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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玄衣朱裳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8:00

“看来,叶庄主不肯接这张单子?”

“小本经营。”

“价钱也不能谈?”他放下酒盏,很轻的搁在案几上,笑意温和。

“藏剑山庄从来明码标价,永不议价。”叶英摇了摇头,在这种巨大压力下,他分明已经撑到极点了,李倓看出再有一刻,此人也许就会承受不住。

同样很轻的声响,叶英重新靠在凭肘上,面目虽然依旧镇定自若,但已现疲惫;李倓笑意渐浓,一边轻声劝他,指尖气劲暗凝——若此人再次拒绝,就毫不留情下杀手。

此时,叶英双眼却缓缓睁开,骤然如狂风暴雨一般的一道凝于一线的剑气,近乎于狂野的扫开身周所有飘散的气息,直直刺向李倓;这一击毫无预兆,倾尽全力,叶英也正因此全身暴露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面前杀招亦至,却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廊下有人走近的声音。

刹那间,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叶英似乎是笑了笑,再次疲惫的闭上双眼。

“谈完了么?”李倓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小饮一口,“我和庄主也相谈甚欢。”

李承恩察觉到室内好像有些许异常,但是那感觉不消一刻就烟消云散,他看向叶英——那人不知何时已熟睡了。

幕二十五

他背着叶英回去,路过湖滨时客人还没有散。他们看叶英被背着,又纷纷争论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大庄主。

叶英醉时,手不知怎么的拉住了李承恩的头发。一晃一晃的,拉的他头皮升腾。怎么还和个小孩子似的……他无可奈何想甩开对方的手,可惜两只手都腾不出空。

叶英好像稍稍醒了点,问,我们走到哪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李承恩说,前面已经能看见小楼了,很快就到了。

他听见叶英笑了,说,放我下来吧,我想走一会。

叶英走出一段,脚步还算稳。可昏天黑地转了几圈,也就找不到方向了。

李承恩拉住他的手想带他走,但是借着道旁灯笼的照明,见到他指尖似乎有血痕。

“手指是碰到什么了……?”

“没什么。”叶英摇头,说,“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伤了。”

灯光昏暗,长袖又遮了下来。李承恩再也看不出什么,只是叶英眉目间仍有一丝情绪,似乎刚才在李倓住所发生了什么不甚愉快的事情。

他知道叶英的性格——这人话虽然少,但绝对不寡言,如果遇到了什么事肯定主动会说,不主动说的,自己再问都没用。

回到住所,李承恩蒸的碧玉水晶糕正在笼上。这种糕点用荷叶,甜菜,糯米做成,外面如翡翠一样碧绿,越到里面越是晶莹剔透。一定要冷却后才会变得透明,春夏天吃起来格外清凉。

叶英喝的醉醺醺的,吃了两口就饱了,说明天早晨再吃。过了一会他就睡着了,李承恩见这人外衣也没脱,就帮忙替他换睡衣。叶英昏昏沉沉一点反应也没。刚开始他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到后面感觉似乎不像是睡着了,想再问问叶英,发现他外套里衬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停手看了看叶英的状况,不知到底是天气转热还是其他原因流汗。人也没发烧,面色如常,只是累的出奇,睡着了怎么摆弄都不醒。

李承恩不免有点纠结——虽然到了这把年纪,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可自己深切认识到叶英的不靠谱。有些事叶英肯定不会说,但就他推测而言,如果不问会出大问题。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李倓的缘故,不过这几天尽量别让两个人见面了。他换上睡衣,想了想,又将里面的铠甲解了下来。

没有坚硬铠甲裹身,他一时之间有点不习惯,床榻对他来说显得太过柔软。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起身再把铠甲穿回去。

这时候,叶英不知何时醒了,伸出手去,拉住他的胳膊。随后,像是一阵十分柔和的风盘旋在他们的身侧,李承恩只见到剑阵明灭刹那,便隐于无形。

“这比你的铠甲可靠得多。”叶英枕在他肩头,“睡吧。”

————

也许是因为剑阵的缘故,他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叶英难得早起,拿着竹娘子在门前空地上练剑。

碰巧有几个客人来找李承恩叙旧,见到叶英在那里磕磕绊绊练一套四季剑法,都傻在那里。

四季剑法讲究身法快速,轻剑若游仙,重剑如蛟龙。而叶英手中只有一把女剑似的竹娘子,转九溪弥烟的时候给衣带绊到两次。

一堆人看着,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围着看,看完了零零散散鼓掌,叫好声怎么听怎么勉强。

有人说大庄主剑法独出心裁,有人说剑法大巧若拙浑然天成。这些话叶英听了那么多年,深刻认识到独出心裁可能是因为自己九溪弥烟转的太难看,浑然天成大概是因为剑法零散不全。

他本来就不知道剑法这种东西有什么用,难道对敌时,对方会跟着这边的剑法走?有法就有破法,固定去练一套剑法,等于告诉别人自己破绽都在哪里。

不过叶晖一直说他,说藏剑山庄大庄主好歹要把四季剑法练熟,就算大哥你不想用,练个架子也行。

李承恩听见了,笑得差点背过气去,说你就一个月练次架子,全当强身健体了。

有个客人可能以前见过叶孟秋,上来套了近乎,见叶英冷冷淡淡的样子,又开始拿出老一辈的身份。李承恩觉得这个情况挺少有的,故意装作给其他客人缠住的样子,想看叶英怎么对付。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能这样缠上叶英的,八成为了剑帖。或者这人在叶孟秋当庄主的年头就一张剑帖都没收到过,现在大有点“往昔风流谁人知”的气势,开始追问获得剑帖的资格到底是谁定的。

叶英说,“江湖独秀。”

客人说,“那又要如何被评定为江湖独秀?”

叶英把竹娘子插回剑鞘,已经有点不耐烦了,频频转过头想要找到李承恩的方向;后者自作孽不可活,真的给客人缠的脱不开身,爱莫能助。

“只要能配上这一次名剑大会所出名剑之人,皆可得到剑帖——但终究要靠比武决定获胜者,所以剑帖可以被抢夺,也可以买卖。”

“哦……这样说来……”那客人还不死心,依然自认高人一等;此人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不过不知有几成水分。叶英听他不停的说陈年旧事,老脾气又上来了,一甩袖子就转身走人。

那人还想追上去,却听见叶英轻描淡写一句,“李将军是有资格的——若能接下李将军三招,叶某便承认前辈也有资格。”

——自作孽不可活啊……李承恩差点一口茶被逼出来,见客人转头看向自己,连连摇头,“前辈别说笑,某……”

结果还没说完,叶英在他旁边坐下,笑道,“李将军昨晚还在说,此番没有和前辈切磋,实乃人生一大遗憾……”

——李承恩死活没想到他居然会这招,干笑两声,装作倒茶,低头在叶英耳边说,“我错了。你就发他一张剑帖,我再抢过来如何……?”

叶英面若冰霜,不为所动,“剑帖岂是儿戏。”

“那怎么办?这种老顽固打又不能打劝又不能劝……”

“你自己想办法。”

“哎,你这样管生不管养的……”李承恩揉揉眉心,看叶英气定神闲的喝茶。前面客人吵吵闹闹的,有的起哄要看两人切磋,有的说算了大庄主在这还是收敛些。他想了半天,拉过叶英的手,在手心上写了几个字。

——叶英捏起手,脸一下子红了。李承恩全当他答应,咳一声,对那客人说,“某不才,岂敢冒犯前辈……不过叶庄主方才说,前辈英雄人物,他自有其他表示……”

叶英点头,说,“前辈武艺高强——既然如此,七秀坊南侧有一废弃小楼,传闻楼内有一妆盒,有鬼灵看守。倘若前辈可以把那簪子拿到手,叶某便承认前辈的资格。”

“鬼神之说,何足为信。”客人们听后皆笑,而那前辈听说这样就可以得到剑帖,自然满口答应。

幕二十六

七秀坊南侧,确实有一处废弃小楼。

不知从何时开始,公孙盈不许其他弟子接近,说其中有鬼灵作祟——这不过是七秀弟子相传的轶事,公孙盈有次无意间和叶英说了真相——其实是她们姐妹隐居领悟心法的地方,不想被人打扰所以才放出这类流言。并且那处地方看似废弃,其实有安排数十弟子轮流看守。

叶英只当是笑谈听过,此时却派上了用场。

可见什么都没女人狠——当天下午就听见那客人私闯禁地,被弟子围住痛揍一顿,半死不活扔西湖里了。

“盒中簪子?真的有簪子?”他闲暇时候想起来这事情,就去问了那人。叶英说,自己也不确定,不过柳风骨有次和自己说,他每次被拒之门外时,就会在石阶上留一支白兰花簪。

“我发现你知道很多事情啊……”他把叶英扶上小舟,“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两人相约泛舟,日暮时就赁一兰舟,慢慢离了岸。舟很窄小,四顾无人,李承恩就让叶英躺在身上,以舟为榻,任之飘荡。

七秀坊四周有许多长满了白花的无人岛,那舟如荡近了岸,就落两人一身的白花。

小舟一路迤逦着,那水里的花叶就随着舟缓缓溢了开,如同一轮轮白色的涟漪。

他们渐离了人烟灯火,日光也更暗了,新月随着还没有褪去火色的烧云升起,将湖面染成红蓝两片。

叶英枕在他胸口,十分惬意的模样,长长的衣袖衣带淌在水中,沾染了薄而洁白的花瓣。

不知道什么时候,舟靠近了一处水中岩石,那岩石是中空的,风吹过便响起清远悠扬的声响。舟就顺着一条岩道荡了进去,不久停住了。

岩洞口有藤蔓垂下,间或开着白或鹅黄的野花。李承恩把他抱起,两个人就一起蜷在狭小岩洞之中,听水一下一下拍着岩石的声响,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甚至肩上落花落地的细微声音。

李承恩吻着他,两个人的衣物夹带着无数柔软落花叠在一起,躺上去的时候,还能闻到扑鼻花香……叶英的指尖划过他的背脊,又伸手环住他。那人抱他坐起,让他扶住自己的肩头,慢慢坐下去。

两个人深深结合在一起,而叶英忽然想起那一日梦中,拥住自己,唤着自己名字的这人……那时哪怕只听见声音,却觉得两人无比亲近着。想到这里,他又听见李承恩轻轻叫着自己的名字,这样的时候,似乎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令让人更加亲近了。

他喜欢听这人这样唤自己,一声一声低沉而隐秘,仿佛名字中就有无限的情话,能令人心动了……

花叶顺着汗水,粘在背上,如同一幅画。李承恩从背后拥住他,手指慢慢描摹着花瓣的样子,感受指尖下那人随着呼吸而起伏颤抖的身躯,以及从指间传来的温暖。

从岩洞里望去,能见到茫茫湖水倒映月色,平静如镜。洞内水很浅,两人就坐在水中,水从他们之间流淌而过,令肌肤上的滚烫渐渐凉下来。

叶英紧紧扣着他的手,坐在他身上,用手指从额头开始,描过他面容的轮廓。到了唇边时,李承恩就在他指尖落下了吻。

他把自己放松下来,控制气息,随着水流浮起,好像小孩子玩水一样。花瓣漂浮在他身周,几乎如同将人埋在花中一般。李承恩俯身去吻他,叶英却故意慢慢沉入水中,片刻间,他整个人沉到花瓣下,仿佛就此从世间消失。

————

七秀大歌舞演当天晚上,外坊已是人山人海,因为内坊演出的同时外坊也会有小型歌舞演。

李承恩很早就带着叶英到举行演出的林中,结果发现有些客人早就在了。其中也有李倓,叶英感到他的目光,心里先怔了怔;而李承恩带着他往那个方向去了——两边座位竟是排在一起的。

李倓做了个请的手势,李承恩颔首,就直直走了过去。叶英不论怎么样都想坐到两人当中去,以免发生什么意外,而李承恩却思及那天叶英的反应,以为他和李倓发生过不怎么愉快的事情,反而让他坐在外侧。

“还有半个时辰就开始了。”男子看着陆陆续续入座的客人,放下身份为两人倒了茶,“听闻这一次领舞的是叶娘子的大弟子,无论如何都值得期待。”

“以前曾见过那小姑娘几次面,观其眉目,不似中土之人?”

“我未见过她,听将军这样说,倒也想好好看看。”李倓笑着,先饮一口茶。他眉目俊朗,身如玉树,此时谈笑风生,自有夺目光辉。“只是若再说的大胆些——世间千万颜色,竟皆比不上叶庄主天人之姿。”

他言辞间毫无戏弄之意,全然赞赏,叶英也是谢过,装作什么都没听出来。

李倓气息极静——但正如表面平静的冰湖,俗话说深水有大鱼,不知这水有多深,其中的恶兽又可以惊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茶杯端在手中,送到唇边,他却一口都咽不下。这一切都被李倓看在眼中,那低低的笑声每次响起,总能令叶英全神戒备。

李承恩注意到叶英的反常,隔着袖子捏了捏他的手,轻声问,“没事?”

叶英摇头,还来不及回答,便听见李倓问对方,“将军那天晚上怎么处置那两人了?”

他问话,李承恩不能不回,“坊内不宜染血,让人带到外坊处理了。”

“皇甫将军的事情,劝将军莫要轻心。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今日不过是折一名小小将领,日后也许因此全军覆没——我说话一向不好听,可正是忠言逆耳。”

李承恩拜身,“多谢李君。”

他身旁的叶英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转着手中茶杯。若灯光再明亮些,也许就可以见到杯中之水被不安的气息鼓动的宛如沸腾的景象。

他的手紧紧握着竹娘子,有一种预感告诉他,将李承恩现在就劝走是最安全的做法,但他知道自己的无端言论根本不足以令人相信。况且李倓在旁边,自己一开口就会露出破绽,光从此人气息感受,便知道有多疯狂。若计划骤然被打乱,不知他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他正犹豫间,旁边忽然骚动起来——舞台上灯笼次第亮起,帘后开始传来了牙子轻轻拨着朱弦的声响。那琴响,莫名的就令人群安静了下来,随后如裂帛一般的一声重弹,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粉天青的帘子拉开。一阵风过,纱帘飘动,帘后却飘散出无数玫红色花叶,乍然灯笼全灭,只见花瓣在黑夜里闪闪发亮。

有人伸手去抓,发现那并非花瓣,而是一种红色的圆形小虫,好像被训练过一般在空中盘旋,最后又回到帘后。朱弦再响,绵密细致,随着琴声渐渐响起,舞台中央的灯笼又重新明亮。

但就在这一刹那,叶英突然感受到面前传来了令人胆寒的杀意——这不过是一晃而过的气息,却逃不过他的感知;而身旁的李承恩反应更快,纵然他没有叶英这样的能力,多年从军生活足以令他拥有异于常人的警惕——

在明与暗交替的瞬间,一支小箭射向李承恩面门,宛如流光一般迅疾——而长枪瞬间回击,将箭尖完全挤碎。可第二支箭如急雨一般尾随而来,正穿过了枪回旋的空门,直直刺向他胸前。

生死关头,却有很轻的一声响;而那短箭居然停滞于他胸前,浮空不动;再一眨眼,箭身铿锵一声化为齑粉。

前方人群骤然发出惊呼尖叫——刺客已被制,竟是一条白色巨蟒死死缠住他,男子手脚都动弹不得,连自尽都做不到;而此时舞台彻底亮起,帘后娇小身影着紫金华裳,眉目艳丽动人,手脚银镯叮当作响,兀自起舞。随着她的舞步和咤声,那蛇又缠的紧了,生生令刺客闭气昏迷。

李承恩此时感到额角有冷汗滑下,随即去看身旁叶英是否无碍。可叶英额头的汗竟比他还多,苍白如雪的脸上赫然两道血色泪痕,正缓缓自目中流下。

幕二十七

他以剑气凝住飞箭的同时,一股凶悍至极的力道居然死死推箭前行;一时之间,两股力量僵持着,分明一眨眼的时间,他几乎由生到死,从那剑气中感到比黑夜更加深邃的疯狂。

混乱中,他耳畔骤然响起那个人的声音,笑意盎然,儒雅温和。

“只是定金——叶庄主真的不接李某的生意了?”

再过一瞬,麻木多年的双目剧痛——他根本还不足以完全控制心剑,心动则剑动,此时纷乱的剑气勉强被控制住,令他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碎一般。

辅国将军在七秀坊被刺一事非同小可,虽然人未受伤,但很快他们的住所就被天策军保护起来。七秀坊码头全部封锁,不许人员出入。

刺客还在审问,但似乎神志不清,过程中突然七窍流血而死。医座看过,说是动手前就被人下了药,到了时候毒性发作,杀人灭口。

这一场刺杀的缘由谁都猜不到——神策军不可能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更何况李承恩身旁就坐着建宁王;除此之外,很多黑派势力也有嫌疑,但近期天策并没有和任何势力发生过大矛盾。也有可能是明教势力,只是线索太杂,实在难以搜查。

刺客是杀掉了原本一个客人取而代之,混在人群里,想趁歌舞会时动手。第二支箭不知怎么会被剉骨扬灰的,但第一支箭还保留着,是自制的,没有线索,而且尖上有毒。

消息要传回天策府还需要一段时间,但当天就传回藏剑山庄了。叶晖有事在外地,叶蒙当即派了弟子去接叶英回庄,但却被拦在码头外。不久李承恩送去叶英的口书,说人无事,让庄内安心。

——叶英无碍,只是骤动心剑血气妄行罢了。这种事情闭关剑冢时遇到很多次,看起来吓人,其实根本不算什么。两人独处后,他第一件事情就是让李承恩小心李倓。

“为什么这样说……?”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谁都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威胁过我,但那时候没有证据,我也猜不出他会怎么做,就没有和你说,想先静观其变。”他说的很轻,到了后面几乎是耳语,“但没有想到这次会出现刺客……我不确定是不是他派来的。但不论如何,我拦下那支箭的时候,他下了杀手。”

李承恩并不会怀疑叶英说的话,但他也知道叶英为何这样犹豫——自己是臣,而李倓是皇族,没有十足的证据,拿他是毫无办法的。就算那刺客真的是他安排,也只能不了了之。

就目前的情况,李承恩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问叶英其他事情。不该说的话绝不多嘴是李承恩的优点之一,所以就先让叶英休息了,自己出去看调查进度。

用蛇擒住刺客的那个女孩子叫曲云,七秀坊在她的事情上非常强势,不许人带走。李承恩也不想为难小姑娘,再说如果有可以操控巨蛇的能力,背景肯定也不简单。天策府也不想惹是生非,等到护送李承恩回府的人马到达后,调查也告一段落。

本来以为叶英会回藏剑山庄,但他居然让李承恩代书一封信,告诉叶晖,因种种缘故,自己有事随将军回天策府。这人真的肯跟自己回去了,李承恩反倒觉得有点不真实,好像人在半路就会不见似的。

直到上马车那一天,他见叶英在旁边面色如常,所有的行李只有一把剑,颇有点就这样浪迹天涯的意思。这个念头确实有点吓人,李承恩坐在车上,就死盯着他,一边想万一藏剑山庄来要人怎么办。

叶英一路上还不断让李承恩帮忙写信回去,又嘱咐着,说必须要派心腹送去,那信竟是让剑庐帮天策打造一批精铁长枪和近身短剑,数目远远超过了最初的一千把。李承恩写着,手有点抖,等叶英把几个条目报出来,他终于写不下去了,问,“价钱怎么算?”

叶英屈指算了一会,报了个价。

李承恩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写不下去。

叶英说钱的事情到时候自然有人会给你的,其他什么都不要管,写下去,再下五批铠甲的单子。

李承恩笑不出来,“买不起啊……”

“都说了,很快就会有人给你钱的。”叶英叹一口气,说,“而且到时候你不得不拿,也不得不买。”

李承恩愣住了——叶英说的这个情况就是打仗。朝廷会给天策府一笔经费,如果是李承恩这样的身份也可以自己提数目,用作战备。叶英的样子,像是准备一口气把藏剑剑庐的工期全部排满,哪怕后面有其他人想要买,也排不进去了。

这种事情他必须要追根问底——叶英知道他想问,也不再瞒,“李倓可能和南疆地区有所勾结了。”

“为什么这样说?”

“某种途径,我知道他想要颠覆现在的局势……虽然不知道最终目的,但他不断在挑起天策神策两方的矛盾,令所有人都去注意内乱。这次对你下了杀手,原因有一部分在我。”说到这里,他咳了一声,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李倓想让藏剑山庄和他合作,提供兵器给神策军。如果只是给神策军倒没有问题,我却觉得他是想借这个籍口,为南疆补充军备。”

“怎么会想到南疆……?是因为杨宁被刺杀时,对方用了来自南诏的毒?”

“对。所以这次从现在开始就要为天策府准备装备,不管怎么样未雨绸缪。”他让李承恩把信纸给他,在下面按了印,“——从现在开始,李倓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当心。等一切都安定后,我会把所有事情告诉你。”

李承恩问,“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叶英只能苦笑,“因为我自己都游离在真相外。”

车马颠簸,两人一时无话。等过了一会,叶英说,“最后再写一封信。依旧是给剑庐,让他们把无相火升起来。”

无相火,璇玑鼎——这是藏剑山庄庄主才可使用的铸剑炉。他多年未有开炉,如今点起无相火,就是又一把神兵现世的征兆。

一切都在往一个不可挽回的方向运行,他不可能逆转这巨大的力量,只能够在一片混乱之中,尽可能让身边人平安无事。

幕二十八

到天策府的那天,洛阳正暴雨。

有人打着伞出来接他们,为首却是一个小孩子,十七八岁模样,穿着闪闪发亮的铠甲,虎头虎脑。李承恩想着怎么和叶英介绍他,有点踌躇。

“他叫……徐力。”往昔随口胡诌的假名被这样说出来,颇有点奇怪,“是近身侍卫,有什么事情可以吩咐他。”

结果倒霉孩子好死不死一眼就看到叶英头上的沉香簪子,当众就“哎呀”一声,看看李承恩再看看他,嘴巴张得合不起来。

出来迎接的人都看着他,徐力左看右看,突然被李承恩杀人似的目光瞪住,不敢再说。一队人将他们送入内府宅邸,到了两进门,其他人退下了,就留徐力随侍。

人刚退下,小孩子就迫不及待想问李承恩叶英的事情;结果李承恩啪的敲在他额头上,“刚才叫什么叫?有什么好叫的?”

“将军你真是……真是好福气!”

“说什么呢?这是藏剑山庄的叶庄主,人都快进屋了,快去泡点茶。”

“好的好的。”

小孩子一路跑着先回去准备泡茶,李承恩就带着叶英慢慢往里走。天策府很大,不过住的地方和寻常人家房间差不多,地形也极其简单。叶英很快就熟悉了,自己也能扶着墙往里走。

里面徐力已经泡了茶,不知想着什么,拿了条绳子,上面间或挂着点铃铛,从大门一路拉出来绑到了外面的回廊柱子上面。

“庄主眼睛不方便,出来扶着绳子走就行了。”

“多谢。”

藏剑山庄从来也没人会去想拉绳子这个方法,叶英也有点不好意思。徐力看他客客气气的模样,人又长得好,颇有点胳膊肘往外了。

“庄主你别看我们将军平时有点八字没一撇的模样,其实人老好了。你住在将军这不用担心,要风得风要雨……哎呦将军你又打我!”

“才认识多久就把我给卖了?”他拍拍徐力的脑袋让他转头进屋,别再围着两人转,“你和你表妹的事怎么样了?”

一说到“表妹”,小孩子两眼放光,说多亏了将军,下个月吉日就成亲,又喋喋不休的说小娘子如何贤良淑德蕙质兰心。李承恩看他这副小模样,估计也是个娘子说东不敢朝西的家伙。

话题一曲三折,又转回了叶英身上。两个人对坐着喝茶,李承恩说徐力你休息去吧。徐力点头,往后挪了挪;李承恩说你真的去休息吧。徐力点头,再往后挪了挪。

李承恩冷笑,说你小子到底想说什么。

徐力看看叶英,说,“将军,这真的就是……那个……夫,那啥了?”

李承恩见叶英没什么反应,说,“别乱猜,男的。其他事和你想的差不多。”

“将军你爬墙真真好身手!”

“爬什么墙?该干嘛干嘛去,没事干就去院子里扎马步。”

他都给小孩子气笑了,叶英没笑,反倒一脸严肃的想着事情。

徐力走的远了,李承恩和他说说话,见他还没反应独自沉思,忍不住拉拉他袖口。

“想什么呢?”

“就是……”

叶英抬起头,皱着眉,好像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

“——你,真的很会爬墙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李承恩差点一口茶呛死,“你别听那小子瞎说!”

“不,我认真问的,你有多会爬?”

“这是什么问题……”他刚想否认,叶英却凑得很近,那表情像是决定做什么大事。

“帮我爬个墙。”叶英说的很清楚,“那个地方,我必须要翻墙才能去。”

……那是什么鬼地方……李承恩完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是叶英这样的神色,等他回过神来,自己早就答应了。

“待会就告诉你。”叶英连剑也不拿,顺着徐力拉的绳子往外走,“其实也不是多远的地方。”

————

霸刀山庄。

现在转头走还来得及么。李承恩默默低头拴马,真切感受到了叶英的不靠谱。

那人自己已站在墙角下,等着李承恩过去。

霸刀山庄地图和藏剑山庄出奇的相似,但是围墙高出许多。李承恩从砖缝的亮光推测出巡逻换班时间,让叶英再感知一下附近有没有暗处看守的人。

“没有了。”

“那好。”他从袋子里找出三角爪,趁巡逻远去,直接钩到墙上,“抓住绳子,然后很小心的跟着我走。”

到了墙上,他让叶英尽量矮下身,两个人一起跃到一旁的树上,再等一轮巡逻过去。

“你到底要见谁?”

“老庄主。他说他住在西北方的琵琶湖上。”

接着巡逻的灯光,李承恩看了看地图——琵琶湖离这里不算远,等到了空隙,他们就从树上下去,一路躲躲藏藏往里走,居然也没给人发现。

李承恩爬墙功夫确实了得,还好叶英没联想其他事情。天色更暗,无月,他们就借着道旁隐约朦胧的灯火停停走走。不消一刻就能听见树后的水声,李承恩环顾四周,觉得奇怪,这地方似乎和天泽楼相似,一个守卫都没有。

湖边空荡荡的,一点遮掩都没。他先扔了几粒石子过去弄点小声响,但四周好像真的没有人,石子落入湖里一声响过,之后又归回寂静。

“四周没人……”叶英穿过树林往前走去,让李承恩察看湖旁有没有船只。既然他说没有,李承恩也暂且放心,穿出树林后往湖边上望去却不见一条小船,而湖不知有多深。湖心有一处小岛,看不清上面有什么,不过按照叶英的说法,柳风骨应该就住在那里。

“没船,不过岛离岸边不远,可以试试看淌水过去。”

“告诉我岛在哪个方向。”叶英没理会淌水这个建议,好像自有打算,“待会抓紧我,落下去就麻烦了。”

李承恩刚把他带到面朝湖心岛的地方,就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想起那天柳风骨和叶英相遇方式——好好的荡着小舟吹着埙,忽然就被一个人撞翻了。

“走了。”叶英突然拉住他,让他抓紧,就带着李承恩往湖里跳——真的是跳,他觉得两个人会一起扑通一声栽水里去,结果叶英居然在碰到水的刹那再次旋身跃起,都不知道靠什么借的力。

这应该就是藏剑山庄的轻功浮萍万里,不过在这边完全没浮萍的感觉,李承恩只觉得一种强悍的力道带着自己往前冲,人几乎是擦着水面疾飞,如果前面有条船——他刚想到这里,前面赫然真的出现了船影。

“前面有船!”

叶英好像没听见他说的话似的,直直往前冲去,李承恩随即就感到一片混乱,两个人一起落在船里,又因力道收发不住,连人带船滚了几滚,嘭的撞在一堵墙上。

白色墙灰簌簌落下,一片灰瓦落地,李承恩将船推开,见叶英捂着头,看起来是撞得狠了。

“咳咳,你们这哪叫浮萍万里……天策突围枪都没那么拼命的……”

他拍掉头上落的墙灰,感觉嗓子眼给呛的生疼。

叶英也有点无可奈何,一脸“不关我事”,“其他人用出来确实很轻巧,但我把握不住那力道……而且施展时候气劲不能断,一断就落下去了,遇到障碍也只能认命撞上去。”

“……那下次,还是我找浮木慢慢淌水过去吧……”他听了只觉得背后冷汗直冒,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了当年柳五爷泛舟时的经历。

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愣是没引来一个人。李承恩打量眼前的房子——这房子似乎没有大门,只有四面月洞墙,直接就可以穿过去到外廊。

两个人正犹豫是不是要直接进去的时候,突然一旁响起了拐杖扣地的声音,就听见黑暗中有人笑着叫了叶英的名字。

幕二十九

柳风骨手里虽然拿着拐杖,不过健步如飞,压根看不出已经是那个年纪的人了。

李承恩带着叶英在后面跟着,随他绕进房中。

老头子一直念叨着那条船,估计叶英每次出现他都要报废掉一条船,实在太肉痛。

“李将军近来可好?”

“一切安好,多谢柳公。”——就是刚才有点不好。他看看叶英,后者完全没有想要赔偿废船的意思。

“你把将军带来,是想带他一起谈话?”柳风骨让两人坐下。房内连坐垫都没有,三个人席地而坐,围着豆灯一盏,“当年和你说的话都忘了?”

“但我当年也告诉前辈,自己心无天下。”

“心怀天下就可以了么?看看李倓——你一辈子都不会变的和他一样,这就是我为什么将事情托付给你。”

他用竹篾子轻轻挑着灯火,重重叹一口气。

“有些事情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何必去担心?”

说完又看了李承恩一眼,竹篾子往他那晃晃。

“——这货命硬得很,阎王见了也要绕道走。”

李承恩只觉得话题绕着自己越转越深,好像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去了。“虽然多谢柳公吉言,不过……李某有点……”

“听不懂就别问,以后自然懂了。”柳风骨拍拍衣服站起身,有点就此送客的意思;叶英出声叫住他,“倘若有一日不得不杀,又不可杀,柳公当如何?”

话音落,柳风骨手中手杖重重敲了一下地,又转过来不知怎么的在叶英头上敲了一下,当头棒喝。“笨——就你们现在这魂游天外的小模样,不给他杀了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一个一个脑袋里都不知道想些什么,还想我们上一辈人替你们出棺材本?”

叶英给打的耳边嗡嗡作响,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柳五爷见他这样,越发来气,敲木鱼一样敲地,恨铁不成钢。

“他武功高强,但身份特殊——对付他,你必须顺着他的路走,让他败在这条路上,断其羽翼,废其爪牙。皇族虽然更容易做某些事,但也要冒更大的风险——所有人只能和他赌谁敢抗下更多的风险,输了就是一败涂地。”他说着,手杖又指向李承恩,“将军更要小心——你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风险,切忌私下行事,免得落人口实。他暗你明,但只要引他现身,便是潜龙离水,自寻死路。”

说完,他拄杖而出,一边走一边还在叹悔不当初,走出三五步,见两人也跟了出去,回头和叶英说,“你眼盲心不盲,接下来该如何做,你比我清楚的多。别优柔寡断了——人生在世,哪来那么多牵牵挂挂。”

“当年柳公将事务托付于我,不也是因为这个么?”

“唉……你就当我老头子嘴硬吧。”

“还请柳公据实以告——霸刀山庄实权,柳公还能稳住几分?”

语落只得一声叹息,柳风骨摇摇头,面露苦笑。

“养女莫养儿啊。”

“即是说,霸刀山庄立场已不能肯定了?”叶英听他口气,已猜出一些真相。“李倓来找过柳惊涛?”

“我无能为力。”他苍老面容上,第一次露出疲惫,“当那些所谓道义,所谓仁心全部都那么软弱的时候,其实我就该知道,上一辈人的江湖已经结束。”

他说完,又觉得好笑一样,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目光看着叶英。

“——和你小子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心无天下,一家吃饱就天下太平……但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天下真的就太平了。我没在骂你——那个时候选了你,是因为老头子有种感觉,你小子再没心没肺,总能做对的事情。”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柳风骨摆摆手,“我老了,折腾不动了,但脑子还清醒——你今天带将军来,其实也就是心里不安定。但要知道这辈子很多事情,你心里安定也好,不安定也好,它不会跟着你的心意来的。”

“晚辈惭愧。”

“惭愧什么?一天到晚动不动就惭愧,好像除了惭愧就不会干其他事了……”他看向李承恩,说,“将军,给他个定心丸吧。”

李承恩站在那,见老者澄明目光如明镜一般照着自己——他忽然想起这曾是天下闻名的奇男子,曾抬手就能令当年的江湖翻云覆雨,却无法与心中的那个人相伴……此刻他在自己的面前,老了,隐去了那时锋芒,难以掩饰眉目间透出的疲惫。

他仿佛在和多年以后的自己,或是同辈的很多人面对面。这就像是一种无形的见证,他和叶英正值盛年,走在一条看不清前方的路上,也许再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也许就是满地荆棘。

而这个老者告诉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一切都随着一股更强大的、不可抗的洪流前进着,他们只有一起往前走,绝不能后退。

李承恩拉着叶英的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习惯于对方掌中那细微的茧与伤口,他们似乎已经成为了彼此的枪与剑,在这条路上相守,不知道还会走过多少风和多少雨。

“请柳公为证。”他说,“活一天,相守一天。”

————

叶晖刚回到藏剑山庄,就接到一堆消息。从“大庄主随将军去七秀坊听歌”到“将军遇刺,两人无事”,最后又是叶英去天策府,暂时不回来——总之事情一堆,不过都不需要自己操心。

最后侍从还呈上了剑庐那边的安排,他看了下,全部都是天策府的订单,不过没交定金。一般这样大的单子是必须要给三成定金的,可是下面按着承德印,是叶英亲自接来的买卖,剑庐在叶晖回庄前就开始铸造工事了。

侍从又说,还有一件事,就是剑庐开了无相火。

叶晖听到无相火,先是愣住,但那都是叶英的事情,开炉铸剑又不算不务正业,他也没多问。

“大庄主有提到什么时候回庄么?”

“只说‘小住一段时日’,天策府那边后来有使者传信,说府中会安排车马送庄主回来。”

“那就没问题,你先下去,让剑庐的工头把这一次的预算开过来。”

这次天策府连下那么多订单,每一张都数目不菲。相比之下,驻守在藏剑山庄的神策军居然悉数撤退,就连原来逼得很紧的订单都撤销了。

他又去对了几本帐,看看时辰差不多,就往虎跑山庄去了。叶炜有友人来访,所以办了个小宴席。

叶炜的朋友其实不少,只是丧妻后大多疏远了,很少往来。那位朋友倒是年年往虎跑山庄去,看来关系很不错。宴席是叶蒙负责的,不用他操心,于是一路上都在想着叶英什么时候回来。

他之前在外地办事,这些消息搁置了很久,算来大哥居然在天策府住了半月有余。叶英很少出门,遑论外宿,毕竟眼睛不方便,熟悉新环境比较困难。这一次住到天策府去,应该也有人照顾,可终究和家里不一样……他想了半天,只能感慨自己真是从小到大就一天到晚为这位大哥担心。

一顿午饭吃好,剑庐的预算也送过来了。他一份一份对账盖印,片刻后有弟子回报,说西湖码头有天策府车队。

他猜测估计是叶英回来了,就派人去接,另一边让人告诉天泽楼罗浮仙先准备起来。不过半个时辰,山庄门口就有一队人过来,罗浮仙迎出门去,见叶英一切安好,心才放了下来。

幕三十

庄主开炉是藏剑山庄最大的事情之一。叶英既回,先焚香祭祖,占卜天时,随后就送其入剑庐天台,放下石门,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无相火还未到时候,叶英正坐于炉前,听到石门轰然落下的巨响,面前忽而幽蓝忽而血红火光一窜,便恢复了平静。

他想着很多事情,临走时那人将自己送上马车,双手相离时一刹那的寒冷;夜晚草原的风猎猎吹动,百草枯折的声响;洛阳暴雨后,润泽而柔软的青草香气……手中还握着一张厚笺,上面有盲墨写着那人的生辰八字。

他反反复复用手指抚过纸面,记住了内容,随后三拜炉火,将纸和一柄木剑放入火中。

————

南诏叛乱。

李承恩接到战报时,藏剑山庄已经将所有兵甲送来,而长安方面,亦送来敕令,说明此次军费预算,并让李承恩提出额外军备折旧费用。

天策府上下已开始选兵,全府戒严。他白日登楼点兵,忽然又想起那一日的名册,满纸的名姓,一张张年轻的脸,就变成了字里行间两三字。

号角连营,洛阳残阳如血,他勒马回望,三军已备,只等一声号令便拔营南征。朱红纛旗在他肩上,随着晚风烈烈鼓动,而那血色湮去时,又闻军角声次第响起,羊鼓擂声如雷。他扬旗策马,心中已无一物。

出征前,已有人不断送上南疆情报。在这次叛乱前,南诏已是多处势力的突激口,虽鱼龙混杂,但实力莫测。又因山林密集,易守难攻,朝廷派去的先遣军已折无数。谢渊所领的浩气盟与神策军穿过无量山,驻守白龙口,正在稳定烟云古城的局势。李承恩这边,先派天枪营到成都与白龙口和神策军先锋汇合,再镇守卧龙丘,保证供给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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