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女子背上岸。”
白布衣不想死,如果就这样死了,岂不太便宜了恶客黄鼠狼?
他的叫声是大的,好像在打雷。
黄书郎哈哈笑道:“你又活了。”
白布衣骂道:“去你妈的!”
黄书郎却笑笑道:“发泄一下是应该的,我十分理解。”
便在这时候,只见一个船老大把文彩姑娘抱上岸来。
河水哗啦啦的,是怒吼,也是咆哮,文彩姑娘在抽噎,泪水湿衣襟。
是的,黄书郎又及时把她从魔鬼的手中救出来了,而且差一点,她便再也见不到黄书郎。
黄书郎提刀走向文彩,船老大转身跃上船。
黄书郎尖刀疾挥,文彩身上的麻绳寸寸断。
他对文彩笑了,他没说一句安慰话。
文彩眨着泪眼,道:“黄爷,谢谢。”
黄书郎指着山坡,对文彩道:“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文彩没有迟疑,她转身,只不过当她走近白布衣的时候,她痛苦地道:“爷们,放了我吧,我只是个弱女子呀,为何一再逼我走绝路?”.
白布衣冷冷道:“你有前途的,文姑娘,你的前途就是跟我们的少主,那是过荣华富贵的生活,吃香喝辣的日子,多少人想还想不到。”
文彩道:“我的命薄,但求你们饶了我。”
白布衣冷冷笑了。
文彩痛苦地往山坡上走去。她的双肩耸动,那是无助与无奈的可怜表情,也是被欺压的反应。
黄书郎的心一沉,他再一次发觉被恶人盯上了的日子是多么不好过。
文彩就是被黑红门的左少强盯上了。
望着文彩过了山坡,黄书郎冷冷地向白布衣道:“姓白的,我也奇怪,你们黑红门为何不放过文彩这么可怜兮兮的女子?”
白布衣道:“你这个恶客真的想知道?”
“我在请教.”
“那是因为你,你这个狗东西盗走了我家少主的那包宝物,你想一想,我们少主的心中如何想?”
黄书郎咬牙道:“宝是我盗的,黑红门尽管找我,娘的皮,如是扳倒我,算我倒楣,着实不该欺侮一个弱女子。”
白布衣吼道:“祸是由她起,她当然脱不了关系。”
黄书郎冒火了,他冷沉地道:“怎不说祸是‘铁头’向冲引起的?他奶奶的,姓向的发现文彩长得美,一心想邀功,左少强那个小狗,他在老通城经营了一家白红院,里面的十几个姑娘都先后同他上过床,你以为老子不知道?”
白布衣大吼又骂:“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这一回,我家少主真的要娶文彩作五房,你他娘的少造谣。”
黄书郎咬咬牙,道:“讨第五个呀?”
白布衣叱道:“高兴,你管得着吗?”
黄书郎冷冷道:“我是管不着,只不过眼下的场面我可管得着。”
他忽然旋动钢棒,闪闪如极电般暴喝一声:“统统滚到岸边上。”
黄书郎道:“刚才文彩姑娘在,我不想把人家大姑娘吓坏了,眼下她不在,我还装的什么文明?”
白布衣气得直瞪眼,那一边,肩头上冒血的丁卯仁怪叱道:“我操你十八dai kao祖先,你把爷们放了血,还想怎么样?”
黄书郎冷哼道:“娘的老皮,你们不是一心要杀我黄某人吗?你们一心想要我的命,我为什么不取你们的狗命?奶奶的,这是一报还一报,眼下老子就开刀。”
他直逼白布衣,尖刀已在他的左手要下刀了。
白布衣怪叫连声,道:“黄鼠狼,你在赶尽杀绝呀。”
黄书郎道:“老子不想成佛,老子屠刀不放下。”’
丁卯仁大声喊:“老子们已无还手之力,难道你要对一个无还手之力的人下刀?你是恶魔吗?”
黄书郎道:“胜利的果实不可抛,杀一个我便少一个敌人,你们就认了吧。”
有个大汉还能站,他一挺身拿着刀,吼道:“丧心病狂,失人性的恶客黄鼠狼,老子跟你拚了。”
他双手举刀错步走,只不过走了三四步,黄书郎已像幽灵地站在原地。
那汉子的刀不见了,他的双手抱着脖子,因为黄书郎的棒子打在他的脖子上,打得他又慢慢地坐下来了。
他不想打这人的头,因为这人的头上还在流血,如果再补一棒,这人非死不可。
他也不想叫这人死,因为他觉得这人够种,是一条汉子--不怕死的人多半是男子汉。
黄书郎哈哈笑道:“真是命大,我打人从来不会失手,这还是头一次,算你走运。”
他更逼向白布衣道:“大执法,你可以吼,也可以骂,因为你就快死了。”
白布衣吃惊地抬头看,如果他有兵刃在手,他一定会起而拚命。
就在这时候,丁卯仁大声叫道:“黄鼠狼,你且等一等。”
黄书郎侧头问:“等什么?”
丁卯仁道:“八里庄曾听石不悔说,他的命是花银子救回来的,可有这一回事?”
黄书郎哈哈笑了,他就知道石不悔会告诉他们这件事。
笑着,黄书郎道:“是有这么一回事,操刀江湖行,娘的皮,不就是为了银子。”
丁卯仁道:“我们花银子,黄鼠狼,怎么样?”
·黄书郎嘿嘿笑道:“当然,我也是人,而且是大大的善人,哪个王八蛋甘愿动刀杀人?”
白布衣骂道:“你是善人堆里面捡出来的。”
黄书郎道:“别闲扯谈,你们能出多少银子?”
丁卯仁冷笑一声,道:“此处渡口相距凉河城不足八里,如果我们派人前去取银子,怕是你也不敢在此等,黄鼠狼,黑红门总堂就在凉河城。”
黄书郎冷冷道:“别拿你们黑红门总堂吓人,且等老子办完正事,一定会找上门,斗一斗左家父子两条虫。”
“两条龙!”白布衣大叫。
“两条毒虫。”黄书郎回敬。
白布衣叱道:“老子眼里,老门主就是龙。”
黄书郎笑笑,道:“别管是龙是虫,且说,你们要付多少赎命银子?”
白布衣道:“娘的,算你狠,我口袋中的银子全掏给你。”
他掏着口袋,一把银子加一加,只有二十多两。
黄书郎噗嗤一声笑了。
“才这么一点点呀。”
“你想要多少?”
“难道石不悔那恶霸没告诉你们吗?”
丁卯仁道:“告诉了,前前后后,共敲了他白银三万两。”
黄书郎道:“真诚实。”
丁卯仁道:“你他娘的也够狠,狮子大开口。”
黄书郎道:“对于各位,我可是仁慈的,只不过这么一点银子可不成。”
丁卯仁怒道:“好吧!老子身上也有几十两银子,拿去买药吃。”
他果然摸出几锭银子,重重地搁在地上。
月光下,照得银子闪闪发着光,可是黄书郎就是不去取,他冷冷地道:“就这么一点银子呀,套句丁执法的话,就算去买药吃也不够,要知道三仙镇上有个恶郎中,那家伙要银子也像要人命。”
丁卯仁道:“我们没有了,黄鼠狼,你他娘的看着办,老子们也不是省钱人。”
黄书郎一笑,道:“为左家父子牵马坠镫,拚命受累,每日里跑东到西,受那风刮日晒之苦,怎么会是没钱的人?照你们这么说,左家父子也过于苛薄了吧!”
丁卯仁吼道:“门主宽大为怀照顾下面的人,老实说,爷们今夜是为了文姑娘,更为了两位堂主的死,你小子也不想一想,谁会把大把银子带在身上的?”
黄书郎笑笑,实在有些不情愿地道:“也罢,容我一个个搜你们的身,搜过的人爬上船去,且忘了今夜的不愉快。”
他真的弯腰伸手,在丁卯仁的身上摸。
他的尖刀却抵在丁卯仁的后心窝,如果丁卯仁想动歪点子,他的尖刀只一推送,丁卯仁便休想活。
丁卯仁真想出手,只不过黄书郎的尖刀抵得他有点痛,如果他动,尖刀就入肉了。
丁卯仁身上真的没有银子了。
黄书郎笑笑,道:“丁大执法,看起来你比我穷多了。”他指指渡船,又道:“是否叫他们扶你上船去?”
不料船上的三个人已跳下两个来,匆忙地把丁卯仁扶上渡船。
黄书郎走近白布衣,道:“白大执法,轮到你了。”
白布衣气得全身哆嗦,吼道:“搜吧。”
黄书郎依然尖刀抵在白布衣的背,他的另一只手尽在白布衣的袋子里摸,只不过他失望了。
叹口气,黄书郎道:“真穷,大执法,真为你两位叫屈,你请吧巴。”
一个船老大忙着把白布衣也扶上船。
黄书郎指着十一个跌坐在地上的汉子们吼道:“口袋里有银子的全掏出来。”
只可惜他叫了半天,没有一个掏银子的。
他沉声道:“这么多人,竟然没有银子呀。”
十一个人除了露出忿怒的眸芒,便是咬牙咯咯响。
渡船上的丁卯仁怒道:“黄鼠狼,我操你娘,你是强盗不是?洗劫爷们呀]”
黄书郎嘿嘿笑道:“也叫你们知道被洗劫的味道,娘的皮,对付你们黑红门,只有比你们更狠十分。”
他戟指十一个怒汉,又道:“也好,我就一个个的搜,如果被老子搜到,奶奶的,别怪老子太狠。”
于是,他招手叫起一个大汉:“你先来。”
大汉双手握拳,气呼呼地走过去,黄书郎的尖刀抵在那汉子的肚皮上,他开始搜。
他果然搜出半两银子来。
于是,他忿怒地叱道:“这是什么?”
大汉怪声道:“这点银子也算数?”
“这点银子也是银子,娘的皮,你不诚实。”
他的话声未落,横着一腿踢过去,但闻得“啪”地一声响,那大汉发出一声叫,人已落在河里了。
大伙看着他往下游漂,死活当然不知道,只不过那大汉好像往岸边游着,光景这人的水性还真不赖--凉河还在发洪水呢!
不过,黄书郎的这一招真管用,另外十个大汉全部把口袋里的银子摸出来了。
黄书郎笑了,他把银子凑一凑,笑道:“也有个十两八两的。”
他把银子一古脑装进袋子里,又道:“各位,一个一个往船上走,切莫推挤,小心掉进河里呀。”
他走了,他也听见身后不断传来咒骂声,但他却仍然在笑,因为换了是他,他也会骂。
当他走到坡上回头看时,那渡船真不慢,就快要到对岸了,骂声当然也听不见了。
□□ □□ □□
黄书郎拔步疾走,匆匆地来到林子边,只见他的马前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当然是文彩姑娘。
文彩见黄书郎走来,立刻小鸟依人地投入黄书郎的怀中哭起来了。
黄书郎轻拍着文彩,低声道:“没事了,文姑娘,再也不会有人欺侮你了。”
文彩哭道:“黄爷,我真的那么命苦?”
黄书郎道:“你的命不苦,只不过江湖上恶人太多了,这原本就是个恶江湖。”
文彩道:“他们为什么要坑人,害人,还杀人?难道别人就该死?”
黄书郎道:“他们也是为生存,只不过每个人的生存方式不同,黑红门的人就是与一般人不同生存方式的人物。”
文彩哭了,她只是个美丽的女人,她无奈。
黄书郎扶着文彩上了马背,道:“我们尽快去清河,见了你爹之后,我送你们先远走他乡。”
文彩坐在马上,道:“黄爷,为什么你一再的帮助我?你为了什么?”
黄书郎道:“我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文彩道:“我是说,你图什么?”
黄书郎道:“你以为我图什么?”
文彩低下头,也弯下了腰,她伸手搂着马下的黄书郎,轻轻地在他额上吻了一下。
黄书郎愣了一下。
文彩道:“黄爷,你请上马。”
黄书郎道:“我牵马。”
文彩道:“看来秀秀姐姐比我幸运多了。”
她这话说得很认真,黄书郎全身不自在,他实在不知道文彩这句话的意思。
文彩道:“黄爷,自从我听到你带走秀秀之后,我心里很难过,却也为你们祝福。”
黄书郎这才明白了。
他木然一笑道:“秀秀是我带走的,我请秀秀去帮我侍候一双年迈人,别无他图。”
这时候,他还能说什么?
这时候,他才相信女人对于爱情这方面是敏感的。
他当然不能说出,他曾经同秀秀有过肌肤之亲。
文彩又弯下腰道:“黄爷,你若不骑,我也下马走路吧。”
她好像要翻身下马了,却被黄书郎扶正。
文彩叹口气道:“黄爷。”
黄书郎心中琢磨了一阵,他认为两人骑马也行,这样可以快点赶到清河镇,先找到文彩他爹,安排他父女两人远走他乡,也算了却这件救人救到底的事。
心念既定,黄书郎遂点头,道:“也好,为了你与令尊早日相逢,我骑马,姑娘就坐在后面吧。”
文彩立刻往马背后面移,只等黄书郎跨上马背,她便双臂左右的环抱着黄书郎的蜂腰。
文彩的脸贴在黄书郎的背上了。
她露出满足感,就好像她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 □□
黄书郎骑马往清河,他不能快马加鞭,就那么不疾不徐地往前驰。
天色似乎快亮了。
黄书郎低声问文彩:“累吗?”
“嗯!”
“要是累了,就找地方先歇着。”
“嗯!”
黄书郎心中扑通一声,他不懂文彩为什么不说话。
其实这个“嗯”,就表示她没有意见,歇不歇随黄书郎的意思。
黄书郎驰了一段路,又问:“文姑娘,饿了吗?我带有干粮。”
“嗯!”
“要不要停下来吃一点再赶路?”
“嗯!”
黄书郎以为文彩被吓出毛病了,立刻停住马,反臂扶着文彩,灰蒙蒙中他低头看,不由得哈哈笑了。
文彩睡着了。
但文彩的双臂却仍然紧紧地抱着黄书郎的腰,黄书郎怕文彩跌落马下,早就在文彩的腰带上用他的腰带连接在一起,否则,文彩怕是早就跌下去了。
黄书郎的问话,文彩好像在梦中作答--如果有人以为太玄了,那是少见多怪。只因为文彩太注意黄书郎了,所以就算她迷糊的睡着,也会自然地“嗯”一声。
黄书郎抱起文彩,轻轻地斜倚在大石边,文彩仍然未醒来。
其实,文彩实在太累了。
自从她被白布衣与丁卯仁当众自刘老家中抢走之后,她就未曾合眼。那些抬她的人三里一替换,五里换一次班,抬着她健步如飞,她又怎能合上眼?
她甚至也未曾喝上一口水。
黄书郎当然也累。
他取来毯子覆在文彩身上,自己侧坐在一边闭目养神,他的心中可着急,因为三天之后小流球就得和他见面,然后,他就要赶往他从前常去的柳荫小筑等消息。
黄书郎要等八府师爷曹三圣的消息,他早就恨透这位出了名的恶师爷了。
想着能为干爹报大仇,黄书郎的心中就觉得踏实了不少,干爹“飞云怒虎”石不古与“西山狂狮”田不来两位当年收养了他,为的就是将来。
就好像父母对子女,如果父母不为自己将来作打算,如果天下的子女长大之后不管父母死活,只怕天下就不会有父母了。因为大家都不养子女,谁还是父母?
黄书郎虽然并非石不古的亲生儿子,但养育教导之恩比天高。黄书郎不但学了武功,他更学了为人子之道。
一个真正武功高的人物,也一定是孝顺的人。
如果一个真正有学问的人,这人也一定包含着孝与义,黄书郎在这方面是不落人后的。
□□ □□ □□
一抹阳光照过来,黄书郎方才睁开眼睛。
他立刻吃一惊,因为他的身上披着毛毯--他记得毛毯是盖在文彩身上的。
再抬头,只见文彩笑眯眯地走过来,她的手上还拿着吃的东西。
“黄爷,你醒了。”
黄书郎坐直了身子,道:“文姑娘,你……”
“我为黄爷把吃的取来了,黄爷吃吧。”
她的动作是细腻的--女人的动作总是周到。
黄书郎接过干粮、酱肘子,他啃着吃。她一点点的撕着吃。
黄书郎发觉这个女人真美,好像月里嫦娥的模样。
文彩吃着,她还用布巾替黄书郎拭去嘴边的油迹。
黄书郎顿感好舒服,他对着文彩笑笑,缓缓地站起身来,道:“文姑娘,今天一定叫你父女两人团聚,咱们上马吧。”
文彩闻得提到她老爹,立刻双目一红。
黄书郎触动她的伤心处了,立刻扶着文彩坐在马上,他才跃马坐上去。
两人不再开口了。
黄书郎催马行,过午不久,便远远地看到清河镇的城门楼子了。
清河城南面,文彩与她老爹文山,两个人住在城后街。黄书郎想得很周到,他把文彩安排在城外不远处的一家菜园子附近,他对文彩道:“千万别走出来,我也不骑马,就这么一个人进城去你家,接了你老爹后,我会雇一辆大车,送你们尽快远走他乡。”
文彩拉着黄书郎道:“黄爷,我再问你一声,你到底为的是什么?”
黄书郎笑笑道:“这世上有许多爱管闲事的人,我就是其中之-。”
文彩又道:“黄爷,我要听你的心里话,如果……”
黄书郎笑笑,道,“你很可爱,文姑娘,你就在这里等着我。”
他走了,走得很快,他不想再叫文彩说下去,那会令她伤感的。
女人如果在这方面伤感,有时候会做出令男人吃惊的事情。黄书郎此刻不想横生枝节,所以他走得很快。
他当然是找文老头去了。
文老头,一个嗜酒如命的人。
□□ □□ □□
一间半大的旧瓦屋里,一盏油灯在亮着。其实,油灯只是比黑暗稍稍明亮一些。因为那灯光如豆,只能瞧出一个人的身形。如果想看清这个人的面,怕是要走到这个人面前,才会看得清楚。
至于这个人在灯下做什么,那就更加不清楚了。
黄书郎贴在门外往里看。他很小心,因为黑红门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这里--文彩未落入他们之手,黑红门就会派人前来设阴谋。
黄书郎是个不轻易上当的人,他必须小心。
他仔细地看着屋内,看到那人仰起脖子在喝酒。
如果真的在喝酒也好,只可惜那人喝的不是一般的酒。
他喝的是毒酒。
如果一个活腻了的人喝毒酒,这个人一定有不想活下去的理由。
这世上有许多活不下去的人,所以便也有许多想自杀的人,而且天天都有。
门外,黄书郎哈哈笑了。
他心中在想,真是个老糊涂,老婆死了,女儿也不见了,他竟然还在屋里自斟独乐。
正要推门而入,黄书郎突闻得喝酒的人大哭起来。
那人哭得还真凄惨,拍桌子捶胸之外,还以双拳打着自己的头。
黄书郎却又笑了,敢情这人酒喝多了,发酒疯。
他要进去了,因为这正是他应该进去的时候。
猛古丁,喝酒的人哭道:“彩儿她娘,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好好保护我们的闺女,我该死,所以我决心去见你,我……我也对不起彩儿呀,我是个没有用的酒鬼。”
黄书郎怔了一下,因为这话声并未卷舌头。
酒喝多了的人,说出来的话会卷舌头,咬字不清,但这人却字字清楚。
他一定没有醉。
黄书郎立刻想到一件事上去了--这 在自杀1
他心念及此,一冲而入,倒引得那人回头看,只不过,那人却是一声苦兮兮的笑,带着泪的笑。
黄书郎冲到桌前,拿起酒杯闻了一下,他紧锁着眉。
喝酒的人已拉住黄书郎,道:“我……好像见过你。”
黄书郎道:“你当然见过我,只不过一面之缘。”他低沉地又道,“文老爹,你为什么要自杀?”
是的,那人就是文彩的老爹文山。
文山叹口气道:“我好像听你说要救回我女儿,可是一去就杳无音讯。我女儿也不见了,我等得好苦、好苦。我想,也许死了以后才能同她们母女会面,我……”
他的脸色在变,变得泛青。
黄书郎立刻取出得自古班手中的解毒药,倒了一颗塞在文山口中,道:“快吞下。”
文山道:“让我死吧,我死了,对于这个世界一点也不会有影响。”
黄书郎道:“你死了,有一个人就会跟着你死。”
“谁?”
“你女儿。”
“她在哪儿?”
“她在城外等着你。”
“这是真的?”
“我是来接你的。”
文山拉住黄书郎,道:“那天你打从我家门前经过,你见那大光头来逼我。你只是在门口对我说,你会帮助我。可是不多久,他们抢了我女儿,至今无消息,你……你真的救回我的女儿了?”
文山口中的大光头,当然就是这清河镇上黑红门第二十四分堂堂主“铁头”向冲。
黄书郎急问道:“服下解药,你觉得怎么样?”
文山道:“我觉得肚子有些痛。”
黄书郎道:“快走,我背你走。”
黄书郎也不管文山的痛苦,背了文山就往外走。
他几乎是跑出清河镇。
他本来还想去看看小流球与小白菜的情形如何。因为他给小流球三天的时间去和小白菜热和一番,完了,小流球便得赶去八府,紧盯着恶师爷曹三圣了。
然而如今文山服了毒,他给文山服了恶郎中古班的解毒药,反而令文山叫起肚子痛来。
这光景,反倒叫黄书郎吃一惊。
他匆匆地找到文彩,喘着大气放下文山。
“你爹服毒了。”
文彩闻言,尖叫一声扑上去,她用力抱住文山:“爹!爹!你为什么要死?你真的不要女儿了?”
文山痛得闭紧眼,闻言睁开眼睛,他落泪了。
他的模样正是老泪纵横。
“孩子,你……想煞我了。”
“爹……”文彩也哭了。
黄书郎见不得这种场面,他抽动酸鼻子。
文山吃力地道:“阿彩,爹怕是不行了,我……服了……毒药……我以为……你已和你娘在……在一起了。”
文彩大声道:“爹!我不要你死,爹!”
文山道:“阿彩……他……他……”
文山指向黄书郎,又道:“他是个……可靠的人……你以后……就跟他吧。”
文彩哭道:“爹,你不要死……我……怎么办呀……”
黄书郎道:“我给你爹服下解毒药,他就开始肚子痛了,难道我又上了恶郎中的当?”
文彩道:“谁是恶郎中?”
黄书郎道:“三仙镇上的古班就是恶郎中,有名的只认银子不认人的大夫。”
文山突然哎呀一声叫,全身颤抖起来。
文彩急得大哭,却见文山双目痛得紧闭,头上冒出冷汗珠子来了。
黄书郎咯咯一咬牙,道:“走,我们去三仙镇,去找那恶郎中,娘的皮,文老爹如果断了气,棺材就摆在古班的家里。”
文彩道:“黄爷,来得及吗?”
黄书郎道:“我们尽力赶去。”
他忽然出手了。
黄书郎很少使用点穴功,他干爹只传了他点脉络阻血行,戳关元对大谷,以维持心脉不断的手法。
他如今用在文山的身上了。
文彩道:“我们只有一匹马。”
黄书郎道:“你骑着,好生抱着你爹,我在前面带路。”
文彩道:“我还是回家等吧。”
黄书郎道:“不,黑红门二十四分堂的人发现了你,你就惨了。”
这话文彩无以为对,她只得爬上了马背,黄书郎把文山抱上马背,父女两人共一骑。
黄书郎一掌拍在马屁股上,大声叫:“哈!”
那健马好像有灵性,跑起来不疾不徐的,黄书郎不走马前了,他在马后跟着跑。
爬匐在马上的文山,时而一声大叫,吓得文彩直想哭,只不过文山的叫喊也不一定是坏的,因为至少可以说明他还未断气。
黄书郎真的卯足了劲,近百里的路程,他就是这么跟在马后面,一口气赶到三仙镇。
他先是伸手摸摸文山,只见文山气息微弱,差一点就没气。
他怎会懂得岐黄之术?
如果他精于岐黄,他就不会找古大夫了。
文彩双手搂着老父,她一路上眼泪就没有干过,有几次她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来。
黄书郎指着三仙镇的街中央,道,“文姑娘,就到了,到时候你别开口,只管哭,看我的。”
文彩点点头,她心中可真苦,如果老父如此死去,她也不打算活了。
于是,黄书郎又来到了普济药铺的门口。
他把马上的父女两人扶下马,又抱着文山往药铺走,果然,文彩只是哭个不停。
药铺里的大汉与伙计双双迎上前,那古班发觉黄书郎又来了,回头就想跑。
黄书郎把文山放下来,一把揪住古班的后衣襟。
古班大叫道:“我不干了,我改行了。”
黄书郎忿忿地道:“娘的老皮,你送我的是什么解药?为什么这人服下去会叫肚子痛?快就要断气了。”
他把古班抛在椅子上,棒子已在手中旋。
他满身汗水湿透了衣衫,那张脸也油光光的。
“改行吗?行,那是你家的事,但要交代清楚,你那解毒的药是什么玩意?”
古班脖子一挺,道:“恶客,你是找我为他治毒?抑是为了我那宝贝似的解药来找我?”他好像心有主意地又道,“我实在不想见你,黄鼠狼,你为什么和我老古泡上了?我没有杀你的父母抢你的妻,烧你的房子绝你的后,你怎么一而再的欺侮人?难道你真的要逼我上梁山?”
黄书郎道:“谁逼你上梁山?我是来问明白,你给我的是什么药?为什么人吃了肚子痛?”
古大夫道:“别问那么多,你每次找我治伤又治病,可总叫我赔上大把银子,我心痛啊。”
黄书郎道:“我又没抢你,是你太贪心。”
古大夫道:“不也是你逗我的?”
黄书郎冷冷地道:“古大夫,你看人家姑娘哭成泪人似的,你难道没有恻隐之心?”
“我也要吃饭呢。”
“你不会饿肚子,因为是人都会病。”
古大夫道:“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黄书郎道:“当然想要你救活这老人。”
古大夫指着文彩道:“有银子吗?”
黄书郎真想一棒打烂古班的头。他咬咬牙,道:“她没有银子,但是我有。”
古班闻言忙摇手,道:“不,不,不,天底下谁的银子我都要,唯独你的我不拿,本大夫害怕。”
黄书郎道:“你怕什么?”
古大夫道:“你的银子烫手呀。”
黄书郎道:“我发誓,你若能救活这位老人家,呶……这些银子全是你的了。”
他用力地掏,一掏就是两大把。这些银子并非别人的,正是他在凉河渡口截获白布衣与丁卯仁他们,一个个搜刮出来的。
古班不敢伸手来接。
但那大个子伙计来接,他还笑嘻嘻。
黄书郎道:“银子也收了,快去救人呢。”
古班问道:“中毒与服解药多久了?”
黄书郎算算时辰,道:“差不多四个时辰了。”
古班立刻叫道:“快,快扶他去茅坑。”
黄书郎道:“干什么?”
古班道:“排泄毒物呀。”
“啊。”文山又叫肚子痛,黄书郎立刻扶他往后走,大汉伙计不动手,他只在前面带路。
他指着一间小屋子,道:“进去吧,茅坑就在里面,拉完了快出来。”
黄书郎叱道:“拉完了当然出来,莫不成闻臭啊J”
笑笑,大伙计道:“我是说出来以后,喝碗药就好了。”
文山只往茅坑一蹲,真奇怪,一阵哗啦啦地连带着劈哩叭啦响。
好一股酸又尖臭气冲出来,黄书郎捏着鼻子往外闪,他还叫:“真臭。”
于是,文山大喘气了。
黄书郎在外面问道:“老爹,你觉得怎么样?”
“我……好像肚子里脱层皮--轻松了。”
黄书郎放心了。
他笑着看向前面,心中琢磨着--这一回要不要再整一整这恶郎中。
不旋踵间,文山走出茅坑,倒令黄书郎吃一惊,看起来,文山好像未曾生过病一样。
黄书郎笑道:“全好了?”
“好轻松。”
黄书郎立刻想到解药上,古班这恶郎中最宝贝的解药,当然是灵光的,只不过自己错怪了古班。
他心念及此,决定这一回不找古班的麻烦了。
他是与文山并肩走到前面的。
文彩高兴得跳着迎上来。她抱着文山大叫:“爹,你好了,谢天谢地!”
古班沉沉地道:“应该谢谢我的名贵解药,天是救不了你爹的。”
文彩走向古班,弯腰施礼,道:“谢谢大夫。”
古班道:“别谢,我治病拿银子,还谢什么?”
黄书郎道:“古大夫,你还真的有一套。’
古班道:“你的一套更高明。”
黄书郎道:“古大夫,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他会肚子痛?”
古班道:“他服的药,多半是砒霜,对不对?”
文山道:“是毒老鼠的药。”
古班道:“那就是砒霜。如果不是服了你自我这里讹诈的解药,他早就翘了。”
黄书郎吃惊了。
古班道:“他的肚子痛,正是两种互克的药在他肚子里相互搏斗,从喉下一直搏斗到五脏六腑而不罢休,直到两败俱伤而自肛门泻出来。嘿……这些程序,你小子怎么会知道?你只会讹诈我。”
黄书郎笑笑,道:“娘的皮,真是隔行如隔山,今天我也长了见识。”
古班道:“黄鼠狼,我再一次郑重告诉你,希望以后再也看不到你,我就高枕无忧了。”
黄书郎笑笑,道:“我也打从心眼里说上一句真心话。谁愿意来你这黑心的药铺,他娘的,这人就是个猪,是个二百五,更是不怕挨敲的王八。”
古大夫脸色也灰了。
他大叫:“快把清肠汤端上来,吃完了叫他们统统地滚蛋,他娘的皮,我见了恶客就冒火。”
果然,大伙计匆匆地端上一碗汤茶,文彩立刻接在手上,替她老爹吹吹凉。
黄书郎这一回未再折腾恶郎中古班。古班除了匆匆地关紧房门不出来,以不接触不谈判不给黄书郎任何机会之外,更是交代他的大个子伙计今天早关门。
黄书郎当然明白古班真的是怕了自己,便等到文山把一碗清肠汤喝完之后,带着文彩父女两人,走出恶郎中的普挤药铺大门。
他发觉文山不但肚子不痛了,而且还可以慢慢地走路,这可真是出乎意料的事。
文彩对黄书郎既感激又欣赏。只可惜黄书郎对她除了细心的照顾之外,再也没有男女之间那种进一步的关爱表示。
黄书郎把文山父女引到三仙镇北街,他找了一家大的客栈,只因为人困马又乏,必须好生休息一番。
那家客栈的招牌大,金字的招牌上雕着“龙凤大客栈”五个斗大金字。
从外面看过去,大客栈内好大的一个院子,两边是马厩,正面一个大厅,大概大厅的后面便是客房了。
“三位,欢迎光临。”
黄书郎道:“干净的房间两大间,弄几样小菜使得五味兼备,酒嘛……”
他看看虚弱的文山,只见文山接道:“我再也不喝醉酒了。”
黄书郎心中想发笑,文山只说不喝醉酒,却并不是拒绝再喝。
他对伙计吩咐,道:“半斤花雕要热的。”
两个伙计正要分头去弄吃的,黄书郎又问道:“伙计,三仙镇上可有卖衣衫的?”
一个伙计指着左边笑道:“隔壁就是裁缝店了。”
黄书郎道:“那就叫个裁缝来量一量,我们一共要做三套衣衫。”
黄书郎早就应该置装了,更何况他现在又是全身湿透不好受。
文彩也很惨。她的衣衫也破烂。这么漂亮的大姑娘,穿着一身破衣裳,实在糟蹋了她的巧身段。
当然,文山更可怜,他那件单长衫也有几年了吧?也许十多年了,因为长衫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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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儿拉进马厩吃肥料,这是黄书郎特别交代的。
人儿在后客房中洗着澡,总得洗去一身的臭味。
当三人围在桌边吃着美昧佳肴的时候,文山却不忘喝那壶热呼呼的花雕。
只不过半斤实在不过瘾,无奈黄书郎不多叫,他老人家便只好不喝了。
不久,隔壁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这两人正是伙计叫来的裁缝师傅。
黄书郎看看两人,笑问:“三套衣服要多久才能缝制好送过来?”
那男的忙应道:“客官,那得看做什么衣衫,如是简单的,三两天就好,如是带滚边绣花的,那得五七天。”
黄书郎立刻摇头,道:“不行,太久了。”
女的看看三人,道:“三位每人一套?也包括裤子、靴子吗?”
黄书郎听口气还真在行,道:“全套的,料子也要最好的西湖绸料,只不过……”
男的怔了一下,因为他发觉三人穿的都破烂,怎能做得起最贵的丝绸料子?
他低低地细声问:“那得要许多银子呀,客官。”
黄书郎道:“多少?”
男的约略算一算,道:“至少也得花上百二十两银子,三位是否……”
黄书郎是什么人,男的话意已令他明白了。
他淡淡地一声笑,立刻自怀中摸出一张百两银票,大方的摊在桌子上,道:“拿去吧,我要两天之内把衣衫送过来,当然,如果你们能在明天把三套新衣服全部做齐全,呶,外加你们一百两。”
他又取出一张百两银票抖了一下。
一对裁缝夫妻瞪眼了。
男的哈哈道:“你……姓财?叫神?”
黄书郎笑道:“百家姓上没有姓财的。”
他知道这人喜诙谐,又笑道:“我不是叫财神,不过我说话算数的。”
猛古丁,那女的打了男的一巴掌,笑骂道:“你永远改不了开玩笑的毛病,人家是外地来的客人呀。”
她已取出布尺,急道:“快呀,当家的,时间就是咱们的金钱,你还逗个什么劲?”
男的一掌拍在脑袋上,忙着取出石笔在一张纸上填写着。
那女的量,男的写,刹时便把三人的衣裳靴子尺寸量齐全--真快。
男的将一张百两银票塞进怀里,女的对黄书郎笑道:“你不会开玩笑吧?”
“我是一本正经。”
“明天此时,我们送来新装衣服……然后……”
黄书郎拍拍口袋,道:“另外一张百两银票便也是你们的了。”
男的笑哈哈地道:“你老弟说的不是发烧话吧?”
真爱开玩笑,这种人最乐观,江湖上也常见。
黄书郎笑道:“我没有发烧,我凉快极了。”
他两人匆匆忙忙地走了。
当然是去赶制衣衫了。
文彩笑笑,道:“黄爷,他们真的能把三套全装在一天之内赶制好?”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