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去,拿起了什么,又放下了什么。最终,随着那匣子合上的一刹那,这一世的所有爱恨与痛苦,尽数的锁入了这个再也不会被打开的匣子中。
终幕
我刚到纯阳宫的时候,仗已经快打完了。
父亲把我送上山,说了很多话,但我哭得太难过,竟悉数不记得了。
夏时刚至,我拜入真人门下,在栈道口当个小接引道童。
大概就那个时候吧,来了一个客人。说是客人,他看上去不像是道士,可随身又带着一个大而沉重的匣子。
真人把他安排在东侧的客房内,我每天起来扫除,都可以见到他慢慢的带着那个匣子,走到一株老山茶下面静坐观花。
——不过那人看不见,走路很慢,时不时伸手去摸索。我想扶他,但是见到那人神色,又不敢再上前。我不曾看过那样好看的人,却也不曾看过一个人脸上,会有那样冷淡而难过的神情。
客人好像姓叶,但他住下后,虽然有很多人来访,可他极少出面。这人分明不是如何年迈,而头发已如雪一样白了。
他看不见,每次走远了我都是心惊胆战的,可有一次他走得极远,到了雪崖边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山上风极大,他人又清瘦,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才一个人坐在那。
好几年,我就每日见他早上出门踏雪观花,很少和人说话,也很少再走远。
但他从来没有打开那个匣子。
我问,你带了这个匣子来,里面装了什么呢?他只摇头,但我说起匣子时,却见到他笑了。
又过数年,已是他上山的第十个年头了。华山的夏季并不明显,至少纯阳宫还是很寒冷。我穿着很厚的冬衣,见他房子无灯火也无火盆,冰窖一样。实在忍不住推门进去看,却发现房内没人。
他眼睛看不见,应该走不远才对。可是不论是雪崖,还是山茶树下,都没有人影。
那天晚上,他都没有回来。就在我以为他是下山去的时候,却见到房中似乎有人影。
我问,你回来了,要不要帮忙点火盆?而人没回答我,慢慢转过头,却见是个陌生的高大武士,穿着厚重的铠甲。
我没想到这里会有别人,刚想出声问,突然被人叫醒了——是梦。天已亮,我没法不去想那个梦,于是梳洗完毕,准备去东边看看。
你知道吗,就是东边的那个叶姓客人,已经不见了。朋友这样说。
说是人凭空不见的,屋子四周什么痕迹都没有,最近没落雪,可是也没找到脚印。
他不见了?
确实,山上山下都找不到,不过有道童说昨晚见到他和一个陌生将士离开了,往山顶的那个方向……可是那样,却一个足印都找不到。
我听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就这样不见了,不知是死去,还是羽化成仙……而这样的人,也许真的不是人间的凡者。
半年后,师父让我去清理那位客人的屋子,清点物品后送到后山。
屋子里落满灰尘,无比空旷,只有那个匣子在那里。我拿起它,却不晓得是为了什么,又将它放下,试着去打开。
匣子很沉,嘎的一声被我打开了。
我以为里面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可里面却是一堆杂物,还有一个小琉璃瓶,里面盛着白灰。
厚厚的信笺上面放着一把扇子,是女孩子用的那种小扇子。我猜不出这会不会是他喜欢的人送的,但是想起他的身影,又见眼前这虽然琐碎却被很好保存下来的物品,我竟觉得难过了起来。
抱着匣子走过栈道时,突然刮来一阵风。我不禁后退一步,刚动了动,那匣子却失手落在地上,随后就随着飞雪,一同被卷入了白云之中。
————
几个小道童正在捉迷藏,有个人往草堆里藏,咯噔一下,脚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看了看——狭缝里,好像是一把小扇子卡在那。
“这是什么……?”他伸出手把扇子抽出来,只觉得冰冷如雪。而打开一看,扇面不知过了多久了,早已泛黄朽烂。
“凭君取……扇……听我……歌……”
小孩子只能依稀认出开头几个字,但后面的字墨迹模糊,刚想拿近点看清些,可手方动,就见那扇面寸寸破碎成灰,如花叶般散入了虚无之中。
完
七夕番外-与子同袍
谷底,叶英扶着李承恩慢慢走着。他还好,李承恩身上全是血,所幸大多是别人的。
今天都是什么时候了……两个人实在找不到路往前走了,只能就地坐下。李承恩咳出一口血,感到五脏六腑烧起来一样疼。
这样看上去,颇有些井底之蛙的感觉。山谷很深,仰头望去,天空不过细细的一条。清而浅的冷水一滴一滴从岩石上落下,汇成大大小小的水潭。
自从离开中原,他几乎已经忘了——算算日子,叶英被掳走半月,自己被调虎离山,在融天岭大概半月,两个人又被李倓算计一起落入无量山谷地下的岩洞之中,事到如今,他根本搞不清今夕何夕了。
“今天应该是七夕吧。”叶英也没有算,说的很笃定——转念一想,他又看不见,自然有自己计日子的方法。
七夕啊……李承恩抬头望天,可惜从谷底看,什么都看不到。“没星河,估计牛郎织女还没出门。”
“可能和我们一样,不当心落到出不去的地方了。”叶英说的倒轻松。不过此处风景浑然天成,水质清甜,又多有蝙蝠鼠类之类的小兽,倘若不是重伤在身,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李承恩也笑笑。他伤得太重,有点说不出话。忽然又觉得有些困,便和叶英说他先睡一会。
这一睡就睡死了。等他醒来,精神是好了些,可惜这个身体似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浑身上下都痛,骨头都散架了一样。
他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不过问了叶英,其实不过半个时辰左右。
“你梦里一直说梦话。”岩石上水滴一下一下落在脚边,叶英在他旁边,正接水替他把脸上的血擦掉,“什么都不提,就让我先逃……和我在一起,就那么糟心?”
“哪里是糟心,和你在一起,简直就是糟心到死……”还没说完,他就感到叶英的手不知有意无意在自己伤口上按了一下,疼的差点窜起来,“哎我还没说完……!”
“说吧。”
“都说了我和你手相一样,长命百岁的,平时都没什么死的机会。和你在一起糟心几天,神清气爽什么的……哎你又按!”
伤口突突的痛,不过血倒是不怎么流了。他拉过叶英,免得对方又下重手。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听滴水声,和风呜呜穿过岩洞的声音。好像觉得他太安静了似的,叶英忍不住又按了一下伤口。
“嘶——你怎么了……”李承恩说着,也觉得好笑,哧的笑出来;叶英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你觉得,留我在后方就安心了?”
“行军打仗不像一对一打斗,刀剑无眼……”
“你觉得我想和你分开?”
“不想的。但我更不想你出事。”
“所以就这样了……?”叶英低下头。他双目紧闭,李承恩看不出他喜悲,“就因为这些理由,你把我留在那里,自己去死了?”
“我……”他一时语塞,出征时那样做是有他道理的,当时就想过万一叶英突然也赶到南诏来的情况。他知道这确实令人火大,不过也是没办法。
叶英摇摇头,说的声音轻了下去,“活一个,死两个,你觉得哪种好?”
对方没有声音了。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出口,谁也做不出决定。
他固然不可能让叶英随他来——上战场到底是生死未卜的事情。留叶英在扬州,对方纵然恼怒,但至少平安,若自己无事归来,自然可以慢慢解释;可两人真的一起去了,他知道自己心里会蔓延出一种更加恐怖的情绪。
——“怕死”。
对于军人来说,一旦有了这种念头,就和死了没两样。
他闭上眼,一想到叶英的声音一下下牵着他的思绪,他就想要活着回去,去想以前毫不向往的、卸甲归田的日子。
他不能这样做。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叶英也想过这种事情。但正是因为想过,所以他会一路随军过去——两个人在一起,活在一起,死在一起,不论在哪里都不会一个人无聊。
“我想了很久,大概到吃晚饭的时候想通了,随你来了。你赶不走我,这一次我想的很清楚,活着我拖也要把你拖回去,死了我就在桥头等你。那个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碰到你,也不知道鬼有没有味道……你看到我了,就叫我一声。”
说完,他却笑了出来,似乎没有想到这样的话有朝一日会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报应不爽,他自以为无情一世就可没心没肺的过,但终究天道好还,他躲不开人世间的孽障。
李承恩抱住他,叶英靠在他肩上,手紧紧抓住他被铠甲裹住的肩膀,“你要叫我一声,你一定要叫我……我不知道自己会等多久,也不知道你叫我的那天,是不是还记得你……我看不见你,所以一定拉着手一起投胎,下辈子我一定会记得你,一定要看看你的脸……”
他静静听着——他知道叶英要经历多大的痛苦才能说出这话……这是他一辈子都丢不开的记忆,是他不管否定多少次,不管忘记多少次,都不能掩盖的、心里最柔软无防备的那个地方。
他将头埋在白发之中,近乎于贪婪的嗅着血与花香混合着的气息……无论被多少血污所覆盖,他都能感受到从叶英身上传来的那种令自己心灵安定的气息。
——我不知道还能和你在一起多久,只想在我活着的时候,可以看着你的容颜死去。
血在水里溶开,又被净水冲走,渐渐淡去了血腥气。
他想问对方很多话,但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此时此刻,月色不断明亮了起来,将谷底照的宛如白昼。
李承恩抬起头,见到乌云初散,夜空逐渐明朗了起来——而那两道星河,不断地随着云层散去,而缓缓交汇在一起。
七夕啊……他拍拍叶英的背。那人看不见,只是笑了。
“算了算了……以后的事情,下辈子的事情,想那么多干什么……”他将铠甲慢慢卸下,在水里洗去血污——那星河倒影炫目璀璨,将铠甲照的银辉一片,“我们现在还活的好好的,总能一起长命百岁活下去。这次这种倒霉事结束了,你先跟我回天策府,不管怎么样你要听听老秦说你那封情书——他到现在还把罗浮仙当成你。再去七秀坊听歌,去万花谷再找大夫看看你的眼睛……反正日子那么长,总有一堆糟心事可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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