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永平乘乱向同伴打眼色,匆匆出店而去。店中的骚乱,已清醒的林华听得真切,不由
暗暗心惊。
“出一千两银子买我的命,这位徐文海是什么人?”他想。
他看不见店内的情形,只猜想出那位自称夺瑰钩的人可能在行凶。而那两位一唱一和互
称老哥的人,显然对在中原的所谓英雄豪杰大存反感,而且替他打抱不平,骂惨了那些所谓
英雄人物因而与夺魂钩起了冲突。
他看到两个老人奔出,狂笑着举步如飞,在经过他身旁时,一名老人说:“走,咱们到
嘉峪关碰碰运气。”
敌有未分,他怎敢出声招呼?目送两位老人去远,邢永平五个人也就出来了。
闯荡江湖十年,阅人多矣,他不敢说知人,但可在第一眼看出对方为人,而且很少有差
错。对邢永平五个人,虽则他们表现得光明磊落铁肝义胆,但他总觉得不对劲,他们似乎有
某一部分令人生疑,似乎隐藏着某些令人不敢信任的东西,和一些诡秘的古怪气氛流露在
外,令人平空生出不祥的预感。
但无论如何,他并未向坏处想,对他们存有一份感恩的心念,而且以目前的形势看来,
除了绝对信任他们之外,别无他途。
众人匆匆抬夺启程,向凉州疾走。
“十天半月之后,我便可恢复健康,但愿在这十天半月中,不要发生意外才好。”他在
心中暗想。
第八天,接近了兰州城。
可是,他的病体不但没有复原,似乎更是手脚发软,头重脚轻,仅感到精神尚算健朗而
已。这是怎么回事?他大感迷惑。
他希望在兰州疗养几天,但邢永平拒绝了,说是风声太紧,必须尽快离开是非地,免生
不测呢。
从兰州东行,有两条路进入陕西,一是平凉径州大道,也是东西古道。二是巩昌府间
道,进入汉中,但也可岔出大散关至西安府。
他们走大道,邢永平认为走大道反而安全,谁会想到大名鼎鼎的江湖浪子,躺在担架上
千里长行?何况林华的脸型已变,瘦得完全走了样,此行必定平安无事。
六盘山,那是大元帝国成吉斯汗尤驾升天的地方,位于平凉府隆德县东面廿余里,地当
固原州、隆德、华亭交界处。山路险峻,曲折盘旋而上,古渭之盘络道。以马抬的担架,在
这儿用不上。因此,这天从隆德启程时,邢永平不再使用担架,找头巾将林华的头包好,上
端齐眉罩,上面再加上一顶小遮阳帽,让他坐在前面,一马双乘,踏上了东行旅程,六人七
马匆匆上路。
开始上山了,走了一盘又一盘,上面突传来马蹄声,有人马下山。山径险狭,恰好可容
双马相错而过。
上面来了两人两骑,带了中州镖局的红货皮鞘囊,插着中州镖局的小镖旗,徐徐而来。
邢永平走在中间,前面是两同伴的两骑,后面两同伴益负责牵带两匹只带了行囊的马
匹。
这条路是中州镖局的镖路,有镖师出现不足为奇,不是打镖局红货主意的人,大可不必
做贼心虚。相反地,镖师父却不得不暗中留神,在地旷人稀盗贼出没的险要处所,必须对任
何可疑的人留心注意,必须在一照面间记清对方的面貌特征,当然能认识对方更好。
双方缓下坐骑,两位镖师目光如炬,目光灼灼打量来人。第一骑相错而过,第二骑也过
了。
邢永平故意回避对方的目光,揽紧林华匆匆而过。
林华感觉到邢永平举动有异,似乎感到这位仁兄的心跳加速。一时好奇,转头向来人看
去不由一怔,心说:“又是他两人,真巧。”
两位镖师正是去年押镖至嵩山堡的三绝剑李浩,和助手王师父。
三绝剑错过时,仍扭头回望,喃喃自语道:“咦!这人的眼神好熟。”
双方全部相错而过,李师父三绝剑仍眉心紧锁回望。“李师父,看什么?”王师父讶然
问。
“你看清坐在前面那位病人吗?”三绝剑问。
“看清了,瘦得不像话,脸色苍白……”
“你没留意他那双眼睛?”
“这……”
“像不像林华?”
“哎呀!确有点像。”王师父醒悟地叫。
三绝剑兜转坐骑往上追,并高叫道:“林爷,请等一等。”
最后一名骑士火速勒住僵,前面的邢永平带着同伴反而鞭策坐骑快走。
“慢来,你叫谁?”骑士拦住去路问。
三绝剑马上行礼,笑问:“尊驾是林爷的朋友吗?”
“哪一个林爷?”
“江湖浪子林华。”
“见你的鬼。”
“咦!他不坐在中间那匹马上,满脸病容吗?”
“废话!那是我们的伙计,病了一场而已。”
“哦!也许在下看错人了。”
“你本来就看错了。”
“对不起,打搅了。”
“客气,没什么,看错人是常事,少陪。”骑士泰然地说完,兜转马头走了。
三绝剑后面的王师父突然低叫道:“李师父,你认识这位仁兄吗?”
“这……陌生得紧,他是…”
“鬼影子洪泽,大河两岸的黑道五类,我见过他一次,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但他似乎不认识你。”
“那次我亲见他被红砂掌马堂所惩戒,他没看到我。”
“管他是谁,与咱们无关,咱们……”
“怎说无关?你没听说过沿途的谣言?”
“你是说,太湖一君誓报兄仇的事?”“正是。”
“那……”
“前面那位病人,定然是江湖浪子,他落在那些无耻恶贼手中了。”
“哎呀…”
“快追!”
“不可鲁莽。”三绝剑叫。
“难道咱们忘了他去年护镖救命之情了?”王师父不悦地问。
“兄弟可不是这种人……”
“那么追上去问清楚啦!”
“慢点,投鼠忌器,不可乱来!”
“那你打算……”
“你跟我来。”三绝剑说,策马下山。
“怎么?你……”
“咱们绕道,走山南华亭县境,走高美山,直回崆峒,可能抢在前面。”
“哦!你……”
“你难道忘了兄弟是崆峒门人?我去找家师商量对策。”
“好,这就走。”
邢永平做贼心虚,已被人认出林华的本来面目,两位镖师又在下面驻马嘀嘀咕咕,那还
不够明白?而且对方尊称林华为林爷,可知定是林华的朋友了,大事不妙。
过了六盘山,邢永平断然下令改道,折向南下,越过高美山的西麓,准备走华亭县下宝
(又鸟)。
高美山也叫高山或美高山,位于崆峒山的西北,是华亭与隆德两县交界处,站在山颠,
可看到崆峒诸峰如在目前。崆峒也叫(又鸟)头山或笄山,距府城仅四十里左右。
已经是入暮时分,他们到了高美山的西南麓。这一带山岭绵亘,罔陵密布,地广人稀,
根本就找不到农舍住宿,入目处全是古森林和荒山野岭。
他们也不敢找农舍住宿,以免泄露行藏。没有路,他们只听说向东南可到华亭,只能认
准方向摸索,只要坐骑能走便可。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座山便是高美山,更不知这座山到
华亭还有七八十里,自然也不知道那两位中州镖局的镖师是崆峒门人。人地生疏,没有路
径,山中虎狼出没,怎敢赶夜路,
他们在一处山崖下勒住坐骑,安顿马匹,卸下鞍具安排宿处,然后进食。他们带了干
粮,有酒有莱,三五日不求人接济毫无困难。
夜风萧萧微带凉意,但这些不畏寒暑的人,仍然用枯枝生起一堆火防兽。远处隐隐传来
三两声狼嗥,和不知名的猛兽咆哮。夜猫子己开始活动,不时传来一两声可怖的啼声,令人
闻之毛骨悚然。
林华仍不能坐稳进食,必须倚在架高的马鞍坐下。他一面进食,一面笑道:“邢兄,其
实你们用不着怕他们,我曾经救过他们的命,他们不会出卖我的。
邢永平不安地吃着一条(又鸟)腿,神色栗然地说:“不是兄弟不放心,俗语说:小心撑得万
年船,目下风声紧急,你的行踪必须严守秘密。他们即使不会出卖你,但谁敢保证他们不在
无意中透露口风?只须有人得到风声,便会引来大批吸血鬼。我宁可小心,辛苦些,只有这
样方可无虞。”
“徐文海到底是什么人?”林华转过话锋问。
“我没听说过这号人物。”邢永平泰然地说。
但经验丰富机警绝伦的林华,已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相反的神情,不再多问,又转变
话锋问:“邢兄到塞外贩私茶,做这门买卖多久了?”
“三年了。”邪永平不假思索信口答。
“邢兄该对安西盟不算陌生罗?”
“不错,不算陌生。”
“邢兄认识嘉峪关的安西盟负责人吗?”
“这个……兄弟与他很少往来,算起来兄弟只算是小买卖,用不着与安西盟的人打交
道。”
“安西盟的嘉峪关负责人是不是姓杨名钩?”
“大概是吧。”邢水平仍然信口答。
林华油然生起戒心,他开始对这几位仁兄动疑了。私茶贩子不可能不与安酉盟打交道,
运私茶出境,几乎是安西盟主要财税的来源。再就是安西盟嘉峪关负责人是李风,而不是盟
堂护法杨钧。
蓦地,右方树林不远处,突传来一声夜猫子的啼声,宛如鬼哭。
坐在火堆外侧进食的洪贵,惊得失手将烙饼掉落,一跃而起伸手拨刀。
“夜猫子,怕什么?”管勇叫道。
“呸!”洪贵向声音处吐了一口口水。
“杰杰杰杰……”怪笑声传自左方。
这一次管勇也惊跳而起。邢永平却不耐地叫:“仍然是夜猫子,你们是不是掉了
魂……”
夜猫子俗称枭,也叫猫头鹰,飞行无声,啼叫声有多种,反正不管如何啼叫,那怪声音
委实令人毛骨悚然,有时在人的附近发出像叹息的声音,简直像是死人咽气冤魂叹息,胆小
朋友胆都要吓破。
话未完,他突然一声低叱,脱手掷出一枝扔手箭,射向不远处的草丛。
草丛中有一星绿光闪烁,箭恰好射中绿星,草猛烈地摇动而倒,有物在滚动。
“希津津……”不远处拴在树下的马发出了惊嘶。
另一名同伴向拴坐骑处奔去。洪贵则奔向草丛,拖出一只仍在挣扎的老狼,笑着:“大
哥好高明的手法,一箭正中心坎,怎么射起狼来了?”
邢永平下不了台,狠狠地咒骂道:“时衰鬼弄人,这一带真邪门,怎么老令人感到阴森
森汗毛直竖的感觉?”
“恐怕有鬼呢?”管勇毛骨悚然地说。
“呸!天下间那有鬼?哼!真有鬼出现,太爷也得剥下他的鬼皮来。”邢永平恨恨地
说。
“那是什么?”林华骇然叫。
正前方五六丈的树影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披头散发,穿了一袭及地破黑袍的鬼影,
火光映照处,可看到其白如纸的僵尸脸孔,上身徐徐摇摆,像是被风吹动的纸人,一双鬼眼
发出令人可怖的厉光。
“我的天!”管勇狂叫,向地下一躺,拖条毯子蒙住了头,发虐疾似的狂抖。
邪永平口说不怕鬼,但真正有鬼出现,同样会害怕,吓得心中一慌,扭头便向崖下跑。
“是人,不要走。”林华叫。
邢永平神魂入窍,听说是人,胆气一壮,立即正步转身,看马匹的人刚转回,鬼影突然
到了这人的身后。
“当心身后。”林华急叫。
这位老兄闻声知警,止步转身一看,吓了个胆裂魂飞,双腿发僵,张口结舌叫不出声
音,吓傻了。
鬼影龇牙一笑,大袖一挥,“啪”一声响,这位仁兄被一袖拍出两丈外,砰然倒地狂叫
救命却无力站起来逃走。
鬼影一闪即至,到了火堆前,用不似人类的声音杰杰怪笑,笑完问:“谁要剥鬼皮?来
吧!”
洪贵居然有种,鼓起勇气强按心头恐怖,冲上就是一刀。
鬼影一闪不见,一刀落空。正吃惊间,林华大叫:“身后,躲。”
洪贵不假思索,旋身来一招“狂风拂柳”。糟!一刀掠过鬼影的顶门,鬼影突然缩矮,
高不过三尺,手中的着火树枝不偏不倚地向上一伸,烙在洪贵的鼻尖上。
“哎……”洪贵狂叫,捂着鼻子向后跳。
鬼影大袖一拂,“拍”一声缠住了洪贵的双腿。洪贵骤不及防,仰面便倒,恰好倒在火
堆侧被火灼伤了左臂,狂叫着向侧急滚。
林华软弱不堪,倚坐在火堆旁无法移动,不由心中暗暗叫苦,鬼影掠到,大袖一挥,劲
风扑面生寒,他感到脑门挨了一击,立即人事不省。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然醒来,发觉身在一座茅屋中,一灯如豆,四壁萧条一无长物,没
有任何摆设。
他躺在坚硬的地面上,左首直挺挺地躺着邢永平五个人,鼾声震耳,不知是昏睡呢?抑
或是真的梦人华胥?屋中,流动着浓重的酒香。
外面隐隐传来夜枭的啼声,和令人心惊的狼嗥。风声飒飒,传出一种奇异的吱吱嘎嘎
声。他倾听片刻,讶然自语道:“怎么?我像是身在江南,是梦幻呢,抑或是我听错了?”
他没听错,确是山风摇撼着竹枝的声音,在这一带根本不可能有竹子,但确是竹子摇曳
互相磨擦所发出的声音,难怪他以为自己身在江南。
他的目光透过撑开的小窗,皎月当空,众星朗朗,确是看到了摇曳的竹影,不是在做
梦,但是否身在江南,却无法证实了。
他吃力地挣扎着挺起上身,正想推醒身旁的邢永平,小木门突然无声自开,先前的鬼影
出现在幽暗的灯光下,鬼影异形可怖,整间茅屋似乎阴森森可怖,鬼气冲天。
鬼影像无形质的虚影,冉冉而至声息俱无。
他注视着对方的苍白面孔与异光绿绿的鬼影,毫不畏怯退缩,吁出一口长气说:“前辈
不必装神弄鬼小可是不怕鬼的。”
“你为何不怕?”鬼影狞笑着问。
“俗语说: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大丈夫立身行事如能问心无愧,可质天
地鬼神何怕之有?”
“你倒会说大话呢?”
“事实是如此,不是大话。不瞒你说,我对鬼神毫无兴趣,而且认为果真有鬼,鬼并不
可怕……”
“你怎知并不可怕?”
“何怕之有?我死了,同样是鬼,不足为奇。人世间,鬼比人可爱得多,可怕的是人而
不是鬼,听说鬼不会找问心无愧的人,对不对?”他沉静地说。
“你一生行事,真敢说问心无愧吗?”
“至少我认为如此,但并不是说小可做的事完全合乎天理国法人情。”
“此话怎讲?”
“以前辈来说,装神弄鬼将小可六个人提来,也许要将我们置之死地。在前辈看来,也
许问心无愧。但在我们看来,便不是那么回事了。”
“你们擅闯老夫的禁地,所以该死。”
“但我们并不知前辈将此划为禁地,岂能说是擅闯?”
云中岳《剑垒情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