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必三的大关刀虽然比不上当年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但也足重四十一斤四两四。
他老兄不但在头上缠着白布,连他的刀也用白布一块绑着,光景变成伍子胥领兵为父兄报仇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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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通城西门外有一条河,好像大河通丹江,河面上一年有十个月好放船,另外两个月有些地方会结冰,木船只好靠岸了。
河岸附近有三棵老柳树。如今正值根深叶茂好乘凉的时候,只不过二更天不会有人在树下乘凉,如果真的有人,这个人一定就是恶客黄书郎。
不错,黄书郎正是站在河边树下,闲着等人多无聊,堆上一堆小石头往空抛,然后以另外一颗石子去击空中的石子,别以为夜间不好击中,他还颗颗打中空中抛的小石子,他经常的练,起初只是好玩,久了,这便也算是一门功夫了。
他选择河边,就是因为河边尽是小石头。
他不走而等着会一会黑红门第二分堂的关必三,当然是有目的的。他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些走了的姑娘们。
黄书郎做事绝不虎头蛇尾,他有始有终。
为了救文彩姑娘,甚至把自己找八府师爷曹三圣的正经事也暂搁在一边。
现在,远处来了一行人,这些人发足劲的往河边奔。那紧跟在关必三身后、肩上扛着大砍刀的正是副堂主霍老大。
霍老大走地有声地道:“堂主,我不信那小子还会等在河岸边,他早逃了。”
关必三冷哼一声,道:“我心中也是这么想。在总堂口的时候就曾听说这家伙是个鬼灵精,有几次差一点活捉了他,都被他逃脱了。这一回我倒要亲自会会他,如果他真的等在河岸边的话。
霍老大道:“如果他真的还在河岸边,咱们倒要提防他有什么埋伏了。”
关必三道:“这家伙是有名的独行恶客,他这种人是不会有朋友的,仇人倒是不少。”
霍老大道:“不错,单是黑红门的弟兄,全都等着要他的命。他还回过头来看一路跟来的十八个人,他笑了。很得意的又对关必三道,“堂主,只一到了河岸边,只一看到那小子,咱们先把他密密地包围起来。
关必三点着头,道:“我两人分两边,我用关刀斩他的头,你只管往他的下盘砍,就不信咱们制不了那小子。”
两人出的点子虽然很平常,想一想还是蛮实用的,人多有人多的杀法,他们好像胜券在握似的。
河岸本就距城不太远,三里多一点,不胃会就到了。果然,老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关必三立刻大手挥向身后面,厉声如虎道:“赶过去,先把那小子围起来。”
哗啦啦一阵脚步声,十八个大汉抱刀分两边,两个方向散开来,生生把那人围在正中间。
那个人当然是黄书郎。
黄书郎却耸肩哈哈笑了。
便在这时候,从两个方向走过来两个人,一胖一瘦,身材一样的高,当然,两人看起来一样的忿怒不已。
令黄书郎吃惊的乃是这些人怎么头上都带着孝?难道左少强的死讯已经传来老通城了吗?
那双手端着关刀的开口了。
关必三咬牙吼道:“你就是黄鼠狼?”
“不错。”
“恶客黄鼠狼?”
“不错。”
姓关的卓然站在黄书郎面前,戟指黄书郎叱道:“你好大的狗胆!”
黄书郎笑笑,道:“不敢,我的胆子是大了些,哪像你呀,一个人不敢来,带来这么多陪葬的人,你未免也太胆小了。”
关必三气得一瞪眼。
只是一句开场白,他就被人损了个灰头土脸。
他顿一顿手中的关刀,又吼叫:“他奶奶的老皮,你他娘的先盗走我们少门主的宝物,黑红门已经发下杀绝令,你小子就该找个老鼠洞去躲藏,不该又害死我们少门主的性命,今天在老通城我的地头上兜着你,我说儿,你还不乖乖地受死呀!”
黄书郎哈哈一声笑,道:“你的话必须改正一下了。”
“怎么说?”
“今夜不是你兜上我,而是我等在此地没有躲,同时我得仔细对你说,你可得洗耳恭听着。”
“你娘的,耍嘴皮子呀!”
“不是耍嘴皮,全是老实话,你大概就是黑红门下第二分堂的堂主吧?”
“大刀关必三就是我。”
“关爷,关大堂主。”
“你娘的。”
黄书郎干干一笑,道:“我伟大的关堂主,咱们这是初次见面,我这里尽在歌颂你,你却回口连三骂,我说你的风度没有了,有失身份呢。”
关必三大怒骂道:“去你娘的身份风度。老子们今夜来取你的命,谁还跟你讲什么仁义礼智信?狗皮倒灶死了(又鸟),我问你,今夜你为什么拆了白红院的底,砸了我们的生意?”
黄书郎道:“如果我想救那些姑娘出火坑,关老爷,你说我还有什么好法子?”
关必三道:“你根本就是多管闲事,我问你,那些姑娘可是你的亲妹子?抑或是你的亲姐姐?江湖上的窑子多的是,你都去拆人家的窝?”
黄书郎的脸色开始变了。
他只一想起文彩,心中怒火就大了。
他冷冷地道:“你们的左少门主是个恶色狼。娘的皮,他只要看中人家大姑娘,下重聘先把姑娘弄上他的金屋大床上,狠狠地睡了姑娘半个月,玩腻了,然后说人家姑娘是个破货,不但着人讨回他的聘礼,还把姑娘送入他的白红院,女方家人怕丢脸,忍气吞声不敢多说,黑红门的势力大,谁敢惹那左少强?”他四下里看了一下,又沉声道:“娘的皮,这件事倒叫我撞到了,我不伸手能成吗?我就是干这种管烂闲事吃饭的,所以嘛……”
“所以你就杀了我们少门主?”
“不错,老子还赶来掀翻他的白红院。”
关必三怒道:“该死的畜生!”
黄书郎怒道:“姓关的,你的刀法是不是和你的嘴巴一样厉害又缺德?”
关必三道:“你马上就知道了。”
他好像要出手了。
黄书郎忙摇手,道:“等一等。”
关必三吼道:“你不用交代后事了。”
黄书郎道:“非是交代什么后事,我也没必要为死去以后的事瞎操心,死了一了百了,就算被人一块块地切割下来丢进河里喂王八,我也管不了,我只为活着动脑筋,而且十分认真地动脑筋。”
一边的霍老大已不耐烦地吼道:“操你祖宗,你的废话真不少。”
黄书郎叱道:“此地属你们堂主最大,你小子插的什么口?等一会,万一有解决不了的勾当,你担待得了?”
“狗屁的担待,老子是杀你来的!”霍老大厉吼。
黄书郎道:“我又不会逃,你急什么?”
关必三吼道:“小子,有屁快放,有话快点吐出来,我已不耐烦了。”
黄书郎笑笑,道:“本来是这样的,这一趟我赶来老通城,原指望好生的捞一票,可是,我这个人看不惯受苦受难的姑娘们,白红院我弄了银票一万六千两,可是那些姑娘们真可怜,我便每个人赠送银子一千两,算是替你们少门主修行来世,可这一分,我就一钱银子也未捞到手,算一算,我还差一点赔上老本,没奈何,只好把箭头冲着你关大堂主的头顶上了,你不会小气吧?”
关必三忽然仰天大笑,笑得附近飞起几只野鸭子。
他重重地道:“真他妈的黄鼠狼跟(又鸟)拜年,你原来没安什么好心呢!”
黄书郎道:“我不否认,实话对你说,今夜你若能摆平我黄书郎,我腰间的几万两银票就是你的了。可是,我的关大堂主呀!如果你们收拾不了我黄书郎,你打算出多少银子来赎回你们的狗命呀?”
关必三火更大了。
他舞着关刀,大吼道:“老子是来收拾你的,老子不是来和你谈生意,我说儿,你接招吧。”
大关刀暴砍如西极流电往黄书郎的头上砍去。真狠,恨不得一刀把黄书郎劈成两个半人。
就在关必三出手途中,霍老大的大砍刀已平削而至,刀锋发出“嗖”声,向黄书郎的小腿上砍。
这两人力狠人更狠,配合得也真绝,只不过黄书郎却不把这两人放在眼里,他斜着身子猛一闪,紧接着一个跟斗上了天,妙呀!他在空中连续七滚,呼通一声跌落在五丈外,他坐在地上不动,好像摔得不轻。
关必三一刀劈空,站在地上等敌人落下来,他心中可乐了,只要敌人落下来,准定逃不过他一刀砍。
那霍老大也是同样的想法,他抱刀抬头,大砍刀觑准了空中敌人往下落。
只不过黄书郎落是落下来了,他却落到包围圈外面去了。
那关必三厉吼,道:“追,别叫这小子逃了。”
原本包围的十八个大汉,忽见敌人越过他们的包围圈,落在三丈外,立刻齐发一声喊:“杀!”
于是,黄书郎冷笑了。
他出手不动身子,打出河岸边的小石头,但闻追来的大汉们发出砰砰连声响,紧接着,一个个抱头往回逃。
这夜月色并不明。天上挂的是半圆月,黄书郎打的是小石头。可就没有人看清楚他打的是什么暗器。
霎时间,十八个大汉伤了一大半。有几个心眼精的不追了,他们跟着关必三与霍老大,十分小心地追到黄书郎的身边,只见黄书郎手上托着石头蛋。
这一下,关必三火大了,他大骂:“操,你原来用石头砸伤我的人呢。”
黄书郎笑笑,道:“我是就地取材。”
关必三又骂:“你娘的;”
黄书郎道:“别骂,你心里明白,这是你的地头上,你一定不会单枪匹马来会我,所以,我约你来到这河边上,哈,你果然带了一群饭桶来。”
关必三怒道:“好个恶客黄鼠狼,你敢和我在这河岸大战三百合?”
黄书郎笑笑,.道:“我没有时间和你在这儿穷折腾。姓关的,你如果爱护你的人,就叫那几个未受伤的去救治十多个头在流血的,我们三个人就在这河岸边决一死战,只不过……”
关必三怒道:“不过什么?”
黄书郎道:“别忘了,我的目的是银子。”
霍老大一边怪吼道:“奶奶的,他好像八辈子没见过银子似的,想银子想疯了。”
黄书郎干干一笑,道:“我坦白,我不虚伪,我为银子赌性命,不像你们这号人物,好玩弄阴坑死人,仁义道德挂嘴上,混帐倒灶天天干,说穿了还不是一样,黑红门开山立寨,还不都是为了银子呀!”
关必三忿怒地道:“你娘的臭皮,江湖上各行其事,各弄各人的手段,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你不该横吃到爷们的头上来,今天河边兜上你,老子给你改改行,你给我死吧!儿!”
他的大关刀再次出手就是一抡十八斩。另一边,霍老大挥动手中大砍刀,贴着地直往黄书郎身边滚去,一地的刀光真吓人,他还厉声如虎吼。
黄书郎动上他的家伙了。
只见他挥棒打在关刀上,人已真的像黄鼠狼一样,自关必三的身边游过去,他不但闪过霍老大的一路地堂刀,而且也放了关必三身上的血。
关必三只觉眼前人影一闪,想回刀杀,却觉得身上有点不对劲,只见黄书郎左手一把尖刀,正在用舌头舐刀上的鲜血。
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身上挨了刀,他的左膀正流着血,当他摸到血的时候,才觉得好痛。
“唔……啊!”他顿时全身乏力,举不起刀来。
姓霍的没注意,只因为太快了,他仍然抱刀往黄书郎身上杀过去。
黄书郎一声冷笑拔身而起,一头撞往那片刀丛里。紧接着闻得“梆”的一声响,霍老大的大砍刀丢失了。只见他不开口叫,双手抱着头打着转,宛似醉酒广般的往河里跌去。
真巧,正有个汉子在河边替同伴包扎头上的伤,见副堂主不由自主地往河中跌,忙拦腰用力抱住他。
黄书郎大大地吁口气,道:“关大堂主,你实在很会体谅下属呀。”
关必三怒道:“什么意思?”
“你没有叫那几个未受伤的围杀我,等于你救了他们的命呀。”
关必三叱道:“老子与霍老大杀你不过,他们再上也是白搭。”
黄书郎道:“这就是我歌颂你很体谅部下的原因。”
关必三又骂:“去你妈的!”
黄书郎道:“当然要去,只不过我早就说过,我是为了银子而动家伙,单就侍候各位这一顿生活,可真把我累坏了呀!”
关必三道:“你打伤了人,还想要银子?”
黄书郎道:“你们若不受伤,我岂不是完蛋了?”
关必三道:“我们的银子不是你这种下三滥的人可以享用的,你尽早别打歪主意。”
黄书郎哈哈笑了。
他又开始旋动手中的棒子了。
他走向关必三,道:“总得先叫你吃顿苦头,你才知道自己的老命比银子贵重多了。”
“呼”地一棒打落关必三手上的大关刀。关必三暴退,吼道,“你要干什么?”
“老子要银子。”
“你他妈的比强盗还狠十分。”
“娘的,我问你,你是要命还是要银子?”
关必三吼道:“黄鼠狼,你敢对老子下毒手呀!”
黄书郎冷笑道:“有什么不敢?左少强就是不听我的话,他才死在山林里,你比左少强又怎样?”
他的左手握着尖刀猛一晃,真不巧,戳在姓关的脸蛋上,鲜血立刻流在面颊上。
姓关的大叫道:“你玩真的呀!奶奶的。”
“我不是来逗乐子的,当然是玩真的,你给不给?快些说明白,你们一共二十人,我一个一个的问,如果都不出银子,他娘的,我一个一个宰活人。”
姓关的大怒道:“你好狠心。对每个人都要讨银子,我问你,老子们哪个欠你银子呀?”
黄书郎笑笑,道:“关大堂主,谁又欠了你们黑红门什么了?你们都是横吃竖拿啃四方,说穿了一句话,江湖一碗饭,你吃我也吃,只不过你们黑心吃别人的,老子我就吃你们的。这也是一物治一物,酸浆降豆腐。”他舞动棒子变脸色,又道,“怎么样?你给不给银子?”
关必三咬着牙,道:“你要多少?”
黄书郎笑了。
他哈哈地道:“开窍了,你们的命也能保住了,不是吗?有了命才能再准备找我报仇,如果命都没有了,岂不永远完蛋?操!”
关必三吼道:“少罗嗦,你要多少银子?”
抱头跌坐岸边的霍老大吼道:“堂主,不能答应给他银子,这个台我们塌不起。”
他的话甫落,黄书郎已跃近他面前,便也一棒敲在他头顶上。
“嘭!”
“啊……你又打他的头,你……”
黄书郎冷冷道:“好叫他安静地躺在一边别开腔。”
霍老大果然躺在岸边不开腔,他昏过去了。
关必三怒道:“你打死我们的副堂主了,你……你真是心狠手辣,不是人呀。”
黄书郎笑笑,道:“别急躁,我伟大的关堂主,他死不了。我出手是有分寸的,等你把银子拿了来,那瘦子就会自己爬起来了。”
关必三好像不放心的样子,吼道:“你快说,你准备敲我多少银子?”
黄书郎道:“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敲呀抢呀,就算我伸手向老朋友借吧。”
关必三大叫,道:“谁是你老朋友?仇人差不多。”
他气得歪着上身,只因为他胯上仍然在流血。
“黄鼠狼,你开价吧。”
黄书郎道:“好,你干脆我坦白,我今夜原本在白红院弄了白银一万六千两,全叫姑娘们分走了,这个损失我心痛,为了贴补我没有白白跑一趟老通城,你拿一万六千两银子出来吧,我拿了银子就走人,你们二十条人命算是保住了,如何?”
他低头去问关必三,但发觉姓关的憋气了。
这是气昏了头的现象,没办法,他立刻叫一个汉子走过来,道:“快呀,快揉他的胸口,在他的顶门上拍几巴掌,他气昏了头了。”
那汉子照着做,还真把关必三弄醒了。
关必三大叫一声:“气死我也。”他睁开了眼,指着黄书郎就骂:“操你先人的,你狮子大开口呀!我在老通城一年能赚多少银?你开口就是一万六千两。你拿我分堂同白红院去比呀!我那里没有卖肉的,我那里全是出力气的穷光蛋,你若狮子大开口,呶,你就先杀了老子,老子不想活了。”
黄书郎哈哈笑道:“真无赖,想死不难。就我所知,老通城的地方最是肥,比清河镇的好几倍,那‘铁头’向冲就曾用银子保住命,你的银子比他一定多。”他看看手中尖刀,又道,巧我做生意不二价,你不给,我非要,今晚我是要定了。”
“你杀了老子吧。”
“我当然会出刀,不但杀你,现场的人我全杀。然后再折回老通城,在你的家中放把火,先烧你个鸟蛋精光。老子拍拍屁股走人,银子我也不要了。”
关必三几乎又要昏过去了。
他深深地叹口气,道:“黄鼠狼,老子算认识你了,老子认栽。”
黄书郎道:“想通了?”
关必三道:“好,我给银子,只不过你多多少少也得打个折扣吧。”
黄书郎道:“不能在你身上开先例,我是不容别人打折扣的。而且马上给。”
关必三怪叫一声,道:“什么?那么多的银票我会放在身上呀?我是领着人马来宰人的,几曾打算送你银子?你他娘的没脑筋呀!”
黄书郎笑笑,道:“对不起,对不起,这一点我倒是忘怀了,真是对不起。”
关必三道:“既然对不起,罚你打个折。”
黄书郎道:“对不起与打不打折是两回事。姓关的,余下来你就得说说该如何拿银子来了。”
关必三道,“当然由老子亲自回去拿。”
黄书郎大方地道:“当然,也只有劳你的驾回城击取了,别人是不知道放银子的地方的。”
关必三反问道:“黄书郎,你敢和我一起回城吗?”
黄书郎道:“我何用再回城?有这十九个人押在此,我放心极了。”他看看一地坐的人,大概还有五个未受伤。他冷冷地脸色一沉,又道:“半个时辰一过,我就开始宰活人,每盏热茶时间我杀一个,等我杀完你还没来,我再进城去折腾你,娘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赔老本的不是我。”
关必三眼睛几乎憋出眼眶外。恨只恨打不过恶客黄书郎,否则……
他厉声叫来一个汉子,道:“扶我回去取银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黄书郎笑笑,道:“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万一你死了,什么也没有了。”
关必三骂道:“你妈的,气死我了。”
那汉子伸手架住关必三,两个人开步就往城中走。黄书郎并未出手去拦那个人。
他等姓关的走远,便立刻悠闲地坐在河岸边。
他看着泛绿的水悠悠地流,心中想着他的柳荫小筑,不知文彩如何了?
当然,他也想着秀秀。
秀秀住在水火洞,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如果秀秀在身边,又是并肩坐在河岸,那情调一定很迷人。
每个人都希望乐透。只因为能真正叫人乐透的事情太少了。如果每个人天天都乐透,那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黄书郎又想到八府师爷曹三圣,曹三圣才是他最担心的人。
当年只因为年幼,眼看着干爹死得惨,曹三圣那老皮养的真够奸,黑心事他做了一箩筐,如今总算他要告老还乡了,也是他的死期到了。
黄书郎只一想及曹三圣,他用力把一颗石予砸在河心里,他距离黑红门的人十丈远,两下里谁也不稍动。
单就刚才黄书郎露的一手“乌云罩顶”绝技,他们还是头一回见过。
终于,黄书郎首先站起来了。
昏过去的霍老大也醒过来了。只不过姓霍的张口叫不出声音来,好像他头上起了个(又鸟)蛋大的肉包。
黄书郎走近黑红门的人面前,冷冷地道:“娘的,姓关的大概不要你们了。”
有个胆子大的叫道:“不会的,我们堂主不是那种人,他马上就会来的。”
“为何现在还不来?快三更天了。”
“银子那么多,也得到处去张罗吧。”
黄书郎道:“我觉得有点不大对劲。娘的皮,再等一盏热茶工夫,如果还看不到他送银子来,我就宰活人了。”
真焦急,不少汉子抬头看,只可惜天色有些暗,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黄书郎几乎真的要动刀子了,远处传来一声叫:“对不起,我来迟了一步。”
这声音有似破锣一般,但声音甫出,人已站在柳树下面了,那是个光头和尚。
这和尚站定身子,立刻就问:“哪一位是黄鼠狼?”
黄书郎先是一惊,旋即笑笑,道:“和尚,你不在庙里吃斋念佛经,跑来淌混水呀,是否动了凡心啊?”
“啊,你一定叫黄书郎。”
“不错,黄颜色的黄,读书的书,儿郎的郎,可不是什么黄鼠狼。”。
和尚笑得张大了口,道:“闻得黄施主今晚做了一件大善事,善哉呀,善哉。”
黄书郎道:“和尚,你不会是为了歌颂我几句而半夜三更跑来吧?”
“贫僧是受人之托。”
“那就忠人之事吧。’
“当然,关施主托我带来你要的银子,呶。”他拍拍僧衣袋子,又道:“全在我的袋子里面。”
黄书郎见和尚只拍袋子,不取出银票,心中还真犯嘀咕,这和尚一定有计谋。
只不过他胆子大,心又细,他不怕和尚弄玄虚。
他伸手道:“和尚,拿来吧,”
和尚笑笑,道:“银票当然会给你,只不过贫僧想在黄施主面前讨教几招,如何?”
黄书郎笑笑,道:“绝不会令和尚你失望,但是,丁是丁,卯是卯,你先拿出银票,我们再过招也不迟。”
和尚一笑,道:“何必多此一举?万一施主不敌,我和尚又得自你袋中取回银票,何不先较量?”
黄书郎脸皮一紧,道:“和尚,请问你在哪座大庙卓锡呀?”
和尚回头指东方,道:“城东外有间火星庙,贫僧就在那里住着。”
“你的法号?”
和尚又笑了,很神秘地笑起来。
黄书郎却淡淡地道:“和尚,你不敢道出自己法号,难道你有什么禁忌?”
和尚哈哈笑道:“施主,你可曾听过无色和尚?贫僧就是无色。”
黄书郎一瞪眼道:“恶和尚无色?”
无色笑得全身乱颤,道:“真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贫僧只一道出法号,施主就不自在了,哈……”
黄书郎道:“还真吓我一大跳。我就说嘛,黑红门关堂主绝不会找个平庸之辈代他送来银子的。原来恶和尚无色竟也为姓关的撑腰啊。”他见无色很得意,立刻又接道,“江湖上传言,无色最爱色,光头和尚会气功,大概就是你吧?”
无色慢慢地不笑了。
他好像老僧在入定。但黄书郎却暗中收起左手尖刀,因为他知道无色在暗自运功。
他也暗自运功,无色以气功驰名江湖,黄书郎也修练过气功,而且他能把一团紫气游走三十六周天各大要穴,如是在平时,可以发现那块巴掌大小的紫气在他的皮下移动,随心所欲而又刀枪不入。
无色和尚开口了。
“施主,银票就在我袋子里,只不过贫僧也曾练过几手粗浅把式,想在施主面前讨教,完了,你取银票走人,贫僧决不再多事。”
黄书郎道:“简单啦,放马过来吧。”
他话甫落,只见眼前人影闪晃间,那无色和尚的巨拳已捣过来了,拳风呼呼,气势磅礴,宛如陨石撞来一般。
黄书郎不闪躲,左掌一把握,就那么巧又准地,把握住敌人的拳头。
于是,两个人僵持住了。
别看和尚是拳头,一股子罡气尽在他的拳头往外顶,如果是头老蛮牛,也早被他一拳砸死了。
别以为黄书郎只是左手一个肉掌,一团紫气似钢墙,任你来拳似铁锤,有如打在既硬又软的一团棉花上。
两个人以气功对气功,地上的小石头发出沙沙响,大概被他两人踩碎不少。
黄书郎还发觉和尚不但气功强,而且力道也强,除了气功不断的推动外,左手还前后甩动,显然要把他推往后去。
往后就是河里了。
黄书郎只以左掌推,他的右手握着一根棒,就在和尚全力施为中,他呼地一棒打在和尚的头顶上。
“当!”
“唷!”
无色抚头暴退,沉声叱道!“娘的,抽冷子打在我的头顶上,你不觉得可耻?”
黄书郎笑道:“无色,少罗嗦,快把银票拿出来。”
无色忿忿地道:“娘的,何弃色说得不错,我应该多注意你的那根棒子。”
黄书郎闻得无色提到何弃色的名字,不由笑道:“操,你果然是个恶和尚,你还认识‘恶玉手’何弃色那小子,也难怪,你们乃一丘之貉嘛。”
无色哈哈冷笑,笑得很勉强,因为他的头上起了个大肉包,他的声音带着沙哑,道:“黄书郎,你他娘的小心了。且等人手约齐全,大伙找你算总帐。”
黄书郎却嘿嘿一声,道:“原来何弃色那小子曾到过你庙里,难怪你知道我叫黄书郎。”
他走前两大步,伸手道:“拿来吧!和尚,我的时间就是银子,别再耗了。”
无色自袋中摸出个纸包,道:“拿去,一万六千两银子全部包在纸包里。”
黄书郎伸手接在手中,他很细心地打开来,里面果然是银票。
于是,他一张一张的数着,“一、二、三、四、五。”数到第五张,他就沾沾口水再继续地数,“六、七、八、九、十。
他的脸上有了笑容。于是,他再把指头往嘴边沾口水,又继续地数:“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
每张是一千两,十六张便是一万六千两,只不过他刚刚数到十六,立刻拔身往河的下游逃。
他必须快逃,身后面,无色已哈哈笑起来了。
这光景变得也太突然了。
附近跌坐在地上的汉子们也吃惊地瞪开眼睛来了。
无色已对地上的汉子们说:“回去吧!对你们的堂主说一声,那家伙活不长了,不久我便会把银票送回你们关堂主手中的。
霍老大醒来了,他高声道:“是无色大师呀!幸亏你出面,要不然,我们的损失可大了。”
和尚道:“快回去吧!我去追那头黄鼠狼,娘的,道上不少人等着剥他的皮呢。”
霍老大道:“大师,那小子乃是我黑红门的大仇家,他的尸体要臣下,要不要我们,派两个人去抬他的尸体呀?”
无色笑道,“如果他死了,我自会把他的尸体弄回你们堂口,就凭我与老关两人当年的交情,我自不会与他争功,何必跟来两个碍事的人?”
于是,无色拔腿就追。
他远远地看着黄书郎的背影像个幽灵般,走走停停,然后似是在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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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书郎非逃不可,否则他就会死。
当他愉快地数着那些银票的时候,心情愉快就别提了。
每个人都是一样,每个人在数钞票的时候,心中也都是乐透了。
人在此刻,绝对想不到那句鲜为人注意的话--乐极生悲。
江湖上有许多人死于乐极生悲下。
江湖上有许多人在快乐的时候,也就往往忽略了警觉之心。
黄书郎也不例外。
当他正要哈哈大笑的准备再损和尚几句话的时候。突然发觉舌头有点麻木,不但舌头麻,他的两唇也麻了,而且逐渐往喉管蔓延着。
他立刻知道上当了。
他知道那些银票上有问题,也许那个包银票的纸包上涂了毒药。
黄书郎立刻拔腿逃,而且如飞一般地逃。
他的头脑还是灵活的,他知道时间比什么都值钱,他必须在逃跑中想办法解毒。
他取出“恶郎中”古班的解毒药,急急忙忙的捏了一撮含进口中。
他不但服下古班的解毒药,而且还把药擦在唇上和舌头上,心中在呼叫:“天爷,千万别在此刻倒下。”
文山就曾服了古班的解毒药而倒地不起。
只不过说也奇怪,黄书郎好像觉得精神又旺盛了。
他边跑边回头,发现有个人追来了。
当然,迫他的人是无色和尚。
于是,黄书郎嘿嘿笑了。
他笑着,试一试全身的功力,蛮不错嘛。
人到此刻,他才发觉为什么江湖上有诸多恃才傲物的家伙,他们有本事,对人便不客气。
古班不但对人不客气,而且只认银子不认人;无他,他真的有那么几把刷子。
黄书郎这时候便不由得不佩服古班的本事了。
黄书郎突然不跑了。
他左右摇晃了一阵子,然后缓缓地坐在一堆石头上,他好像还在微微地出气。
于是,无色和尚追上来了。
无色和尚很愉快,愉快得哈哈笑,大光头上虽有一个大肉包,可也掩不住他的高兴劲,乐透了。
“黄鼠狼,那么多的银票烫手呀,嘿……”
黄书郎双目似已闭上了,但他还是微微地留了一条缝。
他不开口,快要死的人了,当然不开口。
无色却站在两丈外,他不能、也不敢在这时候走近黄书郎,他甚至不敢去取那些银票。
无色冷沉地道:“黄书郎,老通城也是你嚣张的地方?你算什么东西?江湖朋友来到老通城,鲜有不去火星庙拜我无色的,你好大的狗胆!”
黄书郎当然仍是不开口,他甚至快要倒下去了。
无色和尚指着黄书郎大骂:“臭小子,吾友何弃色在客栈中找姑娘,却被你折腾得死去活来;娘的皮,你自以为是上天派来的阴阳神,专管人间不平事。呸……何弃色就要邀约道上哥们找你了,嘿……只不过他们也不必再费神了,我无色只举手间,一切就溜溜清洁了,哈……”
就在这时候,黄书郎“哇”地一声叫,仰面倒在石头堆上。
黄书郎翘了。至少,无色和尚是这么想的。
无色和尚轻松地拍拍双手,那么愉快地走近黄书郎身边,得意地道:“听关堂主说,你小子身边装了不少银票,贫僧替你花用了,哈……”
他伸手就去掏,当然是去掏黄书郎的口袋。
他的表情还是乐透了,比黄书郎数银票还乐不可支。
当然,他也犯了与黄书郎同样的毛病--乐极而生悲,而且几乎要了他的命。
无色和尚不是一个毫无防备的笨蛋。他也明白在快要成功之前的一刻,也是最容易失败的时候。什么叫功亏一篑,什么又叫“差一点”,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在出手之前,已暗中运起气功于全身,尤其是他的大光头。
“恶玉手”何弃色的头上就曾挨了几下狠的。
恶和尚无色的大手已伸入黄书郎的口袋了,他的心也开始狂跳,觉得黄书郎的身上有些怪气味,只不知是什么怪味道。
气味当然是从黄书郎的口中散发出来的。
恶和尚无色的鼻子刚抽动,黄书郎已发出哈哈的笑。就好像无色在搔黄书郎的痒处一样。
“砰!”
“唷!”
黄书郎的那一棒本是要无色的脑袋开花的,而无色也以为黄书郎的笑像发疯,因为这时候他是不应该笑的,只有发疯的人才会木然发笑,而且笑得叫人害怕。
他愣了半下还不到,头上已狠狠地挨了一棒。
真痛,如果他不是事先运气功护住全身,他一定会当场被打昏在地上。
黄书郎本来就是要他昏在地上的,然而无色和尚只是双手抱着头。
无色不但抱紧了头,而且回身就跑。
恶和尚无色一边跑一边叫:“上当了,上当了。”
黄书郎岂肯吃这种亏?
如果他不去追他回来,他就不是恶客。
他起身就追。而且也叫道:“恶和尚,别跑,跑到天边我也要抓到你,不是你上当,上当的是我黄书郎。”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墙外的壕沟边跑。从城西的柳林河岸追到城东的一道山岗上。
于是,有一座不算太大的庙宇出现了。
黄书郎心中好笑,这恶和尚莫非被一棒打昏了头,偏就把他引到他庙里来了。
黄书郎服了恶郎中古班的解毒药;真管用,药到口中便产生物物相克作用,使得黄书郎的口中发出一种怪怪的味道来。
恶和尚就是闻到那怪味道才愣了一下,虽然只是这么一愣,黄书郎的棒已打在他的光头上了。
此刻,恶和尚大叫着奔向火星庙,却也妙,庙门口正站着两个人,两个受伤的人。
恶和尚刚刚奔到庙门口,两个受伤的人已迎上来,其中一人敢情是黑红门第二分堂堂主关必三,另外一人也不是别人,正是“恶玉手”何弃色。
何弃色恨透了黄书郎,恨到几乎想出万金买一块黄书郎的肉来啖。
他在三仙镇找上“恶郎中”古班,总算勉强把他受的伤治得差不多了。
恶玉手急于要邀集同伴报仇。他首先来到老通城,找上了恶和尚无色,两人正在后禅房喝酒,二更过后还未睡,何弃色只提到黄书郎,他便恨得牙痒痒的。
就在两人商量的时候,关必三由个年轻人搀扶着找来火星庙里。
于是,关必三便把黄书郎大闹白红院之事仔细地说了一遍。他要恶和尚出面去挡一挡。
于是,恶和尚接过关必三递来的银票后,他用另外一张大纸把银票包起来。那张大纸上他涂了许多毒药,准备黄书郎打开纸包的时候,那些毒药就会沾上他的唇,就算沾上手毒药也会蔓延开来的。
但他再也想不到,黄书郎怀中藏着古班调制的解毒药,而且很快地便把所中的剧毒解掉了。
现在,-恶和尚大喘气地一手抱头,一手回身指,道:“恶客黄书郎追来了,他娘的,我那些足以毒死一只老蛮牛的毒药,竟然毒不死那小子。”
关必三所关心的是他的一万六干两银票。
“那我的银票呢?”
“入了恶客的口袋了。”
关必三大吼一声,道:“老子同他拚了。”
“恶玉手”何弃色大叫道:“对,我们三人联手,好歹也要那小子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此时,黄书郎追到庙门了。
他在灰暗中只一看,便哈哈地笑了。
“恶玉手”何弃色开口就骂:“偷娘贼,你把老子捆在树上不管了,你还抢走老子的家当,你他娘的不会忘了这回事吧!”
哈哈一声大笑,黄书郎道:“这一辈子我也忘不了。何弃色你少说了,你忘了,我是把你的衣衫剥光了捆在大树上的。”他哈哈笑着,又道,“嗨,倒想问一问,你是怎样逃下树来的?”
何弃色已经觉得没面子,他当然不会把欺骗卖菜人的事再说出来。
“老子不告诉你。”
黄书郎道:“我猜呀,如果你不坑人,你永远也别想逃下树来。”
何弃色怒骂:“操你老奶奶!”
黄书郎一笑,道:“整得那么惨,应该骂几句,我不会介意的,只不过千万不能再坑人家大姑娘,缺德呀。”
他发觉何弃色在哆嗦,那当然是气的,便又道:“何弃色,三仙镇龙凤大客栈那夜,如果不是被我碰上,人家的姑娘便完了,你也作孽大了,算一算还是我为你做了一次大功德,比你来找这恶和尚为你念经三天还管用。”
他拐弯抹角地连恶和尚也扯进去了。
何弃色对恶和尚道:“无色,能否再杀?”
无色已把头揉得差不多了,闻言点点头,道:“何施主,我们联手。”
一边的关必三吼道:“气死我也。”
黄书郎哈哈笑道:“别气,别气,只不过一万六千两银子。老通城是个肥地方,你只稍稍动动脑筋就全有了。要知道,钱算鸟毛花完再找。再说,钱财乃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带不走,你又何不看开一些?”
关必三咒骂道:“奶奶的,江湖上怎生出了你这号啃吃八方的王八蛋?”
黄书郎冷笑道:“江湖许你们吃四方,江湖上就有我吃八方的人物。姓关的,我拿血肉弄银子,而且也是筛了又筛,捡了又捡才下手,找的就是你们这种只许自己放火不许他人点灯的家伙。”他走上前一步道,“我知道你为何发急,你是觉得刚才不应该贸然率众前往河岸,你应该来找恶和尚,你们联手就不会上当,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