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就是刚才在神堂所见的女鬼,颈上所缠的白凌一看便知。
两鬼并肩而坐,用奇异的、听不借的声音在交谈,其声啾啾,语音难辨。
伏在堂口的高翔、连一个字也没听懂,但他猜出两鬼之间,似乎有所争论,他想:“难道这就是鬼语么?”
鬼如有鬼语,委实难以令人心服,刚才院中所见的两个鬼,语声虽刺耳,但他依然听得字字入耳,因此鬼绝无属于鬼专用的语言。
似乎,男女两鬼争吵起来了,动手动脚啦!
男鬼伸手一把抓住了女鬼的颈巾,几声裂帛响,女鬼的上衣被撕开了,露出惨白色的饱满胸膛,双乳外露。
女鬼在挣扎,尖厉的鬼声急促,伸出的舌头急速吞吐,状极狼狈。
高翔一长身,一闪即至。
男鬼似有所觉,放了女鬼一跃而起。
高翔嘿嘿笑,也用假嗓音变着鬼调说:“怎么回事?说出道理来。”
男鬼不用啾啾鬼语了,声音虽依旧,但字音却清晰,狞恶地反问:“你是何方孤魂?”
他哈哈大笑,说:“你不知我是何方孤魄,可知你不是鬼。”
“你不怕鬼?”
“人且不怕,为何怕鬼?鬼是人变的,怕什么?”他反问。
“哦!你是人?”
“你呢?”
“城隍座下勾魂鬼王。”
“哈哈哈!这么说来,人间阴司果然并无不同,你要假借权势,利用权势向被勾的女鬼……”“闭嘴!”
“哈哈!我为何要闭嘴?想不到鬼也有情欲,委实令人莫测高深,真假难辨哩。”
灯笼“啪”一声响,火光倏灭。
阴风乍起,扑面生寒。
他伸手急抓,抓了个空。
蓦地,他感到彻体生寒,不由自主打一冷战,气血一阵翻腾。
“咦!”他脱口叫,身形一幌。
男女两鬼都消失了,除了黑,一无所见。
有风,是阴风,扑面生寒,他感到一阵头晕。
“吱利利……”鬼声起自四方。
“克啦啦……”有铁练声入耳。
“我怎么了?”他自问。
难道真碰上鬼了?怎么头晕目眩。心中发冷?怎么像是沉落在空茫旋动着的鬼境中?
他伸手拔剑,但手似乎有点僵。
他想赶快离,这鬼地方、但双脚似乎不听指挥,沉重得难以挪动,人似要向下裁。
“我不能倒下,我得保持神智清明。”他心中狂叫,吃力地支撑着不倒。
鬼啸声近了,如在耳畔。
铁链声更近,似已到了身旁。
冷,好冷!
危机来了!便他难以动弹。显然,他已被鬼所迷,虽则他心中是明白的。
东面出现了第一盏绿色的鬼灯笼,接着西面出现了另一盏。
糟了!他陷入鬼的包围中。
东面,是一个水淋淋的被发女鬼。
南面,是个高大的黑无常。
西首,是刚才那位鬼王与女吊死鬼。女吊死依然酥胸半露,吱吱怪笑。
北端,是个无头鬼,右手绰一把鬼头刀,左手提着血淋淋的一颗脑袋,双目依然在眨动呢。
无常鬼、吊死鬼、砍头鬼、淹死鬼,勾魂鬼……全来了。
五鬼将他团团围住,他完了。
“白衣龙女淹死鬼为何不见?”他大声叫。
他心中是清明的,但浑身僵冷无能为力,总算不错,居然能发出声音。
他的嗓音已经完全走样,听来十分刺耳。
绿灯笼近了,是两个持的灯笼,一是死去的凌去燕,一是白衣龙女。凌去燕脸上全是血污,被头散发。白女龙女一身白衣群,脸色惨绿,衣裙全是水,把她那身诱人犯罪的丰满胴体衬和更为动人,更为喷火。
“城隍爷快来了!”勾魂鬼王怪叫。
任何人经过半夜的折腾、在鬼气冲天的荒废大厦中遇上冤鬼显现,如不被吓死,这人必定胆大包天。
“砰”一声响,他倒下了。
勾魂鬼王一跃而上,按住他的心口探索,扣住脉门察看脸色,久久,突然以正常人的语音叫道:“哈哈!他被吓死了。”
黑无常也上前探索,久久,冷笑道:“气绝了,这厮浪得虚名,原来也怕鬼。”
吊死鬼将长发向后一拨,取下口中会伸缩的长舌头,冷笑道:“他不是被吓死的,而是被本姑娘的凝魂冷雾冻死了。不信可摸他的身躯,是不是其冷如冰?”
凌云燕将灯笼外所蒙的绿布拉下。灯光一亮,笑道:“冷大姐的凝魂冷雾固然是致死之因,但如无小妹穿上凌云燕的衣饰,假扮凌云燕追他的魂,他怎会吓破胆加速其死?”
白衣龙女也取下灯笼上的绿布,笑道:“不管怎样,反正今晚你们阳世五鬼将他从客栈中诱来,把他弄死功德无量,永除后患一劳永逸,谁的功劳已不必争论了。目下要做的事,是如何善后要紧。”
吊死鬼冷大姐哼了一声道:“一个小辈,竟然劳动咱们阳世五鬼齐出,布下圈套方将他收拾掉,说出去咱们并不见得光彩。人死?,一死百了,埋掉不就得了?”
白衣龙女摇头道:“不行,不能埋了。”
“怎么?不能埋?”黑无常问,语气似有不悦。
“敝会主已赶回南京应变……”
“贵会主不在,就不能埋人?”勾魂鬼王问。
“会主临行交待下来,生见人,死见尸……”白衣龙女说。
“你的意思是……”
“把死尸带至南京,让会主验看。”
“这……”
“笑话!你要咱们阳世五鬼做尸人?”黑无常气虎虎地问。
假扮凌云燕的女人接口道:“诸位好人做到底,人情嘛!何况以船运尸,又需要诸位携行,何不送这份顺水人情?敝会主必定谢重诸位的隆情厚谊。”
“哼!在下……”
“再说,这厮还有不少党羽,老实说,如不是你们阳世五鬼亲自护尸东下,绝难吓阴他那些狐群狗党。”鬼女人用高顶帽往五鬼头上扣。
这一着果然有效,黑无常心中高兴。口中却说:“难为你说得出口,贵会高手如云,就护不了一具死户?就挡不住那些狐群狗党?”
鬼女人嘻嘻笑。说;“如果敝会对讨得了,还效劳动诸位的大驾么?阳世五鬼的名头、足以吓破他们的胆,对不对?小妹担心的是,万一他们不畏诸位的名头,而……”“哼!咱们替你把死尸送到南京。”黑无常怪叫,中了鬼女人的激将计。
“小妹告辞了,一切有劳诸位啦?”鬼女人眉花眼笑地说。挽了白衣龙女走了。
砍头鬼将假脑袋挟在胁下,衣襟中伸出他那扁圆难看的头,咧着扁嘴说:“无常鬼,你中了九尾狐那骚货的诡计了。好用话如住了咱们阳世五鬼,要咱们做运尸人,她们却脱身事外,把难题留难咱们……”“你少说两句吧,砍头鬼、你是不是害怕小辈的党羽?”黑常鬼不悦地问。
吊死鬼冷大姐赶忙打岔道:“好了好了,咱既然答应了,好人做到底,那就赶快去准备吧、到江边工船去,谁带尸体?”
“我就带上吧。”黑无常无可奈何地说。
五鬼立刻动身,越山出山北。再沿山麓西行。
吊死鬼冷大姐在前领路,她身后跟着浑身水气的淹死鬼。月过后一处山坡,进入一座树林,淹死鬼突然低叫:“冷大姐,前面好像有人。”
吊死鬼冷大姐轻拂白绫带,冷笑道:“沈小妹,你是不是见了鬼?”
走在后面肩上扛着高翔的黑无常嘿嘿笑,接口道:“世间即使真有鬼,鬼见了咱们阳世五鬼也会退避三舍,怕什么?快走啦?不要疑神疑鬼了。”
断后的砍头鬼紧走两步。也低叫道:“伙计们,不对,后面好像有人。”
勾魂鬼王一手拦住,不许砍头鬼再胡说,低声道:“别嚷嚷,穷紧张干什么?我早巳发觉有人跟踪了,等他来。”
“真有人?”黑无常扭头低声问。
“当然不会是鬼。”勾魂鬼答。“叫他出来……”“不,等他现身,咱们不可失了身份、叫他出来、岂不被仍认为咱们心怯?”
“何不将他抓出来?”淹死鬼沈小抹建议。
“也好,我和砍头鬼两人留在后面,”勾魂鬼王说,向砍头鬼举手一挥,两人左右一伏,悄然隐去。
黑无常与两女鬼背了高翔,继续向前走。
可是,前后都不见有动静,耽搁了许久,直等得勾魂鬼王与砍头鬼七窍生烟、仍一无所获。最后,五鬼不得不失望地动身,只好相信是眼花疑心生暗鬼,根本没有人跟踪。
三更天,五鬼悄然到达汉阳渡口。由水性高明的淹死鬼沈小妹出马,上了一条小型客船,一口气宰了睡在船上的十余名客人,方唤醒船家,迫令开船下航。
船轻,水急,西北风紧,顺风顺流,船快逾奔马,一个更次,便下航二三十里。东方发白,船已经进入武昌县境。
武昌府城至武昌县城,水程两百余里。这一带江面辽阔,石矶与沙州散布其间,秋日水枯,江中的沙洲面积扩大,成为渔夫与水贼们的栖身所,也是水禽们觅食的好地方,芦苇深处卧虎藏龙。
淹死鬼坐镇舱而、不时向后面眺望。她身旁的勾魂鬼王已有所觅,问道;“沈小妹,你似乎神不守舍,为何?”
淹死鬼沈不妹眉心紧锁、冷冷地说:“你看看上游两里左右那艘小乌篷船。”
“不错,有何不对么?”
“这种小乌篷船,不是航行大江的船,而是在府城附近的湖荡与小河中,作为代步用的小船艇。”
“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淹死鬼冷冷地说。
“沈小妹,你话中有因。”勾魂鬼王说。
“那是追踪我们的船。”淹死鬼沉静地说。
“什么?”
“不信么?不久便可分晓。”
勾魂无常哼了一声。盯着后面的船影说:“如果是冲咱们而来的,他们可是走了亥时该死运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阁下未可乐观。”淹死鬼冷冷地说。
“哼!有你这位水性字内无双的淹死鬼在。从水上来栈麻烦的人,该是死得不冤。”
“哼!万一来人也水性高明,而且人数甚多,我自保或许没问题,而你们呢?”
勾魂鬼王哼了一声道:“沈小妹,你是不是危言耸听?”
“废话!”
“你……”
“我怀疑他们可能是昨晚神秘跟踪的人,在陆上,他们有自知之明,不敢下手向咱们五鬼讨没趣,因此跟下来准备在水上下手。”
“哎呀!”勾魂鬼王脱口惊呼。
“你叫什么?”
“我可是个旱鸭子,万一的话,我岂不完了?快去告诉无常鬼,快靠岸。”
“靠岸?你是不是昏了头?阳世五鬼竟然惊惶走避,日后你还要不要江湖上混?”
勾魂鬼王耸耸肩、苦笑道:“混不混是一回事,保全性命又是另一回事。我宁可在陆上与千军万马一决生死.可不愿在船上等着喂王八,连找个人垫背也力不从心的傻事,我可不干。我去找无常鬼商量。”说完,匆匆入舱而去。
不久,五鬼全部到了后舱面。
小乌篷船速度快了些,已经渐来渐近。
吊死鬼冷大姐一把抓住艄公的衣领,沉声问:“老不死,能不能快些?”
老船公已是魂不附体,惶然叫:“姑娘饶……饶……命……”“本姑娘不要你的命、只要你把船驶快些。”
“这……”
“能办到么?”
“已……已经是不……不能再快了……”黑无常哼了一声,说:“咱们先别乱,船还未接近,来路不明,咱们便先乱示怯,太不像话啦!等他们追上来再说。”
淹死鬼笑道:“你们如果害怕,登岸倒是上策。这种船即使把舱拆了,把杂物全部丢弃以减轻重量,也快不过那艘小乌篷。”
“你并不能证实那艘船是追踪我们的,对不对?”黑无常问。
“对,但依经验猜测,小妹自信所料不差,十拿九稳。要想证实,那时恐柏已嫌晚了些。”
“除了靠岸走避,你有何良策?”
“这个……”
“如何?”
“看来只有我先下水瞧瞧了。”
“哦!你去拦截他们?”
“不错。”
“那你还不下水?”黑无常立即催促。
淹死鬼脱下衣裙,露出里面穿的水靠,说:“好,我下去。你们只要发现小乌篷翻覆了,便可下半帆等我,不然.就赶快靠岸去吧。”
一声水响,她跳入水中蓦尔失踪。
船向下飞驶,快逾奔马。
淹死鬼并不向上浮,用踩水术在原地等候。
小乌篷风帆吃饱了风,来势如劲知离弦,不久,便接近百步之外,舱面站着一名穿水靠的虬须大汉,似乎早已看到水中等侯的人,突然仰天狂笑,笑声如洪钟振呜,声传十里外,笑完大叫道:“上天入地,目精月华。”
淹死鬼如中雷殛,脸色泛青,向水下一钻,溜之大吉,迳自走了。
小乌篷向下飞驶,此须大汉隐入舱内不见。
淹死鬼向左岸黄州府地境游、远出半里外,发出一声尖啸,向下游的同伴示警,她总算尽了心意。
小乌篷突然加快,航线略向右偏。
下游两里地的黑无常大惊,向同伴说:“糟,沈小妹碰上了劲敌,她向北岸走了。”
“快,咱们快靠岸。”勾魂鬼王变色道。
“对,靠岸。”砍头鬼激动着扁嘴说。
“快往南岸靠。”吊死鬼冷大姐向硝公叫。
黑无常却叫道;“往南岸找死么?瞧,小乌篷正好偏向南岸。”
勾魂鬼王抽了老艄公一掌,喝道:“老不死,快往左靠。”
风帆略转,老艄公徐徐推舵,船首左偏。六名船夫皆出到舱面,脸无人色发呆。
左面是一座大洲,滩岸的芦苇高有丈余。不久,船向洲岸冲去,风帆刚滑下,船首便凶猛地冲上了沙滩。
黑无常首先动手,一掌便劈破了老舶公的脑袋,大叫道:“灭口,快!上岸。”
四鬼艺臻化境,出手如雷霆.六名船夫连转念都来不及、眨限间便全部被击毙推入水中。
黑无常挟了芦苇裹住的高翔,一跃上岸,怒火如焚,暴跳如雷地将高翔的尸体向芦苇中一丢,厉叫道:“阳世五鬼破天荒第二次被人迫得走投无路.此仇不共戴天,等他们上来决死,勾他仍魂,啖他们的心肝。”
四双怪眼死瞪着从上游下放的小乌篷,一个个神色的狞恶已极。
近了,小乌篷到了上游百十丈,风帆突然滑落。除了后舶的舵公。全船似乎人影俱无,船缓缓向下漂,顺水漂流。
砍头鬼高举着他那暗藏歹毒玩意的假脑袋.晃动着厉叫一声道:“何方的孤魂野敢冲咱们而来,靠过来吧。”
小乌篷漂呀漂的,缓缓漂过他们的泊船处,未加理睬,老艄工像是倚在舷上睡着了。
“咦!”“他们不敢追上岸。”吊死鬼冷大姐说。
勾魂鬼王切齿道:“他们不来我们追,从陆路向下跟,必须查出他们的底细,日后也好勾他们的魂,走啊!”
黑无常重新扛起高翔的尸体,恨声道:“见他娘的大头鬼,咱们走了霉运,老夫最为倒霉,真正岂有此理。”
不能沿岸走,芦苇丛生,风雨不透,其中泥淖甚多。首先,他们得先向内陆走,先找到路再说。
他们的身影刚消失在芦苇丛中,小乌篷舱内钻出那虬须大汉,扭头向舱内笑道:“禀主人,他们果然被迫上洲了。主人神算,把这五个小鬼捉弄得被鬼所迷啦!”
船靠上岸,直入芦苇中的小港汉泊靠。
四鬼花了不少工夫,向北急走,领先的勾魂鬼王猛地钻出芦苇丛,叫苦道:“老天,这里是一座江心的大洲,不是陆地。”
北河道宽约两里地,帆影疏落。他们确是到了一座大洲上,陷住啦!洲甚广阔,居然长了茂密的树木哩!
“快找洲上的渔户找船过江。”黑无常叫。
在洲中心,他们找到了一座废墟,三四十栋破屋。已经久无入烟,芦苇搭建的草屋大都已经坍倒,景况凄凉,可能三两年之内,已经无人居住了。
秋末时分,按理洲中不该没有人居住,岂不透着邪门?为何洲民都他迁了?
四鬼在废墟中找了一圈,勾魂鬼王失望地说:“按各处留下的水渍看来,去年发了一场大水,村中水深两尺,可能是把洲民吓走了。走,到江边去,总会有船经过的,到时再叫船载咱们过江。”
吊死鬼冷大姐突然向一栋破屋子一指,叫道:“瞧,那里有几个字。”
四人走,砍头鬼吟道:“得姓洲。”
黑无常一怔,说:“得胜洲,得胜洲……哎呀!这里好像叫做峥嵘洲,糟了!”
“糟什么?”勾魂鬼王问。
“去年咱们经过黄州府,不是听说过峥嵘洲闹鬼,咱们不是曾经想前来看看是否真的有鬼么?”
“不错,但……这里明明叫得胜洲。”
“原来叫做峥嵘洲,南岸名叫李老浦。听说哪一朝代……他娘的记不起来了,有一个什么冠军将军,在此大破一个什么姓……姓桓的,这里曾经是古战场,所以也叫得胜州。”
勾魂鬼王桀桀笑,说:“那不是很好么?咱们阳世五鬼以鬼为号,去年曾经想来与真鬼打交道,今年来了并不虚此行,对不对,咱们倒得看看真鬼是何模样,看到了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妙极了,糟什么?”
“洲上闹鬼,便不会有人居留,咱们岂不是平白让那艘小乌篷的人逃之天天么?”黑无常恨恨地说。
“哦!原来你不是怕真鬼。”
“呸!你才怕鬼。走,去想办法找船。”
“噤声!”吊死鬼冷大姐低叫。
“什么?”
“听,东面的声息。”
四鬼侧耳顷听,久久,黑无常冷笑道:“你耳背了,疑神疑鬼,听到了风声……”话末完,东面鬼啸声刺耳。声源像在半里外,很近很近,其声刺耳。
勾魂鬼王冷笑道:“好啊!有人居然装鬼吓鬼哩!这分明是人声。”
“去找他,”砍头鬼叫,领先便走。
洲中野草及肩,生长芦苇的地方则高有丈余,阻住了视线,五丈外便一无所见。所人拨苇而走,离了废墟向东急奔。
远出半里外,除了惊起大群水禽之外,一无所见。
“吱利利……”后面传来了鬼啸声。
“在废墟方向,咱们上当了。有人在作弄咱们。”勾魂鬼王切齿道。
“回去仔细搜。”黑无常也恨声叫。
四人往回走,重返废墟。
砍头鬼一马当先,刚进废墟的野草坪,便看到迎面一间略为完整的苇屋前,站着一个白衣飘飘的青年入,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白得令人心中发毛。腰上佩了一把古朴斑斓的长剑,修长的身材颇为雄剑由于脸色白得不正常,整个人阴森森带了八九分鬼气,但这青年人的五官,倒是清秀,那双又黑又阴沉的大眼睛,凌厉的眼神极为出众。
砍头鬼一触对方利簇似的阴森眼神,不由自主打一冷战,脚下一慢,脱口叫:“这人的眼神好恐怖。”
双方相距不足五十步,看得真切。白衣青年人不言不动,像是泥塑木雕的人,只用一双冷厉阴森的大眼睛,冷然目迎这四个丑恶可怖的四个人间恶鬼。江风振衣,站在那儿极为引人注目,背着手,嘴角泛着冷傲的笑意。
勾魂鬼王大踏步而进,喝道:“好小子,是不是你在装神弄鬼?”
青年人冷然注视,甚至连眼皮也未眨动一下。
双方终于接近至两丈内了,勾魂鬼王仍向前走。
青年人依然不言不动,视若未见。
黑无常丢下高翔的尸体,低叫道:“鬼王,不可造次。”
勾魂鬼王冷哼一声道:“我才不信他是个真鬼,非宰了他不可。”
接近至八尺内,勾魂鬼王冷哼一声,手落在剑把上,要拔剑进击。
不远处一座破屋角,突然奔出水淋淋的淹死鬼沈小妹,尖叫道:“鬼王,快退……”白影疾闪,“啪”一声响,勾魂鬼王挨了一耳光。
“哎……”勾魂鬼王惊叫,连退三步几乎失闪。
白衣青年人仍站在原地,不言不动,似乎刚才他并未移动,并来出手揍人,神色更冷,更傲。
其他三鬼都吃了一惊,被青年人这种神奇快速的身手惊愣了,一时忘了该如何应付。
淹死鬼飞掠而至,看清了青年人的相貌,又是一怔,惊讶的问:“咦!你不是天地神巫的日精使者。”
青年人嘴角略一抽动,冷冷一笑相应不理。
黑无常的脸色大变,急问道:“沈小妹,你说他是天地神巫的使者?”
淹死鬼余惊犹在地说:“小妹在江中,确是亲见日精使者站在船头,并且亮了名号,因此发警哨知会你们登岸的。”
勾魂鬼王莫名其妙挨了一耳光,羞愤交加,下不了台,厉叫道:“管他是不是日精使者;老夫要和他拼命,这一耳光总不能白族,我勾魂鬼王从未受过这种侮辱。”
黑无常也愤然道:“即使是天地神巫的使者,咱们与他毫无过节,他怎可如此欺人太甚?”
“克勒勒”一阵链响,黑无常抖出勒在腰内的五尺镣链,便待进击。
“嘭”一声大震,灰雾乍起。
五鬼心中已有所愿忌,不约而同本能地向后飞退。
“打!”勾魂鬼王沉喝,退时双掌齐发、击出两记推掌,用上了五鬼阴风掌绝学。
吊死鬼冷大姐反应也够快的,大袖疾挥,也用上了“凝魂冷雾”,绝毒的毒雾。
灰雾甚浓,罡风一吹,不住翻腾逸散,片刻即消散得无影无踪。
白衣青年人不见了,竟然平白从五鬼眼前消失无踪。如何走的?不知道。他身后的破屋土壁依然完整,并非是破壁而走的,更不可能从两侧逸走的,走两侧绝难逃过五鬼的眼下。
五鬼感到一阵心寒,脸色大变。砍头鬼左右察看片刻,懔然地说:“这人难道真是鬼?可怕极了。”
淹死鬼沈小妹道:“红日东升,怎会是鬼?”
“那……他是怎样走的?”
淹死鬼恐惧地回顾,惶然地说,“他可能是天地神巫的另一位使者,很可能比日精月华两使者更高明些。天地神巫道术通天,善五行遁法驱神役鬼,他的使者自然也是会神术的人、定然是施法兴雾遁走了。”
吊死鬼冷大姐走近土壁,仔细察看片刻,突然伸手一推,壁下突出现一个尺余见方的方孔。她哼了一声道:“这人利用灰雾障眼,以缩骨法钻同遁走的,不是什么五行遁术。”
“这小子可恶!”勾魂鬼王怒叫。
吊死鬼的眼色开始恢复正常.冷笑道:“江湖上传说中,有这么一个天地神巫其人,世间真正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只听说过他是个活神仙.受其害的人却是不少。而从那些曾经受过害的人口中所得的消息,人言人殊,莫衷一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据说他与当年武当的开山祖师爷一般。神术惊人而且武功盖世,咒语不但可驱神役鬼、更可呼风唤雨移山倒海。咱们阳世五鬼中,只有沈小妹曾经遇上他一次,并未看到他本人,只被他的手下日精月华两使者,戏得几乎送掉小命。就算他真是天地神巫,咱们今天是五鬼俱在,难道就怕了他不成?诸位有何高见?”
淹死鬼沈小妹仍有点心惊胆跳,说:“我认为咱赶快离开为妙,咱们不能与幻术拼命,也无从拼起,这时离或许还来得及。”
勾魂鬼王委实不甘心,但心中确也有些怔念,问道:“沈小姊,你认为刚才那人是天地神巫的使者?”
“很可能。”
“仅可能而已?”
“小妹曾经看见日精使者,曾经听到他的声音、而且他的船也停泊在南面的芦苇内。”
“那艘小乌篷?”
“是的。”
“那……”
“咱们还是忍,这口怨气能忍则忍。”
“好吧,先离开废墟再说。”
南面六七丈外,一座半坍的芦屋前,突出现那位虬须大汉的身影,双手叉腰屹立,像一头巨熊,佩了一根虎尾鞭,胁下吊了一个大革囊,仰天狂笑,震得五鬼耳中轰鸣,气血.翻涌。
淹死鬼沈小妹是惊弓之鸟,骇骇然叫:“日精使者。”
日精使者拔出了虎尾鞭,向前一指。
鞭梢突然爆出一团光亮耀目的奇光,亮得令人双目难睁,一闪即没,五鬼眼前感到一阵黑,片刻方行复原。
日精使者收了虎尾鞭,用洪钟似的嗓音说:“敝主人人岳州来了。还想走么?”
黑无常冷哼一声,大踏步向前欺近,沉声问:“阁下是天地神巫的日精使者?”
“不错。”
“请教尊姓大名,”
“你知道号便可。”
“咱们阳世五鬼,居然获贵主人的青睐。从岳州跟踪,将咱们诱来,彼此之间素无过节,请教有何用意?”
“敝主人在峥嵘洲建坛三载,正想与诸位会晤。”
“哦!峥嵘洲闹鬼,原来……”
“是敝主人的神术所致,赶走了洲上的居民。”
“哦!峥嵘洲分属武昌与黄冈县,是三不管地带,果然是建坛的好地方。贵主人要会晤咱们阳世五鬼,咱们深感荣幸,受宠若惊.但用这种手法邀请,不是待客之道,哼!”
“敝认对诸位已经够客气了。”
“如果不客气呢?”
“很简单,捉来做阶下之囚。”日精使者傲然地说。
黑无常突起发难,早已撒手在手中的五尺长铁链,出其不意凶猛地弹出,先下手为强。
阳世五鬼横行天下数十年罕逢敌手,江湖朋友闻名丧胆,自然艺业惊人,抖出真才实学,确是可怕。铁链粗如儿臂,沉重万分却灵活如蛇,一击之下,石破天惊。
日精使者骤不及防,抽不出机会撤鞭,只好以灵活的身法闪避,不敢冒失地以赤手接链,连换十余次方位,退了三丈左右,方脱出铁链的威圈。
暴响似连珠,罡风骤发,铁链乌光飞腾,把日精使者罩主,阳世五鬼果然名不虚传。
日精使者退至屋角,终于一闪之下,贴壁角一晃,脱出困境。
“碰!”铁链将壁角击坍,碎土飞扬。
这瞬间,日精使者人化狂风。急旋而至,大喝一声,虎尾鞭如山岳般砸到,恍如电闪霆击。
黑无常反手抽链,“克啦啦……”缠住了沉重的虎尾鞭。
虎尾鞭的鞭悄,恰好指向黑无常的胸口,异光乍现,像是电光一闪。
黑无常眼前一黑,脑门发炸。
砍头鬼及时赶到,左手的假脑袋急砸而出,右手的鬼头刀蓄劲待发。
日精使者一声长笑,灰雾怒张向外涌。
吊死鬼是用毒物的人,也怕对方施用毒物,一声娇叱,火速变换方位,拦截侧方空门。
日精使者不见了,长笑声冉冉而去,消失在草屋后,旁观的人仍不知他是怎样走的。
黑无常与砍头鬼都不曾受伤,但已是心胆俱寒。
淹死鬼骇然叫道:“五行遁术,咱们快走吧,咱们的真本事硬工夫,敌不住妖术的。”
后面五六丈的屋顶上,突传来一阵娇笑,妖嫩的嗓音入耳:“阳世五鬼联手,足以横行天下。诸位果然颇具真才实学,并非浪得虚名。”
那是一个白衣胜雪的美丽女郎,佩剑挂囊,站在屋脊上,裙袂飘飘,宛如凌空而降,眉目如画美绝人寰。她的纤足并不沾屋脊,虚空而立像无重量的人,裙底白雾翻涌,因此像在腾云驾雾。
淹死鬼倒抽一口凉气,叫道:“月华使者!”
勾魂鬼王一把没拉住,罗袖一挥,千百朵日莹的洁白花漫天飞舞,像一丛花雨,从三丈以上的圆径向勾魂鬼王罩来,每一朵花皆形同活物,急速旋舞.以以勾魂鬼王为中心,看似缓慢其实快速,向勾魂鬼王集中汇集。
勾魂鬼王的脚刚沾屋檐,已来不及躲避了,大吼一声,双掌一份,用上了五鬼阴风奇学自卫。
每朵花爆出一团白雾,眨眼间,勾魂鬼王的身影便被浓浓的白雾所吞没。
月华使者的身影,也隐没在白雾中。
其他四鬼纷纷赶到,从四面向上纵。
秋风紧,狂风一吹,白雾片刻间便消散无踪。
屋顶上,那有半个人影?不但月华使者不见了,连勾魂鬼王也无影无踪,平白消失在光天化日之下,天宇中阳光普照,四周死寂,人就是不见。
四鬼大骇,你看我多看你发怔。
远处一条小巷口中,突又出现了日精使者巨熊般身影,含笑向屋上的四鬼招手叫:“来吧,家主人有请。”
白衣青年人从一栋破屋推门而出,冷冷地说:“诸位知趣些,不要请酒不喝喝罚酒,你们是乖乖前往会晤敝庄主人呢,抑或是要一个个被摁住拖死狗般去见敝主人?”
另一条巷口,月华使者倒拖勾魂鬼王,出现在巷口笑道:“他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把他们全捉住算了。”
日精使者举手一挥,示意白衣青年,与月华使者不必多说,向南面一指。说:“诸位,向南走,家主人已久候多时,请。”
三人几乎同时身形一闪,像闪电般消失在巷内与屋中。
软硬兼施,不由四鬼不就范。黑无常叹口气苦笑道:“既然也们从岳州便跟在咱们身后,迫诱咱们自投罗网.看来咱们是走不掉了。”
“好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去看看那天地神巫存的什么鬼心眼。”吊死鬼冷大姐阴森地说。
四人跳下地,先往遗下高翔的地方走。怪、高翔的尸体失了踪,不见啦:丢失了尸体,四人并不在意。日下他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谁还在意送尸的诺言?
四人怀着不安的心情,向南越野而走。只走了百十步,前面出现一片绵亘两三里的矮林。矮林前,日精使者已抱肘相候,笑道:“诸位想通了,可喜可贺,请随我来。”
“请领路。”黑无常强作镇静地说。
日精使者走了两三步,突又扭头问:“诸位带来的尸体,还要不要?”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下希望能将尸体送至南京交待。”
“好,人能守信,也是好事。”
“尸体呢?”
“已经替你们带至秘坛,请放心。”
矮林深处,建了三间木屋,如不走近,很难察觉有人在内居祝屋前,白衣青年人向内叫:“禀主人,客人带到。”
屋内出来了一俏侍女,传话道:“主人有请,客厅迎客。”
从外表看,木屋租糙简陋,但入门之后,别有洞天,大厅雅洁无尘,所有的家具皆出自名匠之手,一桌一几,皆以上材制造。壁上有名人字画,几上有精品花瓶与异花灿烂的分景。
没有座椅,堂上的雕花矮长案后,锦褥上端坐着一位黄冠女道姑,年约二十四五,粉脸桃腮,明眸皓齿,水汪汪的大眼睛中,仅有点相似而已。她身后,是六名手捧各色法器的美丽侍女。月华使者坐在案侧。阶下的壁角,坐着神色委顿的勾魂鬼王。堂下设了八个蒲团,那是客座。
日精使者领客趋堂下,向四鬼道:“诸位坐下,这位姑娘也就是未来的神巫教教主。”
五鬼心中极感困惑,天地神巫横行江湖二十余年,怎么竟然如此年轻?黑无常本来是盛气而来,却被对方的阴森神秘气氛所镇,竟然不敢仰视,心中发紧,迟疑地说:“仙姑把咱们阳世的五鬼叫来,不知有何见教?”
天地神巫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笑完说;“本姑娘即将创建神巫教,要在天下各地筹设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共一百零八座秘坛,目下已完成一半,可望于两年后正式开坛立戒,此地是地煞坛之—,本教主要你们阳世五鬼,在此地主持教务。我给你们两条路走,一明一暗,何渭明暗,诸位该比本教主清楚。”
“这……这个……”
“你们在高冠山,已被青城逸士钉住,要不是本教主及时把他引走,你们已经尸骨早寒了,你们投效本教保证你们名利双收,本教主不会亏待你们,如有异心,又当别论,两使者好好待客,退!”
二十四
日精月华两使者带了五鬼,到了另一栋木屋,屋中有两名侍女张罗,酒席早已准备停当。
五鬼已身入牢笼,身不由已,乖乖就座,他们一早水米未进,先吃饱了再说。
吊死鬼冷大姐敬了月华使者一杯酒,机巧地说:“月华姐,贵教主果真是神通广大,居然能了然咱们阳世五鬼的一切动静。委实令人佩服。咱们阳世五鬼极少在此间活动,行踪飘忽.自以为行踪诡秘,想找咱们的人千难万难,想不到……”月华使者格格娇笑,接口道:“冷大姐,白衣龙女不是毫不费劲地找到你了么?”
吊死鬼耸耸肩,有点无可奈何地说:“天香门的姐妹,对咱们阳世五鬼有恩,咱们的行踪,并不向她们保秘。湖广是咱们五鬼故乡,与天香门关系密切,白衣龙女自然知道咱们的行踪。”
“冷大姐,你们这次替天香门出力,暗算了龙骧勇士,你们知道风险有多大么?”
“这咱们到不曾考虑过。”
“南京附近,有一个潜力极大的秘密帮会,天香门早已投入该会效忠,而这位龙骧勇士却是该帮的死敌,你们替天香门……”“我们并不知该秘密帮会的底细,暗算龙骧勇士。完全为了报答天香门,与其他的人无关。”
“你们并非完全不知……”
“不错,并非完全不知,只是所知有限得很,连他们的帮会名称也不知道。”
“白衣龙女没向诸位说明?”
“没有、咱们也不便问。同时,据咱们所知,白衣龙女并非该帮的重要人物。地位并不高,她也弄不清该帮会的内情。”
“不会吧?”
“真的.咱们已暗中打听过了,消息极为可靠。”
月华使者吁出一口长气,若有所失地说:“如此说来,天香门只能算是该帮会的旁支帮闲而已了、该帮会确是不等闲,为首的人可算得一代枭雄。”
“据说他们的会主在南京、白衣龙女要求咱们将尸体送至南京交与该会的人接收。
当然、出面的人不是天香门的姐妹。”
月华使者淡淡一笑,沉静地说:“家主人正在设法摸清该帮会的底,恐怕得劳动诸位的大驾呢。”
“这个……恐怕咱们才智有限……”
“诸位加入神巫教之后,该帮会届时将与本教直接利害冲突,诸位该预先有所准备才是!”月华使者一字一吐,神色肃穆地说。
黑无常吁出一长气、接口道:“据在下所知,该秘密帮会主要的活动区,以大江两岸为中心,从而向外扩张,扩张并不积极。咱们阳世五鬼投效贵教已成定局,可否将咱们远调南北各地?在此主持地煞坛,势将与该帮会直接冲突,天香门与该帮会关系密切,而咱们又与天香门……”“天香门已被龙骤勇士所瓦解,总坛与分坛已被拔除,白衣龙女已销声匿迹,即将远走他方避头,你们根本不用顾虑。”月华使者加以解释。
“这个……”
“白衣龙女为何不与你们同行?”
“她……她有事……”
“见鬼,她与一群爪牙,要到荆楚客栈收拾高翔的党羽,已注定了在劫难逃的命运,不死也得脱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