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是一条很宽阔的河流,有一艘渡船停靠在岸边,船上没有客人,这时候应该有客人的但此船却偏偏没有客人。
黄书郎并不在意,他低着头踩过一排踏脚石上了船。
“船老大,过河。”
四丈长两支大竹篙竖起来了,两个船家赤着背,那身黑又粗、红又结实的皮肤,叫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长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
黄书郎并未去注意这些。
他只是在沉思。
他当然在想着秀秀,只一想到秀秀肚子里竟有了自己的骨肉,他就想笑。他只和秀秀在山神庙有一次绸缪,就只有那么一次,就有了爱的结晶,正是一箭中的。
黄书郎也想到文彩。
文彩真是个美人儿,只可惜他实在难以在男女的情爱上帮文彩什么忙。
田大叔说得对,一个人应该抱元守一。那些娶上两个甚至三个、四个女人的男人的心理就是想玩女人。
有着玩女人的心理,这个人就没有把女人当人,他们把女人为玩物,如果这种男人也谈什么情呀爱的,那是他在骗人。
江湖上这号男人有的是,随便摸一下就是一大把,多得很。
江湖上偏就有许多女人上这种男人的当,左少强就是这种玩弄女人的男人。
黑红门少门主左少强把他玩过的女人推入火坑为他赚银子,他当然不把女人当人。
他把玩过的女人弄个花名,然后当他的摇钱树。
文彩就是差一点也成了左少强的摇钱树。
黄书郎坐在船板上未曾四下看,他想着两个女人。
他对于文彩的未来最伤脑筋,怎样才能为文彩找一个可靠而又老实的男人。
只不过他偶尔抬头看,他坐了很久的船,这船为什么不靠岸?
于是,他怔住了。
他立刻起来两岸看,渡船变了航,竟往下游放去。
“喂,我过河到对岸,你们怎么了?”
两个大汉露齿笑起来了。
黄书郎吃惊地道:“你们是……”
两个大汉分站在船头船尾上,两个人俱都是一手持篙一手叉腰,那竹篙就是不往水中插。
船头的大汉猛地一声吼,道:“你叫黄鼠狼,是吗?”
黄书郎不认识这两人,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甚至不开口,直不愣地望着这两人。
船尾的大汉嘿嘿笑道:“你不敢承认吗?没关系,我们知道你叫黄鼠狼。”
黄书郎淡淡地笑了。
笑,可以纾解他的情绪,笑更能令他把思维慢慢地集中起来。
他知道可能上了贼船,只怪自己上船时候太过大意,没有认清这两个人。
船头上的大汉哈哈地笑了。他并不是因为黄书郎笑他才笑,因为他的笑是充满了得意、自豪与目中无人的冷笑。
这位大汉笑着,戟指着黄书郎道:“姓黄的,你的招牌便是你那后腰上插的一根棒子,那玩意儿听说专往人的脑袋上敲,是不是?”
黄书郎耸肩哈哈笑了。
他笑着面对船边,他必须面对船边,因为他只有这样才可以看到船头及船尾两个人的行动。
他不愿前后受敌,遭到暗袭。
船尾那人哈哈笑道:“我兄弟专门等在河岸侍候你的,等了许久了,哈……你终于出现了。”
黄书郎收住笑,道:“两位,你们算是等对人了。不错,我就是江湖朋友口中的‘恶客’黄鼠狼,只不过我并不认识两位呀。”他正眼看看船头的大汉,又道,“敢问两位,你们打算如何侍候在下?”
船头大汉嘿嘿冷笑道:“两条路你挑了。”
黄书郎笑笑,道:“两条都是要我的命的路,是吧?”
船尾大汉嘿嘿笑道:“两手血腥的人,都是一个模样儿,都会预感到死之将至的味道。”
黄书郎摇摇头,道:“在下从未有过这种预感,两位,你们可否亮个字号?”
船老大坦胸哈哈笑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凉河方氏昆仲就是我兄弟。”
黄书郎心中还真吃一惊。
“哟!‘恶水蛇’方超、方杰呀?”
船尾大汉哈哈笑道:“大哥,你看看,姓黄的见识真广,咱们说个姓,娘的皮,他连咱们的大名也抖出来了呀!哈……”
黄书郎也跟着笑道:“错了。”
方氏兄弟立刻不笑了。
那老大方超道:“什么地方不对劲?”
黄书郎道:“不是大名,是恶名。”
方氏兄弟忽又哈哈笑起来了,道:“去他娘的大名也好,恶名也罢,反正就是出了名,姓黄的,你是在哪儿听过的呀?”
黄书郎道:“方兄,方老哥,我说方老大,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叙个什么闲扯淡,说吧,两位准备把我黄某人如何地侍候?”
方超收住笑,道:“你还迫不及待地要死呀。”
黄书郎道:“错了。”他又看看船尾的方杰,道:“我是迫不及待地要过河,不是去死。”
方超道:“怕是你再也过不了河了。”
黄书郎道:“好像我已经是你们掌中的面人,任你们兄弟捏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了。”
方超道:“差不多就是这情况。”
黄书郎哈哈笑了。
只有他去把敌人当面人一样的捏,却从未被敌人如此折腾过,方氏兄弟之言,他当然觉得可笑了。
“哈……”
“你还笑得出来?”
“若是我,我笑不出来了。”方超怒道。
“我不是你,所以我笑,哈……”
船尾的方杰吼道:“大哥,别送他去凉河总堂口了,咱们就在这白水河干掉他。”
黄书郎不笑了。
他闻得要把他送到凉河总堂口,他便明白了。
“唷,原来凉河恶水蛇方氏兄弟也投入黑红门下了,倒是新鲜事。”
方超吼道:“操,老子们乃是黑红门第三分堂兄弟,我兄弟就是第三分堂正副堂主,这已经是十年之久的买卖了,你他娘的现在才知道。”
黄书郎哈哈笑了。
他心中已在盘算,光景黑红门连水上的力量也动员起来对付自己了。
看来左少强临死之言不虚假,自己在江湖上将永无宁日了。
他忽然收住笑,道:“原来两位说的两条路,是生擒或是死拿了?”
方杰道:“不错。”
黄书郎道:“只可惜我既不想被你们恶兄弟二人生擒,更不想死。”
方超吼道:“眼前船在河心顺流而下,你以为你有几分把握逃得此劫?”
黄书郎道:“我面对敌人的时候,从来不做那些无谓的评估,我只是尽力地去打败敌人,然后会在敌人的身上刮那么几点补贴的银子,算是另一种对敌人的惩罚,如果这个敌人到了无可救药而非死的地步,那么,我的手段是一流的,这个敌人非死不可。”
方杰怪吼道:“真他妈的武大郎骂大街,骂给谁听呀!老子们不是在岸上,这一点你小子可得弄清楚、想明白。”
方超已嘿嘿笑道:“黄鼠狼,你他娘的真混帐,胆敢出手杀死杀伤我们那么多弟兄,门主说得对,就算拿你下锅熬成汤让我们弟兄每人喝一口,也不足以消去我们对你的仇恨。”
方杰道:“黑红门已撒下了天罗地网,黄鼠狼,你寸步难行了。”
黄书郎冷然一叱,道:“娘的,想把我熬成汤你们黑红门每人喝一口是不?行,那得要看你们的手段了。”
方超道:“上了船就死一半,黄书郎,你的手段高、武功好,那是在岸上,嘿……”上了船,你还想孙悟空翻跟斗上天不成?”
黄书郎冷冷道:“两位看是吃定我了?”
方杰戟指黄书郎吼道:“不是吃定你,而是你死定了。黄书郎,你是坐在这儿等我们顺流而下入凉河呢,抑是就在这白河解决你?”
黄书郎道:“此去凉河怕还有一百多里水程吧?”
方超道:“顺流而下,过一天就到了。”
黄书郎道:“何必夜长梦多?再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去办,哪有多余的时间和两个恶水蛇泡?”
方超冷冷道:“想早死?”
黄书郎道,“想早走。”
方杰吼道:“船不靠岸,你跳水吧。”
黄书郎道:“叫我上你们的当?我又不是驴。”
方超道:“那么,你只有坐在船上去凉河了。”
黄书郎道:“两位,我只说一遍,快将船靠岸。”
方超笑起来了。
方杰也跟着笑,道:“在做梦不是?老子们会把你送上岸?老子们送你见阎王。”
他的话声甫落,抖手竹篙打过来。
天爷,那竹篙头上套着一支二尺长精光闪闪的三棱钢尖,那东西扎在人身上,便是一个大血窟窿,如果扎在肚皮上,那个人便死定了。
更吃惊的乃是方杰双臂贯力,抖着那支四丈余长的竹篙在空中直颤抖,而他本人并未动。
他的双脚不丁不八,上身好像稳如泰山一般,只把一支竹篙对准敌人的身上戳。
最令黄书郎感到威胁的,乃是船头上的方超,他在方杰出手之际,便也立刻抖起长篙来配合。
兄弟两人联上手,黄书郎的钢棒出手了。
“梆!”
“啪!”
黄书郎的棒打在方杰的竹篙上,半旋身之间,方超的竹篙就在他的左腋下刺过,差一点刺中他的身。
他感到有一股子凉意令人心一寒,这种杀法吃不消。
如果横身水中跳,黄书郎绝对逃不过方氏兄弟的水中刺杀。
能在凉河被人称做恶水蛇,方氏兄弟的水下功夫一定是吓人的。
黄书郎当然不干傻事。
他一面拒敌,一面在动脑筋。
“嗖!”
两根长竹篙自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十三刺,竹篙当成枪刺,用篙的人臂力之雄浑可想而知。
黄书郎以内力运足在左臂上,就在前后一片耀眼的冷焰流闪中,他忽然贴在船板上。
这是个十分危险的动作。
有时候,危险的动作也是一种克敌的招数。
黄书郎就是要在险中求胜。
果然,船尾方杰的竹篙尖对准黄书郎狂刺过来,“砰”!篙尖未刺中敌人,因为敌人已有备。
黄书郎的身子猛一缩,便也闪过肪之而来的另一篙刺,那当然是方超的竹篙。
“梆!”果然两支竹篙刺入船板中。
只要看方氏兄弟的竹篙刺入船板的深度,便知道他们下手是绝不留情的。
方氏兄弟两人的篙尖扎入船板有半尺那么深,两人已用力往后拔。
黄书郎就在这极短暂的时间里,他的“恶信”出手了。
“铮!”
“铮!”
两声刺耳之声几乎难以分得清,但见两根篙尖上的竹杆子已被“恶信”削得破裂一半。
够了,黄书郎的棒便随之出手,首先敲在竹篙上,便也把两支竹篙的篙尖打得垂了下来。
这个变化太突然了。
这个变化也快极了,只是那么眨眼间之事。
就在方氏兄弟两人愣然收篙的时候,黄书郎已拔空而起,直往船头方超杀去,他发出的笑声直叫人起(又鸟)皮疙瘩。
有时候配合着古怪的声音,也能令敌人胆寒。
黄书郎的笑声似乌鸦叫。
乌鸦的叫声是不会叫人喜欢的,有时候乌鸦的叫声是会吓死人的。当你走在山里面,乌鸦突然叫一声,也会令人不舒服。
方超心中吃一惊,他横起竹篙拦腰扫,口中狂吼:“死吧!儿!”
另一边的船尾上,方杰厉喝道:“可恶。”
他的喝声未已,人已平飞着直往黄书郎攻过来。
黄书郎出手是干脆的,干脆便也显得他的身手利落了。
他的身子虽然是在小船上,但他的身法仍然灵活如蛇,出手更见威猛。
“砰!”他的棒子打在方超的右肩上。
那本是打在敌人头上的,如是在岸上,方超是逃不过这一棒子打,他的头一定会破。只可惜就是那么巧,小船往边一荡,方超逃过一棒劫。
虽然黄书郎一棒打在方超的肩头上,可也打得方超哎呀一声叫。
,肩头上的骨头硬,可是再硬也硬不过钢棒子猛一敲,方超立刻往一边倒。
黄书郎一脚踢落方超的竹篙,大旋身时正看到方杰往他撞过来。
方杰的竹篙直往黄书郎的身上送,看上去就好像他要把竹篙送给黄书郎一样。
黄书郎根本不理会,他只一拔身,便已越过方杰而落在船尾上。
他回头,却已发现方氏兄弟的竹篙已抛入河中了。
船上无竹篙,船就难靠岸,这光景明显的告诉黄书郎,你小子只有顺流而下入凉河了。
黄书郎一声冷笑,他发现方氏兄弟两人的手中已各自握了一把分水刺,那玩意儿乃水中兵器,两尺那么长,一寸那么宽,尖头处是三棱的,锋利无比。
方超已挺起上身站起来,他把右臂猛甩着,就好像他要把肩头上的痛苦甩掉似的。
他咒骂道:“你娘的,你的棒子果然强,别人提醒我兄弟要小心你的棒,娘的皮,你果然用棒子打在老子的肩头上。”
黄书郎道:“我本来不是打你的肩头,我的棒子是朝你的脑袋上打,算你小子幸运,只不过下一棒我会叫你来一个脑袋开花掉在水里,打烂你的蛇头,你这条恶水蛇就永远沉在水底别出来坑人了。”
方超大怒,吼道:“操你亲大舅,就凭你呀!这是水面上,你弄弄清楚再嚣张。”
方杰扭腰要拔身扑,方超一把拉住他的裤腿,道:“兄弟,咱们别上他的当,这小子一直逗得咱们同他拚命,咱们就上当了。”
方杰道:“怎么说?”方超道:“船上动刀子,与陆上有什么不同?咱们到水下去侍候他,不是以己之长打击敌人吗?”
方杰重重地点点头。
这兄弟两人就在黄书郎一怔之间,分别从小渡船的两边溜到水里面去了。
黄书郎还真的吃一惊。
黄书郎想不到两人的动作这般快,真像水蛇一般快,难怪被称恶水蛇了。
他开始紧张了,不停地注视着船边。
然而,奇怪的是小船并未有摇动的现象。
但是,黄书郎心中很明白,方氏兄弟是不会水遁的,他两人一定还在船底下。
白河的水非常清,黄书郎却很聪明,他是不会低头在船边往水中看的,因为那正是给敌人以突袭刺杀的机会,这种笨蛋才做的事,他永远也不会做。
他精灵得很。
黄书郎如果不精灵,怕是早死多年了。
江湖上纵横的人物,都是心眼灵活的人,如果碰上一位笨蛋级人物而又名字响亮,那只能说这位仁兄“大智若愚”了。
黄书郎双脚平稳地站在船中央,他只是站着不动,小船仍然往下游漂,好像又漂了六七里。
这种僵持的局面是很恼人的,也真不巧,这一段河面虽稍窄,但两岸却很陡峭,陡峭的岸边,河水便也涛涛急流了。
黄书郎很想低头往船底看,因为他敢断言,方氏兄弟一定在船底下,只不过他怕万一低头看,忽然伸出一只怪手把他拖入水中,那就等着被黑红门撕成一块块的丢入热锅去熬汤喝了。
然而,黄书郎却弄不懂,方氏兄弟为什么在船底下不出来?他们一定在动手脚,那么,情况只有两个。
其一,方氏兄弟在水中推着小船,不叫小船往岸边漂去,小船只一到稍浅处,他们就在水中推。
其二,方氏兄弟在变坏点子,想用什么方法把小船弄沉。
果然,坏情况出现了。
就在黄书郎静静地看着船面的时候,忽然间,小船开始往水中沉了。
黄书郎吓一跳,这是怎么搞的?
小船原是分成两层,一层是船底,船底下面铺了-层木板子,如今那些木板子上面已开始冒出河水来了,而且有水柱子往上喷,光景就这么半个多时辰,方氏兄弟两人已把小船底部弄了个窟窿。
还算幸运,这一带的河面又宽敞了。
宽敞的河面就会水平无浪,黄书郎就是站在船中央四平八稳地运足内力稳住船。
他也想通了,这船是木造的,-时间木头还不至于被水完全泡湿沉入水中,只要小船不沉入水中,他就不担心方氏兄弟的恶计得逞。
真快,河水已把小船灌得往下沉了两尺多,船边就在水面上一尺不到了。
黄书郎的双脚早已湿透了,河水也湿了他的裤管,只不过他不稍有移动,因为这时候他若惊慌乱动,小船就会翻覆。
黄书郎不是不会游泳,他干爹曾在他五六岁的时候就把他往河里抛去,那时候他还大哭,以为他干爹“飞云怒虎”石不古不要他了。
那一回他喝了不少河水。
石不古把他抛了七次之后,他才会浮在水面上,便也学会了游泳。
天热的时候他就会找个没有人,尤其是没有女人的地方,脱光了衣裤,跳入水里泡一番。
只不过,黄书郎虽然也会游泳,但他心中很明白,想和方氏兄弟在水中较量,那就好像是小鱼斗大鱼,斗到最后被大鱼一口吞。
黄书郎不想当小鱼,他要当大花豹,他在岸上就如同一头发了疯的大花豹。
猛孤丁,那条装满河水的小船往一边晃了一下,黄书郎也发觉方超的双手攀着船边猛往水中压。
黄书郎不出手,他的反应是一流的,他用单足往反向踩,而且用力地踩。
他的目的当然是要小船保持平衡。
小船突然又往另一边翻去,方杰吃吃叫着用力猛一压,他冲着黄书郎咬咬牙。
黄书郎同样不出手,他依然以单足压向另一面。
小船上虽然灌满了水,却是不会沉入水中。
黄书郎竭力使小船平衡,就是不上方氏兄弟的当。
他如果去攻击方氏兄弟任何一人,小船就有翻覆的危险,那比沉入水中还令他不好应付。
这是另一种紧张的僵持,也是教人难以忍受的局面,白河悠悠,如何才能流到尽头?
黄书郎不惧凉河的黑红门,他只是无法忍受这种被人拖下水的威胁。
他火大了。
他准备先收拾一个,剩下便只有一个,就算落入水中,娘的皮,也不一定死的是自己。
他把尖尖的“恶信”紧紧的握在手中,但当他准备对付其中一人的时候,他又气馁了。
他想到秀秀,更想到秀秀肚子里的孩子。
他当然也记起秀秀含泪对他说的话,答应她要好好地活着,她不要孩子一出生就看不到爹。
就在他沉思中,忽然左边船旁冒出一个人来,是方超。
方超冒出水面,把河水猛往黄书郎的身上泼。
黄书郎本来是要出手的,他以为方超跃出水面来,就会往他攻击了,可是方超只是用水泼他。
方超没有攻击,方杰攻击了。
冷芒就在黄书郎一愣之间,又是水花浇上身的时候,方杰已飞鱼似的自右边船外弹空而起,只见方杰在空中扭腰如同灰蛇一般,“呼”地一声撞向站在小船上也站在水中的黄书郎。
杀法是粗野的,金铁击打出点点碎芒,只在一刹那间,而最后的声音却是一声“砰!”
扑通之声随之传来,黄书郎的棒子已在他的掌上旋转了,那是他胜利的表示,也是准备第二次下手的动作。
他知道刚才的那一棒打在敌人的后腿上,那个地方他知道不会伤得重,如果打在腿前面,敌人就会痛半天,也许还可以把敌人的腿打断。
他很想打在敌人的要紧之处,只可惜他是仓促出手,自己未挨刀已经不错了。
但是,又是一阵僵持局面,也不知方氏兄弟两人又在水下面打什么恶毒的主意。
虽然他兄弟不攻击,黄书郎的戒心却是不敢稍有懈怠,他仍然双足稳住沉船,真够苦的了。
于是,情况好像变了。
那沉在水面的小船在打着劲旋,而且转动得很快,河面上的流水是平静的,但小船旋转得很快,黄书郎内心真的吃一惊,他实在佩服方氏兄弟的水中功夫。
方氏兄弟两人各挨了一棒,但仍能在水下面兴风作浪,这种水下功夫堪称一流。
当然,方氏兄弟的耐战也是一流的。
一流的人物如黄书郎者,一旦遇上一流的敌人,那将是一场很难有个完结篇的搏斗。
黄书郎尽量地压着性子,他要更沉着。
是的,这时候他除了沉着,便别无他法了。
他只能把内力全部放在双脚板上,而且不能稍有大意,沉船是在刹那之间的。
水下面的方氏兄弟好像也试过无数次,他们希望能把辛苦凿透的小船弄翻。
只要小船被弄翻,黄书郎便变作准备上肉锅的落汤(又鸟)了,然而,他们用尽了力气,就是无法把船弄翻。
当然,他们知道这全是黄书郎在上面用力的缘故。
小船在急旋中仍然是四平八稳地泡在水上,这光景宛如同常人说过的一句话--你有千条计,我有老主意。
黄书郎的老主意就是保持小船不翻覆。
他更不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就在小船一阵打旋中,水面上分别传出花啦声,两团水影中,方氏兄弟已分别单手按着船边,往黄书郎杀来了。
两个人只一上得入水的小船上,便是一阵冲杀,那两把分水刺分从两个方向发了疯似的猛往黄书郎刺去,那种粗野,就好像要与敌人同归于尽了。
方氏兄弟可以大跳狂扑,黄书郎不能,因为他不能稍为跳动,他不能上当。
当两把分水刺一齐刺来的时候,他也不能闪!但他双手的家伙可也快得宛如追回逝去的时光一样,各挥出七次之多。
“沙沙沙”的响声传来,紧接着又是“叮咚”两声响,两团人影又潜入河中了。
黄书郎的心中实在苦。
苦的滋味是不好受的,他正就是应了那句古人说的话--苍龙浅滩遭虾戏,虎落严阳被犬欺。
苦也!
他不但苦,而且也已饥肠辘辘的好不难受。
秀秀也许在水火洞中为自己祈祷吧!
又是一阵僵持,好像变得平静多了。
小船慢慢地不急速旋转了,黄书郎心中却是更紧张,什么叫山雨欲来?什么又叫恶兆出现前的平静?黄书郎的心中全都领受到了。
当然,在这如此紧张兮兮的折磨里,他发觉一件事,那便是不能在动刀子的下面论人性。
对敌人是不容宽厚的。
有人曾说过,对敌人应以宽大为怀,以人格去感化敌人,那真是天真得如同一头猪。
过去的日子里,黄书郎就不曾把杀字当头,他是能不杀便放过一个人,即使是敌人,而这个敌人一心非要取他的命不可。
现在他才领悟到,这句对敌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的话足可以列入经典之句。
就在他一阵沉思中,斜刺里船尾跃上方杰来,他只一站在船尾,便把分水刺尽往船身上扎不停。
黄书郎吃惊得不敢动,他如果稍动,那已漂沉在水面的小船就会翻沉。
方杰的动作是粗野的,他狂了性似的一边用力刺船身,一边还跳踏不休,光景是恨透了这条为什么不下沉又为什么不翻覆的小船。
黄书郎只有干瞪眼,任方杰在船尾作怪,双方距离差上三丈远,他不能以尖刀掷向方杰。
他相信可以一刀扎死方杰,但他不愿失去“恶信”。
那是干爹“飞云怒虎”的遗物,不能在他的手上弄丢。
于是,船头上也上来了一个人。
那人当然是方超。
方超更是不像话,他一边刺船一边骂:“娘的老皮,真教人难侍候,逼得方大爷只好拆船了。”
黄书郎这才明白,原来兄弟两人的怪点子使尽了,不得已只好拆船了。
黄书郎心中想,拆吧,总会拆到我身边来的,等你两人接近的时候,老子一刀就结束了你们。
他在心中发誓:我如果再放生,就是河里王八生出的小鳖娃儿。
小船在船尾先被拆下一块来,已被方杰狠狠地抛入水中了,只不过对船身并无多大影响,小船依然在水面上浮着。
不久,方超也拆了一大块大板。他恶狠狠地砸向黄书郎,怪叫道:“黄书郎,你他娘的怎么不出手呀!老子等着和你搏命了。”
方杰也狂骂:“操你八辈子祖奶奶,你等着爷们送你进龙宫吧!我的儿。”
一个逗,一个挑战,黄书郎气得一瞪眼。
他虽然几乎气昏了头,却是不动,他心中可明白,如果自己稍动,这两个恶水蛇就会乘机把小船弄翻,这是在引人上当。
上当的事情黄书郎是不会去尝试的。
他依然冷冷地以双足稳住船。
他甚至连开口说话也不说,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两边,当然,他也要防备着敌人的两面突袭。
方氏兄弟各自挨了棒,他们当然也有了警觉心。
他们不出手则已,再出手就是恶斗一场。
河水就在黄书郎的小腿下方流动着,船头破了,船尾也破了,而方氏兄弟已全力的在拆船了。
黄书郎发觉情况对自己越来越不利了,如果小船再沉下一尺,河面的水淹到膝盖以上,那时候就不易腾跃了。
他发愁,可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白河的两岸均在二十丈以外,想跃上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也很想看到一条船,任何一条船都会燃起他的希望,只可惜没有一条船出现在水面上。
黄书郎也想和方氏兄弟谈一谈。
这世上有许多血腥的事,都是由和谈而化干戈为玉帛,他只想求和,如果方氏兄弟就此离去,他可以在下次碰面的时候放过他们一马。
只不过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黑红门下的人物俱都是凶残成性的人物,凉河第三分堂的水上凶残事迹,道上就有不少人清楚,恶水蛇之名也非随便被人传开的。
方氏兄弟的动作好像变得毫无顾忌的样子,他们也真正的明白黄书郎不敢稍有移动。
黄书郎是不敢移动,但黄书郎却在动脑筋。
他是不会就此被捉弄的,他看着方氏兄弟在拆船,便也立刻心中有了个决定。
也许他的决定带着几分甚至十分冒险,但总比等着被敌人拖下水去活生生地淹个死去活来要好多了。
这时候只有靠自己了。
黄书郎开口笑了。
方超愣了一下,道:“操,你小子还笑得出来呀。”
方杰也骂:“你小子就快要看到水晶宫了,娘的老皮,你还乐呀。”
黄书郎道:“我为什么不乐?我乐透了。”
方超住手不拆了,他问黄书郎,道:“说,娘的,你觉得什么地方值得你乐的?”
黄书郎道:“我见敌人拆他们自己的船,一乐也;再见你两人拚命地拆,却又仍然没办法把我弄到水里面,二乐也;想想你们在河面上不可一世,而今又对黄大爷一点办法也没有,三乐也。有此三乐,我岂不乐透了?哈……我乐透了呀!”
黄书郎捧腹大笑,方杰已对他老哥方超道:“大哥,稳住点,这小子一定有什么歪点子了。”
方超大笑道:“别听嚷嚷,照计行事。”
方杰也应道:“对,照计拆船,娘的,又沉下半尺了,他已是我们掌中之物了。”
黄书郎收住笑,道:“两位,你们不是要拆船吗?不如我也拆,大家用力把船先拆掉,咱们水中去玩玩。”
他此言一出,方超还一愣,道:“你也拆?”
方杰道:“小心上当。”
黄书郎道:“我说拆就拆,你们可以看。”
他用棒子先打在船板上,船板上的水被他打得四下飞溅,他又打在船边上,可真巧,两块船板也松了。
方超惊道:“莫非这小子疯了?”
方杰又叫:“小心上当,大哥。”
方超道:“可是,兄弟呀!你看看,这小子真的在拆船,而且比我们更用力地拆,他会有什么歪点子?”
方杰不开口,站在船尾直发愣。
他也想不通为什么黄书郎也拆起船来了,难道这小子的水下功夫也十分了得?
黄书郎的动作变得更狂野,他恶狠狠地用力拉松船板,拉下了两三块。
他厉声狂叫着,把那船板抛向河中。
他的动作令方氏兄弟吃一惊。
方超准备下水了,只船一沉,他就下水去活捉黄书郎。
方杰也不动了,既然黄书郎拆船,姓黄的一定准备在水中干了。
既然在水中干,刚才他的气力全用在拆船上,这时候黄书郎既然也在拆船,那就叫他去拆,自己正好先借此把力气调一调。
兄弟两人各有不同心事。
但这恶水蛇兄弟的目标都是一致的,他们非要取黄书郎的性命不可。
黄书郎在拆船,他把船板一块一块地往河中抛,他已经抛了七八块在河中了。
于是,他又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地道:“船就要散掉了,两位是打算在水中一搏,是吗?”
方超道:“就怕你不敢下水。”
方杰也吼道:“你敢吗?”
黄书郎一笑,道:“两位,咱们就在水中一搏,娘的皮,王八好当气难受,不就是玩命吗?两位,请。”
他叫方氏兄弟在水中等了。
方超第一个往水中跳,那姿势真是美极了,像条鱼,鲤鱼跃龙门就是那种姿势。
方杰又向黄书郎道:“黄鼠狼,如果你真的下水来,方二爷打心眼里服了你。你要是不下水,娘的皮,你就是窑姐尿盆里冒出来的王八。”
黄书郎笑笑,道:“我不下水行吗?”
方杰也觉得黄书郎被逼得无路可走的时候只有一拚了,他想不出黄书郎还有什么更好的逃走之门。
于是,他拧腰弹身,头下足上地投入水中了。
黄书郎的动作真快,他把船板投入水中三丈远,然后他又扛了两块在肩头上。
他已经试过了,那些船板落入水面不会沉,就是这启示,他便立刻掌握住这一佳机。
厉吼一声如豹,黄书郎拔身而起,他认得准踏得更准。就在他快要踏中水面上漂浮的船板的刹那间,他又抛飞一块木板在四丈外。
但见他右足点在木板上,立刻拔身而起,那被他踩的木板下沉一尺深中,黄书郎已二次自水面上弹起来,这一回,他人在空中一个大跟斗,人已往第三块木板上踩去。
同样的,当他快要踩中木板的刹那间,他双手把肩上的一块木板抛约五丈远处。
真玄,其实也不玄,黄书郎的最后一踩,几乎把那块木板踩入水中一尺半那么深。
于是,他口中发出奔放式的长啸:“嗨!”
但见他单足腾跃交叉互踢在半空中,他已往岸边平飞而去。
他是拚着一口真气而跃,他仍然未落在岸上,他掉在距离岸边五丈远的水中,花啦一声水花四溅,只见一个人头出水面。
黄书郎的双脚已踩在水底了。
至少,他不再怕方氏两人了。
他回头看,一面往岸上疾走,双手分水走得慢,但却见他的身子慢慢露出水面来了。岸边尽是大石头。
黄书郎发现两个水花似浪涛,那么迅速地往他追过来,眼看着只差不到五丈远,然而,黄书郎却已上了岸。
刚才是苍龙浅滩遭虾戏,如今是苍龙行云欲升天了,黄书郎笑了,他全身一阵猛抖,抖落满身水迹。
便在这时候,方超第一个追上岸来了。
真是勇敢。
这年头有许多勇敢的人物,只不过光靠勇敢是不行的,要勇敢而又有头脑。
勇敢的人死得快,如果勇敢而又有头脑,这个人便会长命富贵了。
方超奔上岸来,手中握着分水刺。
另一位方二爷也追上来了。
方杰边追边骂:“他娘的,原来你打算上岸呀!老子两人却在水中等着你。”
黄书郎哈哈笑了。
他的手掌中又旋动着他的那根专敲人头的棒子。
方超怒极而骂:“你娘的,传言你是个鬼灵精,方大爷还不相信,见你六魂掉了三魂地走上船,还以为别人说的是瞎话。奶奶的,你果然是花果山上下来的猴儿精,你骗得老子们下水等。”
黄书郎哈哈笑道:“老子是猴儿精,你们就是猪。两位恶水蛇,有本事的,咱们在岸上放手搏杀,靠着河水有什么值得夸的呀?”
方杰慢慢地往相对方向移,他与其兄方超又采取夹攻的形势。
只不过黄书郎却哈哈笑着坐下来。
他坐在地上还低下了头,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娘的,这句话一定不会假,我好像已经体会出来了。”
方超举着分水刺,厉吼道:“做你娘的白日梦吧!儿,你马上就知道你的死期就在眼前。”
方杰大声吼:“大哥,且莫轻进,我们一定要认准了再下手,绝不能再上他的大当。”
黄书郎忽然跳起来。
他动作很突然,还真吓了方氏兄弟两人一大跳。
黄书郎跳着脚骂道:“我操你大舅.你们上大当呀!老子上了贼船差一点没命,才叫上大当。娘的老皮,今天你们不自量力地追上岸,且看咱们哪一个先去阎老五那里应卯报到吧。”
方杰怪叫道:“那一定是你小子先去报到。”
黄书郎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还带着那么一点神秘感。
他本来有些看上去瘦兮兮的,但他只一笑,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因为他的那一口细牙还真亮,就像星星一样地闪着光。
方超叱道:“娘的,你还笑呀。”
黄书郎道:“有人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们看,我是从河东往河西走的,如今说十年太久了,两个时辰而已嘛!哈……”
方超怪吼道:“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书郎道:“我说的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乃是刚才咱们在船上的时候,那时候,你兄弟指我有两条路可走,是不?”
方杰叱道:“可惜被你逃了。”
黄书郎一笑,很得意地道:“我如今也给你两人两条路,两条也许可以活命的路,可愿听一听?”
方超怒吼道:“去你娘的两条路,留给你自己走吧。”
黄书郎道:“果然是黑红门,不怕死的人,行,你们放弃生路,我又何必仁慈?两位,我可要出手了。”
方杰大吼:“大哥,我们干日苦练的那一套杀招,今日正好用在这狗东西身上。”
方超道:“兄弟,认得要准,下手要狠,今日之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方杰应道:“是的,大哥,成则我们扬名立万了。”
黄书郎接道:“失败了呢?”
方杰大怒,骂道:“老子从不知什么叫失败,我的儿,你接招吧。”
他的身子已腾空而起,人未到,分水刺带着劲风锐啸刺出十七次。
另一面,方超的动作更快,他贴地卷进,这兄弟两人就是要在出手之间打倒敌人。
太可惜了,因为黄书郎不上这种当。
黄书郎拔身而起四丈高,他掠过了方超的上方,三个空心跟斗连着翻。
他的身后面,方杰已狂叫:“好小子,你还想逃哇,吃老子一刺。”
就在他的狂吼中,黄书郎双足点地二次再起,这一回他不是往前翻,而是呼地一声撞向随后紧紧追来的方杰。
“叮当!”
“啊!”
黄书郎落在地上斜着站,他身侧两丈处,方超已抱住他的兄弟方杰在狂叫:“兄弟,兄弟!”
“你兄弟已经差不多完蛋了。”
黄书郎淡淡的,就好像喝了一口凉水似的平又淡。
方杰再也想不到,黄书郎会来个回马棒,那一棒真狠,好像要了他的命一样,正敲在他的后脑上。
头壳的那地方很脆弱,挨一棒就会发昏十二章,更何况方杰的头已被敲破一个血洞。
黄书郎并未再追杀方超,他只是站在附近看热闹。
他在船上被这两兄弟好一顿侍候时,他心中早就火大了。
这时候他只是冷冷地笑,看着方超叫方杰。
“兄弟,兄弟,你醒醒呀!”
“他会醒的,而且醒来之后也会和你打个招呼。只不过想再回白水河去作恶,怕是有困难了。”
方超“呼”地一声站起来,他的双目中有红光。
他甚至也把方杰的分水刺握在左手上。
他分别握着两把分水刺,恶狠狠地冲着黄书郎道:“你这个小狗操的东西,你把我兄弟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