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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玄衣朱裳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8:00

虽然是囚室,不过和普通房间没什么两样。李承恩好像很不安的在房中走动,去暗查监视用的窗眼在哪里。一般像这种囚室都会安排人日夜监视,转了两圈,大概发现两个窗眼。

他把本来藏在口中的解药咽下,感到四肢百骸恢复了力气。两个监视点都有人在,李承恩走到其中一人的视野死角,然后放任自己摔下去。

还看得见他的那个人看出了异样,却没有叫卫兵,只是自己离开岗位过来查看——幸好。李承恩闭上眼,心想叫了卫兵的话,自己手上没兵器还是有点难应付。

不一会,铁门被打开,这些监视者身上就有牢门的钥匙。那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查看,没等把人翻过来就被李承恩卡住脖子按在了地上。

————

“换班了。”

身后的士兵不耐烦的敲敲门框,然后坐在他的位子上。

“——今天抓来的那个将军还没醒?不是说早上人还好好的么。”

“不知道啊。”他摇摇头,也跟在旁边看。“喝酒么?”

“啧……找死啊?被将军知道现在喝酒,肯定挨军法。”那人瞪了他一眼,但好像发现了一点不对劲,“你是……谁?”

他略笑,有点尴尬,看看门口没人才坦白,“别说出去……这混蛋他有点事……兄弟你明白的。下次你要也有事,也可……是吧?”

士兵愣了一下,也反应过来,挥手让他不用再说,“我当什么都不知道——要是给将军知道了,你小心一身皮……这混蛋,平时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倒也知道溜号出去找姘头。”

“那我走了。”

“哎……好。”士兵没再看他,但等人走到门口,忽然又出声叫住他。“等等。”

“兄弟还是想喝酒?”

“喝什么酒?——我是说钥匙。”那人指指他腰上,“——戊字号的钥匙。”

“哦……差点忘了。”他解下这串,换了另一个房间的钥匙——这应该是他下一班的房间。“这下没事了?”

“好了好了,你走吧。”士兵捶他一下,“不过当心点。你这装得也太不像了,等死狗回来要好好问问他,免得下次穿帮。”

“是,是……”

李承恩关上房门,正巧见到上一班的南诏军正走出来,好像交班全部结束。

——天策府最短的交班是多久?他一边往里走,一边算时间。只要没有意外,应该还有最少半个时辰的空当。他走到下一间窥室,解决值班士兵,再拿到一把钥匙。地牢本身没有什么防守,可能所有人马都在上面,没人怀疑悲酥清风的力量。

他迅速拿到所有的钥匙,但却没找到叶英——其中有一间房间是空的,也没安排监视者。

绕到另一排监视点,李承恩如法炮制,然后跑到下层一间间囚室解毒放人。待所有人都离开后,他还是去那间空房间看了看。

一开始,李承恩没发现什么,就是看门没锁,里面一个人都没。等到想退出来时,赫然见到门锁竟是被齐齐削去了。

——叶英已经脱身……?他正惊愕间,被回来找他的人一把拉走。

出去的时候运气不错,恰好是日夜交替,军营里哨塔换班的时候。帧酢踱么点人,要杀出去是不可能的,但断肠丘地形极其复杂——不仅对他们,对敌人也是一样。

对方很快就发现人质逃走,他们不往外逃,专挑最偏僻的地方走。远处刺耳号角响彻耳旁,应该已有大批人马开始搜查。依照先前部署,一旦发现南诏军发生骚乱,轩辕社在周围的伏兵立即杀入。

“抢时间吧——是搜查队先找到我们,还是轩辕社先打败他们……”

他们在半人高的草丛里行路,李承恩正回头说话,结果前面人脚一踩空,往一个虚掩着长草的坑里摔去。所有人都是草木皆兵的时候,猛的来这一下,刹那间就戒备了起来。

——这里怎么会有陷阱?扶那人爬起身,却见到前方黑暗之中,有数人正在缓缓逼近。

李承恩还没来得及喊住手,己方已经有人动手了——两边很快战在一起,结果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听见有人喊,“奇怪,你们不是藏剑山庄的人么?”

尽管只有很微弱的月光,但走近了看,还是能见到那些人淡黄色的藏剑服饰。陆续还有人跑来,两边见是自己人,全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到底出什么事了?”后面一个藏剑弟子听见骚动,慢慢走来,他之所以走的慢,是因为还扶着一个人。

那个人走近,月色下,可见身形稍清瘦了些,却无憔悴之态。

他站在那,还是老样子,对什么事都不会太惊讶。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出来的,他又可以用莫名其妙的方法平安度险。

再相见,几乎是恍若隔世。他见到叶英就在面前,平安无事,却感到这一切都显得不真实——李承恩走过人群,去碰触对方的指尖……而叶英很轻的笑了笑,将指尖按在了他的掌心。

“这些事情,容后再说。”他让弟子们把人带入这些天的藏身之处,“李倓提醒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幕三十七

说是藏身之处,其实是水池旁一个岩洞,平时用碎石遮掩起来。这种地方十分不好找,李承恩也搞不懂他们怎么找到的。

走进去,先是看到一堆堆的箱子。所有人都以为是装物资用的,就是不知道这么多箱子怎么运。

“哦,这个啊。”一个弟子听见他们问,拍拍一个箱子,“这是藏剑山庄特用伪装。”

没人听懂。

“很好用的。”他说完就打开箱子钻了进去,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个箱子扑通扑通往前挪,“你们看,这样的话,不管到哪里都不会可疑。”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比这更可疑的东西。李承恩无语凝咽,看看堆成小山一样的箱子,想象夜里一群群箱子扑通扑通往前挪的壮观情景。

不过这伪装居然没给识破,那天几个人就用箱子,趁着天黑潜入了牢房。恰好叶英吹灭了囚室中的灯台,监视者看不见他。救人的几个弟子碰巧就停在叶英的门口,用削铁如泥的剑砍断门锁救人出来。结果想去救其他人的时候被南诏军发现了,所幸敌人不多,他们就带着叶英杀出地牢,接下来就和李承恩想的一样,外面重兵把守出不去,只有往断肠丘深处走。

“之后还想伺机潜进去,不过对方的防备更强了,根本过不去。”

谁看到这种奇怪的箱子都会防备吧——他心里这样想可惜不能说。众人在里面休息大约一个时辰,就听见了轩辕社的号角。

李承恩出地牢的时候,在石砖上留了暗号,告知自己带人往深处走的事情。不消一刻,就有人来到水池边,喊轩辕社的暗语。

————

拿下断肠丘的这一战,实在赢的有点太轻易了。凤迦异脱逃,临走前一把大火将住所烧个精光,毁去证据。

好在所有人平安无事,就先安排军医一个个检查过去,确认没有其他问题,就各自回帐篷休息了。

叶英没回藏剑山庄的营地,还是留在他那里,但就不说话,还在苦思冥想什么。李承恩让人帮忙送两人份的午进来,等他吃完,叶英还皱着眉头。过了很久,他见这人叹一口气,好像决定了什么,又自顾自摇摇头。

“你要不先吃饭?吃完饭才有力气想。”

军营里面吃的东西肯定不会多美味,从将军到小兵都清一色的菜色,假如叶英吃不惯,这一点李承恩也没办法。

但叶英拿起筷子,也不像吃不惯的样子,等到吃完了,见他转过身,问李承恩从融天岭到无量山,大概要多久。

“从这里?不久。骑马的话两三天,不过轩辕社特意不让人过去,那边现在是恶人谷在搜人,大家都不想惹事。”

“李倓曾提到恶人谷必定会牵扯进来,虽然没有说明,但他手上有恶人谷想要的人。”

恶人谷的事情一般不会对外公开,这一次三恶人叛逃的缘由王遗风也没说。如果真的和李倓勾结,可能已经投靠南诏了。

李承恩心想,那些人各个都是亡命之徒,一旦被抓,肯定求自保——也许在他们那里可以找到李倓的马脚。凤迦异虽然一把火把证据烧了,可这些人没有靠山,为求活命,会将信件视作保命符。

“但如果轩辕社出兵援助恶人谷,先不说王遗风会不会接受,单是李倓那方面,很可能就杀人灭口。”

“李倓现在应该被剑圣盯着,没心思想其他事情了。”李承恩看着沙盘上融天岭与无量山的道路,主意已定,“他肯定会往中原逃,因为到了那里,他皇族的身份可以给予保护,并且一定走的是无量山这条路——剑圣在武林中声望极高,白龙口由浩气盟驻守,于他不利。而无量山地形复杂,势力鱼龙混杂,更加利于摆脱剑圣的追踪。”

“他手上有筹码,必定不会放弃……往无量山走,不一定单纯为了逃脱,也有可能还有势力埋伏在那里。”

叶英这样说,李承恩已经隐隐感觉到真正的关键点似乎在无量山——断肠丘早已是弃子,不过起一个缓和时间的作用。而他故意和叶英提起此事,不一定是说谎,可能故意要将人引入无量山。

李承恩又想起柳风骨曾说过的话,要扳倒李倓,必须顺着他的路走……因为李倓不会走任何人给他安排的路。

这就把轩辕社顶在了杠头上——这种时候所有力量都在推进战线,不可能再派出人马去无量山;而如果不去无量山,就算平定南疆叛乱,李倓这棵毒草还留着。

接下来的作战基本都是常规战,李承恩再反复和曹雪阳确认后,明确南诏军最后可以利用的地形防御已经被攻破。他必须亲自到无量山,赶在李倓之前找到三人之中任何一人。派别人去,很可能先被恶人谷拦下了,只有李承恩过去,立场才足够让恶人谷放行。

——这可能是他经历的最离奇的一次战役,不在前线上拼杀,反而在幕后事事躬亲,还必须独来独往。但形势逼人,由不得他了。

把内部事务安排完,他和叶英日暮前就出发赶往无量山方向。出营地的时候他见叶英换了一把剑,看着觉得眼熟,再仔细一看,竟是叶凡的葬月剑。

幕三十八

他们策马疾行,在第二日的傍晚就到达了无量山驿道。在无量山行动,最快就是走山上的险峻驿道。走这种路是绝不可以骑马的,人必须下来,贴着山壁一点点走。

叶英眼睛看不见,李承恩拉着他走的很慢,放眼望去是绵延万里的群山,山风猎猎,每一步都必须踏稳。

天色更暗,只能看见剪纸似的山影。他制作了几支火把,不管如何,还是尽快下山。山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供休息的地方,在强悍的山风里餐风饮露一夜不是好玩的。

“从融天岭到无量山,只有这一条路。剑圣和李倓应该还没有到,否则山石上一定会有打斗痕迹。”

他将火把贴着石壁察看,这条路应该很久都没有人走过了,地上四处都是藤蔓,苔藓长得也十分完整,没被人踏过。

再走了一段,终于到了下山的道口。没走几步叶英就拉住了他,说四周有人。

——这里的地形确实应该是有人驻守的。李承恩还断定不了对方身份,便站定在那,等黑暗中的人现身。过了片刻,四周突然响起尖利口哨声,在山谷中回荡。脚步声愈发明显,随后,有人出声问,“来者何人?”

“辅国将军李承恩,藏剑山庄庄主叶英,阁下可是恶人谷中人?”

“无量山已由本谷镇守,此路不通。”

“有要事拜访王谷主,还请通报。”

“谷主不见客,请回。”

“与三名叛逃恶人有关。”

对方听了,终于派人下去通报。一会有人回来,语气更加强硬,“此乃恶人谷事务,无须轩辕社插手。”

“三恶人投靠南诏,勾结外敌,事关重大,身为将军必须追查,请谷主莫要为难。望可与谷主会面一见,有重要事宜告知。”

“将军稍等。”

那人又回去传话,大概一炷香时间,前面有人拿着火把过来了。却不是刚才那人,而是一个更年轻一点的侍卫。

“两位请随我来。”

侍卫将他们带入一扇覆盖着藤蔓的石门中,那山体居然是中空的,里面是一口井,不过井口很大。那个人不知按了什么机关,一个木台垂下,人站上去就可以直接到井底。井已干枯,可见井壁四周有不少洞口,估计可以通向各个紧要地点。当中还有飞弩机关,如果有入侵者,在木台上就会被射成刺猬。

等了没多久,木台就被放到了最底。又从一扇石门出去,本以为还要走一段路,结果扑面而来的竟是清新江风。

他们在一处依着山壁悬空而建的楼台上,脚下就是汹涌江涛,白浪翻滚;楼台布置十分精简,一案一香炉,一个中年儒客正趺坐在案旁,静静看着他们。

那儒者不声不响,只将目光转向叶英所带的葬月剑。

“——他可好?”

“一切安好。葬月剑已散尽悲怆戾气,特来还剑。”

“既然已非葬月,我不识此剑。”他请两人坐下,“省去客套。三件事。第一,恶人谷眼下无意与轩辕社争斗;第二,捉拿三人,各凭实力……至于第三点。”

他看向李承恩,目光宛如古井,深邃宁静。

“——将军应只是要他们所带的证据,而不是人。所以如果将军先找到人,希望可送回恶人谷,我方定会有所表示。”

眼前之人披发儒服,似狂客,却又气质沉静。李承恩已知红尘心法可洞悉人心,亦不相瞒,据实以告。

“……所以必须赶在对方毁去证据前拿到信件,至于人,如果擒得,必定交由恶人谷。”

“此事与恶人谷此番目标并无冲突,我也没有立场阻拦。但还请记住——世上善恶之分,只在人心一念。”

他这句话对李承恩说,却字字句句分明指向叶英;叶英只是颔首,握紧了葬月。

“有时人自以为看不见,反而能少杂念,悟清明……却忘了,盲人是最接近黑暗的人。”王遗风移过案几,就着烛火写了一份什么,递与李承恩,“叶庄主——人心的清与浊,不过一线之差。”

叶英道,“多谢。”

两人离开飞楼,连夜下山,有了王遗风手书,他们在无量山通行无阻。到达山下小镇后,先找了一处落脚。恶人谷主实在和李承恩的想象有一些差距,或者说根本就没想通现在到底是王遗风适应了恶人谷,还是恶人谷适应了王遗风……又想起谢渊曾说,许多恶人不满他的行事作风,谷内气氛其实已经紧绷成一条弦了。

白帝城真相破,他现在也能想通为什么看到王遗风在恶人谷里,好像看到高粱地里长了一个西瓜。可惜这个西瓜注定要在高粱地里待一辈子,委实可惜;但思及此人际遇,也许真的在谷中狂傲一世,才好过被不堪回首的往事日夜折磨。

叶英还没睡,坐在窗口。李承恩握住他的手,说早点睡吧,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去找人。

他刚说完,就感到有什么不对,一把把对方拉回来然后嘭的关上窗;叶英正思索王遗风留下的话,没有察觉四周有什么变化,直到突然被往后扯才回过神——

窗刚关上,就听见一排飞镖钉在窗框上的声音;李承恩反应也快,抡起榻上的案几堵在窗口,拉着叶英就从另一侧墙上撞出去——南疆建房一般都是木制,并不如何坚硬。出去后见到客栈主人已死,胸前插着一把柳叶飞镖。

一声轻响,叶英又旋身打开一支飞镖。那人的手法如鬼如魅,暗器从四面八方打来,而心剑更快,剑阵在身周掀起薄风,不过眨眼,但那飞镖纷纷落地。

那人方觉不对,还未来得及退,只觉面前劲风袭来,枪尖已至面前,一时如万点寒星——却见此人身如流水,如浪卷江石一般飞过。

李承恩一声呼哨,战马训练有素,直冲刺客奔去;他在马奔过身侧的一刹那撑手上马,将长枪用力掷出。

枪贯穿那人左肩,生生将人钉在树上。此人见已无路可逃,咬破口中毒药自尽。

刺客不止一人。李承恩无暇顾他,折返马头回去助叶英。心剑在一对一时确实强悍,可不适合这种情况,叶英又不愿下杀手,顿时战况就凝在了那里。李承恩对付这种事情经验充分,毫不手软,将东边两个刺落之后一把拉起叶英朝那缺口策马而去。

“他们人多,都埋伏在密林里。我们失去地利和先机,不宜缠斗太久。”

李承恩纵马往树林稀少的地方走,免得陷入敌暗我明的困境。但就在他们冲出密林时,见前方山坡上正站着一个人,抱着手,仿佛等候多时一样。

李倓。

幕三十九

“恭候多时。”

男子的身影被月色拉的很长,依稀可以见到唇边的笑意。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狼狈,脸上还有灰没有擦去,右肩正在淌血。

“剑圣果然名不虚传……剑气造成的伤口血流不止,若是我再大意一点,恐怕一命呜呼。”

月下,他退一步坐了下来,有点艰难的咳出一口血。李承恩就算不通医术,也看出他面露死气,伤得极重。

——但他是如何通过恶人谷的关口,到无量山地界的……李承恩一时之间怀疑眼前的人根本不是李倓,但那种形容神色,绝不是旁人可以模仿的。

“叶庄主那番话,确实让我醍醐灌顶。”他看着叶英,月光如霜,人趺坐于地,纵然遍体鳞伤,却似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光芒,“那一日,说到天命时,我忽然悟了……庄主点醒我,恰是时候。既然生是天命,死是天命,那我也在天命之中……于是我所做的事情,又何尝不是天命——我说的可是?”

“天命本是无一物。”

“哈……庄主果然心如止水。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知将军是否感兴趣,当年叶老庄主,是为何事失踪?”

——刹那间,站在叶英身边的李承恩只觉利刃一般的剑气席卷四周,刺向李倓——但剑气极其狂乱,完全不似心剑原本气息;李倓虽重伤,可应对这杂乱无章的攻击易如反掌。四处黄土飞腾,他毫发无损。

“看吧——你也不过和这些人一样。”他低低笑起来,发冠落下,黑色长发披散,“看来你是守口如瓶了……或者根本就不敢查。这件事情在你心里就和一粒种子一样,你以为不让它入土生根,毒花就不会长出……你一直是风轻云淡的样子,莫非牵扯自己,就没法一视同仁,说一句‘木已成舟,皆是天命’?”

又一道剑气凝聚,气势却比之前的更加凶狠凌厉——但就在此时,一言不发的李承恩突然噔一下重重敲在他额头上。

“呃……!”

“别傻了,说的人是疯子听的人是傻子。”他抓住叶英的肩膀晃了晃,让那人清醒一点,“心动则乱,你哪怕想想高粱地里长个西瓜都比想他的话靠谱。”

叶英根本没听懂李承恩在说些什么,不过头上给敲得疼的厉害,一时之间心绪竟平和了些;李倓见状,不过叹了一口气,说,“叶孟秋还活着。”

这一句话,令叶英方清明起来的心境,又沉入了冰窖一般,往后跌撞退了数步。

他见叶英方寸已乱,不禁大笑,点燃了火折子扔到地上——此处已被洒了火油,火一沾地,顿成一片火海。只见面前火窜上天际,简直要将夜幕燃尽一般。火焰后,李倓的身影伴随着笑声消失,而火舌正向他们逼近。

就在这时候,李倓之前的位置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顿时,脚下的大地开始支离破碎。但地下竟有一处巨大的岩洞,又随着一声巨响,四周景物彻底崩溃,他们随着无数被炸起的石土一起落入了黑色的无底洞中。

李承恩手中紧握住霜,用力架在石壁之上——但上面更多的泥土盖下来,两个人就如同被巨浪卷走的沙堆一般,不断被压下。两个人一起摔在坚硬的岩石上,但远远还没结束——岩层早已被撞得松动,一下子又裂开一个洞口,底下是一条倾斜的岩道,他们一路滚下去,而上面的泥土落下,彻彻底底盖死了岩石上的洞口。

岩道尽头是一个水池,他们带着一身尘土重重跌了进去——冰冷的水淹没头顶,像是从人间落入地狱。

————

他只感到自己在不断下坠,从最黑暗的世界,落入了一处更加黑暗的所在。而那个人紧紧拥着自己,那种硝烟与鲜血混合着的气息,竟似乎正让他在这生与死的刹那抛却了所有的恐惧。

————

醒来的时候,他只觉得嗓子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梗着,刚想咳出来,却感到血的腥甜。

李承恩在旁边,见叶英醒了,轻轻拍着他的背,“先把血吐出来——幸好底下是池子,要不然两个人一起交待了。”

叶英想站起身,却给拉住了。李承恩说你先别起来,躺一会感觉有没有哪里疼。因为刚才实在太乱,万一撞伤内脏就麻烦了。

叶英说,“应该没事,都是外伤。”

李承恩说那就好。

他见不到两人身处什么地方,只能感到是很狭小的地方,充满了血腥味。李承恩带他到水边,把血污洗净了,“这里原本应该是地下水道,可是水有些干枯了。南疆这种地方很多,李倓很有可能就是通过这个摆脱剑圣,绕过恶人谷防守的。”

“你说话声音有点不太对。”

这人声音出奇的沙哑,好像几天没喝水一样。叶英想伸手试他心脉有无受损,却被拉住了。

“没事,就是撞到了,过一会就好了。”

叶英这次没理他,还是伸手按上他后背——背甲已经给撞碎了,底下一片血肉模糊。李承恩说你别想了,也是皮外伤。

这一路下来他一直护住叶英,再好的铠甲也碎了,没撞到头已经是万幸。但是破碎的铠甲嵌进血肉里,不取出来,伤口总是好不了。

叶英洗净双手,说你忍一忍。

李承恩也知道背后的伤自己没法处理,于是褪下铠甲坐下。叶英看不见,用指尖划过那个人的背,遇到大的伤口就用剑气先封住,碰到碎铁就抽出来。那些碎片都嵌的很深,等到最后一片铁片落地,他自己衣服的前襟也全是血。

李承恩身上冷汗混着血,简直把整个人浸透了。过了一会又吐了血,才感到喉咙里如火燎一般的感觉稍稍退去了。

碎片虽然取出,可是一时半会李承恩还不能乱动。他就趴着睡了一会,叶英坐在一旁,握着他的手。

安静下来后,李倓的话却如梦魇一般纠缠在他心里。他紧紧拉着李承恩的手,好似是为了抓住在黑暗中唯一的真实。

“……有些事情,忍不住了尽酢貊来,说出来就好了。”

李承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动动手,说,“你拉得太紧了……估计是李倓说的那件事情?”

叶英欲言而止,又兀自摇头,放开了他的手。但被李承恩拉住,按在一旁冰冷的石头上。

“你可以试试的……就算你再想,你也捏不碎这块石头。我很早的时候,有个长辈就这样说,心里就是有大过天去的事情,手里捏块石头,就会知道再怎么难过的事情,连块石头都敌不过。”

幕四十

藏剑山庄的心法,并非如其他武功那般完善。一开始这只是单纯的铸剑世家,还没有人知道什么心剑——心法是为了凝定心神,让人可以更详细的感悟到手中铸剑的变化。

所以心法最初不过是口头相传的几句口诀,流传到上面几代时,不过和道家心法有些相似。而直到叶孟秋这一代才开始和剑法结合起来,但要将一堆口诀完善成心法,和武功路数联系,不是数年就可以完成的——并且这套心法的修炼有无危险,都需要有人去尝试。

叶孟秋决定带叶英往剑冢闭关,开始一切顺利,成功将剑气引导入十二正经之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剑气反而出现不受控制的趋势。

就在他们想再一次推算经脉运行时,剑气已行至肝经,难以收发,竟生生凝滞在那里。就算想要散功重来,也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当时叶孟秋修炼进程较快,已至第四周天;叶英的剑气停滞不前,却无力运化。如此反复数日,叶孟秋再也无力承受即将冲破脉道的剑气,决定冒险散功。

他散功退回二周天,叶英却在此刻发生意外。

就算没有意外发生,心剑的心法也不可能顺利修炼成功,而叶英毕竟年少,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稳住内力。在叶孟秋散功时发生这种意外,无异于火上浇油。叶孟秋因他而分心,散功本就危机四伏,他心念稍乱,顿时经脉逆行。

一时之间,剑冢内如万剑穿梭,无数破体而出的剑气肆无忌惮的钉入山壁,乱石惊飞。叶英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这是他所见到的最后的世界,而最后将他带入黑暗的,是叶孟秋耗尽全力的一掌。

————

“过了很多年,心剑的脉络才渐渐清晰——这本就不是依靠寻常方法可以修得的武艺,要获得能够催动天人合一剑气的力量,经络是不可能容纳的,必须毁去七窍之一……如果没有父亲那一掌,我就不会有力气冲破第四周天……但所有剑气凝聚于肝经,骤然受到推动,我不得不运功毁去双目。”他说到这,似乎有什么很艰难的事情,令他难以再说下去。

过了很久,他说,“……从昏迷中醒来后,父亲已不见了……他是那么骄傲的人,散功中猝动真气,无异于自毁经络……这么多年,我想去找他,却又不敢。我怕得到不想知道的消息,又难以想象这样骄傲的父亲,武功尽废,一身伤病,该如何去留。等到第二年,他都没有回到山庄,于是那时我暗中派人找寻,却杳无音信。”

“但这样的事情,其实并非是不可说的。”

叶英摇了摇头,“二弟与三弟从小就极其仰慕父亲,我不知道他们得知后会如何看待……而父亲下落不明,我也不知该如何告诉他们,只说是云隐……但这么多年我都知道,是自己害了他。”

“种种意外,是谁都预料不到的……既然李倓说他还在人世,那么尽力找寻,说不定还有挽回机会。”

他小心翼翼避开伤口翻身坐起,明显感到叶英说完这件事情后,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你看,有的时候,把事情说出来了,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叶英很久都没有再说话,他只觉得累,好像这么多年背负的包袱在一刹那卸下。而两人现在不知落入了多深的地方,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潜入池子里,也许能通到其他水道中,这是目前出去的唯一方法。李承恩将破碎铠甲上的布料撕下,包扎背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不过浑身骨头都散掉一样疼。

黑暗中,看不清池底的情况,他试着下水摸黑寻路。冰冷的水让他伤口不再那么疼,反而舒服许多。池水不深,没多久就在底下找到了水道。

顺着水道游了一会,他感到后面有人过来,一看是叶英。毕竟从小在南方更加亲水,对方游得十分自如。不一会两个人都出了水道,见四周是一处和方才相似的空间,但更加空旷。四处有许多洞正流着水,汇入水池中。

有几处洞口十分宽大,两个人也辨别不了方向,只挑朝着上方的水道行走,越往上水越是少,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

走出水道,却不是地面——他们身处一处巨大的地下岩洞,脚下的水清而浅,缓缓流淌。岩洞极深,阳光虽然透入,凭目前两个人的情况根本上不去。四周石壁光滑如玉,连借力点都没有。

李承恩本就重伤,此时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还未站稳,又咳出朱红。叶英扶住他,只觉他寸脉微细,显然受了内伤。

“到了这里,先休息一会吧。”他虽看不见四周情况,但也知道李承恩不宜再动。两人将各自伤口处理一下,看此处没有危险,就决定在此过夜。

一直紧绷的处境突然松懈下来,他们都睡得极沉——等到叶英被一声尖利的枭声惊醒时,完全不记得睡了多久。而李承恩还在一旁沉睡,气息稍稍稳了一些。

远处黑暗之中有翅膀扇动声,或许是蝙蝠一类的小兽。他往那摸索着走了几步,感觉到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走得近了,他听见蝙蝠的声响,洞内腥臭之气也愈发浓烈,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黏腻非常,难以前行。

就在这时候,脚下很轻的一声响,好像是蛋壳被踩碎的动静——他正疑惑,忽然前面有蝙蝠飞来,从他耳侧扑扇过去。叶英伸出手去,当碰触到面前冰冷的岩石时,他却感到那后面有一股力量正想破石而出。

相比这个地下水道处处有涌水的情况,此处居然完全没有水……他手下微用力,只觉推着岩石的力量绝非活物,而是更加洪大的事物。

他想起了什么,转身跑了出去。李承恩只是刚醒,眼前还看不清东西,就见到叶英过来了,说,“我知道怎么出去了。”

幕四十一

这附近水源充足,能够形成那么巨大的地下水道,肯定不会只有现在这点水。这样的情况以前也有过,可能是因为地震之类的缘故,让原先的主水源被堵死了。

李承恩去看了看四周的情况,确实没有其他的出路了。叶英感受到岩石后面有推力,如果将石墙破开,可能就能发现新的水道,找到上去的路。

李承恩随身有带火药,包在铁器中没有弄湿。只是石堆到底多厚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去全看天意。

炸山这种事情属于工兵种,他虽然没亲手做过,但也清楚步骤。挑一块衣服上已经干了的部分做成引线,擦火点燃,他拉着叶英跑到尽可能远的地方等待。

火药真的炸开,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动静,先见到一两块碎石落下,随后就有几道水从那处飚出来。

叶英还不明所以,以为会是巨响,突然李承恩按住他的头两个人一起趴下,紧接着身前爆响一声,好像银龙一样的流水将原本山壁的部分撞得粉碎,向两人卷来——李承恩见架势不对,拎着叶英就往高处走,刚到了较高的石台上,后面的水就涌来,两人方才伏倒之处已被冲的面目全非。

水位不断上升,不消一刻就淹到了石台,而且还在不断的升高。他们攀住石壁跟着水势往上游,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已经可以伸手够到最顶上的岩石了。

他们先后上岸,外面是一片密林,正是黑夜。其实这离原本的住处不远,可两个人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动了。在里面走走停停多日,总算能呼吸一口不那么潮湿的空气,这种感觉简直不是能够说出来的。

星光很好,李承恩躺着,虽然浑身都在突突的疼,但也不觉得什么了。就这样静静看着星空,不知不觉,疲惫到尽头的他再一次陷入了梦境。

————

谢渊是被浩气盟的号角吵醒的。

正是黎明和黑夜交织的时刻,应该是异常安静才对,但西北边无量山关口却点燃了烽火,好像有敌入侵。

他刚出了军帐,就有人回报,说无量山那边有动静,不过不是恶人谷来犯。

关口离他的营地不远,他披上铠甲过去,人早已都围在了那里。

“出什么事情了?”

见他来了,人群让了一个缺口出来——被围住的是一辆马车,上面有恶人谷的斧头标记。

“小心有诈……”

“无妨。”

他拿过长枪,将车帘掀开,结果里面根本没机关,只有两个人。

“将军?庄主?”

——两个人都在车里睡着了,叶英可能刚才给喧哗声吵醒,刚刚有意识;李承恩浑身是伤,不过被包扎过了,已无大碍。

李倓派出杀手,又点燃火药,肯定引起了不小的动静,把恶人谷引来了。王遗风感觉到可能还有后话,就一直派人在那边巡逻——某天发现地上都是水,便顺着水源找去,找到了密林中不知是昏迷还是熟睡的两人。

其中一个伤得实在太重,差点救不过来,扔给肖药儿折腾数天,总算留下一口气。恶人谷也不知道留着这两人怎么办,月黑风高夜打了个包就往白龙口送了。

浩气盟安排人马将他们送回轩辕社营地。这一次虽然负伤而归,但至少李倓伤得更惨,生死不明,暂时无力算计了。

战线顺利推进,天策神策侧翼都已转移,中军突进半月后凯旋而归。李承恩伤好的差不多,徐力在他身边写家书,写完了还偷偷往里面倒花叶子。

李承恩说你别随便倒花叶子,没准一倒就倒出事了。

徐力不解。一旁叶英听见,略笑着咳了一声。

九月初,李承恩回转洛阳,中旬,叶英来信,说已至藏剑山庄。

江南秋分,他收到叶英寄来的一袋核桃糯米,只是洛阳不知该送什么去,思索再三,找了花匠挑了一些牡丹苗送了过去。那些花也不知有没有长好,不过第二年四月初的时候,他又收到一个匣子,里面是一堆花叶,还有信笺,估计今年藏剑山庄的花开得还是那么好。

信笺里是紫色洒金信纸,边角染着丁香色,和叶英的其他信一样,一笔一划很认真,边角有黑色的指印,估计又是没等墨干掉就伸手去摸索了。

幕四十二

春天的时候,那人旧性不改,依然支着小舟到断桥残雪那里,带他去七秀坊。今年雪融得晚了,远远望去,桥面真的消失在了水上。

李承恩一路和他说着什么,不知不觉就到了七秀坊。桃花开的很好,一路上,薄红花叶纷纷落在舟上,染了一身的桃花香气。

两个人就这样聚聚离离,有的时候李承恩披星戴月骑着照夜白到夜幕下的天泽楼,有的时候是天策府那边刀剑维护修补,派马车到藏剑山庄接人……时隔半月左右,总会有不少书信往来。叶英的书信写得往往极简,寥寥数字,“平安”,“念”之类。李承恩把信都收在一个老沉香莲花盒里,收在霜的枪架后面。

腊月,李承恩又去了西湖畔。叶英正收了一批新弟子,交给叶凡带。听见罗浮仙说李承恩来了,就往天泽楼去。女孩子们正拉开白绢点着寒梅图,一路上都可以听到细细碎碎的柔软笑声。

那人好像满身风尘,不知道一路上赶得多急。见他来了,先是从袖中取出一支白梅花,插在叶英后领上,说了些吉祥的话,随后送了礼物给女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拿出一个很小的红豆香囊塞到叶英手中,又握紧了他的手。

夜里,李承恩不知是不是从叶凡那里弄来了酒,陪叶英喝茶。又说到最近两人互通的几封信,叶英的信他总不知道该怎么回。

“去年那封也没回,想了想,写那么多字又觉得有点亏……不过还是写了一堆,亏掉的亲自跑过来讨还。”

他好像喝醉了,躺在榻上,眼神有些迷离起来。

屋外小雪细细的下着,他一只手烫酒,一只手在叶英的手心上写字。那人的手还是略冷,李承恩就说,冬天的话喝点酒入睡会暖和很多,一边还给他斟了一碟。

酒辛辣,叶英喝下去,忍不住咳出来。不过再试了几口,也渐渐习惯了。两个人在屋内依偎着,听门外飞雪声,觉得格外安心。

“可能不久就要去剑冢闭关,大概一年左右。”他是真的醉了,说话声音都轻了下去,“不过还是会写信,等出关了一起寄过去。”

李承恩挑暗灯光,只是说,那安心修炼,不用想太多其他的事情。灯色黯淡,他放下了帐子,就怔怔看着叶英。

“……你睡了么?”

“还没有……不过喝醉了觉得很困。”

说完,房中又是一片沉寂。不久他感到那个人抽出了自己发髻上的沉香青蝉簪子,听见李承恩说,“这簪子先借我,下次见面再还你。”

“要簪子做什么……?”

“喜欢沉香的味道——你就先借我,到时候肯定还你。”

他将簪子收入袖中,过了一会,问叶英最喜欢哪里。

叶英已经困得不行了,只说是天泽楼。

“不是,就是问你这天底下最想待在那里?比如成都那里就很安逸,虽然东西吃着嘴巴麻,夏天又热,不过真是个好地方。”

“说这个做什么?……喜欢的地方……听说万花谷很不错……”

“那边不行,万花谷个个都是难弄的主,不给磨掉一身皮别想住进去。”他好像想说什么,不过想了一会,就说,“下次再见面,就想找个好点的地方,安定点待一块,你说……”

对方没回应——说到这,他看看叶英,见对方已经睡着了,只能苦笑。

外面风雪愈大,不知道下一次来,还能不能找到曾经走过的路。

李承恩笑着替他盖上被子,起身离去了。

————

叶英出关后,有人就给他送了这一年来堆积的书信,大多是那个人写来的,内容不外乎是一些琐琐碎碎的事情。每一次寄信的时间都变得更长,不知是不是因为军营事务繁忙。

庄内少了许多人,他回到天泽楼时,只觉得四周冷清了。一直到一天后他才知道叛乱的消息——但信中只字不提,好像这个世界还是那么太平,还可以让那个人风雪一程的从洛阳到扬州,躺在他身旁悠闲的烫着酒。

所有的关口已经关闭,不许任何人出入。这一次,一尺城墙死死的拦住了他,让他明白有些事情,只有那个人能去做,不能让任何人跟随。

这世上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不让人解释,也不让人后退。而他站在城墙下,飞雪落满了肩头,叶英不知道自己还会站多久,也不知道究竟要多久,双手才会重新温暖起来。

————

六年后,辅国将军战死。依将军随身留书,望葬于西湖畔断桥残雪。

棺椁在立春前夕送至山庄。叶英正于天泽楼,听见马车声过来,却没有再动一步。

他想起很早之前的某天自己曾做了一个梦——梦里忽来琉璃火,他顺着光芒走出,见到回廊的尽头立一白麒麟,静静走至自己身前,闭目而跪。

麒麟口中衔一杆长枪,是已经破碎的霜,正随着夜里的微风,缓缓碎入琉璃飞火之中。

他闭上双眼——那冰霜一般的碎片凝结在指尖,双手……但一片彻骨的寒冷中,他分明听见那个人在耳畔轻声的唤着自己的名。

去那里么?他问自己。似乎已经明白,躺在棺椁中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人,已经冰冷了,再也不可能温暖起来。

这一世,总有这样的一段时候,人会忽然明白自己是多么可笑,又是多么可怜。

下午,有人将李承恩的遗物送至楼中。不过还未写完的书信数封,沉香匣子一个,还有一个用白布包起来的小布包,打开看,里面是已经碎裂破旧的一根簪子,还有许多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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