出去了。

李承恩问,“快中午了——要不要去看看什么叫庖厨?”

叶英愣着,他对做饭这种事情几乎没概念,李承恩就带他绕过后门,去了伙房——早上买的红豆糯米先浸水,再用烧开的水煮熟。加上刚从门口摘来的桃花叶子,叶子要进蒸笼,三碗蒸一碗,再把煮熟糯米的锅子里水倒去,加入桃叶水,捣成糊状。红豆煮烂后磨泥,加些许糖,煎去三分水分,拌上重油继续熬。

糯米糊入蒸锅,再把红豆泥铺上去,直到红豆糯米混合着的暖而清甜的香气扑鼻,就可以出笼了。

他就在灶台前忙碌,叶英坐在一边,听锅碗瓢盆碰在一起的声音。李承恩拉过他,让手按在糯米糊里面,一下下按着,这个步骤最重要,如果糯米没完全散掉,蒸出来口感就十分硬涩。

炉子里水突突沸了起来,李承恩往里面倒着红豆,见叶英一心一意按糯米,一边还当心不让袖子落下来;两个人这样忙着,也没出碴子。

幕二十二

红豆糕蒸出笼,样子很漂亮,叶英看不见好看难看,不过单是那种暖香就令他觉得有点饿了。

李承恩把糕切成小块,大致分成三份,说待会那个朋友就要来一起吃午饭了。

“也是天策军人?”

“以前是,现在是死人。”

他说到这,好像有点火大,差点把盘子给摔了。

叶英没弄懂,还想再问什么,李承恩说,“你待会碰到他,替我揍他一顿也可以。”

他刚说完,门口就传来咳嗽声。一个人高马大的青年站在那,一脸尴尬。

“我好像没那样讨打吧……”

他穿着普通灰色衣物,除了个子较高,其他一点都不起眼。李承恩见到他,没给什么好脸色,恨不得让他一直呆在外面。

“不是说要写暗语,暗语——你又把这些事情忘了,差点把整个天策府吓得没魂。”

“这……不写暗语才更加逼真啊……”

李承恩想起那天收到讣告差点一口老血都给骗出来,不由恶向胆边生,“你要逼真是吧?今天就让你逼真一把——”

“等等将军你先让我进屋!站在外面万一被看到……”

杨宁扒住门边,硬是挤了进来。李承恩啪的一下关上门,在他脑袋后面来了一掌,“算是半个徒弟,前天策府壮武将军杨宁。”

杨宁正坐行礼,叶英看不见,只觉得是个年轻人;李承恩也坐下,让他先喝茶。

“这位是藏剑山庄大庄主叶英。”

杨宁对叶英的印象停留在那封莫名其妙的信,总觉得会是个神叨叨的老头,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人。

和李承恩一样,天策府上下实在无法从说书人那神乎其神的表述里想象出心剑的样子。他这样有点像李承恩那天的样子,总想忍不住试探一下。李承恩说闲事少想,先把正事说了。

“——你怎么会觉得南诏和龙门荒漠那边扯上关系的?”

“被‘灭口’了。”他拿出了一个布包,里面居然只是一根很细小的针,“就是出发第二天,有人从车窗外打进来的。这是暗杀用的毒针,找朱剑秋看过了,说不是本土的毒。这种针扎到人,看起来就和伤寒病发身亡一样。”

他又拿出了几封信,信有给烧过的痕迹,但大致都保存下来了。

“所以就对外宣称我旧病复发了,一队人回转天策府,我就带着一个侍卫连夜往荒漠策马,特意走野路,果然发现有人在我们前面行迹鬼祟,到一处空地销毁了这些信件。”

李承恩打开信,发现这些信也是用暗语写成,暂时不能看懂,“但是没有人证。”

“是想把那个人抓起来的,但是怕打草惊蛇——杀手既然对我下手,我‘死’了,行凶人却没有回去,主谋肯定起疑,接下去的事情就没那样方便了。”杨宁无可奈何摇头,“而且等我们想回去时,发现路上有不少神策军的密探装作百姓的样子——军人看军人一眼就知道的。我们也弄不清对方目的,又怕对方是为了防止我诈死所以布下眼线,于是就让侍从先回去了,我转道就来了……七秀坊。”

“确实不能轻举妄动——对方既敢对你动手,肯定因为龙门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你第一次去玉门关时,皇甫将军就出了事情,如果当时不是有要务把你调回去,恐怕第二个出事的就是你。”

杨宁听他说得,不知道为什么背后有点寒。李承恩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让他安静吃红豆糕,自己想事情。

叶英一直没说话,但忽然问,“神策军是不是和天策军关系很不好?”

这还用问么……杨宁差点喷出来,硬是再咽下去。李承恩说,“很不好——谁都想更加接近自己的利益,所以自然斗得你死我活。”

“但是……为什么听起来好像一直是神策军在斗?”

“天策府总不能和它们一样。”李承恩不知道该怎么和叶英解释这个问题,“你就想想,藏剑山庄和霸刀山庄,为什么斗了那么多年?一个人如果本来在一个顶尖的位置,他不会允许别人代替他的。”

在此之前,他认为叶英对权利斗争这类认识只不过停留在民间演义小说的段子上,但是叶英将手杖中的剑拔出,放在他面前。

“任何剑只有一个剑尖,而剑锋端略低,持平,否则剑就会承力不稳。”

李承恩坐观,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当叶英指着一端的剑锋端说“这就是天策府”的时候,他猛然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

“剑尖就是君——他不会允许剑锋有任何一方高出,因为一旦有一方高出,剑尖两面不能共同支撑,剑尖就极易折断变形。”

“现在宫内的情况,不是‘复杂’就可以形容的。”

他叹了一口气,想拿起剑鞘套上,但叶英指向剑尖,“剑锋不齐,剑尖一旦折断,成为剑尖的就是原先高出的那一锋——”

他还没说完,李承恩先捂住他的嘴;杨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见李承恩神色都不对了,连忙坐在叶英旁边,轻声说,“叶庄主,这些话是不能说的。”

“我知道。”叶英摇头,“四周没人。”

“那也要小心些。”杨宁看看李承恩,“将军身份特殊,必须慎言。”

“但就是因为这些话太重,不仅谁都知道,而且谁都知道不能说……”他将剑还鞘,重新恢复成一支手杖的模样,“——那么神策军为什么会想不到?”

“人有了权势,总会想要更多,然后做些傻事。”

“但是剑尖的反应不对劲。”他一反常态,十分坚持,“天和地的气息就如同剑一样,必须保持平衡……人和人之间也是一样。可如今除了剑尖之外,还有一种‘气’的加入。”

幕二十三

叶英的话,李承恩当做笑谈,或者不得不当做笑谈。

他太习惯于将矛头指向神策,所以忘记了什么更加重要的现象——如果没有皇族的有力保证,神策军绝不敢如此膨胀;而任何一个君主都不可能给一支军队如此的保证。

但接下去的事情,他不敢再想了。如果真的有一个皇族敢给予神策军所谓保证,一切都明晰了,但同时也更加混杂了。

叶英好像有一种能力,去感受周遭人所有的感情——每一个人感受事物的方法都不同,有人对颜色敏锐,有人对色彩敏锐,有的人善于察言观色……但叶英不仅仅对任何改变都有一种警惕,他甚至还可以预知这种改变的走向。靠后天的训练,有人可以预算出敌军的编排;但也有那么些人,他们天生就可以洞悉人心。

杨宁走后,他忽然感到铺天盖地的疲惫。深深呼出一口气,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述的压抑正悄悄压在头顶。

“如果有一天……”他看向叶英,“我是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才回来,可能不回来……你会记得我多久?”

叶英听了,只是放下手中的琉璃盒——清脆声音渐渐轻了,他说,“那我肯定会和你去那个地方——活在一起也好,死在一起也好。”

叶英的手并不如看上去的那么精致,掌心上有练剑磨出的老茧,也有作剑时留下的伤口,或是被四溅火星烫出的疤痕……他握住那双手,想象一片炽热中,手中握着的磨石有力划过整条剑身,刹那间绽放明霜似的光华。

“你是长命百岁的手相呢……”他细细用指尖在那人掌心纹路上划着,“安定平稳,一世太平。”

叶英听了,也学着他的样子,去描他的掌纹;李承恩却按下他的手,说,“好了,我的掌纹和你一样的……我记得下午钟响过三声,女弟子会在湖旁练歌弹琴,一起去听吧。”

叶英好像还想着手相;李承恩只能说回去再看,想等他回去后就忘了这件事情。

外面雨已经停了,天阴,但是给雨洗了一遍,四周十分清新。

叶英走在他身侧,竹杖一下一下扣地,笃笃声在安静的林道上格外响。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他见叶英的发梢时不时随着脚步荡在自己衣带上,忍不住笑了出来,“后面两句太哀怨,不说。”

叶英回过头,像是准备听下去的模样;李承恩唔一声,说,“过来点——我小声念。”

他走过去侧过头,想继续听下去;忽然就被拉过去了,感到那人的唇擦过耳边,莫名令他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

日暮。青色湖水染着半片薄红,间或能见到零星渔火。

都是一些小孩子在练歌,声音稚嫩清澈。有些客人也在旁边听,见到两人来了,纷纷寒暄招呼。早上叶英走在李承恩身边的事情早就传开了,其他人不知道白发人是谁,第二次见面,纷纷让李承恩坦白明细。

李承恩还没说什么,那些人就闹着要叶英分酒猜名。这都是小孩子玩耍的事情,叶英以前也玩过,但就是要把酒换成茶。

没人肯依,都要用酒。李承恩也不知道叶英为什么不喝酒,叶英倒很坦诚说酒量太差。

“七秀坊都是水酒,和甜水一样,应该没问题。”

他看了看客人带来的酒,这样的酒几坛都醉不倒人。叶英听他这样说,也就觉得没关系了。

他眼睛看不见,不过也能摸索着分酒。客人大多武林中人,有几个眼尖的见他双手就说是铸剑师。

“郎君先给谜面如何?名字是几字,谜面就要几字。”

叶英想了想,说“相配”二字。

有人猜天地,有人猜日月,到后来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像是争着要被罚酒一样。小姑娘们也被引过来了,有琵琶女说自己弹一曲,一曲结束后再猜错的就要喝两杯。

湖畔人声嚷嚷,猜了半天,终于有人猜到了“花叶”。

花叶猜对,先数罚了几杯酒——共三十有五,去掉零头,叶英就喝了三杯。李承恩开始担心他真的一杯倒,后面看看也没什么,便放心下来。

“花”和“叶”都有人猜,但“英”字确实难猜。客人全部是海量,根本不介意给罚几十杯,到了后面有人左右猜不中,击杯而笑,说,“阁下莫非和那位人物同名,姓叶名英?”

一圈人都大笑,说叶庄主若在这,恐怕都将近天命之年了,哪里会是这样的。但等到叶英真的点头,才知道那人猜对了。

天底下同名同姓之人也不少,也没人见怪,都要先数罚酒——数下来将近八十多杯。这种酒一个人喝八十杯也没问题,何况只有八杯。

李承恩给他倒酒,一会就喝完了,也没见什么状况。客人就点起篝火,让李承恩一起过去混。

他和叶英坐在人堆里,听人说几日后大歌舞演的事情。聊着聊着,话题又回到叶英身上,有人问他是哪里人。叶英说,“就是不远处藏剑山庄。”

“哦,那和大庄主不仅同名,连住所都——”

客人说到一半,突然说不出来了,怔怔看他;他点点头,说,“叶某正是。”

远处有个客人不知何时来的,一直不说话,也没人注意到他;但叶英坦白身份后,骤然感到那个方向有一道剑似的目光,直直扫过来。

他不曾感受到如此令人胆寒的目光,一时之间,恐惧所引出的心剑剑阵几乎收发不住;但当身旁李承恩起身时,那压迫感一瞬间消失。

叶英的背后已经沁出薄薄一层冷汗。他不知道那种杀意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只能感到那人的地方仿佛立着一把魔剑,正将四周所有的气息绞杀至尽。可身旁人全然无所察觉,依然饮酒说笑,只有李承恩立在他身前,注意到了那人。

“久见了,李君。”

他说完,叶英又听见他轻声和自己说,“那是建宁王李倓。”

那股杀意刻骨难忘,但叶英更加在意的是他的另一个称呼;此时此刻两人真正见面,他才明白为何当年柳风骨不让自己介入九人之中。

幕二十四

七秀坊内客人不论在外身份如何,在内坊都不过只是寻常人客。李倓的身份似乎只有李承恩一人知道,其他人只当是别处的新客人,见他把李承恩叫走,都没上心。

叶英跟着他,一路穿过了花林,到了李倓的住处。那住所的位子更加幽远,离人群越远,他越感到一种刺骨的压力。

李倓和李承恩关系很好,更令他不安的是,李承恩对他有一种信任。

“那,将军和庄主是……”

“和李君所想的一样。”

李承恩也不挑明,索性让李倓自己去想。叶英又感到那种杀意尖锐的目光瞬间刺在自己身上,但这次他平静了许多,只是迎着那道目光颔首。

李倓好像觉得兴味索然,不再注意他,“有几个朋友,想要和将军叙旧。”

李承恩初听便知这叙旧叙的不单纯,摇头拒绝,“来七秀坊一身闲散,还是等演出结束后另行招待。”

他们已走到门前,这里和其他客舍一样幽静,没有下人往来。门本来就是开着的,他请两人进去,又转身打开了一个隔门,拿出一个凭肘给了叶英。

“——叶庄主已经醉了吧。”

叶英尽管看不见,却也能想象男人如鹰一样死死盯住自己的目光;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开始有些昏昏沉沉的,忍不住想要睡下去。

“他不胜酒力,还是先回去吧。”李承恩见他这样,知道那些酒还是有力道的,便站起来想扶叶英离开了。李倓看起来没意见,随他们去了,可是走到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有两个人跪在那里。

——李承恩脸色先变,看向李倓;后者无奈叹气,说,“他们听闻你在这里,连夜从北方赶来投奔,想要求你救命。”

那几人原是天策叛将,在玉门关勾结马贼,本欲得钱财后逃往关外,却不料又被马贼围住,好不容易杀出重围,几人皆是重伤,最后生死之际,遇到了李倓的仪仗。

李倓救了他们,却不能放了他们。这种罪名都是死罪,却不知李倓和他们做了什么保证,他们敢来七秀坊找李承恩负荆请罪。

李承恩正想说不见,忽然听见李倓和他说,“皇甫将军之死。”

他听罢,顿时已有了迟疑;李倓见事成,便不知从何处唤出几名随从,让他们带人往幽静秘密所在单独密谈。

至于叶英,李承恩不希望他知道太多这些事情,又因他酒醉,就独自留他在李倓处,想一会再来接走。数人远去,不消一刻,小楼又回归了寂静。

叶英感到李倓走近;他想动,可不知是不是因为酒的关系,四肢百骸毫无力气。

“……别乱动了。酒没什么,你确实沾不得酒。”

他又拿来了几个垫子,很小心垫在叶英背后,“心剑么……难怪他让你暂替九天之位,百年之中唯有你领悟了,就连柳五爷他自己都没能彻悟,败在一个情字上。”

对方手指离开垫子的一刹那,叶英猛然感到十指指尖剧痛,从凭肘上闭气摔落;李倓将他小心扶起,或者不如说揪起,像是摆放娃娃一样在垫子上放正。

“别太粗心大意。你虽彻悟心剑,但如同在山脚……真的要走到心剑之巅,运用到炉火纯青,还差了几十年火候。”

他声音依旧温文尔雅,如果叶英能看见,就会见到他面容上十分儒雅的笑意,足以迷惑世上的任何人。

“你不会那么笨——将剑阵收起来吧。”拍拍他的脸,李倓走回主座坐下。屋内不过起了极细微的一阵风,他笑一声,风顿止。

李倓坐垫前的竹席上出现了一道很细很细的剑痕。

他根本不去看,仿佛面前的叶英已是个死人,“其实你的耳力在瞎子里不算最好,所以我那时候就猜……也许你不是靠听音来辨位的。你所感受的是万物的气流,并且这个能力是修炼心剑时得到的。”

他这句话听起来丝毫不像是“猜”的——叶英面色不动声色,但心里已震惊于此人所知道的事情。

——柳风骨使他暂代九天之位,于任何人都是保密的。

西湖断桥残雪,那把扇子就是炎天信物,上面暗载与另外八人联络的方式,但他也同时嘱咐叶英,不要和其中任何一个人见面。所以那么多年,那把扇子就被封存在妆盒里。

茫茫湖心唯有二人,谁能得知?

他内心正思绪烦乱时,听见李倓笑道,“有些话,还是趁早说清的好——你是那么有意思的一个人……这世道到底是乱世还是盛世,对你来说根本没差别。这种人不动情则已,一动情则不可自拔——只要李承恩好好活在旁边,你才不会管其他事情。”

“那又如何?”

“还不觉得么?这天下不过是九天翻掌之间——而李承恩不过是棋子。让他身死于乱军之中,还是一生平安,都掌控在我们手里。”

他靠着垫子上,掌中薄薄酒盏映着烛光,呈现火琉璃一般的光华。

“代替柳风骨与我合作,保下他一条命。”

烛光下,叶英容颜明暗不定——片刻,李倓对于他的沉默已经有些不能理解。对叶英来说,这应该是毫不需要考虑就必须答应的条件,但面前的人久久沉静着,那如英如华的面容,并无一丝犹豫。

“李君说笑。”

过了很久,他见到叶英撑起因酒醉而疲软的身躯,推开凭肘正襟危坐。

弹指间,他想过就让这位庄主暴毙于此——只说饮酒犯忌,骤然发病便可……可这一刻,他能感到叶英周身剑气毫无破绽,面上笑意镇定。

有趣的是,纵然他明白面前叶英不过强作镇定,一时间也找不到任何方式去扰乱对方。自己的失策就在于太早的去碰触一个人的底线——叶英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出世,也不如他想象的那么软弱。

叶英就那样正坐着,他也许在某些方面单纯,但绝不是愚蠢——今天此人敢用李承恩威胁他,明天也许就能够用自己威胁李承恩。与不可靠的客人做生意,血本无归才是最可能有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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