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条件地救他以后,这一生中,他第一次感到心头沉重,有无限感慨在心头,观念开始转变。
一个作恶多端无所不为的人,他的一生遭遇必定与人不同。憎恨与人的可怕性格,极可
能是从早年曾遭受迫害岐视的环境中养成的,久而久之,他不但不信任世人,也仇视世人,
极难想变根深蒂固的观念。勾魂手便是这种人。他在江湖流浪,象个无主孤魂,坏事做尽。
老一辈与同辈的侠义江湖人对他深恶痛绝。他所有的朋友全是些大好大恶之人。小一辈的人,
对他又恨又怕,敬鬼神而远之。他这一生中,从未交过真正的英雄朋友,从未接近过真正具
有豪杰襟怀的人,始终在他人心险恶的红尘中打滚,难怪他将世人都看成比他更坏,更险恶,
必须用险恶阴狠手段去对付他的对头。他认为人与兽相差无几,弱肉强食,理所当然,不是
敌便是朋友。朋友如果有了利害冲突,也未尝不可下毒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次他却出
乎意料之外,屡次被他迫害的春虹,不仅在屠龙客的手中救了他,居然不记前仇,将他救醒
并加以释,无条件地不追究他的既往。他总算破天荒遇上这种人,脑中有点迷惘,更有无比
的感慨在心里,脑子里乱糟糟。
蓦地,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内,他本能地向树后一闪,警觉地向出现的人影掠
去。
“唔!是女人。”他喃喃自语。
来人是韵文书韵。她向北急掠,想找寻巫山神姥,却不知道后面落马坡前,她的母亲巳
伤在春帆的剑下,奄奄—息在风雪中等死。
她目光十分犀利,一面急掠,一面用目光向四周搜视,勾魂手发现了她,她同样也发现
了勾魂手。
她不知掩在树后的人是谁,不敢冒昧招呼,急拂而至,在三丈外站住了。
勾魂手精明过人,由书韵的神情中,他知道自己一时失神,发现警兆太晚,已落对方的
眼中。如果他不是受了伤,又假使他不是被春虹的豪杰行径所感,他早巳出手了。但他却忍
住了杀人泄忿的举动,一直呆在树后,用两只眼睛冷冷地留意姑娘的一举一动。
“谁在那儿?”姑娘问,胆气可嘉。
勾魂知道不出来不行了,暗自运功戒备,举步跨出,冷冷地说:“丫头,你想怎样?”
书韵大吃一惊,只消看了勾魂手的三角脸,三角眼,她便知道来的人是谁了,惶然地说:
“原来是麦前辈,对不起,打扰前辈的清净了。”
勾魂手对书韵陌生,但口气便知姑娘不是花魔中人,心中一宽,问:“你是谁?”
“小女子宇文书韵。”姑娘提心呆胆地答。她对勾魂手深怀戒心,知道老家伙为人阴狠
卑鄙,招惹不得,说不定会用七星镖突下暗算哩。
她行走江湖,始终使用母亲的姓。勾魂手虽是老江湖,也没想到她是九幽天魔李文宗的
女儿。
勾魂手摇摇头,说:“你是谁的门下?老夫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
“江湖忌讳甚多,前辈见谅,恕难见告。”姑娘委婉地答。
勾魂手目光,注视着她肩上的沾着雪花的细穗,一步步走近。他的兵刃暗器,全被屠龙
客搜走了,自下赤手空拳,防身不易,他必须找一把剑,以便应付意外。
姑娘不敢和他相距太近,警觉地向后退。看了看他的神情便知老凶魔来意不善,左手伸
向百宝囊中,扣了三颗九幽天魔用以震撼武林的彩虹五芒珠。她改姓在江湖行走,非至生死
关头,不敢使用这种暗器,免得暴露身份。这时对面仗暗器七星镖成名的勾魂手,她不得不
预作准备的防身保命,不用不行。
勾魂手是暗器大行家,一看便知姑娘有使用暗器的打算,冷笑道:“丫头,不必打可笑
主意,用不着班门弄斧。”
“前辈意欲何为?”姑娘强按心神问。
“小意思,借剑一用。”勾魂手若无其事地答。
姑娘心中暗惊,她的剑是神剑湛卢,不仅价值连城,也是仗以防身保命的兵刃,怎能放
弃?
勾魂手口中的“借字”,任何人也听出那是“要”的代名词。
“这是小女子防身的兵刃,恕难奉上。”姑娘不安地拒绝,语气相当坚决。
“笑话!你不答应?”
“正是此意。前辈不至于夺人所爱吧?”
“嗬!你拒绝了?你凭什么敢拒绝我老人家?”
姑娘柳眉一挑,语气转硬,不再委曲求全,冷冷地说:“本姑娘无所凭借,但有与剑一
样的勇气与决心。”
勾魂手大怒,先前由春虹引发的稍些良知,已抛到九霄云外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忘了自己左肩已受伤不轻,也忘了七星镖已不在身上,姑娘的话,激起了他凶悍的本性,
一声怪叫,急扑而上,伸右手当胸便抓,在他的眼中,动手时没有男女之别,只有生死之分,
抓胸不足为奇。
他的怪叫声,惊动了里外山顶的春虹。
姑娘向左一闪,叱道:“住手!你我无怨无仇,为何这样?”
“拿剑来!”勾魂手用沉喝打断她的话,跟踪追到。
姑娘被勾魂手的名头所镇慑,所以委曲求全。但动起手来,她却无所顾忌了,连潜翁她
也敢动手拼命,与潜翁齐各的勾魂手她为何不敢出手?双方动手,她的心神反而平静下来了,
再左右急闪,连避两招,怒叫道:“再欺人过甚,休怪本姑娘动兵刃了!”
她知道勾魂手的凝血掌可怕,岂可愚笨得和对方用肉掌拼命,所以用计扣住勾魂手,以
便拔剑进击。
勾魂手不知厉害,狂笑着扑上叫:“为何不拔剑?呵呵呵……咦!”
笑声倏止,接着是一声惊呼。剑虹如电,光华飞腾,湛卢剑突然出鞘,洒出一丛耀目剑
影,凶猛地向他射到,娇叱震耳:“接着!姓麦的。”
大敌当前,姑娘下手不留情,落英剑法出手,恍若kuangfengbaoyu施威,无坚不摧的剑气锐不
可当,奋勇抢攻,剑势如长江大河难以遏止。
勾魂手大惊失色,做梦也没料到姑娘的剑是神物,更没料到姑娘的造诣如此了得,一照
面便几乎挨了一剑,骇然闪身向侧方掠走,一声怒叱,连劈三掌,他用出了凝血绝掌,行雷
霆一击。
姑娘不敢太过迫近,怕勾魂手发射七星镖,剑随身转,旋身挥两剑。
可裂开石碑的掌力,一触剑气便消散于无形。第三剑乘势再吐,一声娇叱,剑尖巳快接
近勾魂手的胸坎。
勾魂手骇然,凝血掌挡不住剑气,反被剑尖突破他用掌力布下的内力潜劲防卫网,再加
掌非死不可啦!他向右急飘,开始游走,不敢近身冒险了。
姑娘身法奇快,比勾魂手灵活多了,如果不是顾忌七星镖,勾魂手想游走也不会如意。
一阵抢攻,把勾魂手迫得有点手忙脚乱,他无法将湛卢剑发出的剑气击散,近不了身?
因而十分狼狈。这种毫无还手余地的情势,令他悚然而惊,也激怒得几乎发疯了。
姑娘心中大奇,怎么这家伙手底下如此稀松?又为何不用七星镖伤人?渐渐地,她看出
了端倪,勾魂手的左掌,出招的次数少得可怜,全仗右掌进击,显然左手派不上用场,难怪
至今还不见他使用七星镖。
她胆气一壮,一声矫叱开始放手抢攻了。剑势倏变,攻多守少,迅捷凶猛的进手绝招,
如长江大河滚滚而出,剑上光华大盛,飞腾旋扑锐不可当。
勾魂手感到压力愈来愈大,感到脊梁上冒起阵阵令他心惊胆跳的寒流,逃命的念头象闪
电般在脑海中闪过。
可是,晚了一步,他无法抓住脱身的机会了。剑影象潮水般向他涌来,他只能拼命向后
急退,只片刻间,便退出十余丈外,右臂和右腿侧连中两剑,几乎要了他的命。幸而他身手
总算不弱,只伤皮肉不伤骨,险些做了湛卢神剑下的冤魂。
正危急间,春虹的身影出现在山坡中段,喝声传到:“住手!住手1”
同一瞬间,勾魂手感到脚下不对劲,踏入一个洞穴中,穴内有树根,“噗”—声闷响,
他仰面便倒,沉重地倒在雪地上。
“完了!”他想,但本能地双手齐抓,抓住了两把雪,一声怒吼,双手连环扔出,使用
了全力。
姑娘正急抢而至,剑下绝情,向勾魂手的双脚挥去。突见白影疾闪,向脸上飞来,她对
勾魂手的七星镖深怀戒心,赶忙收剑向侧方急闪。
真糟!勾魂手是暗器大行家,左手雪团先发,右手的雪团稍后一刹那出手,拿捏得恰到
好处。姑娘躲得了第一团碎雪,第二团雪却无法闪避,“噗”一声闷响,碎雪飞溅,恰好击
中她的右肩。
“吱呀!”她惊叫,沉重的打击力道,将她打得飞退丈外,湛卢剑脱手斜飞,飞出两丈
外,“噗”一声闷响,她也感到脚下一虚,仰面滑倒在浮雪上。
勾魂飞跃而起,他不找宇文姑娘,先向湛卢剑奔去,一一手抓起子剑靶。
剑刚到手,眼角便瞥见三道小小彩虹飞射而来。他大吃一惊,这种暗器他不陌生,知道
是九幽天魔到了,无暇多想,扭头拔腿狂奔,冲出两丈外,突感到左股一麻。
只听“得”一声脆响在身后传到,他顾不得左股疼痛发麻,向树林深处一钻,没命地飞
逃,急如漏网之鱼。
云中岳《古剑歼情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