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所有的高手皆出动了,分组搜索百灵庙附近的可疑角落,搜寻八荒潜龙的妻女。
天次亮了,重要人物在作为招待处的农舍集合。
农舍没留下任何尸体,尸体已被凌霄燕母女丢下河旁的烂泥沼泽。这些是首先到达农舍
的,由那位劫后余生、见机逃得性命的美丽女护法带来的,到达时现场已被清理妥当,除了
发黑的冻结血迹,没有其他可疑事务可供辨认踪迹,因此才大索四野,希望找他们想找的
人,或者证实其他的人到底遭遇到何种不幸结局。
这些人中,没有楚坛主在内,那位幸而不死的女护法,是被剑气震得撞毁门右窗户,摔
出门外而此得性命的,根本不知道楚坛主是不是已死在厅内了。
堂中七七八八站了十几个人,为首的人是离魂老怪。娄信的地位,比本香坛的人都高,
但却比不上离魏老怪,也比不上那位女护法。
“裘护法。”离魂老怪向那位女护法说:“真的是赵九柳春燕母女一个人动手,杀了我
们所有的人?”
“客卿以为本护法撒谎?”袭护法的面庞上有明显怒意。
“不是本客卿怀疑护法的话,而是按情理,赵九不可能来到此地行凶。信息已经传到,
证实赵九已经中了本客卿的圈套,在城内被叶巡察擒获了。”
“那人自称赵九,本护法绝对不可能听错。”裘护法坚持己见。
“会不会是八荒潜龙假冒的?”娄信在旁表示意见:“袭护法可认识八荒潜龙?”
“不认识。”裘护法不假思索地说。
“依弟子估计。”长拳快腿的一名弟子接口,这位仁兄正是杀了追魂夺命刀的人:“可
能赵九就是八荒潜龙。那天晚上,弟子的确听到追魂夺命刀说,他所用的狠招叫做大天殛,
恐怕只有八方潜龙,才有一招搏杀咱们五位高手围攻的功力。”
“废话!八荒潜龙用剑而不用刀。”离魂老怪不同意。
“赵九那狗东西佩剑。”那位弟子分辨:“能用剑当然也能用刀。”
“不管是不是八荒潜龙,回去就知道了。”离魂老怪不再坚持己见:“问题是,如果是
八荒潜龙,这件事相当棘手,咱们如果处决了他,那些宇内怪杰必定兴问罪之师。本教不怕
那些声誉极隆的高手名宿,但对那些孤魂野鬼似的宇内怪杰,委实难以应付……”
“如果所擒获的赵九是八荒潜龙,客卿为何不施法让他死心塌地效忠本教?”娄信郑重
地说。
“可是,娄巡察,你可曾想到,他杀了我们这许多人,本教所有的弟子,能接受地
吗?”离魂老怪苦笑:“何以令弟子们心服?不必多说了,徒乱人意,咱们回去再说,本客
卿会好好处理这件事。”
一行入开始沿小径返回江家,总人数超过四十大关,有一半以上的人是从城内接到信息
赶来的,这时已不便偷越城.关返城,所以必须一同返回江家,如许庞大的实力,按理,沿
途决不可能发生意外。
前面小径通过一条小堤,左面是沼泽,右面是大池塘,都结了一层三四寸厚的冰。领先
而行的人已经到达上堤末端,后面的人在堤中段。
晓色朦胧,堤口突然出现三个黑影,风帽下仅露出一双怪眼,三把狭锋刀闪闪生光,堵
住了去路。
“什么人?”领先的人讶然喝问,还以为是自己人,因此一面喝问一面仍然前行,并没
有怀有多少戒心。
“张、王、李、赵四元帅。”中间那黑影用炸雷似的嗓音大叫:“伏魔除妖,报应临
头,杀!”
传说中的天将,但只有三元帅。
三把刀有如雷霆,交叉突击无可克当,片刻间,冲进五十步,所经处波开浪裂,血肉横
飞。十余名教匪头飞肢裂,
没有人能接得下一刀,逃命的人又被后面的人所挡住,除了挨刀拼命之外,别无生路。
离魂老怪一群首脑人物走在中段,只听到前面惨号声大起,人群大乱,还弄不清怎么一
回事,逃得快的人已经潮水似的往回涌,兵败如山倒,任何人也无法挡得住。
“快走,三个凶神恶煞无人能当。”一名涌来的弟子狂叫:“快逃!大天殛!大天
殛……”
有人往沼泽里逃命,逃出十二步,脚下越来越沉重,终于踏裂了坚冰,狂叫救命向下
沉。
逃入池塘的人也遭到同样命连,只有轻功已滚化境的人,才能在这种并不厚的冰面上掠
走奔跑。
后面的人有福了,扭头狂奔如飞而遁,惨号声太可怕,再不逃命岂不太傻。
四十几个人,逃得快的不到三分之一。
逃得快的人有福了。
进入江家的大厅,十余位高手全成了筋疲力尽的老牛,离魂老怪跌坐在大环椅内,像是
崩溃了,汗气从衣领内阵阵涌开,老脸铁青全是汗水,其他的人,比他更惨,一个个上气不
接下气,喘息如牛。
“咱们失败得好……好惨。”娄信向替他们送上热茶的人惨然地说。
江家有一些人,留守对这些狼狈归来的人寄以万分同情,也心中无比惊恐。
“娄巡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留守的一位中年人惶然问。
“我……我只听到前面有人吼叫张王李赵四元帅。”娄信惊容犹在:“刀光似雷电,惨
号声令人心服俱寒,老天爷……”
“是……是赵九。”那位委领在椅中的女护法说:“和柳春燕母女,一定是他们,楚坛
主任性妄为,嗜杀如狂,致有今天的结局.动摇了本教荆楚根本,岂不痛哉!”
“赵九?”离魂老怪几乎跳起来:“叶巡察回来了吗?她的信使返报,说已把赵九擒
住……”
“她要等天亮才能出城。”留守的人说:“背一个大男人偷越城关,飞渡十余丈的城
濠,不是容易的事。如果赵九在这里截杀我们的人,叶巡察所擒的人.当然不会是真的赵
九。”
“这……如果赵九和那两个泼妇追来……”娄信说着说着打一冷战,几乎要跳起来找地
方逃命:“咱们这里的人谁……谁也禁不起……”
“阴魂不散和六亲不认呢?”离魂老怪问留守的人。
“在东厢客室安睡,大概快起来练功了。”留守的人说:“昨晚你们走后,他们怪你们
不把他们当自己人,吵吵闹闹很不安份,最后吵着要女人陪宿,已经派了南房两个使女陪他
们了。”
“快,叫他们起来准备。”离魂老怪急急地说:“圣堂两使者既然随三护法前来,那
么,夜魔四圣很可能随后赶到。在他们到达之前,必须保全香坛重地,目前只有寄望在他们
身上了。”
“好的,弟子这就派人去叫醒他们……”
话未完,前院传来清亮的钟声。
“糟,他们追来了。”有人冒失地惊叫。
院前,火把通明,人已乱成一团,广阔的院子里,十余名健仆和打手,点起了十余支松
油火把,提刀带剑散布在四周呐喊助威,东天已现鱼肚白,火把照得院子通明。
两个披头散发的女鬼,面对着阴魂不散和六亲不认。
两凶魔似乎刚起床不久,仅穿了内在长裤,外面披了羊羔皮外袄还没系妥,敞开胸襟。
“叫此地的负责人出来见我。”为首的女鬼阴森森地向阴魂不散说:“离魂老怪何
在?”
“你,干什么?”阴魂不散沉着地反问:“他如果要见你,自会出来。”
陆续有人涌出,离魂老怪也在其中。
“耿夫人,不可欺人太甚。”离魂老怪在一旁高叫:“挑了城郊秘站,你还不满意
吗?”
两鬼女是柳春燕母女,他们是冲离魂鬼怪而来的。一声鬼啸她挺剑循声掠出。
阴魂不散一声狂笑,三棱刺迎面截住了。
“铮”一声暴响,双方硬碰硬换了一招,在火星飞溅中,各向侧方飘退八尺。
“咦!”柳春燕大感意外,然后是一声娇叱,重新扑上了,剑上风雷骤发,展开了空前
猛烈抢攻,绝招像长江大河滚滚而出,以无穷的凌厉攻势行致命的攻击。
阴魂不散被压迫得掏出了真才实学,三棱刻发出殷雷似的啸鸣,八方反击人影依稀难
辨,附近三丈方圆内,罡风怒号剑芒刺影漫天澈地,好一场势均力敌的激烈恶斗。
另一面,耿云卿也和六亲不认的练子枪拚上了,练子枪发怪响密如连珠,远攻近搏八方
威风,但耿云卿的剑术与抢攻的身法,似乎更为奇奥,更为灵活,对付可长可短可软可便的
怪兵刃,依然攻得狂野守得紧密无懈可击,棋逢敌手势均力敌。
旁观的人,包括离魂老怪在内,全看得心惊肉跳,手心淌汗。
没有人敢加入,也没有人能加入。
“老天!咱们五千两银子和金菩萨丢定了。”离魂老怪悚然向身侧的娄信说:“这两个
凶魔的武功,比咱们所估计的要高明多多,咱们的人,谁也对付不了他们。”
“楚坛主已准备有除去他们的人,这倒不用担心。”娄信低声说:“只要赵九一死,就
是灭口的时候了。”
“楚坛主的人行吗?”
“这个……应该不会有问题。”
“哼!不要又把事情弄糟了,弄不好反而多树两个可怕的强敌,谁能善后?派的是甚么
人?”
“两个小丫环,伺候两四魔的小丫环。”娄信说:“两凶魔决不会想到小丫环是要命的
无常。以往,他们住在客栈里,想暗算他们真不是易事,他们精明得很。”
“老夫总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万一失败,以他们决斗耿家母女的情形看来,老夫毫无
机会,本来老夫估计可以对付他们的。奇怪,他两人居然可以和耿家母女拼成平手,要实令
人难以相信,在黑道话高手中,他两人的武功并不是最出色的,你留心察看,两泼妇的无坚
不摧剑气,对他们并役构成威胁。难道说,他们的造诣,真的比老夫强上数倍,委实令人莫
测高深。”
“他两人能横行天下二十余年声威鼎盛,当然有他们成功的本钱,咱们要不要加入?”
“加入?”离魂老怪悚然摇头:“你能找得到空隙加入吗?弄不好两种兵刃同向你集
中,你那有命在?”
恶斗中的两对,已经打出真火,已经狠拚了百十招,双方逐渐开始走险,逐渐出现电光
石火似的瞬间贴身相搏,找机会或制造机会行致命一击。
双方皆准备使用绝学一危机间不容发。
“哈哈哈哈……”右厢的瓦顶传来了震天狂笑,声如雷震直搏耳膜,在耳中轰鸣。
瓦顶站着一个黑影,狭锋刀映着火光熠熠耀目。
“赵九!”有人狂叫。
“八荒游龙!”另一个人大叫。
不论是赵九或八荒潜龙,这些人都心惊胆跳,立即有人开溜,往房屋的暗影中飞逃,持
火把的人中,也有人丢掉火把开溜。
当然也有胆大的人,一个冒失鬼飞跃上屋,大喝一声,一剑向黑影攻去。
刀光一闪,锋一声暴响,剑飞上半天。刀光再闪,人体飞掷而起,带着一声凄厉的惨
号,摔落到屋后去了。
柳春燕母女一听赵九来了,火花耀目,看不清远处屋顶的人到底是谁,不约而同撒招飞
返,奔向东厢下。两凶魔阻不住她们,街尾紧追。
等母女俩跃登瓦西,黑影已经失了踪,鬼影连闪,她们也走了。
六条不认浑身大汗,全身热气蒸腾,扶住了阴魂不散,手在发抖。
“嵇兄,不能追!”六亲不认急叫。
“厉害!”阴魂不散喘息着说:“凌霄燕名不虚传,八荒潜龙把他的绝活全交给她
了。”
离魂老怪几个人到了身旁,看清了两人的狼狈象。
“两位,老朽歉观止矣!”离魂鬼怪苦笑:“那泼妇剑道通玄,在江湖从没碰上敌手,
没料到两位居然能……”
“你不服气是不是?”阴魂不散三棱刺一指。“在下仍有三成精力,你上……”
“打不得,老朽甘拜下凤。”离魂老怪傲气全消,与白天倨傲的神态判若两人:“今晚
如果没有两位缠住她们,这里死伤之惨,不言可喻,老朽感激不尽。两位大汗湿衣,赶快回
客室沐浴更衣,稍后当置酒面谢道劳。”
“免了,在下必须调息养神。”阴魂不散断然拒绝:“这泼妇好可怕。奇怪,下次在下
不负责与她交手,这不是在下的事,在下只负责对付赵九。”
两人丢下老怪,迳自走了。
叶嫣红前来安陆巡视香坛教务,已经有好些日子,对安陆香坛的发表情势,不但有深入
的了解,而且对府城的地形也十分熟悉。她是与娄巡察一同前来的,对楚坛主用残毒手段除
去戚家三十六口的事,颇不以为然,但她无权干涉楚坛主的职权,仅能据实将所见所闻,向
武昌总坛方面呈报。
她心中明白,武昌总坛方面,会无条件地支持地方的坛主,有自行斟酌处理教务的特
权。事实上,安陆香坛的确是成就裴然,出人头地的一坛,楚坛主恃宠而骄是可以想见的,
看这次总坛陆续派人前来支援,可知总坛方面是如何纵容和重视楚坛主了,楚坛主在教中的
地位是极为特殊的。
大敌当前,她也必须尽全力对付强敌,在弥勒教方面来说,她是一个忠心耿耿极为可靠
的亲信弟子,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好人才。
她擒住了赵九,除去了最可怕的劲敌。
她在等离魂老怪前来将俘虏带走,却接到信使传来招待处出了意外,全坛弟子奉命出洞
的消息,要她速离此地。显然,情势严重恶化,大事不妙。
她不能背着赵九偷越城关出城,背一个体重超过她一倍的人偷越城关,飞渡十余丈党的
城濠,她还无法胜任,必须先找地方安顿,天亮后再找车轿将俘虏运出去。
幸好她走快了一步,不然便会与八方土地碰头。
她出现在状元访戚老宅的院门外,街道黑沉沉鬼影俱无。奚本厚的爪牙们晚间不敢再派
到宅外张牙舞爪,全部躲在宅内等候灾祸临头。
叩门声轻响,久久,门内方有人低声问:“谁呀?”
她开始用门环叩出一串声响信号。
奚本厚象只惊弓之鸟,惶诚惶恐带了八名爪牙,在密室接待巡察,少不了有一阵教中礼
俗参见。
“城外传来的消息,你们可知道详情?”她一面将赵九解下一面问。
“信使来过了。”奚本厚恭地说:“本香堂已派出四位可以高来高去的人手,出城至香
坛听候差遣,至于发生了什么变故,弟子就不知道其详了。哎呀!这……这人是……
是……”
“是赵九。”她将赵九按入大环椅内:“本巡察已将他擒住了。”
“谢天谢地!”奚本厚举手加额感谢天地:“可……可是,城外怎……怎么又……又有
了变故?”
“总坛派了好几批人分头赶来支援,可能引起某些对头的注意。也许,是姓赵的另有党
羽情急闹事,本巡察需要静室安顿,明早速准备一乘暖轿,把这该死的东西送至香坛处
治。”
是,弟子这就派人准备。这里本来是香堂,隔壁就是静室,弟子这就派两个仆妇前来听
候差遣。”
“不必派人来打扰,你们安歇去吧!”
静室没有生火盆,冷气袭人。她拒绝派仆妇前来照料,真是有福不知享。室中没有床,
她将赵九搁在壁角,自己找来一只蒲团打坐调息,等候天亮。听街上传来的更鼓声,已经是
四更初,偶或可以听到更夫们隐隐的吆喝声:“小心火烛……注意门户……”
她心中很乱,不知道城外香坛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赵九倚坐在壁根下,一双黑亮虎目,映着灯火灼灼生光,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该死的,女人!”赵九发话了:“偌冷的天,你不觉得这样分别绑住我的手脚,久了
会有什么结果吗?”
“你反正是要死的人,什么结果你应该知道。”她冷冷地说。
“你们要口供,是吗?我冻死了,离魂老怪会原谅你?”
“你冻不死,本姑娘已经计算好了,你的血脉仍可流抵指尖;本姑娘是捆人的行家。”
“身上有七枚三寸针,难受极了。女人,把针起出来好不好?”
“你别想。”她阴笑:“除非你用劲或走动,针在体内绝对不会痛不会移位,对付你这
种武功深不可测的高手,最好是多加七枚针。”
“你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赵么苦笑:“你知道吗?你我是同类。”
“同类?你是什么意思?”
“我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他笑笑:“下手不留情,刀剑挥出有我无敌。喂!如果
有一天你我面对亮刀拔剑,你会杀我吧?”
“那还用说。”
“我也是,我会毫不留情的杀死你。叶嫣红,真可惜。”
“可惜什么?”
“可借你没有杀我的机会。”
“离魂老怪会杀你,总坛派来的人会杀你。”
“他们杀不了我,敢打赌吗?”
“你不是作梦吧?”
“你并没有睡着。”
“你似乎在玩弄什么诡计。”
“不是诡计,是事实,你们总坛派来的人,出了天大的变故,变故出乎你想象之外的严
重,严重到足以让贵地的香坛土崩瓦解。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我相信不久之后,城外的消息一定可以传入城来,刚才我留心察看奚本厚脸上神色的
变化,他眼中的神情怪怪的。”
“怎么怪?”
“在下称雄江湖十载春秋,见识与经验可说超人一等。对奚本厚这种人,可说了解得十
分透澈。他是本城的地棍头头,不折不扣的地头蛇,这种人最可怕,连英雄好汉也不愿招惹
他们。这种人八面铃珑,善于见风转舵,知道趋炎附势,更擅长打落水狗,门路多能屈能
伸,时运来可以在达官贵人间称公道爷,失势时可以钻到老鼠洞中啃草根树皮。你们以重利
招引他入教,他如果死了,发了财又有何用处?当他感到生命受到威胁时,一切虚名浮利都
无法令他留恋了,等信息传到,他知道靠山已倒,啧啧啧!叶嫣红,你想到后果吗?”
“晤!你在挑拨离间,制造逃命的机会。”她笑了,笑容极为动人:“你在枉费心机,
即使真有那么一天,他也不敢心存叛念……”
“要不要打赌?他为何不敢?躲到老鼠洞里苟活,总比立即会见阎王好上万倍。他这种
能屈能伸的个人物,什么地方不能躲?海阔天空,可以活命的地方多着呢!我只是提醒你,
你最好小心。”
她笑不出来了,警觉地一跃而起,侧耳倾听可疑的声息,本能地将划紧了紧。
“时辰未到,你慌什么?”赵九用嘲弄的口吻说:“你最好先睡一觉,还来得急养精蓄
锐应变。”
“该死的,你在玩弄阴谋诡计。”她恼羞成怒,走近狠狠地掴了他四个耳光:“不要激
我提前杀死你,阁下。”
“你是个不知感恩的人。”他笑笑:“我是为你好,也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自己。”
“不错。你明知我是个不怕死的人,犯不着用死来威胁我。我虽然不怕死,但也不希望
早死,多活片刻,毕竟是令人愉快的事,我不希望在见到离魂老怪之前提早去见阎王,假使
你不听我的忠告小心提防,你和我都会提前死掉。如果我是你,就会悄悄地离开这间静室,
躲到外面废了的香堂静观其变;外面不见得比这里更冷。”
叶嫣红本来就是一个老江湖,一个聪明机警的老江湖。
如果她死在这里,尸体往花园的泥土里深埋下去,谁知道她的下落?然后,奚本厚借口
树倒猢狲散,往天涯海角一躲,谁能找得到这种狡诈的地头蛇?挟了金银财宝快活去也,还
犯得着管人卖命?
她立即外出,片刻返室将赵九抱出室外,塞在已撤掉神龛佛像的大神案下,自己也隐身
在壁角打坐。废香堂没有灯,黑沉沉地伸手不见五指,万籁无声,沉寂如死。
她不敢睡一觉,心潮起伏忐忑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角落传出不寻常的声息,象老鼠在爬。那儿有道暗门,暗门正在一
分分地开启。
来了,这天杀的!她想。
一个黑影悄然到了静室门外,侧耳倾听片刻,将一只小包打开,搁在门限上。
静室是密不透风的,气流从门框的缝隙中透入,小包的粉末,也从门限与门的缝隙中漏
入室内。
你干什么?她突然出现在黑影身后沉声问。
黑影大吃一惊,本能地扭身循声一刀劈出。
“该死!”她的语声再起,刀没砍中她,她却一掌砍中黑影的脑袋。
内院一座秘室中,五个人不安地借喝酒打发寒夜,全城各处寺庙,已经起晨钟声。
“奚兄,天快亮了,必须早作打算。”一位獐头鼠目的人,向坐立不安的奚本厚说:
“等香坛再派人召集前往听候差遣,就来不及了。所谓前来闹事的赵九,只是掩人耳目的代
名,真正的身份可能是一批江湖怪杰,赵九只是其中之一而已。总坛派来的人死伤殆尽,咱
们昨晚派去的四位身手最高明的人只有兄弟一个人乘隙逃得住命,再派人去,同样是肉包子
打狗,有去无回。你是那些人必欲得之的目标,难道真要在此地等死?
“等西门老五返回……”奚本厚显得手足无措:“那位叶巡察……”
“不必等结果了,赶快离开为上。西门老五作事小心谨慎,任何事都比别人慢一步,他
的迷香有神效,但谁知道他何时才下手?走吧!不能等了。”
“好吧!这就走。”奚本厚总算下定了决心,放下酒杯起身。
室内突然被推开,叶嫣红满脸杀气,仗剑跨入秘室,一双凤目杀机怒涌。
五个人大惊失色,惊得跳起来。
“你们这些叛徒。”她咬牙切齿凤目喷火:“你们要逃命情有可原,居然妄想谋杀巡察
再逃,罪该万死!”
“巡察明鉴……”一个中年汉子哀叫着跪下了。
叶嫣红用行动作答复,长剑毫不留情地劈开那人的脑门。
厉吼声暴起,四个人临危拚命,刀剑疯狂地攻击,为自己的生命而勇敢地生死一拚。
吼声与搏斗声,惊起全宅的男女,众人纷纷找兵刃向内院涌,呐喊声大起。
叶嫣红的剑术,决不是奚本厚这些地方混混所能应付得了的。她不敢久留与全宅的人讲
理摆威风,以迅雷疾风行动解决了奚本厚五个人,奔回香坛背起了赵九,狼狈地逃出戚宅。
天亮了,她藏身在一座大宅的后园空屋内。现在,她成了孤魂野鬼,找不到人协助,也
不敢找本地人传递信息,自然不敢背了一个大男人在街上走。
她必须出城,还得找食物充饥。这里虽然可以暂时藏身,大宅不会有人到后园空屋里走
动,但她必须出城,带俘虏出城。
城外香坛情势如何?她真的极感焦灼,坐立不安。
“你想把我弄出城去,真不容易。”坐在壁根下的赵九神色中带有幸灾乐祸的味道:
“你得费心机找轿,而又得提防轿夫起疑报官,或者告诉头蛇痞棍。我相信奚本厚的朋友,
已经将你杀人行凶的消息传给所有的蛇鼠了,那些人一定会打落水狗的。”
“这些事难不倒我,我会设法出去的。”她凶狠地说:
“你的问题却严重无比,反正你是死定了。”
“除死无大难,在下毫不耽心。我已经说得够明白,多活片刻毕竟是愉快的事,你晚片
刻将我交给离魂老怪,我就多活了片刻。哦!你问清了城外的消息吗?”
“情势太急迫,没有机会问。”
“你最好不要问,问了你会害怕。”
“我问你,你到底有多少人?”她想起从奚本厚那位逃回城同伴的话:“你如果不说,
哼!”
“其实,现在说出来已经无关紧要了。”赵九泰然地说:“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我们有
四个人,四个不怎么安份的生意人,平时很少在一起,各奔东西各有各的事业,有事派急足
传书,很快就会聚在一起,四个人分头办事,手段和方式各有不同,但配合得相当密切,所
以十年来,的确干过不少轰动天下的英雄事迹,从来就没有失败过,只有利润多少的分别而
已,甚至有时还大赔老本。至于我姓甚名谁,其他三位又是谁,没有追究的必要,因为我们
四个人每一次都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姓名,不同的性格,和不同的武技。现在,我叫赵
九。明天,我可能叫钱三。这次我们四个人管了戚家三十六命的事,与贵教并无积仇旧恨可
言,只是凑巧卷入这件单纯的灭门血案,不得不管到底而已。过去十年来,咱们从未失败
过,这次也不会失败。我可以向你保证,即使你能把我带出城,并不表示你幸运,却可能是
大灾难的开始。我那三位同伴,已经向你们展开无情的打击,你很难逃过他们的搏杀拦劫,
因为他们一定已经知道我落在你的手中,他们必定在外面严阵以待了。”
“哼!正相反,有你在我手中,他们投鼠忌器,能奈我何?”她得意地说,心情一宽:
“你放心,我会设法把你偷运出去的,你就是我的护身符。”
她将赵九另用牛筋索捆在屋柱上,匆匆走了。
府城与其他各地城市一样,天亮开城日落闭城,城内夜间有夜禁,犯夜禁的人不但要挨
板子,还得坐牢。收容亲友住宿的人,必须向街坊长报备。老百姓不能太自由,太自由了会
造反。因此,天入黑城门关闭之前,城外入城办事的人必须及早赶回去,所以天亮与黄昏时
光,城门附近是最热闹的所在,进城入城的人乱成一团,守城门的丁勇巡捕检查也马虎很
多。
黄昏前,一乘大轿抬出东门。进城出城的人很多,谁也无暇过问旁人的事。
轿内有两个人,叶嫣红和赵九。
“在下已经争取了一天时光,真是值得庆幸的事。”被挤在轿角的赵九欣然地说。
“一天时光,改变不了你恶劣的情势。”叶嫣红冷冷地说。
“那是你的想法。”赵九满不在乎地说。
“你的想法又是什么?”
“我在想,你们已经有充裕的时间,把可用的人全部召集在一起,我那三位同伴,就可
以一网打尽你们了。”
“你的同伴,在意你的生死吗?”
“他们当然在意,但一点也不耽心。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人活在世间,对自己所做的
事自己负责,只问自己是否尽了心力,谁生谁死何必计较?人总是要死的,天天为生死耽
心,岂不太苦了?”
四个轿夫冲重赏份上,脚下跑得飞快,希望将雇主送到地头之后,能来得及赶回城抱老
婆逗孩子。
轿过了升仙桥,有两个人跟在后面了。
轿离开官道,岔入至江家的岔路,后面跟来的两个人脚下一紧,飞步便追。—
“不是你的同伴。”叶嫣红掩上轿窗宽心地说:“我已经发出信号,他们是本教的弟
子。”
“恭喜恭喜。”赵九在笑。
“你在笑?你知道即将到来的结局吗?”
“我哭,能改变得了情势吗?”他保持令人难测的笑容:“看来,我那三位同伴走错了
方向,你成功地把我带到了江家。至于结局,仍然言之过早,是吗?”
“不早了,江家到了。”
有人在门外接轿,轿在严密的警戒下直接抬到前院。
后面,似乎不可能有其他的人跟踪。
江家戒备森严,气氛极为紧张,不久之前,来了四位贵宾,难怪如临大敌。
大厅中已经掌起了灯,主客双方二十余人,因叶嫣红的到达而中止义论。
叶嫣红兴奋地踏入广阔的大厅。后面,四名大汉拥簇着背捆双手、双脚也被并捆的赵
九,八只手又拉又抬又推,将他弄入大厅往堂下一丢。
“弟子拜见四圣者。”叶嫣红略感意外地上前行礼,行的是跪拜礼,可知上首那四位年
皆半百以上的人,地位是何等高不可攀了。
“巡察辛苦了,升座。”为首那位吊客眉三角眼,顶门光光的圣者,大刺刺地受拜。
堂左,是离魂老怪、裘女护法、与及四名男女。堂右,是娄信、伤未痊可的长拳快腿、
独臂天尊、与三名大汉。堂下左右,也分坐了十余名地位稍次的人。
厅门内左右,站着六名白巾包头,白袍又宽又大,而目阴沉的佩剑人,像是守门的警
戒,但警戒的对象似乎是厅内的人,而非戒备外人入侵。通向后堂的左右堂口,也有六个同
样打扮的人分别把守。
叶巡察在娄信的上首落坐,这里有她的座位。
“堂下那人,就是屠杀本教众多弟子的赵九。”叶嫣红开始禀告:“弟子受钟客卿之
命,按计顺利地将他擒住,本来早该将他押来香坛,但中途生变……”
她将奚本厚背叛意欲加害的经过—一说了。
“这人确是赵九。”离魂老怪加以补充:“可是,委实令人不解,昨晚袭击百灵高招待
处的人确是赵九,半途袭击撤回人员的也是赵九……”
“他有四个人,名号经常改换。”叶嫣红替老怪解惑:“客卿只须用离魂dafa制他,便
可知道他们的底细了。”
“根据你们所说,确是四个人。”吊客眉圣者大声说:“这个赵九被叶巡察在城内擒
获,所以剩下三个人袭击你们撤回的人。随后入侵此地的,有两个鬼女,她们是八荒潜龙的
妻女已无疑问。后来引走她们的人,定是这个赵九的同伴。这么说来,与本教作对的人共有
六个之多,此地香坛死伤惨重,并非意外了。本座既然来了,就得把他们全部擒获用他们血
祭死难的弟子。钟客卿们,你现在问清口供,以了解他们的底细,才能策定擒捕他们的大
计。”
“本座道命。”离魂老怪欣然应诺离座。
一声震天长啸划空而至,有如云天深处传来的阵阵殷雷,众人脸色一变,气氛一紧。
“传话下去,让他们来,不许阻拦。”吊客后圣者大声向厅口下令:“本座一并把他们
擒住。钟客卿,快一点问口供。”
把守厅门内的六个白袍人同时向两侧让,以便让人侵的人登堂入室。
离魂老怪下堂,在赵九面前一站,阴阴一笑。
“赵九,老夫相信你会合作愉快。”老怪开始掳起衣袖,脸上的阴笑充满鬼气。
“对,离魂鬼怪,咱们一定会合作愉快。”赵九坐得直直地,被共捆的双脚伸在前面,
脸上有令人难测的笑意。“不过,在下的同伴已经来了,你们的首脑人物也已经到齐,在下
没有工夫再陪你玩了。叶嫣红,把你的缝衣针拿回去,这玩意插在衣内一整天,很讨厌。”
在灯光明亮,四面八方高手环伺,众目暌睽之下,他的双手突然从背后伸到前面,牛筋
索绳圈挥在方砖地上,他的双脚捆绳折断如被刀劈。
他从胸腹间掏出了七枚三寸飞针,信手向远在三丈以上堂上的叶嫣红轻轻一抛。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众人大吃一惊。
离魂老怪先是一愣,然后像是大梦初醒,不假思索地踏前一步,双手齐出,十指算张向
下罩。
赵九并未站起,伸脚一拨。
“哎呀!”离魂老怪扭身便倒。
谁也没看清变化,所看清的是,离魂老怪爬伏在赵九的脚下,赵九已经站起来了。
“哈哈哈哈……”赵九仰天狂笑,声如雷震,似乎大柱亦为之撼动,大厅突然阴风四
起,冷流扑面。
狂笑声中,离魂老怪突然狂号着飞抛而起,手舞足蹈向堂上飞去。而老怪腰带上的乌木
尺八如意手杖,却到了赵九手中。
三座厅门是大开的,中门中间,出现八方土地已除去伪装的身影,剑眉虎目,留了两撇
小胡子。
“老么,不要剑吗?”八方土地右手是狭锋刀,左手握着赵九的连鞘古剑;是从赵九中
计被擒处取回的。
“这玩意很趁手。”赵九并未回头,扬了扬乌水如意:“用这玩意使用大天殛,看着威
力如何?”
六个白袍人六支长剑,从两侧指向站在中门中间的八方土地,剑气开始迸发。
“我也给他们一记大天殛。”八方土地丢掉古剑,扫了两侧六个白袍人一眼:“他们的
祖师堂三十六守护天尊,据说全是功臻化境的高手,大天殛不知是否可收天殛之效,一试便
知。”
四圣者全部起立,吊客眉圣者高举右手,制止所有的人妄动。脚下,躺着仍在抽搐、七
孔流血的离魂老怪。
堂下宽广,足有三丈长两丈宽的活动空间,两排大柱外侧,也有丈二空间可以施展。
吊客眉圣者面目阴沉,三角眼中厉光闪烁,使袍袂掖在腰带上,将所佩的七星剑挪至趁
手处,一步步下堂,向仍在把玩乌木手杖的赵九走去。
“孽障大胆!”吊客眉圣者在丈外止步:“还不给我跪下!”
一阵无形的气流,笼罩住神态悠闲的赵九。似乎,有无效的看不见魔手,正在向他撕
拉。
他的发髻在动,衣衫在动,手中的乌木如意也要外飞。然后阴风四起,呼啸有声。
他不再悠闲,双脚一分,一双虎目神光乍现,瞳孔在收缩,象一头豹子,凝视着眼前的
猎物。这种眼神极为吓人,有一股妖异与摄人心魄的魔力。
“灭神dafa。”他的声音似从九幽地府传出:“难怪你敢说这种大话,去你的!”
传出一声冲破阴风劲流的异啸,他已不可思议地贴近吊客眉圣者,如意手杖已到了对方
的鼻尖前。
吊客眉圣者没料到他突然近身,太快了,快得似乎是他早就已经站在此地了,而非举步
接近的,功臻化境的人,反应出手本能,而这种反应必定是趋避危险的最佳行动,本能地右
闪、拔剑。
太慢了,一剑未能拔出。
卟一声响,如意闪电似的敲在光秃秃的天灵盖上,似乎有火星爆出,因为声如金属相
击,可知护体奇功,已令脑袋成了金铁难伤的坚硬铁头。可是,却禁不起乌水如意一击,如
意所中处,整个顶门下陷,成了扁头。
“这点点道行,还不配在赵某面前撒野。”他退回原地,向堂上点手叫:“三位圣者一
起上,在下给你们一记大天殛,一了百了。”
吊客眉圣者一阵乱晃,终于扭曲着摔倒。
这一记轻描淡写的致命一击,吓傻了所有的人。
后堂口,传来了重物堕地声,吸引了所有目光。
原来把守在两堂口的六个白袍人,不知何时已经全部躺在地上了,似乎并未经过交手。
左面,站着阴魂不散;右后堂口,是六亲不认。两个的魔已不再用他们的三棱刺和练子
枪,换用了光闪闪的狭锋刀,堵在堂口喋喋怪笑。
“两位前辈,赵九在堂下。”娄信发狂般大叫,以为救星自天而降呢。
“我知道。”阴魂不散以刀支地怪笑:“我张三。他。”用手一指六亲不认:“他叫李
四。厅口那位,叫王五。张王李赵,张三王五李七赵九,喋喋喋喋……你们还不明白?死
人!”
“大天殛!”厅口的八方土地大吼,蓦地风吼雷鸣。刀光可怖地流转旋迥,六个齐冲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