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请便。”他客气地说。
洗漱毕,换上一身青衣,他信步向西面的广场走去,有意无意地打量四周的情势,暗中
留了心。
转出一条巷口,到了广场边缘,看到一个大汉指挥十余名庄丁,正冒着大汗挖土栽设梅
花椿叱喝声不绝于耳。一旁背手站着一十四五岁眉清目秀的少年人,生了一双流光四射的眼
睛,像在监督庄丁们工作。
他悠闲地走近,心说:“椿径小而间隔大,练的人得冒不少风险呢!”
蓦地,少年人转首瞥了他一眼,招手叫:“你,过来,别闲着。”他一怔,举步走近招
呼笑问:“叫我有问……”
“帮他们搬椿,快,要赶工。”少年人叫,眼睛根本就没向他注视。
他明白了,原来这小娃娃以为他是庄里的长工或奴仆哩!看了少年人那骄傲的嘴脸,他
大起反感,冷笑一声,扭头便走,脚下故意踏得重重地。
少年人被脚步声所吸引,扭头一看,不由怒火上冲,急急跟上大喝道:“站住!你聋了
不成吗?”
喝声尖厉,可知这小子必定因为他抗命而大为光火。他泰然转身,冷冷地瞥了对方一
眼,冷冷地怪笑一声。
其他正在做工的人,皆停工向他们注视,眼神中明显地流露出惊奇的表情。
少年人更是怒不可遏,忘了自己的身份,自尊心受到空前未有的打击,忘了询问对方这
种不寻常举动的原因,忘了一切,猛地冲上伸手就是一耳光抽出,口中骂道:“你这该死的
畜生!”
他被骂得无名火起,猛地欺近,右手架住了来掌,五指疾收,擒住了少年人的脉门一
扭,用了三分真力。
少年人做梦也没料到他敢回手,措手不及,“哎”一声尖叫,乖乖转身。
他左手一勾,勒住了少年人的咽喉,吼道:“你这厮无礼已极,开口乱骂举手乱打,你
小小年纪已经如此嚣张,那还了得?要是在外面碰上你,我恐怕要拧下你的脑袋做夜壶,你
给我滚!”
最后那个滚字,像是半空里响起一声焦雷,在雷声中,他将少年人向左一扭一摔。
少年人侧身翻倒,连滚两匝。
做工的人全都大吃一惊,指挥壮丁的大汉大骇,奔牛似的冲到,火速伸手急扶。少年人
并未受伤,狼狈地站起尖叫:“抓住他,先打断他的狗腿,反了!反了!”
大汉应声冲向林华,叱道:“你这畜生祸闯大了……”
林华扭身出腿,勾住对方伸来的手一带。
“砰”一声响,大汉爬下了,挣扎着爬起厉叫:“王八蛋,我宰了你……呃!呃……”
林华正等他站起,给了他两拳头,捣在小腹上如击败革,大汉怎受得了?摇摇晃晃抱着
小腹一声哀叫,旋转着栽倒爬不起来了。
少年人恰好赶到林华身后,飞脚疾踢林华的海底要害。
林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右闪、旋身、出手、喝声“躺!”
他的手抬住了少年人的腿弯,向上一掀,少年人怎能不倒,站立不牢仰面跌了个手脚朝
天。
他跟上,一把抓住少年人的领口上提,两个指头扣在少年人的咽喉上,怒叫道:“你再
撒野,不死也得成残废,我可没那么大的耐性和你们小孩子玩。事不过三,我已经让了你两
次了,娃娃。”
他突听到身后传来了衣袂飘风声,更听到了迫至身后的脚步声,猛地将少年人推出丈
外,大旋身扭腰来一记“怀抱琵琶”。
妙极了,正好,手架开劈背心的来掌,抱住了一个女娇娃。
双方太快,接触如电光石火,封招出招出乎本能,无暇多看多想。
香风入鼻,暖玉温香抱满怀,他才发现是一个身穿水湖绿劲装,刚发育齐全,浑身喷火
曲线玲珑的年轻女郎。
他火速放手,跃退八尺。
“砰”一声响,推出的少年人倒地。
“哎!”年轻女郎同时惊叫着后退。
他所到处,恰在少年人的脚旁。
少年人急疯了,也怒疯了,见有机可乘,躺在地上抓住机会双腿绊住他的左脚猛地一
绞。
他屹立如山,纹丝不动,俯身伸手抓住了少年人的一双脚,怒叫道:“第三次了,我可
不饶你……”
“住手!”年轻女郎花容失色地急叫。
他扭头冷笑问:“我为何要听从你的?我已让他两次了。”
“且慢动手,此中有误会……”女郎走近急叫。
“在下对这位小娃娃打人骂人可没误会。”他冷笑着说。
“你是不是替蔡姐姐赶车的人?”女郎问。
“不错。”
“哦!大概舍弟误认你是敞庄的人,所以有此误会,可否先放了舍弟再说?妾身这里向
你道歉。”少女敛衽行礼、宽心地说。
他将少年人的双脚放了,苦笑道:“令弟这种对人的态度,迟早会自食苦果的。”
“你可是叫宗三?听夺命飞环说,你是真人不露相,将不戒魔僧丢下龙背港,救了两位
姐姐的人……”
“我只是个赶车的,也没救过什么人。不错,我叫宗三,但却不是蔡家的奴才,你们少
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今天我不想和你们计较,希望你们少找宗三的麻烦。”他冷冷地说完,
扭头便走了。
“宗三……”女郎急叫。
他头也不回,懒得理会,女郎大概发觉不该直呼他的姓名排行,而且也不知该怎么叫才
好,他的身份不是庄中的奴仆,但一个车夫的身份确也不配称爷字辈人物。
少年人已经爬起来了,变色问:“姐姐,你说他将不戒魔僧丢下龙背港?”
“我听夺命飞环说的。”女郎答。
“我不信。”
“不信何不去问夺命飞环?”
“我去问蔡家姐姐。”
“她两人正与爹商量要事,两位管事正带外堂信差候命出发送信。”
“好吧,我们去问问夺命飞环好了。”
林华折入槐林,到了下人们休息消遣的一座凉亭。这时正是农忙时分,庄中大多数人手
皆在外面的高梁地里忙,天色尚早,这一带根本不见有人休息。
他看到亭中坐着一个灰衣人,倚坐在亭柱下,背向亭口,身旁搁着一根拐杖。距亭还有
五六丈,便嗅到了酒香。看背影,是个驼子,一头灰发乱糟糟,年纪不小了。
驼背老人似未发觉身后来了人,举起酒葫芦连喝数口,放下葫芦突然自言自语道:“谁
要想到铁城寨来讨野火,准倒霉,有人不答应呢!”
他呵呵一笑,入亭一把夺过酒葫芦,喝了两口递回说:“铁城寨如果行事正当,怎会有
人来野火?答不答应,那是你老人家的事。不过,小可与铁城寨毫无关连,铁城寨的人如果
聪明,便不会愚蠢得将小可列为讨野火的人,对不对?老伯贵姓?”
“我只是此地的一名退休了的老长工,别问我。”驼背老人若无其事地说。
“铁城寨的人好像都是瞎了眼的人。”他在对面事柱坐下说。
“吴寨主目光如炬,你估计错误了。”
“老伯,谈谈这位吴寨主。”
“奴不论主。”
“你自称长工,并无主奴之分。”
“仍有主仆之别。”
“失敬失敬,由此可知老伯的为人。你可以放心的是,大爷更是素昧平生,对铁城寨无
丝毫成见存在,与吴寨主无芥蒂可言。”
“刚才老朽看到你与少爷小姐交手的情形,倒也相信你的话。”
“那么,老伯是否多虑了?”
“不然,人心鬼蜮,小心为上。吴大爷于老朽有恩,感恩图报理所当然。老朽在世时日
无多只要有一口气在,必将完成这唯一的心愿。”
“小可不知老伯为何许人,也不知道老伯与吴大爷之间的恩怨。”
“不知道倒好。”
“如果小可所料不差,老伯定是三十年前大名鼎鼎威震武林的驼侠杨柏,一代英豪,已
在江湖失踪了三十年。以老前辈的为人来说,吴大爷似乎不是个伪善的人……
“你不必管他的为人如何,也不必问我是谁,请记住我的话,休管铁城寨的事。”驼背
老人一字一吐地说,脸上神色肃穆。
“我明白。”林华恍然地说。
“你明白什么?”
“吴大爷必定不是什么好人,所以……”
“住口!”
林华冷笑一声,站起说:“一代豪侠,竟沦为地方恶霸的护院,委买令人惋惜,也未免
令后生晚辈心寒。老伯,在下并不自命英雄,也不以侠义自居,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在
下如果亲见吴大爷做下伤天害理的事,少不了打抱不平管闲事出头干涉。”
“你不在乎老夫的警告?”驼背老人站起沉声问。
他傲然一笑,朗声道:“在下行走江湖十一年,所听到的警告太多太多了,立身行事如
果被那些无尽的警告所左右,这辈子连饭也不用吃啦。吃饱了可能会胀死,走路也可能跌
死,闭门家中坐,还可能祸从天上来呢!”
驼背老人冷声一哼,拐杖徐升,冷笑道:“防患于未然,老夫只好先制你再说。”
林华也冷哼一声,无畏无惧地说:“老伯,你吓不倒我的。这些话出于一位早年侠名四
播的老前辈之口,未免太令人失望了。”
“你准备好了吗?”驼背老人低叱。
他泰然举步出亭,一面走一面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人是不能不服
老的。武林中英雄辈出,自古英雄出少年,人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说老不以筋骨为
能。老前辈以一世英名冒险作孤注一掷,未免令人不敢领教。在下也不想毁你一世英名,不
想和你计较,在下走了,在下可不像你一般不珍惜羽毛。”
驼背老人冷哼一声,扑上叫:“你走得了吗?”拐杖挟在肋下,左手食中二指半屈半
伸,一闪即至。
林华突然向右一闪,斜飘八尺,并未回头。
驼背老人如影附形跟上,掌心疾吐,击向他的背心,浑雄的内家掌力发如狂飙。
他早有提防,再次右掠,感到一股迫人心脉极为凶猛的劈空潜劲掠身侧而过,气血为之
一窒了。
他飘出丈外,转身冷笑道:“你再要下重手,我可要骂你了。”
驼背老人两次出手皆落空,脸色一变,似乎大感意外,取下拐杖说:“难怪你敢大言,
身法果然捷通电闪,确也值得骄傲,老夫只好用杖攻你了。”
他冷哼一声,说:“身法快没有什么可以骄傲的,世间比在下快的人多着呢。老伯,你
得尊重些,用拐杖你仍然占不了上风,即使你能行雷霆一击,但十招八招落了空,你便无能
为力后劲不至了,何苦虐待自己?你来吧,咱们在这附近捉捉迷藏,看你这把老骨头逞得了
多少能。来吧,你尽管追,可得小心失足摔跤,跌散了老骨头可就麻烦了。”
驼背老人大怒,疾冲而上,拐杖招出“灵蛇归穴”,破空点到。
他后退丈余,在杖尾前一闪即逝,一口气换了八次方位,游走如风。
风是捉不住的,驼背老人八方追逐,拐杖先后攻了八招,每一招皆迅捷绝伦,奇幻莫
测,而且极为霸道,把林华留在杖影中,险象横生。
林华确是不忍心毁了对方的一世英名,不接招也不还招,展开躲闪绝学周旋,在生死间
不容发中游走,在如山杖影中进退挪移有惊无险。避过八招,他一跃两丈脱出杖影,向右游
走,一面说:“一盛二衰三竭,老前辈,机会不再了。”
驼背老人确是在走下坡了,八招狂攻真力渐虚。额上已见汗影,呼吸也显然不平静了,
但不死心,飞纵而上。
林华开始在附近的槐树丛中游走,始终保持在丈二三左右的距离,根本不许对方有出招
的机会,急追急走,慢赶慢走,不赶不走。
驼背老人追逐了许久,脚下力不从心了。
林华门在一株树干后,笑道:“老前辈,对付想和你拼命的人,你可以发挥你的威力,
以经验找机会行雷霆一击,但对付在下,你确是老了,再见,后会有期。”
驼背老人纵近,隔树伸手急抓,右手的拐杖也从树右劈到。
林华突然下挫,高不及三尺,右手一伸,隔树扣住了驼背老人的后脚颈猛地一带,然后
放手飞退,扬长而去。
驼背老人被拖得跨身坐倒,狼狈已极。
林华尚未返回住处,冯四已找上了他,匆匆地说:“宗三,家主人有请,快随我来。”
冯四仅领他至大宅的前院门,便由一个姓陈的门房领入前院。先后共换了四个人,最后
领他登上一座大楼的人,是一个中年仆妇。他知道,已经进入寨主人的所谓内宅禁地了。有
钱人家的宅第房舍甚多,内外分明,他一个车把式居然被领人内宅禁地,事态极不寻常。
这是楼上的花厅,富丽堂皇自不待言。仆妇到了楼门口,叩着厅门叫:“启禀老爷,掌
鞭宗三到了。”
“叫他进来。”厅内传出叫声。
他推门而入,眼前一亮,宏大的花厅金碧辉煌,摆设着不少字、书、花、单、古玩等等
饰物与一般古老大宅大为不同,毫无古老朴实幽暗的感觉,明窗净几,富丽堂皇,可惜摆设
物太多,反而显得俗不可耐,确有暴发户的派头。
华丽的长案后,坐着一个留了三绺长须的中年人,有一双精明锐利的三角眼,倒也人才
出众颇有威严。两侧是两排锦墩,右首分别坐着蔡家的两位姑娘,与两名白净脸皮五官不恶
的中年人其一留了八字胡,另一人左额有一道三寸长发亮的刀疤。
左面,坐着不久前被他击败的少年男女,和三名像貌威猛的中年人。
他礼貌的向上首长揖为礼,然后向两位姑娘行礼问:“两位小姐唤小的有事吗?”
所有的人,皆目光灼灼地向他打量,他不在乎,神态从容,毫无拘束畏怯的表情流露,
不亢不卑恰到好处。
红裳大小姐向上首伸手虚引,说:“宗三,见过吴大爷。”
他再次长揖,说:“小的宗三,见过吴大爷。”
吴大爷淡淡一笑,向大小姐说:“两位侄女好眼光,找到一位很好的掌鞭了。”又转向
林华道:“宗三,你坐下,你能将不戒魔僧丢下龙背港,这里应该有你的坐位。”
他淡淡一笑,欠身道:“小的不敢,不知吴大爷有何吩咐?”
“你坐下,咱们有事商量。”
“恭敬不如从命,小的谢坐。”他在下首的锦墩坐下了。
“我先替你引见在座的两人……”吴大爷含笑替他引见。
与两位小姐同列的两个中年人,留八字胡的叫穿云燕毛松,额有刀疤的是曹五爷曹君
强,左首少年男女是吴大爷的一双子女,姐叫吴芬,弟叫吴琨,那三位中年人,是姐弟俩的
师父,吕淮中,施大同,张一海。
在座的人中,他素未谋面,但却听说过其中两人的名号。其一是穿云燕毛松,是郑州的
一霸,其二是张一海,这人的绰号叫天南剑客,是湖广湘南一带的名武师,但仅是闻名而
已,吴大爷不提绰号,他并不知道这位张一海,是不是绰号称天南剑客的张一海,他也不好
追问,也不愿追问免露马脚。
“今天将你请来,一是有事请教,二是有事商量。”吴大爷说上正题,目光死盯着他,
像是审视囚犯。
他毫不回避地反盯着对方,笑道:“小的只是个赶车的车把式,吴大爷如有事吩咐,不
必客气。”
“那不戒魔僧艺臻化境,名列宇内九大邪妖,竟然失手在你的鞭下,你的艺业委实高
明,但不知令师如何称呼?出道多少年了?”
“小的不认识什么邪妖魔僧,出其不意将和尚丢下河,侥幸而已。小的不曾投师,传授
小可拳脚的人,是邙山上清宫的一个香火道人,他教我拳脚,我替他砍柴。他曾经叫我入
道,我没答应,所以算不得出道。”他信口胡扯。
“哦!我的意思是,你闯江湖多久了?”
“我在开封的乡间做小贩,做了三年左右。”
“小犬不久前失礼,你打败了他,可知你丢魔僧下河,决非侥幸。”
“谢谢大爷夸奖,小的不知是少爷,多有得罪。”
“好说好说。以你的身手来说,做掌鞭未免委屈了你。”
“小的只因为打伤了两位小姐的车把式欧兄,因此应充掌鞭赎过而已。”
“敝寨需人甚殷,你能不能留下替我办事?”
“这个……”
“我请你调教我这一双不成材的子女。”
他坚决地摇头,说:“抱歉,俗语说:人离乡贱,货离乡贵,我到南京访亲之后,要回
开封做买卖。”
“大丈夫四海为家,你怎么说人离乡贱呢?你在我这里,一年我给你二百五十两银子,
管食管住,一年节赏还有百十两,你做小买卖,十年也赚不了这多。”
“做小买卖不受人管束,赚多赚少我不在乎。对不起,这件事小的无法答应。”
“这……”
“恋土难移,小的确是不愿离乡别井。”
“十八年后,你再叶落归根……”
“小的能不能活十年八年,谁也不敢断定,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哩!同时,小
的只会些少拳脚,可不敢教两位少爷千金。”
吴大爷见他表示得十分坚决,不再缠他,改变话题道:“蔡姑娘的令尊荣老,是在下的
知交目下她两人有了困难,前来舍下暂避风头,尚请多加协助呢!”
“一个贼和尚,小可或许可以应付,何况两位小姐还有夺命飞环……”
“不瞒你说,仅一个不戒魔僧,在下应付不难,怕的是其他的人。目下风声紧急,两位
侄女进退两难,附近已现敌踪,恐怕将有一场凶狠的厮杀。”
“这……”
“两位侄女不能永远耽在舍下,可说进退两难。”
“转回河南也许……”
“跟踪追来的人,愈来愈多,转回河南等于是飞蛾扑火。”
“两位小姐怎会有许多仇家?这……”
“不关两位姑娘的事,这件事在下无法向你解释。”
“小可不想惹事招非,这……这些事与我无关……”
“你打了不戒魔僧,这件事你已经卷人是非中了。”
“这个……”
“恐怕你无法置身事外了。”
“小的只好辞掉掌鞭……”
“你这时辞掉已嫌晚了,不戒魔僧已追到附近啦!”
他大眼一翻,冷笑道:“小可也不是怕事的,叫他来好了。”
“他会来的,因此特请你前来计议。”
“我……”
“两位侄女暂住于东院的喜风楼,请你在楼西的客院住宿,以便照顾两位姑娘,防范暴
客侵扰,可好?”
“这……好吧,我要一把剑,一根五十斤左右的铁棍。”
“好,我派人请你到客院安顿。”
小吴琨被林华击败,大概心有不甘,小眼一转,离座道:“爹,我带他去喜风楼安
顿。”
吴大爷挥手道:“你们姐弟俩都走,为父还有事与他们商量。”
林华立即告辞,毫无戒心地跟着吴琨下楼而去。
楼上吴大爷向三位师父问:“你们能看出他的来历吗?”
施大同迟疑地摇头道:“看不出来。这人似乎有点浑,长得牛高马大人才一表,可以断
言的是,决非低三下四的人。”
天南剑客张一海沉吟片刻,慢条斯理的说:“按理,如果他是存心不利于两位姑娘的
人,在不戒魔僧现身以后的一天中,任何时刻他皆可下手捣鬼,所以兄弟认为他必定不是为
两位姑娘而来,必定另有所图。论人才武艺,当然不是甘心做车把式的人。至于他为何委屈
自己,还得进一步调查了。”
“他会不会与那位丑骑士有关?”蔡大姐问。
刀疤曹五爷冷冷一笑,说:“不管他与任何人有关,他一个人下手的机会已经消失了。
目下咱们须计议的事,是该如何善后,还得由瑞老指示。”
“兄弟的打算是其一,等咱们的人赶来接应,方将两位姑娘暗地接应,然后与那些牛鬼
蛇神决一死战。其二是两位姑娘仍然留在此地作为诱饵,吸引住对方的注意,然后从容布下
天罗地网以便一网打尽。讨厌的是,对方的人似乎尚未现身,而沿途跟来的人除了方中和兄
弟之外,全都来历不明,态度暧昧敌友难分。想驱逐他们嘛,又怕打草惊蛇,置之不理,又
怕他们碍事,咱们不怕事,但多树强敌毕竟不是好事,万一上面责怪下来,咱们便是担当不
是了。”吴大爷从容不迫地说。
“上面到底有何指示?”吴淮中问。
“两位姑娘来得太快,提前两天到达,信使尚未到来,事先仅指示兄弟便宜行事,尽可
能不要本会的人出面,仅以荣记车行的人出面保护,以便另一路弟兄得以从容布置,防止风
声泄露。”
“吴叔,并不是侄女提前到达,而是敌踪数见,再加上不戒魔僧不期而至,侄女不得不
急急赶来。”蔡大姐急急接口。
“愚叔并不怪你提前到达,任何计谋也有意外,不可能一切如意,只须咱们有应变良
策,何所惧哉?沿途你们是不是一切按照今尊的指示行事呢?”
“是的,一切如计进行,沿途在客店散布消息,让人相信侄女是一时任性,离家南下至
夫家聚首的人。”
“那就好,只要让对方深信你前往江南是会晤沙贤侄,大事定矣!”
“绝无问题。”蔡大姐极为自信地说。
“沙贤任方面的情形,至今尚无确讯传来,希望他一切顺利。这样好了,如何进行,贤
侄女可任择其一。”
“侄女希能留在此地。”
“好,就此决定。在咱们的人赶到之前,可能有麻烦,这两天大家留神些,提高警觉以
免影响大局。”吴大爷慎重地说。
“唯一可怕的是不戒魔僧,瑞老准备如何对付?”穿云燕毛论问。
“他不来便罢,来了绝讨不了好去,兄弟已准备对付他的人。诸位不必太过耽心那贼和
尚。”吴大爷沉着地说。
楼中的人仍在计议,林华已在小家伙吴琨的引领下,到了喜风楼下。
喜风楼,那是一栋花树围绕的三层高楼,楼高自然有风,名为喜风楼并不足怪。楼东西
有两院设备也相当完善。
楼门向南开,前面是一座大花园,花径穿过花丛,可看到附近万紫千红的精巧亭台地
阁,人迹罕见,这里原来是内眷或客眷消闲游乐的地方。楼后也有一座小花园,园后的一座
月洞门以北一带宏丽宅院,是吴大爷内眷居所,除了女仆,男人绝迹,而且只许内院的女仆
出入,外面的侍女仆从未经呼唤,一概不许擅入。
喜风楼只住了蔡家两位姑娘,倒有十余名仆妇侍女伺候,楼与两院隔了一道高墙,以分
隔内外,东院是招待女客的地方,西院招待男宾。喜风楼平时不住人,是招待男女佳宾玩乐
的地方。
吴琨身后跟了两名年轻的侍女,到了大楼的莲池旁,池中睡莲一片翠绿铺平水面,一朵
朵紫色与金色的花朵却高高伸出水面。
小吴琨停下脚步,让林华站在身左近池岸处,向不远处大楼一指,说:“瞧,这就是喜
风楼,蔡家两位姐姐住在三楼,顶楼与一楼有留客。你在西院安顿,要走西院门,平时不要
进入喜风楼。你看到两院通向喜风楼的长廓吗?”
“看到了。”他顺吴琨的指向眺望,信口答。
“院墙门衔接走廓,廓顶瓦面设有断梁陷足阱。廊是所谓琴廊,人走在上面,下面会发
出骇声,由音律上听,可知来人从何处接近及已到达何处了,要不要带你看看?”
“哦!这倒是新奇哩!令尊富甲王侯,建得起琴廊,有钱的大爷们,委实令人羡慕得
紧。”他故作惊奇地说。
“我带你去看。”
“在下有幸大开眼界……”
话未完,吴琨伸左脚绊住他的右脚,猛地一肩撞在他的右肋要害上。
他反应奇快绝伦,反手一勾,便勾住了吴琨的脖子,猛地一扭,再伸左手一把抓住对方
的腰带,大笑道:“你想要再到池里面去洗澡,客随主便,当然你主人得先下去,主客皆大
欢喜,下去啦,小少爷……”
他正想脱手将人贯下池塘,身后的两名侍女同声惊叫,惊叫声中,传来了少女吴芬的叫
声:“宗三,手下留情。”
他心中冷笑,这位小姑娘生长富贵之家,养尊处优呼奴喝婢已成习惯,呼名道姓毫不客
气,礼貌欠周,他听得心中有气,大为光火,一声冷叱,奋力将吴琨高举过顶。
吴琨咽喉被扣,叫不出声音,身躯被举起,浑身都惊软了。
吴芬飞步抢到,冒险抢近他的身前,拦住前面伸手急叫:“请不要和合弟计较,他年纪
还小不懂事,请原谅他一次……”
他听到了两个请字,气消了一大半,放下吴琨推出丈外,冷笑道:“小伙子,总有一
天,你会碰钉子,可能把小命碰掉。你要是不高兴,看不顺眼我宗三,大可要令尊赶我宗三
滚蛋。想扳回脸面在我身上捣鬼,你算是找对人了,凭你这两手三脚猫工夫,最好识相些,
不要再班门弄斧以免灰头土脸。哼!不客气地说,你如想和我动手斗智斗力,你还得苦练十
年。”
吴琨狼狈地揉动着咽喉,脸色苍白地叫:“……你这厮……”
他冷哼一声,叱道:“住口!你如果再(又鸟)猫狗叫,宗某可要教训你,教你学学礼貌,学
学尊重别人。”
“你……你吃了豹子心老虎胆……”
“豹子心可以饱肚子,老虎胆可以去火明目,吃了并无多大坏处,说吧。你只要说一
声,宗某立即离开铁城寨。”
吴芬沉下脸,向乃弟叫:“弟弟,你有个完没有?”
“不要你管!”吴琨乖戾地叫。
“我去告诉爹……”
“你怎么不去?”
“好,我……”吴芬气愤地扭头便走。
“且慢。”林华叫。
“你……”
“你这位弟已病入膏盲,无可救药,必须我这位今世华陀,替他好好治治。”
“什么?你……”
话未完,林华一把抓住了吴琨,掌影连闪,“拍拍拍拍”四耳光清脆动听。
“哎……哎……”吴琨狂叫,双手凶狠地在林华的肋腹猛捣。
林华浑如未觉,一把抓住小家伙的天灵盖向下掀,冷笑道:“你的拳火还不配替我抓
痒,翻吧!”
左手上掀,右手压下天灵盖,小家伙来一记背部着地前空翻,“砰”一声跌了个手脚朝
天,昏天倒地。
林华一不做二不休,俯身抓住小家伙的双脚,一声低叱,抡起小家伙原地大飞旋,愈转
愈急一面叫:“这叫做山东大擂,也叫八方风雨,忍着点,小少爷。”
“救……命……”吴琨狂乱地叫。
“宗三,你……”吴芬骇然叫。
林华将小家伙脱手向上抛,接着放下劈胸抓住又向上提,一手拉住小家伙的左耳轮,冷
笑说道:“我先拉下你一双耳朵,再打掉你满口牙齿,然后扭掉你的鼻尖,然后弄断你一条
腿。哼!这一辈子你再也神气不起来了。”
“你……”吴琨软棉棉地,有气无力地叫,脸上开始青肿。
“我怕什么?穷光蛋一个,孤命一条,一无所有我就天不怕地不怕。而你,百万富豪的
小少爷,我不相信你不怕死,先撒下你的耳朵再说……”
尚未用劲,吴琨已杀猪般狂叫一声,如丧考批地叫:“饶命!饶……饶命,我……我
道……道歉……”
林华手一松,吴琨脱力栽倒,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嘎声呻吟,像条老病狗,威风尽失,凶
焰全消。
“说,下次还敢不敢?”林华叱喝。
“下……下次不……不敢了……”
“别赖在地上,起来,带我到西院安顿。”
“这……”
“你起来不起来?”
“我……我头晕脑胀……不!我……我起来,我起来
吴琨完全屈服了,两位使女站在远处暗笑。
吴芬上前扶起乃弟,强忍笑意向林华说:“宗三,你未免也太放肆了些……”
“什么?你说我……”林华变脸问。
“听我说,你先别生气……”
“我生气?见鬼!我觉得好笑。你瞧,我可把他治好了,大概他一辈子也没学到向人道
歉讨饶,这次却学会了。”
“宗三,别说了,舍弟当然有不是,但你也过份了些。我领你到西院,走吧!”
他被安顿在一间雅洁的厢房中,有一名老仆与两名中年仆妇伺候。仆妇送来了他的行
囊,吴芬带了两名侍女,亲自送来了一把剑,一根五十斤的金钱虎尾棍,长有八尺,粗如鸭
卵,正好趁手。
小姑娘换穿了一袭花衫裙,薄施铅华巧梳妆,明艳照人,显然曾经过细心打扮。这才像
一位财主富豪的千金,摇身一变,从穿劲装的野丫头,变成含苞待放的闺阁温柔少女。
她奉上剑,灿然一笑道:“宗爷,请看看这把剑趁手不趁手。不知宗爷对住处满意吗?
下人们如有不周之处,务请不客气地加以指正。”
这是房外的小小客厅,豪门财主的客室,岂会令客人不满意?林华将剑信手放在几上,
向她颔首一笑,注视着她说:“喝!吴姑娘,刚才那位野丫头不是你吧?怎么摇身一变,便
成了清丽脱俗的千金小姐啦!唉!真难以相信哩!令弟目下怎样了?”
世间不喜欢男人称赞女人并不多,吴芬赧然羞笑,笑得十分得意自负,低下粉首回避他
的目光,脸红红地说:“宗爷见笑了。舍弟回住处去了,躲在房中不敢见人……”
“他没在令尊面前告状?”
“很怪,他径自回住处去了。不瞒你说,舍弟因家父溺爱过深,自小便乖戾暴躁,一年
到头几乎无日不闯祸,府城的人,见了他便头痛,有时简直不通人情。宗爷今天给他的教
训,可说是他十余年来,破天荒第一次受到如此严重的打击和挫折。如果因此而改变性情,
家父与贱妾感激不尽呢!”
“姑娘,假如他性情改变得更乖戾更暴躁,小可罪莫大焉。在下有一件事请教,希望姑
娘坦诚相告。”
“宗爷有何赐教,尚请明示。”
“西面槐林内,在下遇上一位驼背老者,他是府上的什么人!”
“哦!你是说驼二。”
“他是……”
“这人生性孤僻,沉默寡言又聋又瞎,我也不知他的底细。”
“他到府上多久了?”
“他来时,我还未出世呢!听家父说,卅年前,家父还是十余岁的小后生,家祖那时刚
建金城寨不久,在返城途中碰上这位驼背老人,推着一辆手车来自北面,车上半躺着驼背老
人的妻子那时,他自称驼二,只有四十多岁年纪。他的妻子病骨支离,气息奄奄,而他自己
也大病未愈,眼看要倒毙道旁。家祖心中不忍,将他夫妇放在车中,亲自将车推回庄中,请
医诊治费尽心力,总算将他夫妇从鬼门关里拖回阳世。可是,他的妻子的病太沉重,拖了三
个月,终于撒手人寰。此后,他自愿在本寨替家祖照管花木,一住卅年,直至如今。”
“哦!他已有七十多岁了,是不是太衰老了?”
“本来他们身体就不太好,妻子死后,他将妻子埋在寨北的金城山下。每天,不论隆冬
大雪或炎阳似火,他风雨不阻地在午间至坟前静坐一个时辰,默默地注视着墓碑不言不动,
卅年如一日,从未间断,因此愈来愈衰弱,看来,他在世的时日无多了。”
林华有点心酸,凄然地说:“想不到他却是个情圣,难得啊,难得。”
吴芬也有点哀伤,说:“家先祖在世之日,会一再嘱咐家父善待驼二,因此家父拔出一
间偏屋,派一名小厮伺候他,让他安享余年。”
“除了知道他叫驼二之外,还知道他的……”
“连家先祖也丝毫不知他的家世根底,甚至不知他姓甚名甚呢?宗爷问起他,不知有
何……”
“在下在亭中碰上他,还喝了他两口酒,只觉得他与众不同,所以向姑娘打听,别无用
意。”他若无其事地说。
吴芬看天色不早,不再逗留,起身告辞笑道:“幸遇高人,岂可失之交臂?贱妾希望在
宗爷逗留的几天中,专诚向宗爷请益,幸勿见弃。天色不早,贱妾该告辞了。不久晚饭时,
家父会派人前来促驾的。”
送走了吴芬,林华歇息一会,自语道:“果然是驼侠杨柏,一代豪侠,晚境如此凄凉,
良可慨叹。”
晚宴吴大爷不在场,由寨堡中的十余名武师款待林华,席间众人轮流探他的底,他小心
地应付,绝口不谈江湖事,说起自己的小贩生涯,居然头头是道,有条不紊熟练兴趣浓厚,
因此,双方皆在斗智,南辕北辙凑不拢来,但气氛仍算是融洽的。
夜来了,上弦月高挂在西天,渐向西山沉落,光芒黯淡,大地黑沉沉。
二更初,残席未散。一匹健马来自府城,以全速驰向金城寨,叫开了寨门,骑士将一封
书信交给总管,只说了四个字便软弱地支持不住了。这四个字是:“十万火急。”
吴大爷接到书信,脸色大变,匆匆向重要的心腹宣布:“金花门正式与本会决裂,已发
动高手分别袭击本会各地秘窟,强敌将至,速行备战。”
还来不及将警讯传出,敌踪已现。
正宅前面的大院落本来有两名警哨,监视出入正宅的人,突发现院墙上接二连三飞人三
四个黑影。一名警哨十分机警,一看便知来了不速之客,猛地发出一枚铜镖,并发出一声警
啸,方现身阻敌。
可是,两名警哨不知敌势过强,冒失地现身相阻,刚纵出藏身的暗影处,便突然栽倒。
黑影如潮,十余人先后抢入,四面一分,一闪不见。
警哨声引起了骚乱,四面八方响起了警锣声。
第一个带剑冲出察看的人是吴淮中,这位少爷小姐的师父不像是饭桶,跃登厢房的瓦
面,劈面碰上了个黑影,在屋脊碰上了。
“朋友,亮剑。”他冲上叫。
“躺!”对方低叱,剑光如匹练,当胸递到。
他左闪、迫进、反击,“灵蛇吐信”以攻还攻.剑上隐发风雷。之声,反应奇快。
黑影冷哼一声,沉剑反拂。“铮”一声暴响,双剑凶猛地接触,爆出无数火花。
他飘退八尺,刚站稳,黑影已左手一扬,一声长笑,一闪不见。
“啊……”他狂叫一声,左大腿根奇痛刺骨,被暗器击中了,身形一挫,跌倒在瓦面
上,骨碌碌向下滚。
第二名黑影在他身侧一掠而过,以为他死了,不再追杀,直奔内院而去。
他滚至第五匝,身形已经转成头下脚上,滚势也就停止,伸开双手爬伏在瓦面上装死,
心中暗叫道:“完了,他们终于发现了我们,先一步发起袭击,我们栽定了。”
附近不时传来叱喝声和惨叫声,全寨陷入恐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