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小怪物的菜肴,十分简单实惠,一大盘烧卤,一大盘熟牛肉,一只白煮肥鸡,五壶山西老汾酒。
两个怪物都舍筷而用手,手脏得叫人恶心,但他们吃得津津有味,太不卫生啦!
忽听那小怪物短着舌头嚷:“瞎子,酒足菜饱了。到了河南府,小花子绝不走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不要欺人太甚,要是在今日解了我的穴道,咱们日后见面哈哈一笑;不然日后见面,小花子不将你当狗打,绝不姓彭。”
瞎子鼻子里冷哼一声,抓起一条鸡腿塞入口中,待骨出肉下肚,方若无其事地说:“咱们到开封,你得陪瞎子走完这条阳关道。你要是不想姓彭,就改了吧,跟我姓崔亦无不可。”
“呸!别做你的清秋大梦。小花子说不走就不走。”
“你非走不可。”瞎子又将一块肥肉塞入口中,咕噜噜灌了半壶酒入肚。
“那是你的黄泉路,我可不愿陪你。”小花子坚决地说。
“瞎子眼中,没有阳关黄泉之分。”
“哼!想当年你坏事做尽,人人都想将你食肉寝皮。开封府有你的生死对头,你曝尸断头不打紧,那是罪有应得报应临头,小花子可不愿被殃及池鱼,不想陪你曝尸,更不愿无辜被人丢入黄河喂王八。”
瞎子“叭”一声一掌拍在桌上骂道:“你再噜嗦,再点上你的哑穴。”
“瞎子,你讲不讲理?从江南被你逼我到湖广,又逼着走四川,到长安你说过到河南府定放我自由。这可好,你又食言要往开封府,你有完没有?”
“讲理?哼!理每斤三文钱,便宜得紧。去不去悉从尊便,腿长在你的身上。”
“你解了小爷的气门商曲穴,马上就走。”小花子恨恨地叫,目中射出怨毒寒芒。
“到开封府再解。”瞎子泰然地说,口里又塞入一块大牛肉,嚼得津津有味。
玉琦一面留心两人的对话,听不出什么头绪,他为小花子叫屈,真想管这一档子闲事。
但酒楼之中,万一翻脸势必闹事,耽误他晚上白马寺之约。
在酒楼虽不能动手,但他被激起了的侠义心肠,并未冷却下来,他要找机会出手。听他们的口气,走的是开封府,反正自己萍踪无定,日子长着哩!
神剑杨高并未完全醉倒,他突然用极低的嗓音,向玉琦说道:“兄弟,你知道那老瞎子是谁?”
“大哥,小弟孤陋寡闻,陌生得紧。”
神剑杨高的目光,死死地盯紧他的眼神,似乎在捕捉他神色的几微变化,徐徐地说道:“他叫天盲叟崔真,声誉之隆,震撼武林。”
“是么?他的行事如何?”玉琦毫无表情地问,将一杯酒倒入咽喉。
“哼!谁不知他是个无所不为的黑道凶魔?”
“一个瞎子能成得甚事?大哥未免言过其实哪!”
“哈哈!他的瞎是装出来的,骗人的哪!早年他曾在黑道霸主宇内三雄之一、无情剑太清的手下,不知作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据说,二十年前江西回龙岭扑灭白道群雄的毒计,全出于他的策划。”
玉琦心中一动,随又泰然。当年回龙岭群雄决战,双方参与的人不计其数。他自经双绝穷儒的疏导后,决定只找太清一人正大光明生死一决,对其他的人,一概不愿过问。虽然这与他祖父的遗言:“杀尽白道以外之人”的激愤言论背道而驰。听神剑杨高一说,他心潮确是一涌,随又泰然举杯,干了一杯道:“小弟对武林典故,毫无所知,也不愿闻。大哥,难得你我一见如故,小弟敬你一杯,干!”
他举杯沉稳地干了,向杨高照杯。
杨高长吁一口气,似是失望的叹息,举杯倒酒入喉,喃喃他说道:“晤!我……我在浪费时辰。”他向桌上一伏。
“咦!大哥,可是醉了?”玉琦推椅而起,上前扶他,杨高已人事不省,幸而并未呕吐。
玉琦半掺半抱,将杨高扶下楼梯。靠窗口那两个未发一言的人,也正在这时下楼。
玉琦唤来店伙,将杨高送返房中。房中除了枕畔有一把古色斑斓的长剑以外,没有任何异处。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沉思日间的一切。他虽有三分酒意,思路反而更为清明。
渐渐地,他想到神剑杨高的一些可疑举止,暗自淡淡一笑,似有所决定。
他感到微有醉意,想在床上躺躺养神。大冷天,他房中并没生火盆,而且还脱衣入睡。
他刚踱到床边,解开腰带脱下老羊皮外袄。
身后响起极微弱的纸团落地声,他倏然转身。地下,从他的腰带缝中,滚落一个小纸团,静静地停在脚下。
“该死!我怎么这般大意?让人将纸团塞在腰带里而不自知,多危险哪!”
他拾起纸团打开,不由一怔。仍是一张薛涛笺,同样的芝兰幽香,同样的字体。上面写着:“君身陷危境,宜多加小心。请记住:胆大心细;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又是她!”他心中在叫。
看笺上语气,这人对他似乎十分关心,更像时刻皆在左近注视着他的行动一般。
他悚然而惊,心中暗忖道:“这人似乎经常在我的身侧,怎么我会毫无所觉?如果她对我存心不善,我随时都有性命之忧。她所说的危境,是指无为帮么?”
想起无为帮,他冷然一笑。他对这个帮产生了无比的恶感,决定有机会得探个明白。身为侠义门人,他没有理由袖手旁观,反正已经公开冲突过了,假如他们真要再来找麻烦,他不会退缩的。
他还没决定是否上床略为休息,门外已响起了许多轻微的足音。
接着,清晰地传来隔房的语音。第一个发话的清亮嗓音是神剑杨高的:“阁下,你好没规矩,给我滚出去!”
“在下奉坛主差遣,有口信传与杨大侠。”是个宏亮的口音,本地人口音极重。
“滚!你不见我已经醉了么?”
“口信必须传到,醉与不醉是杨大侠的事。”
“哦!阁下是找麻烦来的,失敬失敬。”
“啪!”一声脆响,接着是身躯扑倒的沉重声响。显然,神剑书生赏了那家伙一记重耳光,把他击倒了。
房外有人在叫:“这家伙太不知趣,咱们干脆擒他回去。动手!连隔壁那小子一起带走。”
房门同时拉开,玉琦和神剑杨高同时站在自己的房门外,背手屹立,冷然注视门外的人。
门外走廊下,共有八名劲装大汉,一个比一个凶猛,粗壮如虎。他们一看两人同时出现,似乎略为一怔,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两步,手按在刀把上。
神剑书生醉眼朦胧,脸红如火,用略带嘲弄的口吻说道:“谁说擒大爷回去的?站出来我瞧瞧,我要看他是啥玩意儿变的?”
八名大汉见他醉得连站也似乎站不稳,胆气为之一壮,有一个额上有刀疤的大汉,挺挺胸膛,踏进一步,第二步一出,刀便拔出了五寸。
“呸!”神剑杨高怒叫,只见人影一闪,大汉“哎”一声惊叫,滚倒在地,双手抱头哀叫起来。
神剑书生仍站在原地,他右手向前摊举,掌心中,有两个血淋淋的耳朵。他缓缓侧转手掌,两只耳朵分别跌落地面。
“还有谁敢踏出一步试试?”他眼中阴鸷之光一闪即没,扫向另七名张口结舌惊呆了的大汉。
玉琦心中暗赞:“好快的身法!好神奥的手法!”
七大汉连人也没看清,同伴已受伤丢耳倒地,全惊得呆住了,再一接触对方那奇阴奇寒的目光,不由自主打一冷战,反而倒退了两步。
有一名大汉壮着胆说道:“奉坛主金谕,约阁下今晚二更正在金镛城下一决。别向咱们使威风,阁下为何不找与你功力相当的高手印证?无为帮不敢自诩高手如云,够格接待阁下的香主们仍不可胜数,阁下如有种,今晚可邀朋友前往应约。”
“贵帮的高手们,大概也和你一样高明吧?”
“在下不是与阁下斗嘴而来,晚上见。”
“二更正,准到。”
“杨大哥,请让小弟交代他几句。”玉琦含笑发话。
“兄弟请说。”
“二更天未免早了些,按江湖惯例,该是三更以后之事,以免惊世骇俗。”玉琦向大汉说。
“金镛城荒凉如鬼域,咱们行事一向不计较世俗之见。”大汉冷笑着答。
玉琦不理他,仍往下说:“三更末,金镛城见。”
神剑书生也说:“是啊!你们行事不计较世俗,咱们可得计较。滚!三更后见。”
他转身入房,将一名晕倒了的大汉抛出房外,闭上了房门。
大汉们背了两个半死同伴,狠狠地瞪了玉琦一眼,方鱼贯退去。
玉琦目送他们身影消失,方向隔房叫道:“大哥,三更末小弟在金镛城会合。”
隔房的神剑杨高含糊地说道:“怎么?咱们一同前往岂不好么?”
“小弟有事待办,不克同往,大哥见谅。”
凡是知道“白马驮经”佛门典故的人,对河南府的白马寺当不会陌生。这座千余年前,中国佛寺的鼻祖,汉唐两代,确是风云际会,光辉灿烂。
从竺法兰摄摩腾的墓殿右垣下,有一条小径通向西侧一座浓密的柏园。那儿,有许多年代久远的断碑残碣。
二更初,初月已落下邙山的西峰背。柏园中,阴森森寒风凛冽,积雪一片白茫茫挂满树上和铺满大地,如果有人站在树林内,将无所遁形。
一条银灰色的淡影,以奇疾的轻功身法,由西首飞射而至,他是前来应约的玉琦。
在正西一座圆形的石碣下,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白色的人影,自头至脚一色白,背上斜系着长剑。由身材上看,两人的个儿不大,不辨男女,因为他们倚碣半掩着身形。
玉琦一到,他耳目极为锐敏,老远便看清了那两个人影,便在他们身前另一座高大石碑下站住了。
“阁下果是信人,该走了。”左首那白影说话了。
听口音,确是稚嫩,但却压住真嗓说话,显然想掩饰本来面目。
“且慢!”玉琦压低声音说道:“在下有事待办,不克奉陪。昼间传笺之人,可是你么?”
“就算是吧。”白影答。
“阁下传错人了。在下并无同伴,更无朋友,两位定然有所误会,在下特赶来说明。告辞!”他抱拳拱手,向后缓退,便待撤走。
“请稍等。”右首白影开了口,声音更为稚嫩,定是女人。
玉琦依言止步道:“请问有何见教?”
“那姓谭的兄妹俩,不是你的朋友么?”白影问。
“非也,萍水相逢,并未论交。”
“怪!那么,你们联手拼斗毒无常,又是怎么回事?”
玉琦恍然大悟,传笺之人,定然是在龙门大道上,那两个小姑娘之一所为了。他淡淡一笑道:“在下一时激愤,伸手架梁,其实与谭家兄妹素昧平生,仅此而已。”
白影略一颔首说:“目下他俩人已身陷危境,命在旦夕。你既然曾为他们仗义出手,也算是侠义神交。今他俩身陷险地,论道义,你不能不管吧?”
玉琦略一沉吟,为难地说道:“可是,在下与人另订有约会,势难分身。昼间姑娘与贵同伴亦曾仗义助拳,神技吓退毒无常。如以姑娘及贵同伴的惊世神技来说,援救谭家兄妹,不过是举手之劳,大可不用在下在旁碍手碍脚……”“要是能如你所说,举手之劳即可成事,还用找你同行么?真是!”小姑娘似乎在埋怨他。
“在下不信,世间还有比姑娘身手更胜一筹的高手。真要有,在下如果同往,亦是枉然。”
“世间的事,并不一定仅凭身手便可解决的哪!事实上我约你前来,亦难以相信你能给我们有何帮助。”
玉琦心中冷哼一声,这些话未免伤了他的自尊心,既然不能对你们有何帮助,何必约我前来?
他强抑心中怒意,冷冷地说道:“是的,在下只配称三流脚色,怎敢与姑娘……”姑娘心中暗笑,这小伙子可上钩啦,忙打断他的话,轻快地说道:“杨大侠,请别误解我的话意,我可不是说阁下的身手不能相助我们,而是那地方太过凶险,布有诡奇的生克变化。我们对奇门生克之学一窍不通,也许你也和我们一般无能为力哩。”
要说奇门生克之学,可抓到玉琦的痒处啦!双绝穷儒既能称“儒”,对易理之学岂有不通之理?随他浸霪二十年的玉琦,又岂是弱者?
但他并不是一个浮躁而喜欢炫露自己的人,仍然淡淡一笑道:“是啊!在下确是无能为力哩。”
姑娘轻吁一声,慨然说:“看来,我们只好冒险了,或者让无为帮宰割了那一双热血兄妹俩,我们爱莫能助哪!”
玉琦略一迟疑道:“姑娘,可不可以等明晚再行设法?”
“那怎成?救人如救火,刻不容缓。”
“可是……可是我却不能失信于人。”
“是与你约会的人么?谁?”
“三更末,在下与神剑书生杨高约定……”“怎么?你真和那家伙套上了交情?”姑娘提高声音叫。
玉琦哼了一声,冷笑道:“不但套上了交情,而且咱们还与无为帮的人结下梁子,今晚就是赴无为帮之约,准备一拼。”
姑娘也冷哼一声道:“我可以告诉你,那家伙不是好人,你信是不信?”
“当然不信。那杨大侠一表非俗,侠骨义胆,你怎可胡乱毁人?”
“你要不信,那也是无法之事,说也枉然,但愿你小心才好。”
“谢谢你的忠告。”他的声调仍带些少不悦。
“目下是二更正,还来得及。你约会之处是金镛城,谭家兄妹的受困之地,恰在城北明帝陵后西北荒坟场,相去不远。你是否可以先去察看一番?”
玉琦沉吟片刻,便暗自决定。本来他想前来见见约会之人,说明身份之后,如果对方确是需要助力,他便插上一手。对方既然是功力奇高的马上姑娘,自然用不着他插手啦。三更,正是他练功的时辰,真要插手,便得耽误行功的夜课。
但他不能见死不救。他与谭家兄妹萍水相逢,并无交情可言;但事实上他确对兄妹俩大有好感,自然无形中对他俩有点关心。
他思量片刻,决定先去看看再说,练功日课耽误事小,他得为谭家兄妹一尽心力。一有决定,便说:“在下愿前往一走,但三更末须前往金镛城应约。”
姑娘微笑道:“这点杨大侠不用耽心,从这一带直至孟津衔接黄河南岸,乃是无为帮四大坛中,清字坛的禁区。要是我们在山上闹事,无为帮的人便不会在金镛城应约了。”
“在下乃是与神剑杨高相约,必须前往;无为帮的人来与不来,那是他们的事。”
姑娘笑道:“哦!我倒是忘了你和他有约。我们该走了。”
“请!”玉琦说。
姑娘和左首白影同时转身,突又回身问道:“杨大侠,你不问问我们是谁么?”
玉琦一怔,却又苦笑道:“姓名乃是一种表记,何必太过重视?”
“你怎知道我们是好人抑或坏人?也许我们在计算你呢。”
玉琦哈哈一笑道:“要是姑娘想计算在下,乃是反掌易事,何用费心?杨某初履江湖,与人无怨,自信世间尚无计算我的人。何况姑娘昼间曾出手救了在下一厄,在下更无怀疑的理由。姑娘认为是么?”
姑娘笑道:“说来也是情理中事。但你总不至于连请教别人姓名的小事也不愿为吧?”
玉琦躬身道:“时已不早,别耽误正事了。请教两位姑娘尊姓?”
“小姓赵,叫……叫……菁。那位是我的小妹,叫飞虹。”
“原来是赵姑娘,久仰久仰。”他客套地说。
“啐!你连听也未听过,久仰啥了?”姑娘似嗔似笑地啐了他一声,回身便走。
两位姑娘的身法委实是快,几若电射光逸。玉琦急起直追,可是渐渐落后。出了大路,姑娘方将身法放缓,玉琦已出了一身汗雾,心中凛然。
在他们走后,四个白影在林中一闪而出,向三人身后飞赶。有一个一面走一面说:“少公子,我到金镛城去等候。”
“为什么?”少公子稚嫩的嗓音在问。
“万一他不回来,我可冒充他出面应约。武林中人一喏千金,咱们可不能让他失约。”
“哼!那个什么神剑小子,准不是个好玩意,要依我,我宰了他。”少公子悻悻地说。
“那怎成?咱们又抓不着人家的把柄,怎能胡乱宰人?且等一段时间再说。”
由白马寺之北上山,这一带几乎全是荒坟。在汉唐盛世,这一带是禁地,皇家的墓陵,是不许闲杂人士接近的。宋以后,这儿方行开放。
两女一男去势奇急,登上山脊止住去势。玉琦站在最左,菁姑娘在中,她向后山树影坟场一指,说道:“瞧那儿,是无为帮清字坛的禁地。在山上下望,无甚奇处,一到那儿,便觉天上斗转星移,一草一木,一坟一丘,似乎都会移动。”
玉琦仔细运神目向下瞧,白雪皑皑,可眺及五里外的一丘一坟,再远就模糊不清了。”
菁姑娘继续往下说道:“昨晚我追随谭家兄妹追逐五名贼人至此,只一瞬间便失去所有其他人的踪影。幸而我退得快,未陷入阵中,只听到四面八方全是啾啾鬼啸和谭家兄妹呼喝之声,可是就不见半个人影,真个怪极。”
玉琦凝神看了许久,轻声说道:“这是颠倒五行阵,只是未得其中奥秘,仅将方位互换,戊巳位外掩阵势,极为简易。”
“啊!你似是深得其中三昧呢!”姑娘喜悦地叫。
“不!我所知不多,而且全是白书本中得来,我自己除了不时堆几块石子玩玩外,倒未试过真阵。”
“我对你深具信心。”姑娘断然地说。
玉琦奇异地转首凝注她一眼,但然地接触她的目光,似有所欲言,却又忍住不说,道:“论阵势,极为简易,惟一可虞的事,是有人在阵中主持阵势变幻。”
“难破么?”
“这主持阵势的人,定然是白莲会余孽,只消找到一只黑狗,加上本身定力修为到家,这阵破之不难。”
“虹妹,劳驾到山下找只黑犬来。”
“是,小姐。”飞虹应喏一声,恍若电光一闪,消失在后面茫茫雪影中。
玉琦一怔,听飞虹的口气,她们不是姐妹哩。
不久,白影如星跳丸掷,飞虹提着一条黑犬,向上飞跃而来。
玉琦一手接过,黑犬已经晕死。他说:“且接近阵缘细察,以定行止。”
三人向山下掠去,三五里地转瞬即至。到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墓园旁,玉琦突然恍惚地感到墓旁那垂满积雪的白杨树下,似乎有人匿伏。
不等他转念,最外侧的飞虹已电射而出,飞扑白杨树下,玉琦和菁姑娘同时止步。
白杨树下同时冒起两个白影,只冒出一半,飞虹已经自天而降,纤手倏伸,两缕指风破空疾射。两白影在跌扑的瞬间,便已落入飞虹手中。
她一手抓住一个人,倒退疾飞,“噗噗”两声,扔落菁姑娘脚前。
只看得玉琦心中一懔,这小姑娘的身手委实太快了。
菁姑娘伸足尖在一人胁下点了一下,那人浑身震悚着爬起,如见鬼魅。
“说!昨晚那一双男女目下何在?轻声回答。”菁姑娘冷冰冰地轻喝。
那白影一身银衣,身材魁梧,这时已惊得脸色发青,战栗着说道:“经一天一夜拼斗,不久之前刚在正东墓园中力尽被困,可能已经被擒。”
“在前带路。”姑娘沉声喝。
“不成,小人从未进过阵内。帮中人内外职司分明,各守其位,不但不知阵中内情,即使知道也不敢擅入,未奉召示入阵之人,将受五刑处死之惨。”
“贵帮清字主坛在这儿么?”
“不!谁也不知主坛的所在,除了帮中重要人物。”
姑娘扣指一弹,那人翻身直挺挺地跌倒。飞虹上前一手一个,提至墓墙下塞入暗影中。
菁姑娘向玉琦说道:“无为帮的人,绝问不出内情,我已试过多次了。”
玉琦笑道:“既称为帮,定然其中暗无天日,外罩神秘外衣,内部诡秘唬人,不然怎能控制帮众?凡是入帮之人,无一不是亡命之徒和穷凶恶极之辈哩。”
“他们帮名无为,该不是收纳亡命的帮会哪。”
“无为一语出于道书,无为者,无不为也;与论语上的无为二字,相去十万八千里。据我看来,无为帮的帮主,准是个玄门羽士。”
“我也有过风闻,但未能证实。该帮势力极为庞大,遍布天下,高手如云。日后既想行道江湖,似不该与他们结怨,今后,你将寸步难行。”
“赵姑娘,你难道就不怕?”玉琦冷然地问。
“我?哼!他们来一个死一个,曷兴乎来。”
“明枪容易躲,暗箭实难防;他们可以暗中计算你,或者用计摆奇门生克诱你入伏,再……”“你是说,我真怕他们的阵势么?我就不信邪。”姑娘似是生气,向前举步便闯。
“且慢!”玉琦急忙伸手一拦,阻住姑娘的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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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 章荒陵夜搏云中岳《风云五剑》第七 章荒陵夜搏玉琦伸手将姑娘的去路阻住,姑娘说:“别拦我,我偏要闯。”
“不成,你不能意气用事,请在这儿等我。”
“为什么?”
“你不能涉险,倒不是认为你的功力不行。”
“为什么?”姑娘讶然问。
“因为你是个女孩子。”
“你说什么?”姑娘语气微愠。
“你该知道那些人都是万恶之徒,一句话:我不放心你涉险,请在这儿等我。”
姑娘心中一震,说:“啊!你真关心我么?”
“算不了关心,这是道义。”
“那我非去不可。”她向前跨出一步,几乎触到玉琦的虎腕了。
“好!算是关心吧。以半个时辰为定,万一我无法出阵,请替我到金镛城,通知神剑杨大侠一声。”
姑娘用光熠熠的明眸,盯视着他,语气出奇的平静温柔,说:“谢谢你,同样地,我也不放心你涉险。我会不离开你的身畔,让我们联手闯一闯吧。”
正北方向,里外阴风惨惨的坟丘中,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鬼啸,令人闻之毛发直竖。
玉琦一咬牙道:“好,联手一闯。请记住,万一失散,请不必乱闯,以不变应万变,发啸声招呼,我会赶来会合。”
他将黑犬挟在腋下,由一座小松林中掩入,向内小心翼翼趟去。
菁姑娘姐妹,紧蹑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两个虚渺的幽灵,她们的功力也委实令人吃惊。
在他们说话处后侧三十丈左右,跟来的四个白影只剩下三个,伏在那儿凝神倾听。最左那人说:“少公子,我们进是不进?”
少公子略一沉吟道:“不必了,姐姐的功力,应付这些小丑们足矣够矣!有他带领闯阵,我很放心。”
“那我们就在阵外相等,准备旗花接应他们出阵。”
“没有他们出阵的机会了,哼!”声发自右侧一座荒坟旁,相距仅有五六丈,声音奇阴奇冷,不像是发自人类之口,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三人似乎并未因这声音而吃惊,少公子淡漠地说道:“可惜!要是在夏秋之际,咱们可以放上一把火,把那些狐鼠全烧将出来,多好!”
荒坟内隐伏的人,见对方根本不理睬他的话,忍不住啦,缓缓出现在墓碑之旁。
原来是曾出现在南雒老店酒楼上的天盲叟。他身后,是那个小花子。
少公子左侧的大汉,向天盲叟冷然发话道:“假瞎子,假如我是你,就乖乖地逃命,免得丢人现眼。凭你那两手鬼画符,不配和我们动手,你们早到这儿半个时辰,也会天视地听之术,却忘了咱们的天视地听术比你高明得多多。”
天盲叟冷冷一笑,仍用那鬼声音说道:“少吹大气,要是知道老夫在此,你们怎敢大声说话,泄露行藏?”
少公子呵呵一笑道:“那因为咱们将你视同三岁小儿.你不信是么?”
“小娃娃牙尖嘴利,该死!”
“你最好少出口伤人,不然后悔无及。你要是不信,可以转身看看。”少公子泰然地说。
天盲叟并未转身,小花子却将头一转,轻叫一声。
天盲叟闻声回顾,悚然而惊。
荒坟两侧,距他们身后仅有三丈左右,各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白衣人,腰中各悬着一把长剑,面目在黑夜中不易辨识。他们像两座石翁仲,也像两具僵尸,在后面一动不动。
天盲叟大为震骇,正所谓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他万没想到以自己这种自诩武林高手的人,身后来了人竟然毫无所知,这一跟头栽得太大太重了。
他心中发毛,能无声无息接近他而不令他发觉的人,功力岂同小可?
“你是谁?”他色厉内荏地问。
两个高大的白影并未发言,像是哑巴。
小花子胆气大概不坏,他向一旁跨了三大步,说道:“呵呵!小花子可不管你们的闲事。你们要拼骨,小花子乐得袖手旁观。”
天盲叟大怒道:“住口!我老人家如有三长两短,你同样活不成。”
小花子道:“也有道理,但小花子可不能助你。”
天盲叟哼了一声,拖着黄玉杖跨前两步,向白影说道:“通名,阁下。我天盲叟崔真要看你有多少斤两。”
白影之一说话了,语气泰然,但中含无比威严:“在下乃是名不见经传的江湖末流,名号不通也罢。咱们并非无事生非的人,也不愿多造杀孽,在你未向咱们动手舞脚口出不逊之前,你是平安无事的。”
另一人也用同样的调音说道:“我由一数到三,你如不走路的话,将会后悔嫌迟。”
“哈哈!你把老夫当真看成小孩了。”天盲叟狂傲地狂笑起来,那双平时不睁开的眼睛,这时放射出炯炯寒芒。
“虽不假也相去不远。一!”白影沉声说。
天盲叟大吼一声,闪电似的扑上,黄玉杖一晃即至,兜心捣出一招“毒龙出洞”。
白影也应变奇速,寒芒一闪,拔剑猛挥。
响起一声铿锵清吟,剑杖相交,两人都向左疾退。白影横飘三尺,天盲叟退了八尺以上。
“再来一招!”天盲叟怒叫,扑近一杖斜劈而下。
白影冷哼一声说:“二!”
剑出“平地涌莲”,一绞一振。“锵”一声剑杖再次相交,罡风迸射,剑化龙吟,两人再次暴退。
两人的衣袂无风自摇,各自心中暗惊,天盲叟目中凶光炽盛,徐徐举杖踏进两步,沉声道:“小子,你值得骄傲,能硬接老夫两杖的人,绝非无名小卒,亮名号!”
“三!”白影厉声喝。
天盲叟不为所动,再踏进两步。
“接着!”白影沉声喝,蓦地剑化长虹,剑啸刺耳,银虹以斗大的光环,射向天盲叟。
“哼!”天盲叟鼻中冷哼,黄玉杖罡风激发,万千杖影如怒龙张爪,迎着银虹一涌。
这次没有兵刃交鸣的声响发出,但见银芒似闪电,八方飞射,黄玉杖影矢矫如龙,飞腾扑击四面游走,罡风内劲接触时的气流迸爆厉啸,令人闻之心血下沉。
除了他两人交手之外,其余的人丝毫不动,宛若并未发生事故一般。
激斗片刻,在人影如虚似幻中,响起白衣人一声沉喝:“着!”
喝声中人影倏分,天盲叟退飞丈外,勉强止住退势,上身不住摇晃,他右肩外侧,一条两寸长创口,染红了四周灰色衣袍。
“高明!老夫输了,后会有期,咱们前途见。”他恶狠狠地说,作势欲走。
“你走得了?哼!”白衣人飞扑而上。
“笑话!”天盲叟说,身形一晃,窜入右侧矮林之中,那儿荒坟稠密,枯树连绵,只三两闪,便隐身不见。
小花子早已先溜到一侧,也同时隐去。
“这家伙功力倒真够浑厚,惭愧!”白衣人收剑入鞘,摇摇头自言自语。
远处的少公子开口道:“全叔叔,你们该走了。”
“可否等今晚事了再走?”全叔叔答。
“不必了,这儿不打紧。”
“那么我们先走一步,公子多小心保重。”
两人躬身行礼,迳自隐去。
由于天盲叟受挫而退,无为帮的人竟大举出动,与菁姑娘一行人为难,闹了个血流漂杵。
且说玉琦与两位姑娘的事,他们藉荒坟碑碣掩身,一步步向内趟,在满地银花中,想完全不露形迹,乃是不可能之事。
趟入半里余,毫无异状,忽听菁姑娘用传音入密之术,在后说道:“左侧墓园中有人。”
玉琦道:“请留意,埋伏即将发动了。右侧那座宏大墓园,正是太乙生门,可是如果阵势发动,将变为庚辛凶位。请跟我向东闯。”
“为何不走生门,却走凶险之路?”姑娘讶然问。
“置之死地而后生,穿死门即达生门。但我们是破阵,须要直捣戊巳中枢。在阵法上看,中枢在外,其实仍在中央,他们瞒不了我,走!”
“走”字一落,三人同向东面那座宏大的墓园掠去。
蓦地里,坟左一座凉亭暗影中,传出一声尖厉刺耳的鬼啸,接着轰隆一声,墓园门的粗大铁门无人自闭,将三人隔在外面。
随着巨震声暴响,四面八方升起阵阵浓雾,其色灰黑,伸手不见五指。
奇形怪状的巨大鬼影,在四面八方憧憧而动,作势攫人而噬,骇人听闻。
整个空间中,充溢着慑人心魄的呼号叫啸,声势汹汹。
两位姑娘毕竟年事过轻,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一声向前一扑。
“定下心神,那是幻象,不足为害。”玉琦沉声喝,伸右臂将两人拦祝两位姑娘被沉喝声惊醒,各伸一手抓住玉琦的虎腕。菁姑娘惊魂初定,以手抚胸说:“厉害,到了这儿,简直英雄无用武之地……”玉琦为了分她的心,笑道:“菁姑娘,你说错了,该是说英雌无用武之地。在这儿,心神一乱,必将被自己累死。要是有两个人同时入阵,也必定自相残杀,请记住,在这儿只可凭直觉分辨孰真孰假,不可滥行出手损耗真力。打!”
在喝声中,他挣脱被两人握住的右手,真力凝于掌心,向前一掌拍出。
神奇的掌力一发,无声无息。丈外浓雾之中,响起一声惨号,一点不假,确是人声,那是被掌力击中时的垂死惨叫。
菁姑娘倚在他身后,轻声说道:“啊!你这种掌力,我似乎甚为熟悉。”
“怎会呢?姑娘。”玉琦一面答,一面留神四周的特殊声响,向前探进两步。
“哦!记起来了,双绝穷儒与你有何渊源?”
玉琦奇道:“那是我义祖叔,咦!你怎知他老人家的名号?”
姑娘笑道:“我只是略有耳闻而已。哦!你刚由阴山返回中原……”“咦!你怎知道?”玉琦骇然转身问。
姑娘微微一笑说:“你练的是阴柔掌力,我是胡猜而已,别多心。”
玉琦抢前一步,一把将姑娘向右一拨,哼了一声,顺势一把扣出,一振腕,手上多了一把寒芒闪缩的长剑。
这一瞬间,响起一声狂叫,接着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响声,显然有人跌倒在丈外。
玉琦扣住剑身的手掌似是钢铁所铸,丝毫未损,手一扬,剑尖向前一翻,他抓住剑柄,喝道:“小心右侧!”喝声中,他踏进一步,剑闪万道寒芒,向前猛吐。
两位姑娘左右一分,背向而立,四只纤纤玉手轻按而出,身形屹立原地。
“呛啷啷”金铁发出清鸣,三方面同时暴起惨叫之声。
姑娘叫道:“杨世兄,这样是不行的啊!破去他们的妖法吧!”
“杨世兄”三字,把玉琦叫糊涂了。但事实上不许他再往下想,两支剑已穿透浓雾,电射而至。
他一沉虎腕,招出“罡风扫云”,将两支长剑击飞,招化“平分秋色”,雾影中立时响起两声惨叫。
他飞起一脚,将地下的一具尸体踢飞,说道:“不成!要等破中枢之时方可使用宝物。
随我向右移。”
三人亦步亦趋,齐向右移,不到三丈,他说道:“菁姑娘,那铁栅不知你能弄开么?”
“易事,在哪儿?”
“就在你身前丈余。”
“咦!刚才不是在你身前么?怎又跑到这儿了?”
“这就是巧妙之处,事实上铁栅门并未移动,到了!”
菁姑娘玉手一挥,手中多了一把银芒耀目,寒气森森迫人肤发的长剑。一声龙吟乍起,粗大的铁栅门像朽木一般,断了五根,现出一个大缺口。
“进!”玉琦叫,首先挺剑跃入缺口。
怪!三人一入墓园,眼前一亮,浓雾在铁栅门外弥漫,却没有雾影敢越园门半分。
从园门起,一条走道直通半里外的坟台。走道两侧,前半段分列着八块高大的石碑,斑斑驳驳,大概墓园的年代十分古老了。石碑之后,是三对石翁仲和两对石马,有两座翁仲已倒横在地,一对石马一断头,一侧卧。
再后面,是宽阔的祭台,巨大的石香炉倒在阶下,祭台角早已不知弄到哪儿去了。
坟共三座并列,墓碑残破不堪,前屏和后土也已失踪,这坟茔的子孙可能早已绝种多时了。
沿辽阔的坟茔四周,园墙残破崩圮,惨不忍睹;对墓园主人生前的显赫声名,是一大讽刺。
四面八方参差着不少古老的白杨,要不是白雪已将大地覆盖,这儿定然是野草丛生,狐鼠横行。
东侧,有一座已崩塌了一半的石凉亭。那儿,有一盏发出惨绿色光芒的小灯笼,迎风摇曳,恍若鬼火。
整座墓园内,鬼气冲天,阴森可怖,似乎四面八方全有看不见的幽灵,伺伏在每一角落。
墓园外,黑雾漫天,鬼声四起,天宇似乎太小了。
三人站在走道中,玉琦在左,菁姑娘在中,飞虹小妹在右,她手中也多了一把寒芒四射的宝剑。
玉琦打量四周,用传音入密之术说道:“那凉亭中的鬼灯,乃是庚辛虚位的号令灯,如能把灯击毁,这一方阵势便不打自乱。”
“我去毁灯。”菁姑娘说,向前跨了一步。
玉琦急忙一拉她的衣袖道:“不!那凉亭四周,定然安下机关暗器,犯不着冒险。”
“那我用暗器打它。”
“太远了!远射三十丈外的暗器,可没听说过,除非有弓箭在此。”
“那怎办?”
“我们逐渐接近,十丈内我或可勉为其难。”
“走呵!”姑娘脱口叫。
“小心提防,目前我们步步生险,每一处角落皆可能有人伺伏,大意不得。”
他运功护体,步步凝实探索而行。三人雁翅排开,一步步探进。
玉琦踏出第七步,猛地用剑向三尺外雪地上点去。“唰”一声响,雪堆前升后降,滚落洞窟下去了。“支呀”一声,一块木板重将洞窟闭上了。
“翻板!擒捉三流朋友的机关,设在死门之中,岂不可笑?”玉琦冷笑着说。
姑娘却笑道:“愈是重地,简单的机关更易收效,进入的人只顾留意奇奥险恶之处,极易着了道儿。如果换了我,确有被陷的可能哩。”
看看到了第一对石翁仲之前,没看出任何异状,四面沉寂,没有任何生物。由园外来的凄厉鬼啸,声音逐渐低弱了。
三人刚通过石人五步左右,突然远处石马倒地处的暗影中,崩簧声及弩箭离匣声狂鸣,百十支劲矢犹如飞蝗,迎面射到。
三人夷然无惧,剑化万朵白莲,护住全身,左掌狂飚俱发,劈出阵阵浑雄的如山内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