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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贼咬一口入骨三分.2

作者:云中岳 当前章节:148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慢着。”镇南奔大叫。

“怎样。”鲁温赤问,接着哼了一声说,“找枝丹,一半也够了。”

“你为何来找我?”

“你镇南奔信用可靠。”

“我要问问那汉人的底细。”

“没有这样的规矩。”

“那……该知道你为何要他的命。”

鲁温赤将革囊揣入怀中,冷笑道:“你这人反常,不懂规矩,咱们没有可谈的了,这笔

交易取消。”

“慢着!”

鲁温赤冷冷一笑,大声说:“我送礼,你杀人,你不问我,我不问你,这是规矩,你怎

么变成生手了?”

“你不供给消息,显然不肯合作,不合道理。”

“姓名像貌部告诉你了,你还要什么消息?你不知道自己去查?”

“这……”

“你不干…”

“我接受了。”

鲁温赤将革囊取出欣然地说:“一言为定,两天以内,我要见尸。”

“一言为定,两天之内你可以见尸。”

鲁温赤挺身站起,说:“下手愈快愈好,派出的人,必须小心,那家伙十分利害,如果

一次失败,再也不会有下次了,希望这袋首饰属于你的。”

“一句话,保证你不会失望的,首饰当然属于我的。”

鲁温赤将革囊递过,大声说:“但愿如此,偌!这是你的珍宝。”

镇南奔在靴统内取出一枝雕羚,抛过说:“偌!这是你的受托信物。”

“我静候佳音。在下有事待办,告辞。”

林华在西街扑了个空,那六位神秘客人已经先一个时辰离开了,去向不明。大漠之狼兄

弟整整花了一个时辰追查,最后得到的消息是神秘客人已经离城了。

次日一早,七人分头追踪。

林华从南面开始查,他必须把握住这根线索,查个水落石出,揭发这六个神秘人物的阴

谋,在他的心目中,他们如不是如意散人三位老道弄的玄虚,便是安西盟的人在搞鬼,二者

必属其一,不将这些人赶走,在苦峪办事必将受到无边的干扰与牵制。

离城廿里余,接近了山区,远远地看到有面小山的南面背风处,建了十余座帐幕,看形

式便知是回帐。一般说来,回人最为清洁华丽,番帐最为简陋,蒙帐最坚实。内部的陈设,

回帐仍然荣居第一,番帐仍居末座,大多数番帐内部连毡毡都不设,坐卧皆就地方便。另一

特点是回帐要小些,多设帐少住人,如果这位一家之主有四位妻室,建四座帐平常得很,另

建的奴帐,外表不神气,但仍比番帐小得多。从生活环境分别各族的进化程度,一目了然。

接近至半里内,便有两名回人迎出,是缠回,头上的白布缠头巾十分别致。

他至相距五丈外勒住坐骑,下马迎上。双方欠身鞠躬为礼,他操着回语笑道:“打扰贵

帐了,在下是汉客林华,请见贵帐的主人。”

“汉客有何贵干?”一位年轻回人打量着他间,眼神似无惊讶表情。

“讨些水喝,再就是向贵主人打听一些消息。”

“哦!请进帐谈谈。”青年人说,含笑上前接过缰绳,在拴马柱上拴好坐骑,掀开帐门

又说道:“请在客帐稍候,我去请家主人出见。”

两名奴仆献上奶酪,不久,后帐门一掀,进来了三个人,两是奴仆,领先的主人,衣着

华丽像貌堂堂,有一双略带淡碧的眼睛,一看便知是所谓纯种回纥人,身材高大健壮,笑容

可掬,行礼毕就坐,操着生硬的汉语说:“我叫拉克威,汉名叫罗维,世居哈梅里,家先祖

阿老丁,曾在天朝京师客居三载。”

林华一怔,说:“阿老丁?是不是曾任天朝使者的阿老丁?”

“咦!你知道家先祖的事?”

“只知道大概,家父曾任职同文馆,所以略有所知。当年都督篓英练兵西凉,出师关辟

哈梅里商路,哈梅里故主,元朝宗室兀纳失里王在大兵抵境时,遣使纳歉归附,派令先祖阿

老丁入朝贡马,后来奉命至畏吾儿各回部宣谕天朝威德,甚有建树。但你们怎么也到了苦

峪?”

“兀纳失里为人横暴,与别部仇杀,却驱我们回人为前锋,而且一再对朝廷无礼,要求

朝廷在延安、绥德、平凉、宁夏开四地互市,派甘肃都督宋盛出兵严禁,兀纳失里失望之

余,各方阻遏西域回纥诸部的贡使,更派兵截杀从间入朝的使者。朝廷一怒之下,派宋盛与

都督佥事刘真出兵讨伐,八月间兵抵城下,乘夜攻城,四面围攻。守将投降,兀纳失里黎明

突围,以三百匹带了辎重的马开道,军兵因夺马而疏忽,被他带领家属遁入西域,其余王室

及国公,王子等重要部属,全部被杀或被俘。那次围城,家先回四部远在廿里外。远迁至哈

密东面安身,其后兀纳失里遣使向朝廷请罪,朝廷宽大为怀不究既往,得以重返故地,但家

先祖所率的回部,却不愿再受蒙主统治,不再迁回,土鲁番入侵哈密,家父便率部众南迁,

至今已有二十年了。家先祖受朝廷封爵,荣任天朝使臣,因此以汉人的眼光看来,我也算是

官宦世家呢。

“哦!原来如此,在下失敬了。”

拉克威豪放地大笑,鼓掌之下,立即有两名奴仆奉上一个漆托盘,盛着两只白玉杯,一

只水晶八宝长颈瓶,里面盛着琉璃色的美酒。仆人分别斟上酒,屈一膝跪奉主人,由主人先

取一杯一饮而尽,再跪呈客人。

“贵客远来,深感荣幸,你将是我的上宾,可在我这儿作客三五日。”

“这个……”

“林华,处事无奇但率真,我回族部落人与人之间,不分上下一律呼名道姓,不像你们

汉人礼数多,入境随俗,你叫我罗维也好,叫拉克威也好。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在此地等

你,你果然来了。”

“你在此地等我?”林华讶然问。

“是的,你到达本城之前,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我的来意?”

“你不是甘肃巡抚王朝远派来的密使吗?”

林华心中一动,不承认,说:“你的消息来源是否可靠?”

“当然,本城确也派有人在关内探动静,但除非朝廷的大军出关,其他的小事不会回来

呈报。本城盛传王巡抚反对右都督兴兵,干扰哈密人打回故乡,这是谣言,王巡抚管不到关

外事,同时不会干涉哈密人收复失土。”

“那…”

“是那些不想打回哈密的人,所故意放出的谣言,他们希望就在此地安居终老,希望罕

慎停止军备放弃收复故土的念头,希望苟且偷安过太平日子。”

“你的想法如何?”

“我?我与哈密不可分,在哈密我有丰饶的牧地。这儿,哈密与赤斤蒙古是世仇,目下

是明和暗不和,罕东卫东左卫的番人,也像强盗般随时想趁火打劫,土鲁番的人,无日不想

一举将我们歼灭,强敌环伺,风雨飘摇,随时有亡国灭种之祸,我为何不想打回故土?我可

以告诉你的是都督罕慎与几位心腹,是主张打回故土的人。而绝大多数的部民,也矢志随都

督反攻。只有那些不屑城主与一小撮苟且偷安的头目,和他们的心腹走狗们,丧心病狂不想

打回故土,他们在此地生活舒适作威作福,何必冒生命之险打回哈密?你既然奉派前来密查

暗访,自然会四出查访民情。所以我猜想你会来。请问,如果我们兴兵,王巡抚是否可以帮

助我们?”

“你们需要什么帮助?”

“当然希望朝廷派兵相助,其次是供应大量军需器械。”

“可惜我不是王巡抚派来的人。”

“那你……”

“我是来找人的。”

拉克威失望地叹口气,苦笑道:“看来,我们反攻的希望,遥遥无期了。”

林华不以为然,正色道:“众志成城,只要你们万众一心,何事不成?”

“但本城的人却离心离德。”

“事在人为,一切靠你们自己。据我所知,朝廷不可能帮助你们,只有排除万难,力图

振作。”

“你能不能帮助我们。”

“我?天助人助,你们……这次来找人,如果顺利的话、留下来帮助你们一臂之力并无

不可……”

“你要找什么人?”

“去年秋天……”他将讨来河三堡的事说出,最后说:“那批游骑据说是贵族的人,我

希望你能供给我一些线索。”

拉克威沉思良久,问:“那位被掳走的姑娘,是你的什么人?”

“是敞友的妻子,他的亲属与女儿正倚门而望。”

“哦!你如果信任我,我将倾全力替你查。”

“我人地生疏,自然完全信任你。”

“好,一言为定。我将尽力,但你可能会失望。”

“为什么?”

“据我所知,哈密先后失陷,动乱不安数十年,东西的强邻全是蒙人,蒙人往东逃迁顺

理成章,回人几乎全部向西或向南走。你说掳劫贵友的是回人,这就有点不合情理,至少我

可以保证那些不是哈密卫的回人。”

“边关有案可稽,那些人确是哈密的人。”

“我替你查,不久各地的信差返回呈报流落各地同胞的现况,相信定可查个水落石出,

如果是我们的人,我会替你将人寻回。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急也没有用。在这段时日里,

你必须住在我这儿,我带你进山安顿。”

“那……不行,我得继续查访。”

“你如果再在城中逗留,一切都完了。”

“什么?你是指那六个造谣生事的人?我正要找他们。”

“那六个人鬼鬼祟祟,对本地区极为熟悉,飘忽如鬼魅,连我也无法着手控制他们的行

踪。此外,更凶险的是那些不想打回故土的人,他们以为你是王巡抚派来协助他们反攻的专

使,所以要将你除掉而后快。而另一威胁则来自那些志切复仇誓返故土的人,被谣言所惑,

认为你是阻止他们反攻的人,他们会不择手段暗算你。想想看,你的处境何等凶险?”

林华淡淡一笑,说:“我不走,谣言自消,我走了,反而会引起误会,除非我一去不回

径返中原,不然误会更深。谢谢你的好意,我还得回城打听消息。”

他不能死守住一条线索,坚持谢绝。拉克威留他不住,只好罢休。他表示要到山区打

听,告辞上道。拉克威一再叮嘱,要他千万不可走东南角山区,那儿有鬼怪,而且住几个来

无影去无踪的怪人,没有人敢进入那一带山区,谁敢去保证有去无回。

那一带既然没有人敢进入,当然没有人居住,他用不着前往打听消息,谢过拉克威,他

启程南行。

入暮时分,他带着一身风尘和疲劳,一无所获地归来。

天山四奇早就回来了,没探出任何消息,那六名神秘人物不在城中,也没查出流窜讨来

河三堡的人,如果要查,必须在此地等候,等多久?谁也不知道。

大漠之狼兄弟查出昨晚那六位神秘客人,曾经在城外西南角五里地的牧场中出现,随即

向南走,下落不明,也等于是一无所获。至于游骑的消息,据说下月曾经与卫北小列秃族东

迁的一部回人,将有信差到来,届时或可探出下落。

总之,必须等。天山四奇急于返回阿尔金山,而且必须在冰雪到来前返家,他们必须经

过白龙堆,白龙堆的风沙,谁都知道那是可怕的黄泉路,尤其是秋尽冬至期间,想通过难上

加难,此时不走,须等来年了,因此他们必须早日登程,预备动身西返,不能再迁延了。

晚膳毕,他走向东门,去找安西盟的人。

黄昏,风沙大,气候寒冷,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风帽放下掩耳,脸目难辨。

他在城根旁的一座平屋前止步,先左右察看片刻,然后上前敲门。沉重的木门拉开,灯

光外泄,一个壮年回人当门而立,用困惑的目光打量着他,讶然用回语问:“你……你找

谁?请问你有何贵干?”

他不动声色,友好地说:“我找顿巴,找他谈一笔交易。”

“你是……”

“我叫威拉,要到赤斤蒙古。”

“哦!请进。”

厅分内外,但中间只隔了一层帐幕。壮年人请他厅中落坐,他可以听到内厅的人说话,

里面似乎有不少人,似在商量要事。壮年人请他稍候,掀帷入内通报。

他立即跟入,掀帐一看,看到六名中年人席地而坐,似在争论。壮年人急趋上首的中年

人身后,低声禀报。

“叫他等一等。”中年人不耐的说。

壮年人应喏一声,躬身后退,猛抬头便看到站在帷前的林华,不由一惊,叫道:“咦!

你怎么敢闯?”这一叫,六个中年人皆转头观看。

林华抱肘当胸,举步缓缓地接近,阴沉沉地说:“我自己进来的,那一位是顿巴?”

为首的中年人粗壮如熊,倏然站起,怪眼彪圆地喝问:“你,干什么?我就是顿巴。”

“好,我正要找你,你过来。”他冷然地叫,神情极不友好。

六个人站起左右一分,都知道他来意不善,看神色便知将有事情发生。顿巴按了按腰部

带的弧形匕首,抢上厉声问:“你想干什么?”

“目前尚未决定,先问问你。”

“你好大的胆子……”

“胆子确是不小,你是安西盟苦峪的负责人?”

“你……”

“你们的巢穴在西面八千里的布隆吉河旁?”

“你定然想在老虎嘴边拔毛……”

“不错,大概是吧。我问你,是不是你们派人到处放谣言?”

“你是……”

“我叫林华,要与贵盟算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六个人一听林华两字,立即脸上变了颜色。一名中年人站得最近,猛地抢上奋臂便抱,

动手了。

他左掌上抬,快!快得令人眼花,“噗”一声顶住了对方的下颌,右肘攻出,凶狠地撞

在对方的左臂下,下面飞起一脚,“噗”一声把对方踢得飞退丈外,“蓬”一声背撞上墙,

然后被震倒在壁根下,说快真快,三记打击一气呵成,一照面胜负立判,他这三记近身搏击

狠招,对方再凶狠也无法接下。

其他的人大吃一惊,另一名中年人不失时机扑上,拔出了匕首,凶猛地刺出,指向他的

肚腹了。

他伸手一拔、一勾、一带,刁住了对方的小臂向身后带,扭身反欺而上,手起掌落捷逾

电闪,干净俐落灵巧敏捷,巨掌劈在对方背心上。

“哎……”中年人狂叫,扑地便倒,爬不起来了。

“谁敢再动手动脚,我宰了他。”他怒吼。

顿巴及时喝住扑上的第三个,变色叫:“林华,你敢撒野?”

“你知道我林华与贵盟高手甘龙的事吗?”他虎目生光地问。

“这件事已传出数百里了。”

“那就不用我费手脚了,交出来。”

“你……交出什么来?”

“造谣中伤阻挠林某办事的人。”

“你……你这是……”

“是在老虎嘴边拔毛。向你讨人,你给是不给?”

“你……欺人太甚……”

“我等你一句话。”

“你找错人了,我们正在追查那六个人的底细。”

“你认为我会相信你吗?我只问你交是不交。”

“我无人可交。”

“那么,我找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唯你是问。”他强横地说。

顿巴当然受不了,大吼一声,莽牛头凶猛地撞上,另三人也顾不了许多,同时奋身猛扑

而上了。

室仅两丈见方,必须速战速决下重手,不然不但脱不了身,而且将被缠死。但见人影疯

狂地打扑,只听掌声沉重的着肉声,然后是叱喝与叫痛声暴起,首先便有两人连续跌出。带

倒了帷幕跌出外厅去了。

只片刻间,凶狠的近身肉搏即告结束,屋内简单的家俱全被摧毁,呻吟声与叫痛苦此起

彼落,有一人被打昏,两个人挣扎难起。

林华揪住顿巴抵在墙上,右手劈胸抓住皮袄襟,右掌发如电闪,狠狠地抽了顿巴两耳

光,凶狠地问:“说!他们躲在何处?”

顿巴象个没有骨头的人,浑身都软了,口流血,脸色死灰,虚弱地叫:“我……我

不……不知道……”

“他们是不是你们的人?”

“不……不是的……”

“噗”一声响,林华在他的小腹来上一拳头,厉声道:“你再不吐实。我要你变成残

废。”

“哎……唷!你……你打死我也没有用。”

“我不打死你,我只拆散你的骨头。”他凶狠地说,又给了对方两拳头。

“哎唷……”

蓦地从门外抢进一队逻卒,叱喝声震耳:“住手,为何争斗?”

林华目前不想与官府闹翻,放手说:“我找他们讨账,他们六个人纠众行凶。”

“怎么回事?”逻卒首领向顿巴沉声问。

顿巴当然有顾忌,倚在墙上软弱地说:“没什么,彼此一言不合动手争论而已。”

“有谁提出控告吗?”

“我们自己可以解决。”

逻卒首领狠狠地瞪了林华一眼,不友好地说:“你就是那位奇塔林华,我认识你,你如

果不赶快离开本城,便会埋骨此地。”

林华这几天到处碰壁,得不到任何可靠的线索,心中焦躁,本就苦闷不安,加以一再碰

上不如意的事,满腹愤火将爆炸边缘,经这小逻卒一激,登时怒涌如山,怒火一发不可收

拾,眼都红了,喉中发出一声可怕的像是兽性的低沉的咆哮,双手箕张,一步步向对方走

去。

小逻卒头目大吃一惊,本能地手按刀靶,骇然后退,脱口叫:“你……你要干什么?”

“我要撕碎你泄愤。”他咬牙切齿地说,向前迫进。

逻卒头目被他的可怖神色镇住了,拔出刀戒备急向外退,一面叫:“你……敢公然

向……向卫所军行……行凶,不……不要命了?”

“第一个不要命的人就是你。”他怒吼,便待扑上。

顿巴踉跄奔出拦在中间,摇手叫:“林华,冷静些,听我说,不可不顾后果自误,你难

道想白走一趟苦峪吗?”

林华神智倏清,怒火急剧下降,站住了,似乎大感意外。

顿巴挥手向逻卒示意,要他们快退。

逻卒慌张地退走。林华吁出一口长气向顿巴说:“你很够风度,话也有道理。当然,往

坏处想,你这一手并不是为我,而是救了你自己,把那些卫所兵打死,我自不会放过你这几

个安西盟的人。”

顿巴虚弱地倚在墙上,哭丧着脸说:“不管你是怎样想,但请暂且相信我是诚意的,你

已成了众矢之的,处境十分险恶,而你又急于找人,不肯离开……”

“你怎知我要找人?”

“不必忽视安西盟的实力,老兄。我们只知道你要找人,却不知找的是谁,当然不是找

那六个来历不明的家伙,不瞒你说,那六个家伙不是本盟的人,我们也正在追查他们的下落

和意图,盟堂昨天传来口信,要本盟的人及早掩蔽身份,不许和你正面冲突,不许阻挠你办

事,说你与本盟的盟堂护法甘龙有过节,盟堂不希望再与你结怨,要本盟的人及早回避,以

免引起流血事件。”

“哼!刚才你们却先动手。”

“我们确是怕你行凶,不得不自卫。”

“哼!说得好听。”

“这是实情,希望你相信我的话。本来今日我们便计划撤走,却发现那六个人行动诡

秘,便留下来希望查出他们的底细来,谁知道你气势汹汹找上门来了?”

“你的话可信吗?”

“我决不虚言。”

“好,我信任你。你转告那位护法甘龙,除非甘龙能出面还我公道,不然贵盟休想安

逸。同时,贵盟如果干涉我的事,将付出重大的代价。”他恨恨地说完,举步便走了。

顿巴拦住诚恳地说:“请慢走,听我一言。”

“你还有什么话说?”

“你是本盟最近数十年来,唯一受到本盟尊重的人,由盟堂传来的口信中,可知盟堂对

你极为容忍,恐怕不是纯粹为了你与甘护法之间的个人恩怨而如此优裕。阁下单人独骑来到

苦峪,豪勇绝伦,称得上英雄好汉,掀开个人恩怨不谈,我很希望结交你这位英雄朋友。你

要寻人,独力进行而又人地生疏,不啻在大海里捞针,为何不让我助你一臂之力?以本盟的

实力支援你办事,何忧大事不成?

“你的话是真是假?”

“这是我由衷之言,希望你信任我的诚意。”

林华心中一动,对方诚心相助,拒绝这漠外潜势力遍布各地的安西盟相助,岂不是愚不

可及吗?

“好,我信任你。”他回心转意地说。

“你要找的人是……”

“去年秋天,有一群可能是属于哈密卫的回人游骑,在肃州北面下古城堡外的讨来河三

堡,掳走了嵩山堡一个少妇,姓高,当然她不会说出自己的姓名,以免为家门贻羞。我要知

道这少妇的下落,查出那群游骑的去向。”

“三天后给你回信,怎样?”

“这么快?”

“明天盟堂的信使可以赶来,三位信使中,有两位去年曾经在肃州主事,可望知道一些

眉目,同时,我立即在本地区清查女奴,三天工夫足够了,我可以出动百名以上朋友相助清

查,谅无困难。”

林华大喜过望说:“一切仗你了。刚才得罪,十分抱歉,顿巴兄不念旧恶以德报怨,在

下深感惭愧,彼此和平相处,一切拜托了,我大后天前来讨回音。”

告辞出门,他心中一宽,未免大意了些,冒着风沙返回住处。

街道窄小,月黑风高,风沙蔽天,罡风怒号,耳目皆受到干扰。

一处屋角突然猫一般窜出两个人,第一个奇快到了他身后,无声无息。像一个幽灵,猛

扑而上。

也是他命不该绝,突发现对面风沙蒙蒙中有一个人影迎面奔来,他想让开,向侧方移

步。

他感到右后肩胛骨一震,经验告诉他被人刺了一刀,伤得不轻。顺势向前扑,“虎尾

脚”向后反击。

“啊……”暗算他的人发出一声惨叫,阴囊被他踹碎了,惨嚎着向后飞跌。

第二个黑影到了,刀光一闪,疾砍而下。

他及时翻转,“喳”一声钢刀擦衣砍入地中。

他的脚一绞,那人骤不及防,“哎”一声叫,扭身摔倒。

糟了,第一暗袭他的人,用的是匕首,匕首被肩胛骨与背肋所卡住,未能拔出,匕首仍

留在创口上,他一滚之下,匕首被压,创口加大,他怎受得了?奇痛澈心,他几乎痛得失去

知觉,浑身麻痹不仁。

偷袭的人跌倒,并未受伤,贴地凶猛前扑,钢刀再起再落。

他并末痛昏,生死关头,必须为生命挣扎,求生的念头,激发了他的生命潜能,猛地侧

滚,伸手便勾,躲过了一刀,他也抓住了对方握刀的手,全力一收,左手也奋余力勒住了对

方的脖子大喝一声,双手一紧。

那人先是拼命挣扎,但终于脱不出双臂的控制,力道渐失,最后突然一震,一切静止。

先前迎面奔来的人刚抢到,扳出了刀。

“捉凶手!”暗影处有人叫,有人影奔来。

这家伙吃了一惊,撒腿便跑。

奔来了两个人,有一个用悦耳的女人嗓音用回语叫:“林华!林华!”

他听而不见,双臂仍在用劲。

不久,他听到有人叫:“不可接近,以免误伤。”

接着有人在他耳畔焦灼地叫:“林华,放手,我救你走,你勒住的人颈骨已碎,死去多

时。”

他心神一散,手脚一轻。接着听到有人叫:“你引诱那几个家伙远离,我将他带走。”

“伊雅,你带得动吗?”另一人问。

“放心,我带得动。”

他心神一懈,身躯被触动,救他的人不知他背部受伤,一动之下,他终于痛昏了。

一觉醒来,他不知身在何处,只知自己伏卧在一张低矮的胡床上,床上床下皆有华丽的

织花毛毡,身上盖的也是毛毡,温暖的气息在空间里流动,但身上发虚,背部传来一阵阵痛

楚,灯光明亮,人影摇摇。

朦胧中,他听到拉克威熟悉的声音发自身侧,“准备驼包,明天一早必须将他带走,严

厉禁止屋中所有的人外出,谁敢透露丝毫口风格杀勿论。”

“主人,要不要通知他的朋友一声?”另一人问。

“不可,目下他的住处已被严密监视,透露任何消息,连我们也脱不了身。”

“两名头目被杀,明日盘查必紧,他如果不带伤,谁也不敢说他是凶手,但他带了伤,

绝对脱不了嫌疑,恐怕不易带出,主人是不是考虑到风险大大?”

“风险是有,但不要紧,明天由伊雅将他带出,必可顺利出城。”

“他带了伤,谁也不能指凭他是凶手,暗带不如明带,明带反而不会引起别人的疑心

了。”第三个人说:“你怎么这般愚笨?死的两个头目身上不见血,而地上有血迹,谁也可

以料定凶手必定受了伤,同时走掉一个头目,那家伙自会说出行刺的内情,还能明带?”

门外突然有人叫:“禀主人,巡逻接近。”

“熄灯。”拉克威低叫。

灯光倏熄,脚步声出门而去。他总算猜出是拉克威救了他,却弄不清为何有头目向他行

刺。

他开始检查伤势,背部一刀被骨卡住,创口只差毫厘,幸好不曾透入肺部,如果不是因

为滚动时匕首撬动撕裂创口,这一刀算不了重伤。伤口已包扎妥当,上身胸背之间被伤巾缠

得结结实实。

“拉克威古道热肠,是个难得的血性朋友。”他想。

次日,他被藏入一个大驼包中,由两名仆人抬出城外,放上一匹骆驼的货架上。另一匹

骆驼双峰间设了一座轿形彩架,里面坐着阿克威的女儿伊雅。两名女奴与四名仆人跟在驼

后,向南走了。

城中大搜夜杀两头目的凶手,凶手却离城走了。近午时分,他被安顿在拉克威的内账

中。搬动时受到颠簸,痛得他冷汗直流,只好闭上目定下心养神,不想说话。

主人拉克威以为他尚未清醒,也就不想打扰他,只留下一名女奴照应,出外等候他苏

醒。

久久,他嗅到一丝幽香,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毡,人走在上面毫无声息,但他仍可从极为

轻微的震动中,知道有人接近了。

睡处没设有床,席地设裘制卧具。他将头扭转,恰好看到一位回装女郎轻盈地在他身旁

落坐,第一眼便看到了黑巾上方那一双熟悉的绿色明眸。

“咦!是你。”他脱口叫,原来是前天在市场通知他走避的回装女郎。

“咦!你醒了,阿拉真神庇佑你。”女郎兴奋地叫。

“我已醒来多时,是拉克威救了我吗?”他问。

“是的,你被……”

“我知道,是你叫我放手的,姑娘你……”

“我叫伊雅,拉克威是我父亲。”

“那天在市场……”

“家父知道你来了,也知道有人要暗算你,更知道都督的手下几个卖国贼要赶你走,所

以想在暗中保护你的安全。”

“为什么?”

“我们希望你是王巡抚的密使,希望你能帮助我们打回故乡。”

“我不是密使,你们要失望了。”

“不,我们并未失望,即使你不帮助我们,我们仍会打回故乡的,我们有信心。”

“姑娘……”

“我叫伊雅,我们这里不用你们汉人的称谓。”

“你叫你父亲也叫拉克威?”

“是的,有时也跟着你们汉人叫爹,我还会说简单的汉语呢?”伊雅笑着说,她那双碧

眼笑起来好美。

“我已听你父亲说过你的家世,你父亲的汉语已算是不错了。伊雅,可否请你父亲来一

趟?”

“有人马向这一带接近,家父在准备应付,等会儿好不好?”

“好,伊雅,我身上所带的革囊还在不在?”

“在,你的剑,带小刀的皮护腰,革囊,衣裤,全埋藏在外面的沙中,我们怕有人前来

搜查所以藏在沙内。”

“我的革囊中有最好的金创药和护心丹,请替我取来

话未完,外面匆匆进来一个女奴,神色紧张地叫:“主人,来的人是托克齐城主的兵

马,定是搜查来的。”

伊雅一惊,招手叫:“快来,帮我替他易装。”

“易装。”林华惊问。

“哈密八城的城主,有三位城主是力主在此安居,反对打回哈密的苟安派主谋,这三城

是素门哈尔耀,阿思塔纳,托克齐。昨晚被杀的两个头目,便是托克齐的八勇将之二。”

“那我……”

“你换上女装诈病,他们不会进入内账详细搜查的。”

“我不必装病,坐起来不妨要好些。”

伊雅大喜,说:“好,只要你能坐,更好!”

不久,大队人马包围了帐幕,在拉克威的陪同下,逐帐窜搜,搜到内帐所看到是安坐帐

内的伊雅和七名女奴。回族姑娘不论主奴,出帐或与外人见面,除了直系尊亲之外,必须戴

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很难从仅可看到的一双眼睛中分辨身份。

帐内帐外彻底的搜索,未发现丝豪可疑的事物,男人也经过详尽严厉的盘诘,仅忽略了

女人,未加盘问。

一住半月,他的伤已完全好了。

城中,大漠之狼兄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人平空失了踪,岂不怪事。天山四奇本来预

定在林华失踪的次日动身起行,但林华失了踪,他们也就留下了,他们都是恩怨分明的人,

林华对他们有活命大恩,他们怎能在林华失踪后一走了之。

焦急的不止他们六个人,苦峪城上至都督罕慎,下至安西盟的人与土霸乜力克头目镇南

奔,与及神秘人鲁温赤,他们都为了林华神秘失踪而慌了手脚。

林华养伤半月,这半月中,前后来了八批搜查兵马。这些兵马查不出任何可疑线索,但

却对拉克威起了疑心,已经快进入初冬了,为何仍不打算迁入山区避寒?

这期间,林华成了伊雅的闺中密友,两人无话不谈,感情日增,在帐中伊雅取下面纱,

已经不把他当成外人看待了,半月中,他亲自参予他们的教礼,进一步认识他们的教祖罕漠

德是怎么回事。七日一礼拜,附近没有寺院,在帐外排列行礼向西参拜。每日五次诵经,诚

意正心煞有介事,仰天祈祷跪而端手齐胸喃喃祷告宝像庄严,十里外另有一处部落,有一位

阿吉(曾远至麦加朝圣返回的教徒)和一位阿浑(教士)。阿吉的地位极尊,拉克威不时将

阿吉请来,有两次曾经将前来搜查的兵马叱退。

他对这些一日五诵的教规确是不敢领教,最麻烦的是一大早起来清洗头面浴下(禁止),不论

老少男女,大冷天亦不停止,照洗不误。

蒙人和番人有时同在一处设帐,但回人决不与蒙番同处,蒙番信佛,回人信天使。蒙番

一天只洗一次脸,有时不洗,一年洗不了一次澡,而回人每天不但洗脸而且洗(禁止)。蒙番的

木碗藏在怀中,所穿的皮袄脏得油光水亮,浑身腥膻,满身虱子。回人则另置餐具,衣衫整

洁。可是,在战场上,回人没有蒙番剽悍强壮,不堪一战。以生殖力来说,蒙番信仰佛,虽

不是亡国灭种的宗教,至少事实上蒙番的生殖力一直在下降,女人奇缺,三兄弟一妻不是奇

闻,子女稀少回人教规可娶四妻,生活整齐清洁,婴儿的死亡率极低,因此回人似乎愈来愈

多,而蒙番却人数一年年在减少。

他发现自己对回人并无好感,贫富悬殊,有些回人苦得日不饱餐,而像拉克威这种富

豪,却享受似王侯,拥有大匹奴隶,与辽阔的牧地。他们的教规不与异教徒通婚,除非对方

入教。他们的天使穆罕默德一手举可兰经一手举剑传教信不信?不信宰了你,其霸道面目可

想而知。因此他看出伊雅对他有情,引诱他随他们礼拜,诵经,用意显然是要他入教,他可

不感兴趣,只好替自己在感情上筑了一道堤防,挖下一条禁止跨越的鸿沟。

这天一早,苦峪城仍在戒严中,他出现在东门附近,向顿巴的住宅走去。他穿的是蒙

装,清晨寒风硬骨,风沙蔽天,穿的焦皮外袄却不像蒙人那么肮脏,皮风帽札起掩耳,露出

本来面目,佩剑,挂囊。

他的出现,带给全城一阵惊讶,不安的气氛充溢在空间里,谣言立即以奇快的速度传

播。

经过那晚遇刺处,他泰然而过,地上没留下任何曾经发生血案的遗迹。

他伸手扣门,开门的人赫然是顿巴,顿巴吃了一惊,脱口叫:“老天!你这么快复原

了,快进来。”

关上门,放下暖帘,他笑问:“你知道我的消息?呵呵?你也复原了。”

“哈哈!你那几拳几掌有分寸,我挨得起。要是不知道你的消息,安西盟早就该散伙

了,那晚走了一个头目,咱们把他弄来了。”

“人呢?”

“喂了狼啦!”

“他们为何暗算我?”

“他们是托克齐城主的人,托克齐城主是最激烈的反战份子。都督罕慎要找你帮忙反攻

哈密反战份子不杀你还杀我不成?他们说你是甘肃王巡抚派来的助战密使,当然我知道他们

错了。”

“你……”

“本盟的信使传来了消息,你在讨来河三堡匹马力屠回回堡二百骑的事传来了,吓了我

一大跳,那天你如果要下重手,我这条命像是釜底游魂。”

“我所要的消息……”

“你听我说,其一,附近百里内没有来自赤斤蒙古卫以东掳来的女奴。其二,哈密回部

没有人向东逃出赤斤东境。倒是乜力克部有一部寄居的黑回,向东逃至哈梅里地界,一去不

回,音讯已绝。至于那六个来历不明的人,不是平空失踪,而是与本城各部落极为熟知的

人,隐藏在各部落中,很难查出下落。据本盟东西各站眼线传来的消息说,那六个人来自嘉

峪关,带了大批金珠宝玩,恐怕是来自关内的密使哩!至于他们为何要对你造谣中伤,须到

关内调查,你能不能等?”

“这件事别管他,我只想……”

“我正在继续查问高姑娘的下落,北路盟友尚未传来搜查的结果。”

“谢谢你,我也在查,一切尚清协助。”

“甘护法三天内可到,希望你能与他见见面。”

“好,届时请知会一声。”

他告辞外出,心中沉重,像是压上了一块铅,没想到此行一波一折,找一个人如此困

难。未出关以前,他认为在这些游牧民族中,探消息应该易如反掌,每一部落能有多少人?

一查便知,何用费心?岂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有这许多人相助,依然毫无线索可寻,像是

在大海里捞针,眼看寒冬将到,那时活动困难,更是难以着手,难怪他心情沉重,心中油然

兴起东运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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