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不必怨谁啦!夜叉交给你,快问口供,咱们得准备接待江南浪子。”杨抡奇叫。
他说声谢谢,向玉狮说:“庄主请加以布置,晚辈要将这人带至偏僻处迫问口供。”
“你带走吧,快去快来。”玉狮笑允。
他一指头点了夜叉的脊心穴,挟了便走,闪至十丈外的一株松树下,将人放下冷笑着问:“阁下,你是夜叉康亮么?”
“不错。”
“冲霄鹤已经招供,你知道么?”
“笑话,冲霄鹤决不会招供,我夜叉同样不会招供,要杀要剐,悉从尊便。”
“他如不招供,你怎会倒霉?”
“康某不听你的废话,不中你的诡计。”
“老兄,咱们好来好去,反正你要招的。何必拖延时刻?在下只要知道两件事。其一,你归谁节制管辖?其二,江南浪子是你的什么人?”
“其一,不知道。其二,在下不认识江南浪子。”
高翔伸出手,冷笑道:“好吧,在下只好费些工夫……”“你不必费工夫了,现在,你只有数十的时刻。”
“什么?”
“你可以从一数到十,在下便会咽气了。”
“你……”
“在下腹中的毒药发作了,快数。”
他吃了了一惊,夜叉的脸色确已开始变青。
“你不能死!”他急叫?伸手至夜叉的喉中掏。
“哇哇……”夜叉可怕的呕吐,呕出一些食物,腥臭触鼻。
“你不能死,快吐!”他大叫,伸指再掏。
没有用,夜叉吐了不少东西,但脸色愈来愈可怖,最后终于身躯一蹦,声嘶力竭地大叫:“朋友,你枉……枉费……心……机……”最后一个余音袅袅,气仍在呼出,之后便不再吸气,溘然气绝,浑身在发软,脸色泛青。
他颓然地用尸衣拭净手指,长叹一声,向玉狮走去。
“老弟,怎样了?”玉狮含笑问。
他摇摇头,泄气地说:“恶贼预先吞了毒药,死了。”
“问出消息么?”
“除了承认他是夜叉康亮之我,毫无所获。”
“老弟,不必泄气,元凶恶首江南浪子快来了还有机会。”
“但愿如此。”
“走吧,咱们前往埋伏区,等候鱼儿人网,鸟儿进罗。”玉狮颇为自信地说。
他们埋伏的地方,是别墅南端的松大边沿,距别墅不足一里,看不见别墅,这是一条南行的小径,左面是陡坡,右面是峻峭的溪谷,下沉十丈,草木丛生,藤萝密布,确是设伏的好地方。
杨抡奇安排人手,设下十余丈长径的埋伏区。杨抡奇潜伏在南端,北面由玉狮与高翔驻守。
已经是末牌初,日影西斜。
高翔等得心焦,不住在想:“刚才杀声震天,惨号声可传五六里,辽南浪子如果恰好前来,会不会被吓走了?”
他当然也想到那是不可能的事,此地有警,如果江南浪子真是首领,岂会被吓走?
不兼程赶来才怪。如果首领居然被吓走,那么,岂能领导这些亡命之徒?
南面有了人声,不久,九名樵夫每人挑了一担干枝,鱼贯而来。每人各带了一顶笠帽,戴得低低地,有说有笑急步而至。
先头踏入了埋伏区,高翔仍不在意,山区有樵夫平常得紧。
第一名樵夫接近了北端,蓦地,南端远处突传来一声鹰鸣。
玉狮哈哈长笑,长身而起叫道:“朋友,歇歇肩,辛苦了。”
樵夫们一证,第一名樵夫放下柴担,抬头讶然问:“爷台有么?”
“区区姓冯名海。”
“认识么?”
“应该认识。对不起,请诸位脱下遮阳笠。”
“你……你好没道理。”
玉狮脱下罩袍挂在臂弯上,笑道:“讲道理的人,不会在南京拆冯某人的台。以往四大奇案冯某不加问闻,但在冯某出面之后,再做两案便是瞧不起冯某了。江南浪子,请站出来说话。”
第一名樵夫仍在拖,摇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玉狮仍然不愠不怒,泰然地说:“半月前,南湖庄自相残杀互相火拼,一把火将南湖庄烧成焦土。这位浪子失去了家,先逃至太平府,南下芜湖,然后悄然回头北走,在深水泥人四出通知党羽埋伏待机,以便清除异已。当你们到达深水之前,冯某的人已经盯上了你们啦!祖堂山你们的秘窟已被一网打尽,就等你们前来结实了。”
“我不僵你的话。”第一名樵夫仍然装傻。
玉狮举手一挥,两端的人纷纷站起。
“搜他们的柴担。如果没有刀剑,将他们绑上,押他们返家,樵夫总该有家的,对不对?”玉狮笑着说。
南端的杨抡奇大笑道:“这附近的庄园别墅,柴火皆在附近就地取材,哪用得着樵夫到远处打柴,扮樵夫不啻欲盖弥彰,哈哈!”
拆开了对方的伪装,樵夫们一声长啸,放下柴担丢掉笠帽,从柴中拔出了兵刃,一声大喝,向前疾冲。
第一名樵夫先飞出一把樵斧,再挺剑随斧冲进一剑刺出,来势凶猛已极。剑上风雷声震耳。
玉狮一声朗笑、手一抄便接住了樵斧,信手回掷,捷逾电光石火。
“嚓”一声响,樵斧砍在樵夫的胸口,樵夫身形一顿,大叫一声,向上一蹦,扭身栽倒,骨碌碌滚下溪谷去了,草藤一阵暴响。
玉狮拔剑出鞘,迎着扑来的第二名樵夫淡淡一笑。
高翔一跃而出,高叫道:“江南浪子出来说话不可自误。”
第四名樵夫是个留三绺短须,一表人才的中年人,左手持樵斧,右手握剑,大喝道:“贤弟们退,愚兄与他们打交道。”
声落,已越众而出,面对玉狮与高翔、冷冷一笑道:“在下江南浪子吴坤,有何见教?姓冯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南湖庄与龙尾山庄并无往来、南京也不是你姓冯的势力范围,你凭什么要管吴某的闲事?”
“哈哈!阁下侠名四播,声誉甚隆,居然老来变节,把南京闹了个风雨满城,还敢说冯某多管闲事?”
“你想怎样?”
高翔接口道:“在下有事请教。”
“哼!你是高翔了,今天咱们终于见面啦!打!”
打字出口,樵斧脱手而飞。人亦上扑。
高翔也一把接住樵斧,玉狮已抢先迎出狂笑道:“人是我的了。”
后面、杨抡奇已率人与樵夫交手了。
“铮铮铮”!剑鸣震耳,剑气进射。玉狮与江南浪子开始硬拼,你来我往各展绝学,生死相决。
山径窄小,左是陡坡,右是溪谷,剑术无法施展。只能硬拼硬架,像是窜斗于窟,力大者胜。
一连十余剑,双方疾进疾退,似乎半斤八两,但以后江南浪子终于相形见绌了,封架不住啦!
高翔干着急,插不上手,急叫道:“要活的,冯庄主。”
后面七名樵夫,有四名中剑被杀,滚下溪谷去了。另两名尸横小径,只剩下一名仍在苦撑。小径中,鲜血一堆堆,惨不忍睹。
“铮!”江南浪子的剑被震飞,跃下溪谷不见。
“要活的。”高翔急叫,冒着险飞跃而上。
玉狮恰一剑疾挥,从右侧跃过的高翔首当其冲,完了,这一剑万难闪避。
好高翔,临危知警,人急智生,扭身便倒。剑气迫体“嗤”一声剑尖划了胁衣,肌裂血出。他倒下溪谷,勾住了一株小树,急向上翻,出了一身冷汗,幸而只伤肌肤,这一剑好险。血染胁衣,他几乎与死神结了亲。
“哎呀!你……你怎么如此冒失?伤重么?”玉狮关心地问。
他拭掉一头冷汗,苦笑道:“不要紧,晚辈抱歉,情急顾不了一切,值得的,这人不能立即杀他。”
江南浪子冷笑一声,说:“要想捉吴某归案,少做梦。”
“你的党羽笑如来已经归案,用不着你了,冯某要向你问消息,也许可让你活命。”玉狮大声说。
“阁下,赃物放在何处?”高翔问。
“已沉入江底,何用多说?”
“秦准的四大名花……”
“大爷说给你听,四大名花已送人了。”
“乾坤一剑在何处?”
“他已走了,下落不明。”
“永安镖局的三万两镖银呢?”
“在隐山小筑的地窟中。”
“好吧,咱们走,去看看。”玉狮说。
江南浪子哼了一声,发出一阵惨笑、说:“在下已栽在你们手中,根基己毁,有何面目见天下英雄?哈哈哈哈!在下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说完,身形一晃,脸色开始泛青。
高翔急抢而出。江南浪子向侧倒,恰好被玉狮一把抓祝“完了,毒发而死。”玉狮惊叫。
高翔伸手一摸鼻息,叹口气说:“可惜!这人雄才大略、只因为走错了路,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玉狮将尸体交给一名手下,呵呵一笑道:“路是人走出来的,错与不错不能以世俗的眼光去衡量。盖棺论定,这人值得喝采,死得倒也英雄,在下要好好替他营葬。老弟,走吧,去地窟找镖银。此案已了,老弟是否觉得轻松?”
“总算了结一件大事,一切多谢庄主了。”
“好说好说,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咱们走。”
“居兄到何处去了?”
“他受了伤,我已派人送他到小雷音寺啦!”杨抡奇欣然地说。
玉狮找回罩袍穿上,向杨抡奇说:“大总管,你带人去收尸找地方埋了,事后到地窟去帮忙搬运镖银,咱们还赶得及回南京。”
“是,属下这就带人善后。”杨抡奇欠身答,带了二十名手下走了。
玉狮与高翔带了十余名手下、径奔地窟。
申牌左右,两名村夫经过埋伏处,一个惊叫道:“老天!血,瞧!好多血迹,好鲜明,是人血呢。”
另一名村夫嗅嗅血迹,以手蘸了一些细察,笑道:“见鬼,红朱熬牛胶,腥腥地,哪来的人血?”
十一
这一天中,高翔忙得不可开交,找人回城带信给永安镖局的王局主,请王局主带人来隐山小筑善后,起回镖银,了却一桩大事。但在高翔的心目中,对江南浪子卷入这场是非,而且居然是主谋的事。给终感到狐疑难解,可惜江南浪子已经吞服毒药自杀,想释疑已无能为力,感到万分遗憾。
在公在私,慈姥山血案应该结案了。
目下,他只有两件事待办,一是去找乾坤一剑公孙谋,这位风尘五杰的乾坤一剑,竟然出卖了另三杰,真真仙姑身死黑狱、河东老农被活埋,了了神尼被囚土穴。那么,霸王丐柯罡的死,是否也与乾坤一剑有关?
第二件事便是找死鬼笑如来的师弟,江湖游神古山岚。老化子临死前说出山古岚的名号,至少杀老化子的人,古山岚是涉嫌最重的嫌疑犯。古山岚与乾坤一剑之间、到底谁是杀老化子的凶手?
当然,他必须费些工夫。去找拼命五郎与金刚李虹一群好朋友,主谋的江南浪子已经自杀,芙蓉峰附近的秘窟已被清除,这些好朋友们应该不会再有麻烦,他相信不久之后,他们便会平安返回南京的。他得去找这些朋友的下落,生见人死见尸,他必须为朋友尽力。
他等王局主将事情安排妥当,方放心前往绿园拜会华夫人母女,面致谢忱。
龙尾山庄大总管杨抡奇,已带了手下返回山庄,客气地致谢高翔的挽留,并且保证南京附近不会再发生同样案件。主凶江南浪子已经伏诛,龙尾山庄总算尽了责。玉狮冯海实力仍在、途经南京的江湖朋友如果想做一些惊天动地的大案不得不慎重考虑后果。
绿园。确是一座名符其实的精巧庄院,四周以松柏为园篱,以翠竹为院墙,田冬青作路栏。绿草如荫,花木扶疏。小亭、假闪、荷池、花园,点缀得如同一幅精美的小彩画。
一名老仆与两名侍女,早已在园门相候。接到佳客,欣然住里请。
整座宅院一色绿,绿得生意盎然。一进院门,便是一座绿色的花架、两廊是数行排列得颇为脱俗的各式盆景,阶上站着华夫人母女俩,两名仆妇与两名侍女,看到客人进入花径,小绿姑娘像一只绿色的蝴蝶,翩然下阶含笑欣然相迎,亲热地叫:“高大哥,你总算来了。”
高翔含笑行礼,笑道:“华姑娘,府上庭园幽美,清雅脱俗,小兄身临雅居,几疑身入图画中,真英。”
“高大哥,少说几句恭维话好不?”她笑盈盈地说。
“不是恭维。而是出于真诚的赞美。当然,你把这一带衬得更美,景物也。因你而生色、可说相得益彰。唯一的缺憾是……”他的字音拉得长长地、长得令姑娘心中一紧,接口问:“缺憾是什么?”
“是多了我这个俗人,呵呵!”
“哦!你真会说笑话。阶上是我母亲,我们走。”
华夫人今天也穿了一身绿,不施脂粉,端丽庄重和蔼可亲。任何人也难以相信,这位像少妇一般风华绝代的丽人,会是已有一位十六岁女儿的中年主妇。
高翔在阶下行礼,欠身说:“小侄高翔,伯母万安。”
华夫人领首为礼,让在一旁,抬袖笑道:“哥儿请升阶相见不必拘礼,你我已经不是陌生人。”
“谢谢。打扰伯母,深感不安。”
“拙夫不在家,老身逾礼于厅外迎客,哥儿不是俗人,幸勿见怪。”
“小侄怎敢?伯母请。”
华夫人不再客套、领客入厅。
厅不大,但古色古香,而且与众不同,由于建有两厢的厢廊,因此两面皆有高大的明窗,这与那些传统的古老宅第格局不同。壁间悬挂着名人字画,短几旁附有花架。两列大环椅皆用木瘿所雕制,极为罕见,益见珍贵。中堂悬挂的是朱元璋的真迹狂草,写的是李白的侠客行。至于是不是真迹,很难鉴别,按常情论,朱元璋不会写这种诗的。
主客落地,侍女奉上香茗,双方客套一番,主人少不了询问客人的家世。高翔一一直说了,只隐下恩师的行踪,其实他也仅是知道恩师入蜀游历,至于到何处去了,他一无所知。他的家世身份,没有隐瞒的必要。
他一而再向华夫人母女致谢援手之德,却不好询问对方的家世。华夫人只简略地告诉他,乃夫华冠英,对内家拳剑造诣颇深,但不与武林朋友往来,艺自家传,对外从不表示会武的身份、性喜山水,在外经商甚少在家。
华家在城中设有一座珠宝店,店名聚珍斋。华冠英本人常年奔走各地,甚至远出西番,也有时乘船远航东南海,搜购各式奇珍异宝,专做两京的京官大员们的托卖,获利颇丰。因此,官宦人家对华冠英本人并不陌生,但他很少与托主接触,生意上的往来,皆由店中的两位朝奉夫子所经手。
高翔只听说过聚珍斋珠宝店而已。高家是书香世家,三代以来以耕读传家自况。与表宝绝缘,因此根本就不知珍宝店的行情,南京的珍宝店太多,高家的人从未光顾过这些动辄万金交易的店铺。。
隔行如隔山,因此高翔不敢多问。
他在华家盘桓半日,宾主之间十分融洽。华夫人只生了小绿姑娘一个女儿,家中有不少婢仆,就是缺乏年轻有活力的男孩子,因此对高翔十分爱惜,视同子侄,毫无忌讳,亲切慈祥,令高翔毫无拘束之感。
他深深地喜爱着绿园,对华夫人母女更是敬爱有加。
午膳罢,华夫人须返内室休想,由小绿姑娘陪伴他至四处走走。两人信步走向园门,并肩在花径上散步。小绿亲密地倚在他的身侧,含笑问:“高大哥,这件窃宝案结束了么?”
他略一沉吟,剑眉深锁地说:“在表面上看,这件事是结束了,其实不然,可说是疑云重重,愈来愈令人迷惑。主凶居然是江南浪子,这件事尤其意外。”
“高大哥,你不是公门中人,这件事你已尽了力,已经证实与你无关,官府亦已销案,你何必再牵挂这件事呢?你是否打算仍回学舍就读?”
他摇摇头,笑道:“今年我已被学舍除名,除非重考,不然只有被拒于门外了。”
“你今后的打算……”
“打算继承祖业,耕读终老。秀才虽算不了功名,但在地方上已有地位,我相信这一生我已别无他求,这些时我打算邀游天下,书剑飘零,趁年轻时在外面走走,见识见识。”
小绿凤目放光,兴奋地问:“高大哥,你打算何时动身?”
“不一定。”
“如果你有了决定,能不能先告诉我?”
“告诉你?这……”
“我也打算到外面走走见见世面。”
他大笑,说:“好姑娘。别开玩笑好不好?”
她收敛了笑容,说:“我是说真的。这一生中,我从未离开过南京,南京以外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三山五岳是不是比南京的山美?五湖四海,是不是比大江要大得多?真的、我真希望看看南京以外的世界、这辈子也不至于白活了。”
高翔不住摇头,苦笑道:“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日难。傻姑娘.你以为出门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容易的?”
“我爹不是经常在外面奔忙么?”
“你爹是男子汉……”
“巾幅不让须眉。”
“你爹为了谋生,为生活而奔波……”
“我家金银满库,爹绝不是为了生活……”“傻姑娘,男子汉志在四方,不单是为了生活,而是要去追求一些他希望获得的东西。如果每一个男子汉都呆在家里,那真是难以想像的事。”
“你说吧、我爹到底在追求些什么?”
高翔不住摇头.笑道:“对于令尊的为人,我怎敢胡说八道?不过……”“不过什么?”
“人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有些人热衷于名利;有些人追求权势、有些人沉缅于酒色;有些人争取灵性的解脱;有些人向往于美好的事物……形形式式,洋洋大观、所以世间有三教九流人物,有遁隐深山与世隔绝的隐士。不一而足。而最令人热衷的,该是名利三字.当然权势与酒色皆可包括在名利之中、有些人穷一生的精力追求名利,永不会满足。”
小绿默默地注视着他。幽幽地问:“高大哥,你立志追求什么?”
他沉吟久久,方迟疑地说:“我还年轻、我确是不知道。人的一生中,思路随同年龄而成熟,意向因环境而转移。目前我只知面对加诸我身的事实,尽已之所能去做,做我认为对的事。别无他念,如此而已。华姑娘,如果你想外出游历,何不随令尊出去走走?千万不可胡思乱想。”
谈谈说说问,已穿越花径到达园门。
蓦地,看守园门的老苍头大叫道:“老爷回来了,快禀知主母。”
附近工作的仆人,闻声将话逐个向内传。
小绿一声欢叫,一跃三丈,顾不了淑女的身份向门外飞掠。
林中小径远处,三乘大轿急急而来。
小绿独自迎上,老远便大叫:“爹……爹……”第一乘大轿的轿门一掀,里面有人叫:“丫头,穿了裙子怎能纵跃?你娘好么?”
小绿收住轻功提纵术,羞笑着急步迎去。
高翔站在园门旁,含笑相迎渐来渐近的大轿,心说:“说巧也真巧,想不到竟然遇上了绿园的主人。”
轿到了园门外,里面的人叫:“停轿!”
小绿笑盈盈地向高翔招手,叫道:“高大哥来见过我爹。”
三乘大轿停下,出来了三个人。第一乘轿出来的中年人身材修伟,相貌堂堂,显得年轻魁伟,很难令人相信他已是个年近半百的人。脸上泛着健康的色彩,很难令人相信他已是个年近半百的人。脸上泛着健康的色彩,不带丝毫风尘之色。有一双温和的眼睛与留了三绺短须经常带有笑意的脸容。穿一袭黑绿小团花长袍,戴四平巾,显得雍容和蔼,而且潇洒出群。
另两人一是老仆,一是小童,各带了一个包裹。
中年人挥手令轿子回头,挽着爱女的手走向园门。
高翔急忙迎上,长揖为礼说:“小侄高翔,见过华伯伯。”
小绿在旁说:“爹,他是莫愁湖高家的高翔大哥,是女儿认识不久的好朋友。”
华冠英怔在当地,不住打量这位青年人,竟忘了回答困惑地和高翔注视。
高翔不知对方为何用这种眼光看他,再次施礼道:“小侄这厢有礼,华伯伯听过家父承举公么?”
“爹,你怎么啦?”
小绿颇为诧异地问。
华冠英定下神,领首回礼笑道:“高哥儿不必多礼。呵呵!难怪我感到面熟,原来是高信明承举公的公子,幸会幸会,请到里面坐,请。”
“别客气,请。”
两人一般高大,一般清秀英俊,从外表看,倒有点橡兄弟。高翔脸上稚气尚在,显得活泼而生气勃勃,这是年轻人特有的气概。
三人在仆人的拥簇下,踏上花径。在两旁修剪花木工作的仆人,皆一躬到地行礼请安。
院门口,华夫人已率领着仆妇侍女,迎出院门。
宅中有了男主人,气氛立即显得活泼欢乐。
华冠英含笑挽了爱妻的手,携手进入大厅,轻声互相问好,欢愉之情溢于言表。
进入大厅,华冠英取过两仆手中的包裹,递一个给乃妻,笑道:“这是给你的礼物。
翠英,打开看里面有你爱的东西。”
华夫人脸泛酡红,接过笑道:“谢谢你,等会儿再看。夫君先至内室洗漱更衣,我们还有客人呢。”
华冠英呵叼笑,说:“不急,不急。我已和高哥儿在园门见过了。”又将另一包裹递到爱女手中说:“丫头、猜猜看,看为父替你带回一些什么礼物?”
小绿将包裹放至身后,嘟着小嘴说:“女儿什么都不要,只要爹回家。”
“这丫头……”华冠英摇头笑骂。
高翔也为这一家子的团聚欢乐气氛所感染,含笑上前行礼道:“伯父伯母,小侄也该告辞了。”
华夫人一怔,说:“贤侄,你怎么就走?”
“小侄该赶回城了,以免家父担心,改日再来打扰,再向伯父伯母请安,告辞。”
华冠英并无留客的诚意,笑道:“也好,过两天请贤侄前来一叙,绿丫头,你送高哥儿走好了。”
小绿心中不愿,但并末加挽留,领着高翔出厅,直送至园门口,依依地说:“高大哥,记得前来看我啊!”
他颔首应允,也有点依依地说:“一定我会来看看你的。”
“高大哥,你知道我一个人很寂寞,需要朋友,希望你……”“哦!你真傻,人在福中不知福,令尊堂深爱着你这颗掌上明珠,你怎说寂寞两个字?你……”“你……你不知道,我爹在家待不了三五天的,他又将远游……”“哦!这……”“你要常来看我啊!你如果不来,我只好去找你……”“好,我会来约你去玩的、回去吧,再见。”
他沿山径北行,心中不住思忖。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男女主人皆是人间俊彦,郎才女貌人间仙侣,膝下又有一位如花似玉的掌上明珠,富甲一方,一家三口的感情都不错,男主人为何经常向外跑?
他希望从男女主人的神色中,找出是否有貌合神离的几微征象,但想不起有任何不要的地方,男女主人之间亲呢之情溢于言表,并无疑处。
“是不是男主人因没有子嗣而感到遗憾,因而在外游历,寄情山水排遣内心的寂寞?”他想。
他走后不久,华家起了一场风暴;
华冠英洗漱更衣毕,一家子在内堂相聚。不久,话题转向高翔。
华冠英对高翔的印象不佳,有点不悦地向小绿问:“绿丫头你是怎样认识高翔的?”
小绿还不知风暴将至,颇为得意地说:“早些日子他来到芙蓉峰拜会双阙庄冯庄主,途中女儿碰上他的。”
“女儿,这种人你最好少理他。”华冠英语气沉重地说。
母女俩。惊,华夫人讶然问:“冠英,你认为他有什么不好吗?”
“翠英,你认为他有哪一点可取?”华冠英反问。
“风度翩翩,满腹才华,身世清白,是南京最出色的佳子弟……”“哼!我看哪!你也糊除了。”
“我糊涂了?女儿已经不小了,南京的子弟中,能文武全才人品高的佳子弟不多。
只有他方可匹配咱们的女儿……”
“哼!你是丈母娘看女婿,当然不错,可惜,你只从表面上看。”
“冠英,你……”
“那小畜生是南京大名鼎鼎的蠢才,连考三年榜上无名,连赴京大比的机会也抓不住,国子监中,谁不知他是朽木不可雕的货色?完全是个绣花枕头纨绔子弟,好勇斗狠必定是……”“冠英,你是不是对他怀有成见?”
“无所谓成见、而是事实。听说他最近在南京,闹出了天大的乱子……”“夫君刚从外地归家……”“我难道沿途都睡大觉不成?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我怎么不知道?”
小绿脸色苍白,愤然站起。
华冠英哼了一声、沉声说:“丫头、你给我坐下。”
“爹!”小绿盈盈若涕,委屈地叫。
“今后,我不许你与他往来。”
“爹……”
“为父经常不在家,与这种人往来,早晚要招来横祸飞灾,你必须像避瘟疫般地远避他。”
“爹……”
“住口!不许你再说。下次如果你不赶他走,为父要打断他的狗腿。”
华夫人脸色大变,说:“冠英,你是不是过份了些?”
华冠英一掌拍在几上,“砰”一声大震。几上的花瓶坠地,“乒乓”两声打得粉碎,沉声道:“好明!我是为你们好,替你们着想,居然说我过份,岂有此理?难道说,我不愿华家招惹是非,保护女儿不受侵害,也错了么?”
华夫人一怔,喃喃地说:“冠英,些许小事,你为何发这么大的脾气?大概你旅途奔波,太疲累了……”“我是个铁打的金刚,十天半月不睡也撑得祝”小绿以袖掩面。哭泣着奔入内室去了。
华冠英哼了一声,气冲冲地说:“瞧、你教的好女儿。”
华夫人注视着他,目不转睛,久久方苦笑道:“冠英,我几乎不认识你。”
“我改变了么?”华冠英冷冷地问。
华夫人长叹一声.幽幽地说:“冠英,我知道你并不需要这个家,你我结婚十余年,一直是聚少离多,这里只是你一处旅途歇足站而已。冠英,为什么?是妾身不如人?是妾身不能给你一个温暖的家?妾身……”“要不说了。”
“冠英……”
“我要去休歇。记住!不许绿丫头与姓高的来往。绿园永远禁止姓高的上门。”
说完,他愤然拂袖入内去了,把华夫人留在厅中发僵,两名侍女也惊呆了。
高翔返回家中,次日一早入城到了永安镖局,与王局主磋商一些善后事宜,方返回隔邻的兵器店与居天成见面,店中冷清清自从弹指神通身死南湖庄之后,店中已无人支撑大局,只好关门大吉。但高翔并不因此挫折而放手,仍利用该店作为城内的落脚站。
他告诉居天成,即将准备远游,去找江湖游神,以及乾坤一剑两家伙,也顺便查访金刚李虹一群朋友的下落,这件奇案并末因江南浪子死了而结束,反而陷于扑朔迷离,难猜难解的境地、他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有一连串的疑团亟待解开。
居天成竭力劝他放手,认为主凶已死,再追下去也毫无意思,那些爪牙们早就闻风远遁,远走高飞无处可查了,何必浪费工夫?
但他对这件事抱的态度十分坚决,他绝不就此放手。他请居天成自回武当,不必再在南京逗留了。但居天成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不愿离开他,水里火里,跟定他了,替他跑跑腿应该是胜任愉快的事。
他不能拒绝居天成的好意,只好答应偕行。两人着手整治行装,预计两天后动身南下,先到江西去找江湖游神古山岚。
近午时分,大门被拍得砰然作响,外面有人叫:“开门!开门!里面有人么?”
居天成恰好在店堂中,赶忙拉开了大门,哼了一声,不悦地问:“阁下把门打得震天价响,有何贵干?”
是个年约花甲,长了一双三角眼的老人、挟了一根山藤杖,穿了一袭破灰袍,三角眼阴睛不定,冷冷地说:“青天白日闩上门,果真要变成懒虫了。”
“阁下……”
“你这鸟店关门大吉收摊子了?”老人粗野地问。
“不错。”
“哼!看光景,你就不是撑得起门面的材料。”老人咄咄逼人地说。
“你阁下说话太不客气……”
“客气不会上门了,老夫来与你做买卖的。”
“咦!不是告诉你关门大吉了么?”
“店关了门,人该在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不是在店中么?”
“你……”
“你是不是高翔?是,老夫与你谈交易。”
居天成留神听内间的动静,似乎没听到声息,高翔不在后厅,信口道:“就算是好了。”
“好,就算是。”
老人又坐下道:“给老夫五百两银子。”
“什么?你上门勒索?”
“老夫是做买卖来的,公平交易,绝不勒索。”
“哼!何不说明白些?”
“你给我五百两银子,我告诉你江南浪子的消息。”
“哼!你的消息没有用了,一两银子也不值。”
“什么?你说……”
“我说这消息已经没有用了,江南浪子已经死了两天。”
“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笑你坐井观天。蹲在南京城内的小小店堂.关上门从门缝内往外看,你只能看到一线天。”
“胡说八道。”
“听人说你高翔很了不起、有魄力、有作为,而且艺业超人,看业、哼!如此而已,成不了大事,老夫犯不着冒风险。”
老人说完,扭头便走。居天成冷冷一笑,“砰”一声关上店门。
内厅传来了脚步声,高翔的语音传到:“居兄什么人来了?”
“一个老疯子,胡说八道。”居天成信口答。
“他胡说什么?”
“他说有江南浪子的消息。”
“哦!他人呢?她甚名谁?”
“走了,末通名号。”
自从设下兵器店作为与江湖人接触的联络站之后、经常有人登门提条件交换消息,而这些消息百分之九十皆是缺乏信证的传闻,几乎全是希望骗些货银混日子的人故意编就用来行骗的莫须有谣言而已。
居天成不重视这些人供给的消息,高翔却心中一动,追问:“是一人怎么样的人?”
“年约花甲,三角眼阴森森的人……”
高翔奔出店门,街上行人甚多,要找一个走了片刻的人,确是困难。
他只好懊丧而回,对居天成不将人留下的事颇为不满,但又不好说出口。目前他正希望知道有关江南浪子的消息、不管消息是真是假,至少他希望找人问问。
他心中有事、坐不住,吩咐居天成小心门户,信步出了店门信步走向龙江关。
蓦地,他眼角瞥见右侧小巷中走出一黑衣人、快步接近了他的身后侧。
他心生警兆,猛地转身。
一星白影突然射到,一闪即至。他伸手一抄,抓住了白星。
黑衣人往人丛中一窜,急急走了。
他本想追,却又心中一动,发觉刚才的白星不是暗器,而是一个纸团。他不再追赶,立即打开纸团,不由一怔。纸上写着:“欲知真消息,速至幕府山。午正希一会,达摩洞南见。”
“是什么消息?真消息是什么?”
“午正约会,这人好大胆。”
“好,我去一趟。”他下了决定。
城西与城北外围傍辽一带有不少山冈,石头、马鞍、四望、卢龙、幕府……幕府在西北十余里,周三十余里,有五峰。西北的一座峰,叫峡萝,也叫翠萝,达摩洞就在翠萝峰。山多石,怪石林,建有不少石灰窖,所以也称石灰山。
高翔是本地人,怎能不知幕府山?看看天色不早,得赶两步方能到达应约了。
达摩洞有一条小径,通向中峰的虎跑泉。他在近午时分,便已到达虎跑泉了,便不再赶路,信步沿小径西北行,直趋翠萝峰。
他穿的是一身青直裰,青帕包头,完全是一个介平民打扮,末带刀剑,除了面貌出众之外,看不出有何异处。人是衣装,佛是金装,目下他的身份,并无吸引人的气概,平凡得很。
到达山峰,小径两侧怪石如林,在低洼处有数座废弃了的石灰窖,附近不见人烟。
乱石、荒草、疏林、僻径,加上几座废窖,与路旁不无处的一座坍倒大半的山神庙,整个地区笼罩着一服,神秘、荒凉、死寂、阴森、诡异的气氛。
他为何仅凭一张字条、便独自前来应约?简直荒谬绝伦,也未免太大胆了。
幕府山一带,是金陵古战场中颇为著名的一处战常虎跑泉附近也称古宣武场,从山南到城北的钟山一带,经常可看到已成化石的白骨。本朝初年,常大将军遇春,就曾经在此伏兵对付陈友谅入侵建康的大军。因此,这一带的鬼怪妖魅的传说甚多,黄昏时分,绝对没有人敢在山区逗留,胆小的人根本不敢进入山区。
东南天际响起一声段雷,乌云已掩至中天,掩住了红日,速度甚快。山风乍起,沙石飞扬,大雷雨将至。
“真糟!怎么这样巧?”他想。
他脚下一紧,希望赶到达摩洞再说。
“轰隆颅…”雷声狂震,暴雨终于光临。
在电光闪烁,雷声段殷中,他一口气冲入路旁一座破石灰容前的草棚。草棚已半坍,但聊可蔽风。
“哗啦啦……”暴雨倾盈,狂风呼啸。
“见鬼。这场雨恐怕得下一个时辰。”他苦笑着自语。
石灰窖距山神庙不足百步,大雨迷蒙中,电光一闪,一声巨震,像是地动山摇,庙佃不远处的一株古木突然从中而折,整株树皆起火燃烧,一阵烟硝迎风飘到,原来是树被雷火所殛。
“如果有人躲在树下,岂不完了?”他悚然地想。
一条黑影突从没有大门的庙中掠出,看到了着火冒烟被雷火所殖的古树,似乎心中一定,再次窜入庙中,一闪不见。
他心中一动,说:“有人在躲雨,我得去看看。”
他奔入雨中,窜入庙门,成了落汤鸡。
他突然僵住了,脸色一变。到处漏水的庙堂中,躺着一具尸体。
他想起了慈姥山血案,同样的破庙,同样的血腥。
右面的墙角下,坐着一个鹰目钩鼻的花甲老人。
左面的壁角,站着刚才出外察看的青衣中年人。
神台上,斜躺着一个缺了腿断了手的烂菩萨。
祭台侧,一名中年和尚,正一脚踏在一条石凳上,一手支着方便铲,脸如喷血,虎目怒睁;死盯住花甲老人,显然已是怒极。
中年人看到闯入的高翔,火速踏出一步,伸手按住了剑柄,准备应变。
中年和尚的目光,警觉地移向高翔,沉声虎叫:“亮万,表明身份。”
他退向破窗人。沉着地说:“在下是躲雨的城里来的人。”
“让开!”和尚不假思索地叫,已看出他未带兵刃.也不像是练武的人。
青衣中年人冷笑一声,冷冷地说:“和尚,你还是乖乖地走吧。”
和尚虎目怒睁厉声问:“你俩是谁下的毒手?说出来好了。”
花甲老人鹰目炯炯,嘿嘿怪笑道:“留你活着,已是万幸。和尚,你再不见机远离是非地,连你的命也得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