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理喻的人。如果姑娘苦苦相迫,在下不得不为了自卫而放手一拼了。唔!好香,姑娘烧
得一手好菜,请我吃一顿,怎样?”
他可不管主人请是不请,径自坐下了,拔一把飞刀当箸,挑起一块肉便往口里送。他的
豪气和大胆,居然生效。芸儿收剑,神色一驰,口角含笑,却绷着粉脸说:“你怎么也学蒙
番用刀作箸,等会儿,我给你取箸来。”
她袅袅婷婷地入厨,取来一双木箸递给他说:“你好大的胆子,可知道自己的处境吗”
林华接过木箸,笑道:“谢谢,也谢谢姑娘夸奖。在下浪迹江湖,出生入死,胆子愈来
愈小。当然我不配做英雄豪杰,但胆子大的人也不见得全是英雄好汉。我猜想令师必定已前
往‘百了山庄”去探动静,所以敢来。同时已看出姑娘清丽出尘,兰心惠质全无暴戾之气,
所以敢造次申诉。希望姑娘网开一面放了乔姑娘。至于在下的处境,在下不愿多想。哦!”
他指了指盆中的菜肴,转变话题说:“这一定是鹿肉,保持鹿肉的清香,但我很难相信有这
么美味的鹿肉。这盘菜是薇莱吧?居然带有特殊的鲜嫩芳香。姑娘,不介意我狼吞虎咽吗?
不瞒你说,十年浪迹江湖,也曾尝过不少山珍海味,可是,今天第一次尝到如此可口的菜。
说真的,姑娘掌厨的手艺不让剑术专美。”
芸儿突然放下著,钻石般的明眸闪动,隐现泪光。
林华一怔,歉然地又道:“抱歉,在下无意中言词间得罪姑娘吗?”
芸儿滴下两颗清泪,叹口气说:“林爷,你……你不知道的。”
“姑娘……”
“自我懂人事以来,师父从未笑过。我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对的,这一生中,任何事皆难
搏得师父说声好字,虽则我尽力讨好她老人家。你说我的菜调得好,我很难过。我的剑术,
师父从来就没满意过,所以今晨我向你急袭,我缺乏信心。”芸儿无限感慨地说,显然她于
乃师之间相处并不愉快。
林华沉静地一笑,诚恳地说:“贤师徒的事,在下一无所知。但俗语说:严师出高徒。
令师是非常人,督责过严也是情理中事,爱之深责之切,希望姑娘不可自弃。在下自幼筑
基,曾获三位恩师亲传,在江湖历练十载,也只能与姑娘斗成平手,如不是令师严加督责,
姑娘岂会有今天的成就。”
“成就?将来我也要在此地住上三五十年甚至终老,所谓成就又有何好处?”芸儿茫然
地问似乎不是问林华,而是问她自己。
林华迟疑半晌,苦笑道:“依在下看来,贤师徒恐怕不会留下来的。成就二字,很难解
释得满意,至于有何好处,解释也相当困难,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同,目的各异。本来,练武
志在健身,身健方可奢言创业,所谓创业包涵极广,白道人称为行侠,黑道人认为是称雄道
霸。不管怎么说,说来说去还是两个字名和利。明白事理的人正大光明力图奋发,自私自利
的人使用权谋损人利己无所不用其极。”
“你又所为何来?”久不发话的乔慧突然问。
林华放下箸,耸耸肩自嘲地说:“我?问得好,走入江湖从小练武是先父所安排,然后
是诱发兴趣,最后是希望报效国家扬威异域……别说了,丢人。”
“然后是浪迹江湖,雄心壮志尽消磨。”乔慧盯紧不放地说,淡淡一笑又道:“我相信
你定然骤遭变故,以致落魄江湖,但你……”
“不错,俗语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不信宿命,但做梦也没料到我会成为一
个江湖浪人。”
“浪迹到本地区的人,皆有一段辛酸的往事,但不知你……”芸儿也盯紧问。
“你说对了,但我这次大漠之行,不是浪迹,而是有事待办,办完便返回中原,但愿留
得命在,我会回去的。这些事说来乏味,打扰姑娘了,在下该告辞啦!失礼,还未请教姑娘
尊姓?”芸儿神色凄然,低下粉首说:“我是个孤儿,师父叫我芸儿。”
“这……”
“你们走吧。家师已向‘百了山庄’追踪,你们……”
“我们走了,岂不连累姑娘?”林华迟迟地说。
“被师父责罚一番而已,不必为我耽心。”
“这……那么,咱们告辞,多感盛情,容图后报,但愿后会有期,姑娘请珍重,再
见。”
两人告辞出洞,芸儿送至洞外,向北一指说:“从这面走,那一般林深草茂,易于藏匿
隐身的。”
“承告了。”林华抱拳道谢,突又似有所悟地问:“芸姑娘可知中原的“七星会”与
“金花门”的事吗?”
芸儿愕然,摇头道:“不瞒你说,我只到过一次肃州,附近百里内的人与事我不陌生,
中原么,太远了,师父从不将中原的事说给我听。”
“哦!原来如此。姑娘请留步,再见。”
芸儿痴痴地站在洞石的石顶上,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谷口,久久,方不胜依依地回
洞,进入左面的山洞,取出一本手抄的长卷,在洞口的树荫下落坐,苦笑道:“我居然大发
慈悲纵走他们,为什么?为什么?”
她展卷阅览,看了几行却又放下,钻石明眸中涌起迷惘的神色,自语道:“师父她老人
家说天下间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但这……这位林华温文有礼,脸上毫无暴戾的神色不像
是个可怕的人哪!”
她感到心中很乱,渐渐有点思路纷纷心神不宁。
看看日落西山,两头狮子醒来了,但却不见师父返回。林华带了乔慧向北走,慌不择路
飞奔,远出二十里外,方心中大定。登上一处山峰,乔慧向西北角一指,说:“那就是百了
谷谷外的插云峰,该往那儿走了。”
日落时分,他们到了百了谷口,林华一面走,一面说:“如果南山魔女在贵庄坐等,岂
不糟了?等天黑后再走。”
“我先召来两头狮子,便可知道魔女是否在庄中等候了。”
“也好,你可千万别打算捣鬼。”林华悻悻地说。
“你请放心好不好?如果你不放心,可在谷口等我,我负责将你心坐骑行囊带来还给
你。至于那个劫匪,我可做不了主,无法……”
“两个劫匪我会向安西盟索取。”
“那我就放心了。”她如释重负地说,向谷内发出一声异啸,又道:“林爷,附近数百
里我都熟,你如果需人相助办事,算我一份,好不好?”
“我不在这附近办事,也不需要你的帮助,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正走间,远处狮影入目,两头雄狮纵跃如飞而至。乔慧独自迎上,拨出靴统中的一把小
飞刀由一头猛狮衔住,喝声“回去!”两狮应声扭头狂奔。
不久,两个人影飞掠迎来,一个是“百兽神君”,一个是乔慧的父亲乔煜。
“是你!”百兽神君看清威风凛凛的林华,脱口惊叫。
乔煜急速奔到,焦急地大叫:“只有你一个人,小女呢?”
林华冷冷一笑,沉声道:“令媛目下安全,不必担心。阁下,我要甘龙、坐骑、行囊、
劫匪呢!”
“你带小女进入南山魔女的禁地,小女定然……”
“令媛目下平安,少废话。听你的口气,‘南山魔女’未至贵庄找你?”
“没有,在下正传信给安西盟的朋友,准备入山找你们。”
“交出林某的所有物,以交换令媛,一句话,我立等口音。”林华沉声说。
“小女目下在何处?”
“恕难见告。”
“在未知小女死活之前,没有什么可谈的。”乔煜强硬地说。
“那就不谈好了。”
百兽神君虎目怒睁,白髯无风自摇,厉声道:“老夫二十年来不曾与人动手,今天不得
不破戒了。”
林华冷笑一声,脱掉破外衣阴森森地说:“为了你们的事,耽误了在下两天宝贵时日,
早知老前辈不肯善了,昨天在下便该大开杀戒了。”他举步迫进,手徐徐落向剑靶,又道:
“我不信你比‘南山魔女’高明,见识过‘南山魔女’的艺业,而没向老前辈请教,在下也
不甘心,岂肯错过?老前辈,你上啦,咱们在落日余晖中来一次公平决斗。”
百兽神君吃了一惊,骇然问:“你……你遇上南山魔女了?她……”
“正确的说,遇上南山魔女师徒两人了。”
“你……你击败了她?”
“还不曾,她无奈我何。”
“她……”
“她午间离开住处,像是要到贵庄打交道。”
“咦!怎么不见她来?”
“来不来那是她的事,何时来却不得而知,反正她早晚要找你的,林某在她的居住洞府
救出了令媛,老魔女是不会甘心的,迟早她会到府上兴问罪之师。要和我动手,快撤兵
刃?”
“百兽神君”未带兵刃,向乔煜挥手示意,乔煜赶忙撤下虎爪双钩奉上。
老家伙发慌,对林华的话疑信参半,假使林华的话是实,那么,南山魔女也无奈林华
何,他“百兽神君”怕定了“南山魔女”,这位林华的艺业,至少不在魔女之下,动手不咎
拼命岂不是凶多吉少?
情势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除了硬着头皮生死相决之外,别无他途。老家伙心中发
紧,虎爪一抢,立下了门户候敌。乔煜退在一旁,抽口凉气叫:“爷爷,小不忍则乱大谋,
慧丫头在他手中,投鼠忌器,何不先见过慧丫头,然后再行计议?”
不远处的草丛中,突传来乔慧的叫声:“爹,请甘叔亲自前来打交道好不好?”
“百兽神君”一听,高声道:“慧丫头,你可无恙?”
“你如不轻举妄动,她自然无恙。”林华冷冷地说。
“百兽神君”深深吸入一口气,垂下虎爪钩说:“阁下的条件,老夫无法答应。甘龙是
安西盟的人,他已经带着劫匪走了。老夫只能将马匹行囊还给你,你如果不肯,‘百了山
庄’只好和你周旋到底。”
“甘龙的去向与藏匿处所,你该知道。”
“老夫无奉告,‘百兽神君’可不是出卖朋友的人。安西盟势力庞大,甘龙已答应今后
安西盟的人不再追究你的事,已经是情至义尽了。”
“哼?说得好听。”
“阁下,那两个克昭族的劫匪,与安西盟的人有勾结,到了官府,必将招出安西盟的底
细,安西盟怎肯将人交给你送交卫城法办?两匪违约逃至摩伦族的住地,安西盟自会执法将
他们置于死地,你何不得放手时且放手?将他们押解卫城,说不定卫城的蒙人不怀好意,反
而咬你一口呢。人不亲土亲,血比水浓,他们犯不着为了你一个外地过往汉人,而置同族蒙
人于死地。言尽于此,为敌为友悉从尊便。”
乔煜也诚恳地说:“小兄弟,家祖的话确是实情,卫城的蒙人明里表示向朝廷效忠,暗
中另怀异志,袒护族人自所难免,何必管闲事冒不必要之险?尚请三思。”
林华略一沉吟,向乔慧藏身处举手一挥,说:“在下也知道贵庄于安西盟之间,关系密
切相依相倚,但贵庄对安西盟必定有顾忌。甘龙被在下追得太急,而附近又没有接应他的
人,因此利用贵庄替他挡灾,他成功了,谅贵庄也留不住他,在下找贵庄讨人,自然无法如
愿。好吧,快把在下的物品取来交换,在下自会向安西盟要人的。”
“百兽神君”心中一宽,神色一驰,说:“天色已晚,老弟台何不到寒舍住宿一宵明晨
上道呢?”
“这个……”
“老朽以信誉保证,待你如上宾。”
“好吧,那就打扰老前辈了。”
乔慧从树丛中奔出,欢叫一声,向乃父奔去。
乔煜大喜,也愕然怔住了,突然说:“好哇!丫头,你并未被制住,原来……”
乔慧噗嗤一笑,抢着说:“林爷并无恶意,人家在‘南山魔女’手中将慧儿救出,只要
慧儿帮忙索回坐骑行囊,女儿怎能不守信嘛!”
“你真落在‘南山魔女’手中了?”
“怎么不真?她像个妖魔鬼怪,突然出现,一把便将女儿擒住,女儿连出声叫唤的机会
都没有,这女魔可怕极了,要不是……”
“丫头,回去再说,快请客人启程。”百兽神君欣然地说。
林华成为“百了山庄”的上宾,但这一夜,他却提心吊胆,睡不安枕。倒不是耽心百兽
神君算计他,而是怕南山魔女来找麻烦。但一夜平安无事,草木不惊。
一早,乔煜前来相见,告诉他坐骑已准备妥当,请他至饭庭进膳。
百兽神君祖孙三人陪膳,席间,百兽神君说:“小兄弟,能不能在寒舍小留三五日?距
百了谷最近的人家,也在三十里外,老朽此地客人不多,颇感寂寞,请相信老朽的诚意,盘
桓三五日畅谈中原武林大势,岂不甚好?”
“在下有大事在身,未克久留,冬季将临,在下必须尽早西行,老前辈的盛意,在下心
领。”他委婉地说,急于离开。
“既然小兄弟急于就道,老朽不敢强留。出谷之后,务请从西面走,煜儿送你出卅里
外。日后有暇,尚请光临舍下盘桓一些时日。”百兽神君客气地说。
“往西走?在下有朋友在冲城等候,该往北行才是。”
“南山魔女的出山要道在北面,昨晚有身份不明的人进入南山,那魔女喜怒无常,从不
许任何人入侵她的地界,势必与入侵的人冲突,万一碰上了,可能有池鱼之灾,避之为
上。”
林华一怔,讶然问:“老前辈怎知有人入侵?”
“那一带老朽派有四头猩猩守望,午夜时分猩猩已将警号传到。”
“那……南山魔女已离开洞府追踪在下去了,可能追向冲城,洞府中只有她的门人芸
儿,有人入侵……我得去看看。”
“老天,你还敢去?万一……”
“不去我不放心,那芸儿是个好姑娘,我不能置之不理一走了之。”他匆匆地说。
“小兄弟,我看……”
“在下必须一行,从这一面入山。”
“这……”
“会不会是老前辈召来的朋友?”
“不会,老朽的朋友皆不知‘南山魔女”的住处,已约定他们在舍下会合。”
“老前辈最好派人到入山处察看动静,以免误事。”
他穿了蓝色劲装,带了铁胎弓与一袋箭,急急出庄,沿昨天走的西南角方向急赶,翻山
越岭健步如飞,急如星火。
天色不早,看不到朝阳,朝阳被丛山所挡住,但寒气已逐渐消散。翻越第三座峰头,突
听右面山下的密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号。
他心中一惊,不假思索地循声飞掠而下,油然兴起戒心,随时准备应变。
将近山脚,林木森森。他感到有点紧张,在未看到实况之前,未免有点发毛,也许是南
山魔女在故弄玄虚引他出面呢,钻出一座矮林,眼前出现一座山脚下的谷地,森森参天古
木,每一株皆粗约两人合抱,林间只有一些短草,视界可以远及三五十丈外。在树隙中,他
看到了远处有六七个人影.其中之一赫然是穿鹿皮紧衣裤的“南山魔女”。
他嗅到了血腥味,附近一定有人被杀。
“南山魔女”跌坐在短草中,发髻散乱,脸色灰白形如厉鬼,手中的剑血迹斑斑,左肩
与左肋衣破血现,坐在那儿如同老僧入定,剑徐徐移动,遥指着一个穿灰袍的花甲老人。花
甲老人的剑隐发龙吟,与五名同伴绕着魔女移动。五名同伴皆年约半百左右,一个个大汗如
雨,举剑的手不住发抖,但精神抖擞脚下从容。
蓦地,她后面一名中年大汉飞扑面上,剑化长虹,悄然从后面扑上剑下绝情,点向魔女
的背心。
一声娇叱震耳,剑虹乍现乍隐。
南山魔女回身一剑疾挥,“铮”一声暴震,封住对方,kuangfengbaoyu闪电似的剑势应手瓦
解,而且她的剑已趁机探入对方的怀中。
但听剑触声传出,叱声亦响,只见到剑虹乍现乍隐,人影疾分。
南山魔女被震倒在地,但仍能奋勇滚转,并能以一膝支地挺起上身,喘息着举剑准备迎
击。
袭击她的人,却侧冲丈外,突然上身一挺,胸间血如喷泉,厉嚎一声,扭曲着旋转倒
地,剑抛出丈外。
以花甲老人为首的五个人,竟未能及时接应,刚挺剑冲上,生死已判恶斗结束。
“这泼妇依然凶狠,咱们等她的血流尽再擒她。”花甲老人恐惧地退后叫。他的四名同
伴也不敢再进,惶然后退。
蓦地,右侧的树林中传来了女人冷厉尖锐的叫声:“蠢材!为何不设法弄断她的腿?泼
妇练气有成,可以止住血液外流,已经拖了一夜,她依然撑得住,怎能再浪费时辰白等?
南山魔女冷面上本无表情,半闭着眼调息,似乎对四周的动静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在
这种生死须臾,苟延残喘的凶险关头,她仍能保持灵智内敛冷静沉着。也因为她始终能保持
这种奇特的神情,围攻若被她所镇慑,不敢放胆接近。
花甲老人打一冷战,向声音来处欠身道:“属下等近不了身,她……她已先后毙了咱们
十七个人了,因此……”
“不中用的东西,难道必须等到副会主赶到亲自动手吗?”林中冷厉的女人语音更为冷
厉了。
花甲老人脸色大变,一咬牙,向同伴低叫:“咱们每人砍一株小树开道,孤注一掷,拼
了。”
五人各自砍了一株小树枝,连枝带叶足有六尺长,五面一分,各就方位。
“南山魔女”其实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伤势沉重,随时皆可能支持不住有倒下的可
能,只保持着一点灵智,只能对近身的人行本能的雷霆一击。经过刚才搏杀对手的凶狠拚
搏,已陷入半昏迷境地。求生的本能支持着她,她勉强地支持着不倒,默运真气压抑伤势所
发出的痛苦。但痛楚像凶猛的浪潮,一阵阵向她无情地袭击,她冷汗如雨,浑身的肌肉不住
抽紧收缩。
昏眩中,她听到四面八方传来了沙沙异响。
“嘿!”她厉叱,剑出如电,“八方风雨”行全力一击,拼了,人在原地急旋,剑虹分
张,依然锐不可当。
扑到的五名高手树枝先发,人随后扑上。
“噗籁籁”一阵怪响,枝叶纷飞,人影乍合。
两个灰影从右面飞扑而上,宛如飞鸟穿林,鹞鹰搏兔
箭划空而至,三枚寒星几乎同时到达。
“啊……”惨号声同时响起。
同一瞬间,人影乍分,枝叶飘坠。
同一刹那,五名高手倒了两个,另两名斜飘丈外,脸色如厉鬼。
同一瞬间,花甲老人的剑刺进“南山魔女”的左肩窝,接着飞返丈外,避过南山魔女临
危掷出的一剑。
也在同一刹那,两个灰影扑到。
南山魔女力尽,喷出一口鲜血,仰面躺倒。
两灰影并肩扑到,双剑齐向魔女的双脚招呼。
几乎同一瞬间,第一枝箭贯穿第一名灰影的小腹。
第二枝箭“嗤”一声响,擦第二名灰影的右上臂外侧而过,衣裂肌伤,被划开了一道血
缝,带走了一些皮肉。
第三枝箭从两人的中间飞过,锐啸声似风雷隐隐,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第一名灰影“哎”一声狂叫,身躯一震,冲势一顿,剑递出却突然停顿,下(禁止)向后一
挫,扭身重重地摔倒。
第二名灰影一声惊叫,骇然收剑向侧一跃,远出两丈外,闪在树后藏身。
“喳”一声响,“南山魔女”掷出的剑,钉在三丈外的一株树干上,入树近身,可知她
这一掷的劲道是如何凶猛了。
花甲老人听到箭啸,还不知已发生变化,跃退不等身影站稳,知道刚才一剑得手,不失
时机毫不迟疑地重新反扑,刚纵上便看到两灰影一死一退,不由大骇,本能地也向侧跃,同
时叫:“两位护法怎样了?”
另两名高手站在三丈外,惶然四顾。
南山魔女反而有点清醒扭曲着、喘息着叫:“说……说出你……你们的身份,我……我
死瞑……瞑目。你……你们是金……金花……门的……”
躲在树后右臂被射伤的灰影,突然大叫:“谁用箭偷袭?给我滚出来领死。”
灰影躲在树后发话,只露出半边脸,可看出是个灰发老女人,有一双冷电四射阴森可怖
的眼睛,和狞恶急怒的脸色和表情。
空山寂寂,没有人回答,只有被击倒尚未毙命的两名高手,在地上滚转呻吟。
“救……命哪!”叫号声虚弱,受伤的人大概不甘心就死。
灰衣老女人得不到回答,改向花甲老人叫:“郭治,快毙了老泼贼。”
花甲老人已惊得伏倒在一株树后,怎敢再上?刚才五人齐上,两个灰衣老妇随后打落水
狗捡现成,可是变化出人意外,五人两重伤两轻伤,只有他自己得手刺了南山魔女一剑,几
乎被魔女飞剑所伤,而两个灰衣老妇并未捡到便宜,一死一伤狼狈万分,用箭暗袭的人可怕
极了,原来刚才的啸声是箭啸,听啸声便知暗袭的人臂力骇人听闻,箭必可力贯重甲,破气
功毫不足奇。老女人要毙魔女,岂不是要他送死吗?
他伏得更低,叫道:“禀护法,属……属下右……右腿受……受伤。”
老女人不辨真假,改向发呆的两名高手叫:“赵乾钱坤,你两人上。”
赵、钱两人听得打一冷战,不叫倒好,这一叫,叫得两人浑身发冷,顿忘利害,腿一
软,向下伏倒,生死关头性命要紧,不得不抗命自保啦!
“你两个混蛋!想受五刑处治吗?”老女人厉叫。
两人浑身发抖,伏着不动。五刑处治是以后的事,不抗命马上就得去鬼门关报到,两害
相权取其轻,渡过眼前的生死难关再说。
老女人正想继续威吓,不远处林木深处传来了震耳的吼声:“都给我滚!谁再敢行凶,
太爷射透他的胸背。”
“你是谁?出来说话。”老女人厉叫。
“你们快滚。”
“老娘等着你,弓箭近身便成废物,你不来,等魔女断了气,老娘再找你,将你剥皮抽
筋。”
“嗤”一声厉啸,一枝狼牙箭擦树而过。老女人先一刹那看到箭影,及时将脸缩回树
后,生死间不容发,把老女人吓得毛骨悚然。
不再有箭射来,对面也不见动静。
老女人感到心中发虚,沉不住气了。久久,她方探出头来叫:“等会儿老娘的大援赶
到,你将死无葬身之……”
蓦地,她听到身后有声息,猛地扭头四顾,却瞥见一个蓝色身影出现在身后十丈左右,
刚离开一株树干,手中的异常岔眼大雕弓入目,弓弦上已扣了一枝箭。
“接箭!”喝声入耳。
她本能地向下滑倒,抱住树根滚到树后。
没有箭射来,蓝衣人却站在树旁,引弓喝道:“你的大援已绝,他们已被在下所击溃,
老泼妇,看谁死无容身之地,这一带的野兽口福不浅了。”
老女人大惊,不辨真假,心中暗暗叫苦,叫道:“你是魔女的党羽吗?那泼妇一生最讨
厌男人,你……”话未完,花甲老人突然跃起撒腿便跑。
“你跑得了?”蓝衣人大喝,接着叫:“接箭!”
花甲老人鬼精灵,尚未听到接箭两字,便已向下一扑,贴地窜出滚至一株树干后,然后
再次贴地窜出。箭落了空,间不容发地贴顶门而过,好险。
老女人抓住机会,如飞而遁,利用树于掩身,左绕右折逃人树林深处。
另两名高手也不慢,从另一侧窜走了。
蓝衣人是林华,他本想追杀,但心悬南山魔女的安危,同时树林浓密,四人分四向而
逃,藉树掩身折向而遁,不易射中,他只好放手,向“南山魔女”跃去。
他必须早将魔女带离险境,以免对方的大援赶到,刚才他用话吓唬老女人,其实他还不
知对方的大援在何处哩!
南山魔女昏迷了一阵,刚恢复一点神智。
他拔下“南山魔女”钉在树上的宝剑,奔近苦笑道:“要不是她修为精纯,恐怕早就完
了。伤得如许之重,她仍能支持至今,奇迹。”
他所看到的魔女寂然不动,形如死人,浑身是血,肩、肋、腿恐怕有十处以上的伤口,
脸上血色全无,本来就白如纸的脸泛出灰青,更为可怖。鹿皮紧身裤,很容易便可看出创口
在何处了。
他俯身伸手去扶魔女的上身,糟了!魔女突然一掌横挥,“拍”一声响,击中他的胸
口。他骤不及防,做梦也未料到昏迷的人会出手袭击,只觉喉间发甜,撒手仰面便倒,跌出
八尺外,几乎爬不起来了,只感到天旋地转,胸口奇痛欲裂。
南山魔女也被震得浑身一震,昏厥了。
他狼狈地坐起,探提取出一颗救伤丹吞下,奔上怒叫道:“你这老不死的泼妇,我要好
好治你……”
他说不下去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濒死的怪女人。
他将另一颗救伤丹塞入魔女口中,替她将剑归鞘,强提真气,抱起魔女便走,直奔十余
里外魔女的住处。
已经是已牌初,炎阳高照,寒气早消。
接近谷口,便嗅到了血腥。
“不好,有人先来了。”他惊骇地想。
他对南山魔女并无好感,唯一令他关心的是芸儿,那位美而慧的身世可怜小姑娘。不知
怎地他觉得这小姑娘的音容笑貌,似乎已经深深地映印在脑海中,抹之不去,说不出是何道
理。似乎在他所接触过的女人中,比芸儿美的不是没有,比芸儿艳的也不乏其人,至少在目
前就有一位不比会儿差的小姑娘在他左右。那就是乔慧。但乔慧的印象他感到淡薄,而会儿
却令他念念不忘了。
有人先来一步,血腥仍浓,他怎得不惊?脚下一紧,忘了自己的伤势。
沿途,陆续发现八具尸体。接近石洞,又发现两具尸体与双狮的尸骸,十具尸体,只有
一具是剑伤,其他皆全身血肉模糊。死伏甚惨,显然是两狮所抓裂的。
他警觉地接近,在洞口低叫:“芸姑娘,芸姑娘!”
没有回音,他心中一冷,急抢而入。洞中毫无动静,芸姑娘不在。
他心中焦灼,放下魔女转身外出,沿狮迹急迫。
不久,芸儿浑身浴血,从相反方向奔回石洞,突发现昏迷不醒的乃师僵卧洞中,不由大
骇。她喜忧参半,喜的是乃师未死,忧的是恐怕是入侵的人已占住了石洞,将俘虏暂放此地
作为诱饵可能大事不妙。
她无暇多想,立即断然决定,抱了乃师转身退出石洞,一溜烟溜之大吉。
林华追了七八里,沿途又发现了七具尸体,最后看到的是遍体鳞伤的雄狮尸体,早已遍
休已冷,已死了一个时辰以上了。
他正想转回,突听前面远处有人叫:“咱们分开来搜,那对泼妇定然躲在附近的草丛
中,我不信会插翅飞走了。”
他心中一动,忖道:“我何不将他们引开?”
说引便引,他用腰带包头扮成女人,卸了弓弦掩好箭袋用外衣包了弓,强提真气向右面
的山峰狂奔,奔上峰腰,只有草不见林影。果然不错,下面有人叫:“瞧,上面有人向上
逃。”
“快追!那小女人换了衣,想易装脱身呢,休教她跑了。”
相距在三里上下,谁能追得上他?他从山的那一边下降,重入树林逃之夭夭。
近午时分,他重回石洞。除了雌狮的尸体外,不见南山魔女的踪迹。入侵者的尸体乃
在,显然活着的人并未转来不然为何不收尸?
四周不再听到任何声息,他摇头苦笑道:“闯荡江湖十年,办的事以这一件最窝囊。救
来的南山魔女失了踪,生死不明。小姑娘也不知下落,死活不知。入侵的人是谁,一无所
悉,只听到那位叫护法的女人,叫那花甲老人为郭治,另两人叫赵乾、钱坤。最倒霉的是,
平白被魔女拍了一记重掌,伤得不轻。”
他向北遥望,低叫道:“芸姑娘,在下不得不放手了,我只能祝你逢凶化吉,一切全靠
你自己。”
他在附近搜了一圈,方绝望地走了。
回到百了山庄,“百兽神君”的朋友尚未到来,派去探听消息的人也未返回。他将南山
魔女的遭遇简要地说了,坚辞乔家的挽留盛意,上了乌锥马迳自走了。
“百兽神君”本来要留他在庄中治伤,但留不住只好罢休,立即派人到南山探看结果,
想证实他的话是真假。当然,所得的消息证实了,但却不知入侵的是谁,山上已没有活人留
下,入侵的人已经撤走了,并未带走遗尸,可知必定撤得匆忙。
第三天,他到了卫城,果然不出百兽神君所料,蒙人的首领一口咬定是他做的案,据说
有两个证人告密,指证他杀人行凶,劫驼队越货。
他受了伤,而且在卫城难以反抗,在刀枪的控制下缴械押入监牢。他要求与告密人对
质,但被拒绝了。
次日,救兵自天而降,天山四奇与大漠之狼兄弟俩,从大草滩将幸存的驼商请回作证。
原来天山四奇与大漠之狼兄弟等不着林华,只好到达卫城等候,却探出有两个来历不明的蒙
人向都督告密,指定一个叫林华骑马的人,抢了驼商逃遁山区,天山四奇大惊,立即暗地里
商量对策,启程东下追回驼商作证,来得恰是时候。
有苦主作证,林华总算洗清了冤头。他要求与告密人对证,但官方拒绝了他的请求,连
天山四奇也查不出陷害他的告密人是谁。在林华看来,告密人百分之百是安西盟的党羽,不
然还有谁要陷害他?因此他对安西盟的成见日深。
他坚决拒绝天山四奇在卫城养伤的好意,恢复自由立即抱病启程。
到苦峪还有两百里,快了。
苦峪城在卫城西面两百里,但道路却绕了一个弯,不是向西走的,先向西北行,沿布隆
吉尔河(疏勒河)南岸走,一百四十里是柳沟,也称布隆吉站台。然后折向西行,九十里黑
水桥沿东河南走,二十里便是苦峪城。但南岸走便会远五十里,可从布隆吉直接南行,不走
黑水桥。
苦峪一带是丘陵地,原来的居民是番人,东面也有蒙人,西北是废瓜州,瓜州目下住的
是蒙人。西面有番人,新建不久的罕东左卫占了废沙州的卫城(敦煌),与东边的罕东卫连
成一线,但这两卫的番人互不相容,互相仇视。罕东左卫的番人原是罕东卫番族的一支,同
族相残被迫西迁,远至沙州落脚,奉命另建罕东左卫。苦峪的人来自哈密,是回人,处身于
蒙番之间,并且受到来自北面占据哈密的土鲁番人压迫,处境相当艰苦。
一般说来,这条路上不是荒漠绝城,不但有客商往来,沿途牧草肥美,帐幕星罗棋布,
汉、蒙、回、番各有牧地,牲口成群,平时各安生理,只怕那些野心的土酉不甘寂寞发动战
争,有人号召,便形势大乱,届时帐幕迁徙一空,数百里不见人烟。
眼看秋尽,正是多事之秋,沿途帐幕稀少,牲口几乎全部失踪。
道上行人稀少,荒山死寂,原野冷漠,西北罡风呼啸而过,声如万马奔腾,飞砂走石声
势骇人。这一带的风是有名的,出了卫城,漠外风光呈现眼前,其实只是大漠的边缘,距大
漠远得很,但已处处呈现不适于人类居住的景象了。
七人七骑以不徐不疾的速度赶路,近午时分,气温开始上升,又到了午穿纱的时光了。
林华已脱下皮袄,现出里面的蓝劲装,七个人只有他完全像个汉人,佩的飞凤剑当然是汉人
惯用的兵刃。他那特制的皮护腰更是抢眼,一看便知是个剽悍骑士。
前方出现一条小河,自南往北流,河旁芦苇丛生,大半已经枯萎,疏落生长着一排排红
柳,河中的水少得可怜。
漫天风沙中,对面出现了骑影,渐来渐去,三人三骑小驰而来。
云中岳《剑垒情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