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班大叫道:“天呀,又来敲竹杠不是?”
黄书郎道:“也是事先说定了的,你想赖不是?”
古班立刻放低声音,道:“黄鼠狼,再借一步说话,可以吗?”
黄书郎见小流球呆若木(又鸟)地坐在台阶下,他还对着远远围看的人木然地笑,心中骂着:“小流球,你他娘的真会装佯,比个真疯子还疯。”
他对古班点点头,道:“古大夫,恶郎中,希望你说的不再是坑人的话。”
于是,他跟着古班又走到普济药铺的大门里。
古班对黄书郎道:“你不能把我赶上绝路吧?黄书郎。”
黄书郎道:“我不是赶尽杀绝的人。”
古班道:“那好,我这里赔你银子五百两,你把那小瘦子带走,咱们谁也不找谁的麻烦,怎么样?”
黄书郎道:“那你刚才的话又怎样?”
古班道:“算我没说,等于放屁。”
黄书郎笑笑,道:“哎,我这个人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怕别人对我说好听的,有道是--人在何处不修善,佛在心中是善人,好吧,我就听你的。”
古班笑了。
但他苦笑的成份多于真正的愉快。
“拿来。”黄书郎伸手要了。
“拿什么?”古班退后一大步。
黄书郎脸皮一紧,道:“当然是五百两银子。”
古班叹口气道:“惨也。”
黄书郎道:“你已经得到便宜了,古大夫,吃亏的是我呀。”
古班咬牙道:“你吃什么亏?”
黄书郎道:“单凭你恶郎中那几句害人的话,我就可以弄你干二八百两银子,只怪我的心肠太软,你说我不是损失太大了?”
古班无可奈何地自怀中取出个纸包。
纸包中不是什么药,纸包中包的是银票。
他转身背对着黄书郎,找了半天,才抽出一张来。
“恶客,算你厉害,拿去。”
黄书郎接在手上看了看,道:“今天头一回做了一次不赚银子的买卖,古大夫,你幸运了。”
古班咬着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银票进入黄书郎的荷包,就好像他的心也掉了一样,直想哭。
黄书郎走出普济药铺大门的时候,那个表情真逗人,他的头就像个拨浪鼓似的直晃。
却是恶郎中又叫了一声。
“黄书郎,你等一等。”古班的双目凶光毕露,道,“我再也不要见你了,黄鼠狼,你把我当成你心目中的肥母(又鸟)。”
黄书郎哈哈笑道:“谁愿意上你的门,娘的皮,这人就是个糊涂蛋,古大夫,天下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大夫的门,只不过有了病痛不得已,你以为我愿意来呀?”
古班道:“就算你有什么病痛,也请到别的地方去医治,我他奶奶的‘猪八戒摔钯子’--不伺猴(候)了。”
黄书郎笑得几乎弯了腰,道:“万一有一天,我不得已又找上了你呢?”
古班怒道:“我关门拒收。”
黄书郎道:“也罢,到时候,你真的关门就再找别家,只不过……我的古大夫,你会后悔的。”
古大夫吼道:“不看病也不行?”
黄书郎道:“当然行,只不过到那时,我弄张凳子坐在你门口,有人上门我替你拒绝,反正我只有一个人,每天就这么坐在这儿,古大夫,你永远也没有病人上门了。”
古大夫怒道:“真是欺人太甚,我……怎么会遇上你这恶客?”
黄书郎道:“江湖上就是这么一回事,也许这就叫‘一物治一物,酸浆降豆腐’,我专门克你吧。”
古大夫心中在骂:“如果再找上门,娘的老皮,拚了命也要用手段叫你死得莫名其妙。”
这年头杀人不必用刀,大夫杀人更好像是不犯法,只怪死的人为什么不健康,如果找大夫评个道理,他会说死人已经害了不治之症,他尽了力。
对于一个尽力救命的人,你还能拿他怎么样?
黄书郎却有办法,所以古大夫拜托他不要再来了,真要再来,那就只有看谁的手段毒了。
黄书郎走出门,他来到小流球身边。
“走吧,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流球木然地站起来,他用手摸了一把血水,就往黄书郎的脸上抹,他还大声叫。
“什么叫……回家?”
他好像真的疯子。
“啪!”
黄书郎的棒子敲在小流球的头顶上,打得小流球晕头转向地双脚交叉着,便倒在地上了。
附近看热闹的人起了一阵惊呼声,有人还叫:“不好了,打死人了。”
看起来真的像是打死了小流球,因为小流球直翻白眼,那模样就好像快断气了。
只不过黄书郎的心里却很快活,因为小流球很会配合。
他就是要小流球装死。
他出手是很有分寸的--如果他要挨敲的人头上起包,这人就不会头破血流,如果他要这个人破皮流血,这个人就会头破血流,当然,如果他要挨敲的人死,这个人就活不成了。
黄书郎是不会叫小流球死的。
小流球是他的搭档,怎可以一棒打死他?
黄书郎哈哈笑,他招手向药铺里面的古班道:“出来看一看,看一看,你一定长了见识。”
古班本想将门关上的,他恨透了黄书郎,如果他打得过黄书郎,他早就出手揍人了。
古班也看见黄书郎一棒敲在小流球的脑袋上,而且那响声很大,挨敲的人一定吃不消。
只不过黄书郎的手劲有分寸,有时候声音虽响,力道却不足。
他敲小流球的这一棒就是如此,但听的人却吃一惊。
古班以为小流球完了,他走出门来看,如果小流球被黄书郎一棒敲死,他或许有机会要求黄书郎分一半小流球的银子给他。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银子,江湖上的大夫多数都是为了银子,真正普济众生的大夫太少了,有的大夫更可恶,银子捞足了便也懒得多看病人--享乐去了。
古班冷冷地低头看看小流球,突然发现小流球在摇晃他的尖脑袋了,而且双目不时发出亮晶晶的光芒。
古班还真不敢相信。
黄书郎却呵呵地笑起来了。
他乐透了,因为小流球如同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做出来的动作完全是他所想的。
小流球睁大眼睛道:“我这是在哪里?”
黄书郎道:“古大夫的门口。”
小流球晃了晃脑袋装糊涂,道:“喔,我记起来了,我是你老兄送来看伤的,是不?”
黄书郎愉快地道:“朋友,你总算记起来了。”
他把小流球扶起来,道:“起来吧,你满口是血,六亲不认,疯了。”
小流球道:“我又记起来了。”
他指着吃惊的古大夫道:“大早起他给我服了一包药,我一吃下,就糊涂了。”
黄书郎愤怒地看向古大夫。
有许多人都听到了小流球的叫声,不少人议论纷纷。
当然,他们评说古大夫的药害死人。
古大夫忙辩道:“我算算今天已是第五日,特别给你吃了一包顺气提神的补药,目的叫你舒舒适适地像个花果山上的孙猴子一样,怎会叫你发疯?”
小流球道:“伤治好了,我的精神就来了,谁让你给我乱吃药?差一点使我完了。”他伸手向黄书郎道,“老兄,我的银子呢?”,
黄书郎立刻将一把银票塞在小流球手上,道:“在这里,你点一点看够不够?”
小流球立刻塞在袋子里,笑道:“你是一位好人,不但救了我的命,而且还把我的银子送来,江湖上,很少有你老兄这般见钱眼不开的人物,谢谢你了。”
小流球说完,转身便走。
他的动作是滑稽的,走起路来像在蹦,一路走出三仙镇了。
黄书郎叹口气,摇摇头,拉马也要走了。
古班立刻上前拉住他,道:“黄鼠狼,你等等。”
黄书郎笑笑道:“给我银子花呀?”
古班道:“我不给你银子,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呀?”
古班眨动着他那精明的眼睛,道:“一棒子能把一个发疯的人敲醒过来,你这用的是什么方法?:
黄书郎哈哈笑道:“你想知道?”
古班道:“正想请教。”
黄书郎道:“我用的是偏方,恶郎中,你应该知道偏方治大病。”
古班点头道:“不错,偏方是治大病,但却没有偏方用棒子敲人脑袋,立即能把发疯的人敲醒过来,你是从哪里学的这一招?”
黄书郎又笑道:“我自己发明的呀。”
他收住笑,又一本正经地道:“你们当大夫的可曾知道,当初第一今用针刺人穴道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古班愣住了。
黄书郎却又大笑地拉过马来,他翻身上马,很潇洒地上了马。
他高举左手,对古大夫招手,又道:“恶郎中,我祝你发大财呀,哈……”
古班却低沉地道:·“娘的老皮,我感觉有那么一点‘猴舐蒜坛子’一不是味道。”
他身后的大个子伙计道:“大夫,咱们是不是又上了这恶客黄书郎的当了?”
古班不回答,他一跺脚,回身走回铺子里。
他在门内大声喊:“齐正。”
大个子立刻回一声,道:“大夫,你吩咐。”
齐正是那伙计的名字,他当年也是道上玩刀的人,只不过比起黄书郎,他就差上一大截。所以他只能当古班的伙计,古班遇上什么小麻烦,齐正就会挺胸膛挡一挡。
齐正挡不了黄书郎,所以他靠边站。
如今大夫又叫他,他的精神又来了。
古大夫扳着指头算一算,沉声道:“打从现在起,看病吃药的银子要加一倍。”
齐正点点头道:“对,看病吃药的银子加倍,娘的,羊毛出在病人身上,咱们管不了那么多。”
□□ □□ □□
小流球从南街走出城外了。
黄书郎快马出北城,只不过半个时辰多一点,他两人已经在一片林子里呵呵笑了。
小流球笑弯了腰,道:“老大,对于我的杰作,你给我打多少分数?”
黄书郎道:“尚可而已。”他拍拍小流球的肩,又道,“伤全好了?”
小流球的猴儿眼眨了一下,笑道:“若论医术,古班在江湖上算得上是顶尖儿的高手,那老小子真有一套。”
他摸摸脑袋苦兮兮地又道:“黄大哥,你敲我一棒着实叫我痛得难受。”
黄书郎道:“我若不来上一棒,这出戏又如何收场?难道你就那样子装疯下去?”他伸手又道,“银票拿来。”
小流球把刚才的一把银票又塞回黄书郎手上,道:“老大,这些银子带在身上,我他娘的有些飘飘然似神仙了,你是……”
黄书郎抽出一千两银票塞给小流球,道:“别没出息,一千两银子你省些用,最好交在小白菜手上,在你手上,怕用不了三个月。”
提到小白菜,他的脸皮一紧,他怒声咬牙道:“这个小娼妇,她害得我差一点不是人,变成王八蛋了。”
黄书郎道:“饶了她吧,我都不计较了,你还他娘的咋唬个鸟。”
小流球道:“不是啦,这臭娘儿,我是怎么对她说的,娘的皮,她原来听‘铁头’的话,带着黑红门的人去堵杀大哥,如果他们得手,我岂不变成无义之人?”
黄书郎道:“他们并未得手。”
小流球道:“我还是要教训她。”
黄书郎道:“别提小白菜了,快把八府师爷曹三圣的近况说一说。”
小流球哈哈笑道:“你提起恶师爷,我就乐了。”
黄书郎道:“快说。”
小流球道:“三年前,大哥就命我多加留意恶师爷,八府传言这家伙就要退休归乡了,可是一传就是他娘的两三年,他的那个专门坑人的职业还真叫他恋栈不已,就这么一恋栈,就是三年过去了。”
黄书郎不耐烦地叱道:“小流球,你他娘的变得婆婆妈妈了不是?”
小流球愣了一下,却又闻得黄书郎道:“跟我办事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的脾气不是?遇事简单扼要,说话要干脆利落,别他娘地拖泥带水的说这些闲话。”
“唔,我是要给大哥一个仔细,没想到好心变成驴肝肺了。”他顿了一下,又道:“老大,恶师爷就在这三两个月之内不干了,”
黄书郎精神一振,道:“可靠?”
“百分之百可靠。”
黄书郎嘿嘿笑道:“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嘿……”
“大哥,你准备怎样下手?”
“我还需要准备吗?”他又是一声冷笑,道,“我的准备就是选一个凉快的地方,好生地收拾这恶师爷。”
他站起来了。
小流球道:“老大,我们去哪里?”
黄书郎道:“你可以去找小白菜,你两人也应该叙一叙了,是不?”
小流球道:“我杀她娘的头,我揍她。”
黄书郎哈哈一笑,道:“休在大哥面前演戏,你的那个毛病我清楚,小白菜一声嗲,娘的皮,你这身疯皮就全起了(又鸟)皮疙瘩,小白菜若是往你怀里塞过来,奶奶的,你全身的骨头都酥了。”
小流球道:“看你把我说得好像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大哥,这一回我非揍她不可,娘的臭皮。”
黄书郎道:“别硬了,小流球,女人跟了你也是挺可怜的,你下得了手?算了。”
小流球道:“算了?大哥,要我怎么向你交代?”
黄书郎道:“交代?你他娘的记牢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不喜欢男人打女人,你也不想想,这世上少了女人,男人还能混下去?”
小流球笑笑道:“男人全都会发疯。”他又叹了一声,道,“娘的,可就是天下的女人不长眼睛,像大哥你这模样,人有人才,武有武功,对待女人只在心里疼爱着,这样的男人到哪里去找?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偏就是大哥如今还是光棍一根,如果我是女人呢,我非要跟你走天涯,说什么也要嫁给你当老婆。”
“啊……”黄书郎几乎要呕出来了--他装做要呕的样子。
他斜着眼睛睨视小流球,道:“你这副德性,若是女人,天下男人宁可发疯。”
小流球道:“我怎么了?只不过是瘦了些,可是有许多男人就是爱弱不禁风的女人呢。”
黄书郎道:“那是因为男人想称英雄,嘿……”
他笑着,可也只是干干的笑,因为他想到了秀秀。
他也不想把秀秀的事说出来--美丽的过去就是美丽的未来的前兆,秀秀已经给他幸福了。
他笑着走向马前,道:“小流球,我给你三天假,你与小白菜快乐三天不出门,然后你再去八府,一有了消息,尽快送到柳荫小筑,我在那儿等消息。”
小流球怔了一下,道:“老大,你不是放弃了柳荫小筑了吗?你说那地方有人常去打山狈。”
黄书郎道:“我的地方一共就是那么两个,至少柳荫小筑这地方黑红门还不曾有人知道。”
小流球道:“说的也是,避开黑红门,咱们先找曹三圣那个恶师爷。”
黄书郎上了马,他对小流球道:“你去清河镇时可得多加小心,别忘了黑红门正在找你。”
小流球道:“黑红门也不会放过大哥,大哥,你自己倒是要多多小心了。”
两个人挥挥手,黄书郎拍马急驰。
小流球眨动眼睛,几乎想落泪。
“真是我的好大哥,多么的照顾我呀,这年头,朋友不必要多,生死之交,一个就够了。”
小流球露出满意的表情,缓缓地往西南方走。
西南方便是清河镇,小流球还真的想念着小白菜--那个可爱又可怜,如今又带那么一点可恨的小女人。
□□ □□ □□
黄书郎不是个大闲人。
他是个大忙人,而且忙得很,现在他必须快马加鞭地赶往八里庄,因为八里庄还住着文彩姑娘。
黄书郎在马上想的可不少。
他把文彩姑娘带走,带到一个地方住下来,然后再去清河镇上找文彩姑娘的老爹,送他们远走他乡。
黄书郎笑嘻嘻地在马上哼曲子了,因为在此之后,他便去水火洞看秀秀。
他相信秀秀也在想他,如果两人再会面,他娘的,正就是那句逗人的话--小别胜新婚。
□□ □□ □□
人逢喜事精神爽,骑在马上也会唱。
黄书郎唱的曲子不怎么样,粗俗得难登大雅之堂,只不过他高兴就行了。
他笑的模样,就说明他打从心里高兴。
黄书郎直唱到刘老先生的大门前,他不唱了,因为大门虽然关得紧,可是大门里面有哭声。
他愣一下左右看,好像这条小街上有些不大对劲。
街上天不黑,怎么就关门了?
他跳下马,上了台阶,他重重地敲了两三下大铜环,门里面传来一声吼:“今天不开门了,走开!”
黄书郎道:“是我,开门。”
“是黄爷呀。”大门拉开了,一个中年伙计走出来,他的模样很凄凉,脸上带着伤。
不只这中年汉子身上有伤,随之而来的三个汉子,也都是鼻青脸肿直哎唷。
黄书郎惊讶得沉声道:“他奶奶的,是不是石不悔真的变成死不悔呀?今天我再去替他改改姓。”
一个汉子忙拉住黄书郎,道:“黄爷,快随小的去见见我的老爷子吧。”
黄书郎道:“刘老怎么啦?”
那汉子道,“我们老爷子可伤得凄惨,双腿几乎就要断了,背上一刀半尺长,还有……还有……”
黄书郎不多问了,他见了刘老自然就明白了。
果然,黄书郎来了的消息已经传到后院了,刘老被人扶着走出来,他老人家的头上背上包扎得几乎像个石雕人一样,真凄惨。
他一把拉住黄书郎道:“黄义士,无天理呀,这是什么世界?”
黄书郎道:“这是个狗皮倒灶又乱七八糟的世界,刘老,如果你以为关上门便可过太平日子,那你就错了。”
刘老叹口气道,“今天,忽然跑来了一批黑红大汉,这批人进了门就打人,一直打到我家后院里,其中有个人认得文彩姑娘,他们就抢去了文彩。”
刘老见黄书郎脸色难看,又接道:“文彩哭了,我上前去拉,被他们又是拳头又是刀,一股脑儿的全招呼在我身上,黄义士,老夫今年六十整,怎能受得了这种打又杀?那些人还口口声声地在骂着你,因为……”
“因为我杀了黑红门的两位堂主。”
“不错,他们要找你报仇,黄义士,你要打定主意了。”
黄书郎冷笑道:“这批人朝哪个方向走了?”
有个伙计指着西南方道:“我看他们出南街头往西南方去了。”
黄爷窟瞄:“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人道:“快两个时辰了。”
黄书郎冷冷道:“操,我看他们跑上天去不成?”
他回身就往门外奔,光景他这一回真的火大了。
如果文彩落入凉河黑红门总堂,文彩的一生便完了。
黄书郎就是为了救文彩,方才把文彩送来八里庄的,如今没想到反而害了文彩。
这件事如果变成事实,便宜了左少强,黄书郎这一辈子也不会快乐。
这件事就好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刺了黄书郎一刀似的,令他满脸痛苦之色。
如果他连文彩也救不了,他就及早滚出江湖,找个了无人烟的地方混日子算了。
□□ □□ □□
黄书郎出了刘家大门,他上马之后便是厉吼一声:“哈……哈……”
催动坐骑往西南,山峦起伏中,他一口气就是五七十里驰下去。
天色好像快黑了,但黄书郎催马更急,如果他的坐骑会说人话,那匹马一定会大叫:“饶了我吧。”
马虽然不会说话,但总能叫几声,而且还边奔边仰首长嘶,倒有些气壮山河的样子。
黄书郎不是不疼爱他的马儿,如果不是文彩,他会像照顾老朋友一样的照顾他的马。
黄书郎是个明白人,马为人服务已够辛苦了,如果还在马背上挥鞭那就太残忍了。
他并未在马背上狂打,只不过他不停地摆叫喝叱,早逼得马也变了--变成怒马。
于是,一口气一百多里过去了。
就在一片灰暗的斜坡下,隐约长河如带,真叫巧,上游落下暴雨,下游洪水成灾,十个大汉分批在渡河,有几个已经乘着一艘大木船到了河对岸。
这条河就叫凉河,曲曲弯弯的再有七八里就是凉河大镇了。
这凉河经东可通淮河,也是个水旱大码头,凉河出产的东西并不多,但附近的山货药材与桐油却是一定运到凉河,然后再分别运送到各地。
黑红门的门主“虎头蜂”左宗正就把总堂设在凉河城的最北端,那里正是北、西、东三条大道的交汇点,也是凉河的河口,可热闹得很。
黄书郎坐在马上冷笑,他除了高兴凉河大水来得巧之外,更看清了河岸上的几个大汉--敢情正是黑红门门下的人物。
黄书郎翻身下了马,他把马藏在山边林子里。
整整兵器松松劲,黄书郎飞一般到了河岸边。
河边正有七个大汉在等船,渡船在这种洪流中渡河本是十分危险的,如是平日,这十几个人早就一齐过了河。
黄书郎走向七个大汉,他哈哈笑道:“各位,你们的脚底板擦了油是不是?怎么只比我快了两个时辰多一点,却害得我一路苦追追不上。”
其实他并不知道,这些人没有骑马,走的是山道小径抄近路,如果算一算,至少少走了五十里,难怪黄书郎拚命追也追不上,便难怪黄书郎也不知道。
“谁?”
“我。”
“你是谁?”
那人边问边往黄书郎迎过来,那人手上还提着一把三尺半长刀。
黄书郎却早已看出这人是谁了。
这人正是黑红门内堂两个大执法之一的丁卯仁。
黄书郎关心的是文彩姑娘,令他失望的是文彩姑娘不在这里。
当然,文彩姑娘已过河到了对岸。
他很伤脑筋,但眼前却要对付丁卯仁与另外六个人,因为丁卯仁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了。
丁卯仁也看见来人是谁了。
那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丁卯仁的刀已横在眼前,他怒喝道:“黄鼠狼,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天老子就叫你见阎王。”
黄书郎笑笑,道:“丁大人,你别咋唬呀,动刀子也要培养杀机,我可是有事赶来的呀。”
丁卯仁示意另外六个大汉紧紧地先将黄书郎围在中央,他以为已是万无一失,这才冷冷地道:“黄鼠狼,今天你是自投罗网,说,你想干什么?”
他不等黄书郎开口,长刀斜指地上,吼骂道:“你奶奶的,八里庄杀了黑红门两位堂主,这消息送到凉河,我们还真不敢相信。嘿!老子连夜带人去到八里庄,他奶奶的老皮,你果然害死我们两位堂主,你算什么东西?黑红门的人是你这下三滥之人出刀杀的?”
黄书郎淡淡一笑,道:“如果讲道理,我说丁执法,你们的两位堂主都是浑球,也该杀。”
“放屁!你是什么东西?你算老几?”
黄书郎道:“别发火呀,大执法,你愿不愿听听我的真心话?”
丁卯仁道:“你他妈的会说老实话?你只会说些放屁不臭拉屎不香的鬼话。”
黄书郎道:“听了之后你便会知道了。”
“说。”
黄书郎道:“黑红门出赏金,一心要捉拿你家黄大爷,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丁卯仁道:“赏银一万两,小于、你寝食难安了。”
黄书郎道:“那就有问题了,而且问题就出在那一万两赏银上面。”
丁卯仁冷冷地道:“我黑红门均非贪生怕死之辈,就算没有那一万两赏银,成堂主与卜堂主两人也会出手拿下你的。”
黄书郎一声冷笑,道:“嘿,事情可并非如你想的,我就亲耳听到卜通对成豹说的话,他两人贪财,一心要对那一万两银子来一个二一添作五,每人一半的独享,所以就不把我的消息立刻送到黑红门总堂,只不过……嘿……他两人又打不过我,所以……”
丁卯仁叱吼如豹,道:“所以你杀了他两人。”
黄书郎忙摇手,道:“不是,不是的,我黄书郎对阁下一帮人虽无好感,可也不想要人的命。”
丁卯仁怒道.:“他两人却是死在你手中。”
黄书郎道:“这个我不否认,他两人确是我杀的,只不过我不得已才出招。”
丁卯仁骂道:“操,杀人也有不得已的呀?”
. 黄书郎道:“你知道吧,成豹乃是恶霸的表兄呀。”
丁卯仁道:“关你屁事!”
黄书郎道:“当然不关我事,只不过他三人串通一条毒计,生生把我与刘家小寡妇囚在一个铁柜中,几乎要了我的命。”
丁卯仁道:“有这种事?”
黄书郎道:“不信可去问石恶霸。”
丁卯仁跺脚道:“真可惜呀,大好机会错失了。”他咬咬牙,又道:“黄鼠狼,你的命真大呀。”
黄书郎道:“所以他两人就死了。”
丁卯仁怪叱道:“你小子今天也活不成。”
他乃黑红门内堂大执法,与白布衣的武功均属上乘,更与大护法“拼命三郎”洪上天不相上下。
姓丁的不但武功高,加上狠字诀的配合,动起来总是厉害得叫人吃惊。
黄书郎当然明白这些,他却不把姓丁的放在心上。
上一次他是受了暗算,才在背上挨了一刀,他相信这次不会再有疏忽了。
他的全神早巳贯注--耳听四方眼观八面,哈哈笑道:“大执法,我为什么穷追而来,你难道不想知道?”
丁卯仁冷冷道:“你小子穷极无聊管闲事,老子问你,姓文的父女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一定要千方百计地与黑红门作对?操你娘,听说你还去折腾过我们清河二十四分堂的弟兄,把文彩救走,嘿……你大概八成就是为了文彩,方才穷追而来吧?”
黄书郎哈哈笑道:“丁大执法,我是个办事认真、做事要完成的人,否则,我宁可找个女人睡软床。不错,你说对了,我就是为了文彩姑娘而来,而且我也及时追上了,丁执法,你们把文彩姑娘弄过河了?”
丁卯仁戟指河对岸,吼道:“弄过河的不只文彩姑娘,还有两具尸体在内。”
黄书郎道:“那一定是该死的成豹与卜通两人的尸体了。”他干干一笑,又道,“你们把死人运回凉河干什么?公祭呀?”
丁卯仁沉声道,“黑红门堂主之尊,岂能随便就地掩埋?你他奶奶的给我死吧。”
他“吧”字出口,“哧”的一声长刀斜劈,但闻得一声“当”,正砍在黄书郎的钢棒上,激起碎芒点点。
“厉害。”黄书郎的身子猛一偏,半途一个大半旋,尖刀几乎划过丁卯仁的肚子上。
丁卯仁是用刀把阻住了黄书郎的尖刀杀。
他沉声大叫,“你们给我围紧了,今夜就在这凉河岸的渡口,丁大爷要开肠破肚祭亡魂了。”
亡魂,当然是指成豹与卜通两人。
六个大汉分成犄角之势,一个个高举着刀,摆出一副拚命的模样,双目死死地盯着中间两人的搏杀,等候着大执法的一声令下便一拥而上。
黄书郎心中下了个决定,他的决定是设法把对岸的人也引过来。
如果对岸的人押着文彩姑娘走向凉河城,他再救文彩,便得大费周折了。
丁卯仁的刀法是犀利的,那种粗野得宛如猛虎的架势,那种掀起草石纷飞的气势,着实不同于成豹与卜通两人。
黄书郎疾挡敌人的五十一刀杀着,便一声尖吼如鹰般腾身三丈余,他卖个高空破绽,自敌人的头上掠过。
果然,丁卯仁暗自高兴地把长刀在对方头上盘旋出十七条刀芒成层,不论黄书郎如何闪掠,都将逃不出他的刀锋波及,黄书郎非伤不可。
然而,黄书郎的身子突然定在丁卯仁的头上,他的钢棒刚沾上下方的长刀刀身的时候,猛力反旋,左手的尖刀便似陨星般地往敌人的头上点去。
“啊!”丁卯仁的头未被点中,但他的左肩头上在冒血,就在他旋转身子的时候,黄书郎已掠在他的左后方。
“杀!”这是丁卯仁的狂叫。
六个大汉本来就等着宰人了,如今闻得大执法的喝叫,一个个变成了野狼似的往上冲。
于是,一声声的尖嚎,声音是“砰”,尖嚎是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人的大声叫。
这些人岂是黄书郎的对手?不旋踵间,六个大汉一齐狂嗥不已。
只不过六个大汉不示弱,头破血流也一样的拚。
黄书郎就是不要他们的命。
他要他们叫,叫声一定会引来对岸的那些人。
六个大汉挨了敲,他们不往上冲了。
六个人团团地围住黄书郎,使得黄书郎哈哈笑。
丁卯仁左肩挨的一刀真不轻,他的左臂已无力劲,鲜血就在肩头上冒,痛得他直吸大气。
他很想挥刀再杀,因为他的右手仍然握着刀,但他的心中很明白,再杀也无法杀了黄鼠狼。
于是,他高声隔岸狂叫:“白布衣,你快过来呀,黄鼠狼出现了。”
他不需要叫,因为那条船好像未靠岸,原船又匆匆地撑回来了。
黄书郎就是要原船回来的,否则,他早就叫那六个大汉躺下了。
渡船本来是靠岸的,只因为河水泛滥,渡船靠岸要比平时困难。
押船的正是黑红门内堂大执法白布衣。
原来,黑红门得知死了卜通与成豹两位堂主,便派出两大执法赶去八里庄收尸,却在石不悔口中得知详情,找上刘家,便把文彩也掳走了。
渡船尚未靠岸,船上已飞掠出一个人来。
他人在半空中,蟠龙也似的马鞭抽得“啪啪”响,道:“闪开。”
围着黄书郎的六个头上冒血的汉子闻得这声叫,立刻便往后退。
于是,白布衣来了。
白布衣刚站定,河上的渡船也“咚”的一声靠了岸,从船上传来一声哭叫,道:“黄爷,救我!”这声音虽然凄苦,但却仍然是细腻的。
黄书郎立刻张目望去,敢情正是文彩姑娘。
灰蒙蒙中,文彩被绳子捆绑得不能动,她的头发垂下来了,那模样够可怜了。
黄书郎只是瞄了一眼,便暗自在咬牙。
白布衣的动作似狸猫,他托着马鞭先看看丁卯仁,不由眉头紧皱,道:“丁执法着了这厮的道儿了?”
丁卯仁痛得流冷汗,吼道:“快,宰了他!”
白布衣怒视黄书郎,道:“操你娘,这一阵子,你弄死弄伤了我们不少人,这是一笔你还不起的帐。”
黄书郎呵呵笑道:“大执法,我也不打算还这笔帐。我的算盘子儿是往上推,从不往下拨的。嘿……只进不出,乃是我的作风。”
白布衣冷笑道:“可巧了,黑红门也讲求只进不出,黄书郎,我黑红门下了缉捕围杀令,你的身价真不少,白银是……”
“一万两,是不?”黄书郎接口。
“小子,你已知道了?”
黄书郎道:“卜通与成豹就是为了那重赏的一万两银子,才送了命的。”
“怎么说?”
“他两人贪银子,不把我的消息送进凉河你们的总堂,为的就是两人可以二一添作五,每人五千两,如果把消息送去凉河,银子就分不了多少了。”
白布衣怒叱道:“放屁,黑红门只有断头的鬼,没有贪财的人,你休得胡言!”
黄书郎道:“八里庄有个石不悔,那恶霸可以证明我的话不假。”
丁卯仁在岸边厉声吼:“白执法,少同这狗操的闲话,围紧了杀。”
于是,六尺二寸长的马鞭在半空中一个倒盘急旋中,那比刀子还要利的鞭梢,便往黄书郎的脖子上绞去。
黄书郎一声大笑,七个跟斗倒着翻,敌人的鞭梢总是在他身后半寸远--差那么一点就要抽上他的脸。
这时候,从船上又下来了五个大汉--这五个大汉与另外六个受伤的站在一起,放大了包围圈,光景今天大伙都豁出去了。
黄书郎第八个跟斗翻了一半,忽然平飞倒窜了三丈半,幽灵般地从正自扬鞭的白布衣左侧滑过去。
他这一招来得怪,来得快,来得出乎意料之外。
白布衣一连六鞭未抽中倒翻的黄书郎,他以为敌人还会不停地翻,因为他以为敌人已失去还手的机会了。
然而,这正是黄书郎的欺骗杀法,他的目的就是在欺骗敌人,却在机会来临的时候,突然往敌人回杀过去。
他还真的得手了。
当他自地上站定的时候,白布衣方打着旋,往后暴退不迭。
白布衣的口中尖厉的狂吼:“给我痛宰啊1”
他的左手反按在左肋下,那鲜血已自他的指缝中外溢,好像伤得还真不轻。
现在,外围的大汉十一人,其中五个人最厉害,五把砍刀一齐杀,凶猛地袭向黄书郎。
到了这时候,他们方才看出黄书郎的真才实学。
只见他双肩左右摇晃着,旱地拔葱三丈高,五束刀芒自他的足下刚闪过,他已经头下足上的打出三十一棒在那些大汉的刀上身上头上了。
“唔!”
“啊!”
“哎唷!”
黄书郎双脚落在地上了,他不必再去看那十一个大汉了。
十一个大汉的伤是什么样,凭谁也不会比他清楚,死是死不了的,但如果想马上再站起来挥刀,可也不太可能了。
十一个大汉滚在岸边起不来,黄书郎突然暴弹而起,他像个真的黄鼠狼似的闪过白布衣,便也回得白布衣一声厉叫:“你妈的!”
白布衣的右手马鞭挥出一半,一条右腕挨下狠狠的一记,黄书郎打得白布衣的右腕几乎断裂。白布衣的马鞭落地了。
黄书郎像个恶狼般的扑向丁卯仁,他不等丁卯仁有任何机会再出刀,一棒敲在丁卯仁的头顶上。
“哎唷!”丁卯仁发出无助凯吭声,便也歪倒在岸边。
黄书郎对三个撑船的汉子道:“船老大,麻烦你把那位姑娘解开绳子。”
三个人站在船边直瞪眼,没有一个去动手。
黑红门的事情谁敢管?
黄书郎冷冷道:“船老大,且莫怕,我不会把乱子往你们身上牵扯,赶快把姑娘松松绑。”
文彩也叫道:“求求你们。”
三个船老大仍然不说话。
黄书郎不上船,因为他担心一件事,那就是如今凉河在发洪水,万一他上了船,白布衣他们逼船老大放船,然后在河中间对他下手,那就不利了。
白布衣他们可以不上船,但他可以命令船老大放船,那渡船只是用篙顶靠在岸边,只一松篙,渡船就会立刻被冲离岸--万一这三个撑船的也是黑红门的人,后果就更不堪设想。
黄书郎的脑筋动得快。
他的头脑是一流的。
只见他仍然不上船,他闪身逼近白布衣,那把尖得不能再尖的尖刀已经抵在白布衣的鼻孔里了。
黄书郎真会作践人,他的尖刀在白布衣的右鼻孔里旋看,便也旋出一振鼻毛。
“你想干什么?”
黄书郎道:“你说我要干什么?”
“难道你想杀了我们?”
“一旦我的心情变得急躁不安,你们就死定了。”
白布衣道:“老子们全都挂彩了,你他娘的还急躁个屁?像……把你的刀子拿开。”
黄书郎道:“那三个船老大就令我急躁。”
白布衣道:“关老子屁事!”
黄书郎道:“我问你,是谁把文彩姑娘抢来的?”
“当然是老子们。”
黄书郎嘿嘿地笑了。
笑着,他的刀尖在白布衣的鼻孔里旋着,便也旋得白布衣的鼻孔见血。
黄书郎一面旋,一面嘿嘿笑道:“白大执法,你若不想死,就快叫船老大把文彩姑娘背上岸。”他露齿咬牙又冷笑,道,“我这里数到三,你若仍然不开口,你就去另一个世界当执法吧。”
他立刻数起来:“-、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