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郎怔了一下,道:“为美人一笑,你便拚命?”
巴鲁巴道:“值得呀。”
黄书郎道:“你与我并无仇恨呀。”
巴鲁巴道:“已经有,了,你不是戳我一刀吗?”
黄书郎道:“你也把我的胸衣烧个大洞呀。”
巴鲁巴道:“扯平。但总要分出高下。”
黄书郎道:“你不为你的伤去治疗?”
巴鲁巴道:“流血就是失败的代价,如果不死,血还是会生的,如果名声完了,这个人岂不是行尸走肉?”
真固执。
黄书郎指着远处的巫春花,叱道:“那恶娘子的一笑就那么值钱,娘的,她会为你而笑吗?”
不料巴鲁巴也转而望向巫春花,他的脸上血迹斑斑的好难看,而巫春花却觉得他的模样很滑稽。
于是,恶娘子浅浅地露齿一笑。
可不得了,巫春花只一笑,巴鲁巴全身猛哆嗦。
巴鲁巴还吸大气,好像要把巫春花的笑意一口气吸进他的肚子里似的。
他不但猛吸气,而且还微微地闭起双目,他老兄好像在享受了。
人就有那种贱法。
这也是各人的嗜好不一样,姓巴的就爱这种调调儿,关卿何事?
巫春花戟指黄书郎,对巴鲁巴道:“杀了他,巴鲁巴,快杀了他。”
巴鲁巴好像如梦初醒地道:“是,我杀了他。”
黄书郎心中在发火,这狗操的东西,为了看美人笑一笑,他宁可杀人。
就在黄书郎忿怒之念刚起,巴鲁巴的怪刀猛一抖,空中好像有白雨,而巴鲁巴的左手刃一扫,“哗!”一片火光爆开来。
黄书郎就觉得怪,巴鲁巴的刀身上有问题。
其实说穿了并不为怪,当年西域已出现了一种可燃的火油,中原人没见过,姓巴的刀背上厚厚的涂了许多那种火油,只要迎风一抖,火焰在左手的火苗子引燃之下,立刻燃烧起来。
只不过他还真把黄书郎唬住了。
黄书郎一见火来到,侧面两个大车轮。
姓巴的一连三次未燃中,抖手斜杀九刀罩过去。
黄书郎就等着他以刀杀来,棒子往他的刀身上猛打,左手“恶信”便刺过去。
“轰!”
“唷!”
一片火光乃是棒子打出来的,而黄书郎的“恶信”已扫过敌人的肋下,那叫声便是巴鲁巴叫出来的。
挟着一片血雨,姓巴的腾空而起,他宛如猛虎般直往山坡上逸去。
如果有人以为姓巴的一定很后悔,那就错了,因为远处传来了姓巴的笑声,很绝妙的笑声。
黄书郎的头发与眉毛被火烧去一大把,他的右眉毛不见了,只是与半张脸一样的焦黑一片。
他也觉得脸上刺痛,大概烧得也不轻。
黄书郎并未跟着巴鲁巴逸去,他知道今日一战,或许可以一劳永逸地不再受到黑红门的威胁。
就在片刻的窒息后,只见左宗正几人缓缓地逼过来了,恶娘子未动,她好像失望的看着远方,看着巴鲁巴逸去的方向。
黄书郎开口了。
他忍受着半张脸的刺痛,淡淡地道:“各位,小菜已过,接下来的应是一道一道的大菜了吧?”.
左宗正冷哼道:“真明白。”他看看身边几人,又道,“我们今日所为何事?不就是取你的狗命吗?”
崔昆仑冷沉地道:“黄鼠狼,你的动作令老夫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了。”
黄书郎道:“谁?”
崔昆仑道:“就是当年喜欢在道上搞茅坑的‘飞云怒虎”石不古老怪物。”
黄书郎哈哈笑道:“崔老乃山家帮总瓢把子,果然见多识广,不错,石老乃在下干爹,山家帮大概吃过我干爹的派头吧?否则怎会看到我的身法便知我的来历了。”
崔昆仑心中不愉快,叱道:“石老怪是个疯子,他奶奶的他太幸运了。”
黄书郎道:“怎么说?”
崔昆仑道:“他若不死,老夫早就收拾他了。”他哈哈一笑,又道,“只不过,你小子既然承认石老怪是你干爹,这就父债子还,小子,你接招吧。”
他穿着宽松的外套,就在他的喝声中,突然腾空而起三丈外,看上去他真的身轻如燕一般。
他的右袖在半空中猛一抖,冷芒似闪电般自他的袖中飞出一支五爪银色飞爪,那尖尖的爪尖就好像五把尖刀似的飞向黄书郎。
黄书郎本来还担心着崔昆仑出手之后,其余的几个也一定会围杀,不料其余的人并未出手。
这些人物均为开山立寨之枭霸,如果围攻一人,传将出去实在没面子。
别以为他们均为黑道枭雄,却也自视甚高,这时候左宗正也不开口叫大伙围杀黄书郎一人。
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这些人物不但不围杀黄书郎,而且还往一边退。
其实,几个道上枭霸,平日里除了自视甚高之外,而且也貌合神离,彼此之间虽然各守门户,但心里却希望对方早早垮台,最好马上死掉。
黄书郎见“北地蛟”崔昆仑来势极狂,便斜着一个大旋身,“当”地一声,钢棒打在飞爪上。
他的身法好像对敌人十分清楚。飞爪被打,崔昆仑疾收银链。
不过银链只收一半,飞爪却又反力道的再一次抓过来,却也正遇上黄书郎一头撞过来。
黄书郎的棒子未打中飞爪,他就知道不对劲。
他厉吼如虎般在半空中下压身子。
“切!”
“嗖!”
黄书郎的左胯连肉被飞爪抓裂巴掌那么大的一‘块皮肉,裤子破了一个大洞。
崔昆仑也未占到便宜,他的肩背之上被黄书郎的“恶信”切开半尺长的一道血口子。
两个人合而又分开,崔昆仑咬牙切齿地骂:“娘的皮,你不要命了,你为何不后闪?”
黄书郎根本不看伤处,淡淡地,他的脸皮毫无表情地道:“搏杀浴血,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不能白白挨你的飞爪,崔当家的,我是个不吃恶亏的人。”
崔昆仑怒骂:“他娘的,口气就是石老怪。”
左宗正走至崔昆仑身边,道:“崔兄,你已尽了应尽的责任了,你在一边歇着,我们有的是取他命的机会。尸他转而看向“大扫把”司马山,模样儿就是要司马山下场。
是的,司马山当然明白左宗正的意思,只见他竖起一把摺叠起来的二尺长的铁骨扇子,神态十分悠闲地走到黄书郎面前,哈哈笑得宛似弥勒佛一样,道:“黄书郎,你的武功确实不错,老夫在关洛道上就甚少看过像你这般年轻人有此好身手的。”
黄书郎淡淡地道:“你夸奖了,司马山。”
司马山脸上一变:“你胆敢直呼老夫姓名?”
黄书郎笑笑,道:“彼此已经在玩命丁,我叫你的名字,已经够客气了,我没叫你司马王八蛋,算是不错的了。”
司马山突然桀桀怪笑,道:“老夫在道上行走,只有人拍老夫的马屁,尽说恭维话,今天被你小子一顿骂,反而觉得甚是好玩,哈……”
黄书郎道:“你本来就欠挨骂,司马山,黄某人等候你出招了。”
司马山转身笑对左宗正道:“左门主,你听听,这小子叫阵了。”
左宗正哈哈冷笑不语。
猛古丁,司马山旋身半空中,便也抖开他那把二尺长的铁骨扇来了。
他人在半空中对.准黄书郎打开扇面,十二支银针那么神奇而又不可思议的直往黄书郎激射过去。
日光反射出一片冷焰,黄书郎来不及挥棒,五个空心跟斗拚命地翻,但他知道身上好像不舒服。
他中了两支银针。
他太幸运了,因为司马山并未追杀,黄书郎的左上臂与大腿上各中了一支银针,对方的银针是有毒的。
黑道人物的暗器,差不多全都有毒。
黄书郎站在地上,他伸手在左上臂上拔出那支银针,也将大腿上的一支银针拔出来。
令人奇怪的,乃是随着银针被拔出来,伤口马上流出乌血。
司马山看得吃了一惊,他当然不知道,黄书郎刚才一口服下了好几颗解百毒的灵药,恶娘子巫春花未迷倒他,司马山的淬毒暗器当然也奈何不了他。
司马山沉声道:“好个黄书郎,你竟然不倒下。”
黄书郎道:“想要我倒下,怕是不会那么容易,司马山,你也接我一招。”
他的吼声是在他旋起身子在半空中旋转时说出来的。
他的棒子未见旋动,左手的“恶信”尽往敌人的那把铁扇上削去。
司马山合扇横击,突见一根棒子已到了头顶。
他乃关洛大豪,武功自有一套。
黄书郎那一棒是要打烂司马山的头,但司马山却用力往侧旋。
“砰!”
“唷!”
黄书郎一棒打在司马山的肩头上,那声音听起来有些骨裂。
一连几个踉跄,司马山才拿桩站稳。
他扭回身,怒视着黄书郎,道:“娘的,老夫今天非生啖你的肉不可!”
便在这时候,“铁血掌”文通走出来了。
他对司马山笑笑,道:“沉着乃是致胜的要诀,司马兄,由老夫来掂一掂这小子的能耐。”
只见他双掌在空中不停的揉搓,脚下便也开始八字步的绕圈游走不已。
黄书郎不为所动,他的心中在忿怒。
是的,眼下的人曾是些黑道成名人物,竟然对他来个车轮大战,真正是不要脸。
身份高的并不以为他们的心胸真的能“宰相肚里可撑船”,大部分身份高的人心胸非常狭窄。
这些人能在黑道上扬名立万,正就是他们的心胸狭窄得令人可怕,他们以威立万。
这些人的威严是不容别人加以破坏的。
黄书郎就是在打击他们的威严。
他敢于找上凉河黑红门盗走左少强那包宝物,便是在打击黑红门的威严。
左少强是不容别人在他头上拉屎的人,当然左宗正更不能忍受这种有失他威风的行动,所以他要黄书郎死。
他在无所不用其极的要黄书郎的命。
这些赶来助阵的人,乃是在他各路堂主大受损伤、他的护法与执法几员大将死亡殆尽之后,下重金聘得几位道上恶煞赶来相助的。
左宗正心中明白,如果别人找他出力卖命,少不了送上大批银子才请得动他。当然别人也一样,不用重金,即使交情深,也不一定能把他们请来。
毕竟这是玩命的事。
此刻,崔昆仑已受了伤,但他仍然准备出手。
他恶毒地逼视着身上淌血、半张脸被烟火烧黑的黄书郎。那模样正等着冲上前去好生的挑瘦拣肥咬他一口肉了。
矮胖的“大扫把”司马山更是伤处痛得直冒冷汗,但他自信尚可再杀。
他在等着,也在包扎着自己的伤口,他不笑了。
本来他笑起来是可爱的,像弥勒佛一样,但当他不笑而皱起眉头的时候,他的五官几乎拧在一起打结了。
搓着双掌沙沙响的红脸六旬老者正是“铁血掌”文通。
文通这个名字黄书郎过去并未听过,他甚至还不知道江湖上会有这么一个以双掌打遍黄河两岸的黑道枭雄,他觉得这老者有点邪门。
文通开始绕着黄书郎滴溜旋转,他的身法越旋越快,仍然是八字步,却也盘腿如飞。
他的双掌沙沙响得更厉害了。
黄书郎刚开始,还看到他的双掌似乎有淡淡的轻烟冒着。
他只是屏息不动,他甚至把气功暗自在周身运行游动。他的棒子已不再旋于掌上,他必须静静地准备迎敌,因为这老者的脸上已不红润了。
他本来是满脸红光的,只因为他的双掌,唔,如今已变得赤红如日,光景他全身的血液全部往他的双掌上凝聚了。
便在黄书郎暗自吃惊中,文通不吭不叫,突然来一个撞满怀,人已欺进黄书郎的怀中,真是幽灵身法。
于是,便是一阵劈啪劈啪声传来。
黄书郎的肩上胸上被打得血气逆升,人已弹退七八步,他的棒子旋阻七十八次之多,却仍然挨了两掌。
他觉得胸口有些甜甜的,却拚命压住那股子欲冲口而出的鲜血,他用力地摇晃双肩不倒下去。
他的气功及时抚平了胸口的那股子逆气。
就在他刚稳住的时候,文通已仰天哈哈大笑。
他当然得意,但并不是因为伤了黄书郎而得意,而是因为在几位黑道高手面前露脸而笑。
受伤的崔昆仑知道,司马山当然更加知道。
只不过他们只当不知道,如果文通能一举解决掉黄书郎,那又有什么不好?
左宗正仍未出手,他吼叫:“文兄,何不乘胜追击?左某准备为你贺功。”
文通大笑之声突然停止,他再一次旋身,直往黄书郎扑击过去。
这一次他搓掌,只不过可以看得见他的双掌宛如两块烧红的烙铁一样。
当然,我们也看见黄书郎的胸上衣衫破碎得散落一片,肩上的长衫也一样。
文通的双掌疾拍,如万缕金光罩过去,黄书郎狂吼如虎的迎着文通旋来的身子撞过去。
两个人好像全不要命似的豁出去了。
互撞是瞬间的,便在两团人影撞击中,只见一缕鲜血红泉般的往空中冲去。
“唔……啊!”
“吭哧!”
两团人影合得快分得更快,只见黄书郎噔噔噔地连着退,终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那“吭哧”就是由他口中发出来的,他也再无法压制往上翻的一股热流,“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文通仍然在抖他那血泉似的右掌,他被黄书郎的“恶信”刺穿了手掌,便也破了他的“铁血掌”。
那尖尖的“恶信”非一般短匕可比,文通不怕一般短匕,但他忽略了黄书郎手上握的是“恶信”,既尖又利,十分恶毒。
他抖着血手大声吼:“杀了他,杀了这个小畜生,左门主,杀了他哟!”
左宗正立刻扶着文通,道:“文兄,你放心,那小子已经差不多了,我们就等着碎了他,挑心拣肝的活吃他,你且稳住,先包扎手伤要紧。”
他回头看看恶娘子巫春花。
巫春花已经能动手了,她走上来为文通包扎伤手,却用恶毒的眼光看着缓缓站起来的黄书郎。
于是,空中发出“呼噜噜”一声响,三江黑旗门大掌旗出阵了。
他大咧咧地站在距离黄书郎三丈之地,左手横伸,沉声开掌,道:“旗来。”
只见他不拔他的背上红缨大砍刀,却伸手要那一杆大旗,旗是紧紧地卷在竿子上的。
于是,三江黑旗门的护旗使者桑巴恭谨的走到戈彪面前,道:“当家的,对付这种宵小之徒,何需当家的亲自出马?把这小子赏给桑巴好了。”
口气真大,黄书郎伤得吐血,他当然有把握打败黄书郎了,这是占便宜的机会。
有便宜占,任何人也不会放过。
果然,戈彪重重地点着头,道:“小心了。”
他心中想得可真妙,如果他的护旗使者能把黄书郎摆平,他当然大有面子。
如果他出手,就算打败黄书郎也不光彩,因为黄书郎已受了伤,而且是被别人杀伤的,他只不过捡了个现成的便宜罢了。
三江黑旗门护旗使者桑巴闻得戈彪的话,一声:“属下领命。”
他猛地一顿手中长竿,转而对黄书郎嘿嘿冷笑不已。他那吊在眼上的长眉绽开了。那厚厚的嘴巴咧得好像要破了似的,道:“你伤得不轻,小子,桑大爷不占你的便宜,你先出手吧。”
“呸!”黄书郎往地上吐出一口血水,骂了。
他这时候火大了。
发了火的人谁也会骂人。
传言连孔圣人还骂人畜生,那是由于他的门人子路不孝,他老人家火大了,便骂子路畜生,这以后才有“子路闻过则喜”之传说。
黄书郎不是老圣人,他当然更会开骂,可巧他也骂桑巴“畜生”。
桑巴闻骂也火大了。
我这里让你先出手,不知好歹呀!
他回骂:“操,你在此刻还想逞强!”
黄书郎怒骂:“你操什么?操石头去,娘的皮,你口口声声不占便宜,为何不抢先出手?”
桑巴脸上有些红的吼道:“老子们齐出手,怕是你小子早就碎了。”
黄书郎咬牙道:“这与围杀黄大爷已无分别,王八操的,你会耍大旗是吗?那就耍给黄大爷看吧!儿。”
桑巴忿怒地抖着长竿打着闪颤,那么厉烈的对准黄书郎刺去,他大吼:“老子刺死你这小狗操的。”
旗端有支尖尖的刺枪,旗端还有血红的红缨子,看上去就是一支三丈余长的长枪。
黄书郎一见旗竿变枪抖闪着刺过来,一声狂叫斜着身子闪过枪尖,直往敌人奔去。
他的身法仍然够快的了。
他的兵器仍然紧紧地握在手上。
黄书郎心中很明白,他体内的气功帮了他的大忙,如果不是有一股气流在体内治疗他的内伤,怕是早就站不直身子了。
文通就想不通这小子为什么如此能挨。
谁都知道,一个会杀人的人,便也一定能挨杀,挨杀的人如果挺得久,胜利就属于他的了。
黄书郎腾身旋着往敌人的怀里撞,只不过他只挨进一丈多一点,空中忽然发出“呼噜”响。
便在这声呼噜响中,桑巴手上的大竿子变了,变成一面好大的黑旗,旗面上展现的是个白色的骷髅全身图案,姿势是跳动的。
大旗就在黄书郎的身边抖开了。
大旗也快得不可言谕地把黄书郎的身子裹住了。
那桑巴只一裹住敌人,立刻双臂贯力,疯狂地旋动着旗竿,光景要把黄书郎紧紧地卷住以后,再用力地往地上摔去,活活地把黄书郎摔死。
“嘶!”
桑巴正欲把他往石头上摔,却不料大旗破了,
只见黄书郎自裹紧的大旗里斜着身子欲跳出来,他左手的“恶信”已割破了那面大旗。
他的身法是狂野的,桑巴发觉不对劲,不及再用力去裹敌人,便拚命往地上摔去。
“咚!”
黄书郎还真被摔得四肢朝天,只因为他已快出来了,所以他仍然可以闪过,要紧的是头未撞上石头。
他火大了,腾身而起,顺着长旗竿旋进,“咚!?他一棒打在桑巴的头顶上。
“唷!”桑巴抛旗抱头,忙不迭地往一边闪,他怕黄书郎追杀,所以立刻往后闪。
黄书郎未曾追杀桑巴,他必须立刻调气,因为他知道后面还有得拚。
是的,就在他刚刚站定运气调息的时候,三江黑旗门大掌旗“铁塔”戈彪嘿嘿笑着迎过来了。
他边走边缓缓地在拔刀。
他的刀很宽、很厚,红绸缎闪飘着,光景宛如天神下凡尘。
戈彪站定身子,沉声道:“姓黄的,就凭你的胆识、武功、气度各方面,无一不让戈某心醉,如果今日不是处在敌对状态,老夫必然力邀你加盟我三江黑旗门下。”
黄书郎道:“时也,运也,命也,大掌旗,你的这段话不是有些多余?”他见戈彪在变脸色,又道,“你老兄就要剥我的皮吃我的肉了,还放上这么一段臭不臭的屁,干吗呀?”
戈彪大怒,叱道:“好话一句三春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他娘的,你就只会出口成‘脏’不是?”
黄书郎道:“一个人处在疯狗群里,他除了骂以外,永远也笑不出来。”
“你敢说老子们是疯狗?”
“疯狗还不如,是一群茅坑里淹不死的猪。”
“你找死!”
“我已经卯上了,操你们所有人的亲娘。”黄书郎当然卯上了。
他已经满身是伤,伤得几乎挺不下去了。
他想到了秀秀,他觉得很安慰,因为秀秀已有了他的儿子,他不能伤了儿子的心,虽然儿子尚未出世。
他要死也要死得英烈,死得伟大,有一天秀秀会告诉儿子,他的老爹是个不怕死的硬汉,是个真正的大侠士。他也要儿子和他一样,虽然这种刀里火里的日子很危险,但生命就是一束火花,一束闪亮的火花,当人们抬头观看火花的时候,是不会去注视不明亮的火花的。
人们只去注意最明亮的火花,虽然最亮的火花很短暂,却也令所有的人得到了它的光亮。
人的生命就是这样。
黄书郎也要他尚未出世的儿子和他一样。
他现在就要轰轰烈烈地干一场了。
他的心中也在骂:“老子这朵火花不是那么容易熄灰的,来吧,儿,不就是搏命吗?谁怕谁呀?”
迎面,戈彪嘿然一声出刀了。
他的刀挟着无与伦比的威势,那么凶悍地对着黄书郎直劈而下,就算是一棵大树,怕也会被戈彪这一刀砍断。
黄书郎不干,因为他已失去硬拚的本钱了。
他伤得太重了。
他忿怒的乃是一旁还有个虎视耽耽的左宗正。
左宗正才是真正要他命的人。
左宗正今天是不会放过黄书郎的。
就眼前的形势而论,左宗正几乎以为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可以杀掉黄书郎。
他站在远处,哈哈冷笑不已。
旁边的巫春花一样在冷笑。
“当!”
黄书郎的棒轻打在敌人的刀身上,他就借这么一点反力而弹升后翻。
三个空心跟斗之后,他发现有一团黑影罩过来。
是的,戈彪黑巾黑衣抡着明晃晃的砍刀暴斩如电,二十一刀连环劈,上下左右几乎封住了黄书郎再闪之路。
黄书郎忽然在敌人的刀上撩之际,回身贴地飞撞过去,他的棒子护顶,左手的“恶信”猛一推。
于是……
“唷!”
“嗖!”
“啊阿!”
两个人立刻挟着血雨,往外分开来。
黄书郎中的这一刀真不轻,他的左肩一刀见骨,这还是戈彪的刀出去了以后拚命的抽刀下杀,如是被他一刀砍中,黄书郎早就完了。
戈彪也不完整,黄书郎的“恶信”贯穿了他的右大腿,那一声“唷”,就是他吃不消而不由自主地叫出来的。
那一声叫得也好吓人,听得人头发直立。
于是,左宗正缓缓逼近黄书郎了。
黄书郎只装做未看见,他在袋中抓了一把药,用力按在肩头伤口上。
古班的药很灵,立刻令他吁了一口气。
到了这时候,他便也想着“恶郎中”还是有一套。
这种人虽然爱财,但不能否认他的本事。
黄书郎平淡地站在那里。
左宗正双手各握着一支金环,屏息稍稍地出了一口气,仿佛他就要获得丰硕的成果一样。
一个即将有大收获的人,总是免不了暗自猛吸一口气,感到无比的惊喜,惊喜当然是在内心里,而惊喜形诸于外的,就是现在左宗正的模样。
他在屏息吸气之后,冷冷地指着远处的恶娘子巫春花道:“黄鼠狼,你看看她,仔细地看看她,我的新寡儿媳妇。”
黄书郎不看,因为他必须收住心神来对付左宗正这个虎头蜂。
一个人被人叫做虎头蜂,当知道这个人如何的恶毒了。
黄书郎却又不能不回答,他淡淡地道:“有什么好看的?我还不如看一头老母猪。”
左宗正叱道:“你敢说我的媳妇不如老母猪?小子,你再说一遍。”
黄书郎道:“她比老母猪还令我恶心。左门主,她只不过长有一张迷人的脸蛋儿,但她的内心却是集天下五毒于一身的毒娘子。试想一想,这种女人站在你面前,你会欣赏她的美色吗?怕不怕呀!也只有那个比驴还驴的巴鲁巴才会为她而着迷,至于我,我没有姓巴的那种邪得紧的怪毛病。”
左宗正吼道:“王八操的,你别会错本门主的意思,我叫你看着她,就是叫你知道她的身上带着一个油布袋子,小子呀,你知道那油布袋子是做什么用的吗?”
黄书郎道:“不会是装吃的吧?”
左宗正道:“当然不是,小于,那个油袋子要装一件贵重的东西,你可要猜?”
黄书郎道,“总不会是我身上的零件吧?”
左宗正仰天大笑,他的笑声似鸦叫,他的笑声也震天,吓得林子里的鸟儿也振翅飞上了高空,不敢落下来。
他的笑声叫戈彪几人吃一惊,因为他们也听出来,左宗正的大笑蕴涵着无穷的内力,震入耳膜。
笑着,他戟指黄书郎道,“那个油袋子就是为你小子而带来的,也是我命门下人在凉河街上特别订制的,小子,你准备生受吧。”
黄书郎淡淡的,道:“既然为我特别订制,敢问左大门主,准备用这油袋盛装我身上什么零件?”
左宗正大声厉吼:“就是你那项上的五金魁首,我说儿,你今天还能逃得掉吗?”
黄书郎道:“左大门主,我今天绝不打算再逃,我也不打算站着叫人把我的头切掉。”
.他看看远处的巫春花,果然,巫春花的手上拿着一个油布袋子,手上还握着一把尖尖的,而且十分耀眼的刀。
巫春花不笑。
要杀人的脑袋了,她当然不会笑。
她的动作是优雅的,有着一种看上去高贵而又目空一切的气势,她准备割黄书郎的人头了。
左宗正冷冷地道:“今天老子不但为我的爱儿少强报仇,更为我黑红门死在你小子手上的十多位好兄弟报仇。黄鼠狼,你的造化已经是在绝地上了,你还有什么可以挣扎的,可以力拒的?”
黄书郎面无表情,就算他有表情别人也看不清,因为他的那张脸孔有一半是黑乌乌的。
黄书郎的话是平淡的,但就在这平淡中更觉得他坚毅不拔。他的神色是孤零的,却有其孤傲的一面。
他十分温和地道:“左门主,你所面对的人是一个已置死生于度外的人,一个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的人。我就是这种人。一旦面对生死,我不否认心中不自在,只不过我会挣扎,我还有出手的力量,而且会全力反击。左门主,直到我出尽最后一点力气,咽下最后一口气,流尽最后一滴血为止。”
左宗正心中也吃惊,这小子真是今顽强得可怕的敌人,刚才文通的话正确,如果这种人物能收为己用,江湖河山必可垂手而得,盟主宝座何愁不稳坐上面?
只不过这种人却也有个令人不敢恭维的脾气,那就是难以驾驭。
野马多是千里良驹,野马也最难驯服。
左宗正沉声道:“黄书郎,你那最后一口气,最后一滴血,就将因为本门主的出手而完全不保,小子,你还不跪地求饶,求个好死?”
黄书郎脸色一寒,道:“你放屁!”
左宗正怒喝一声,道:“花儿,准备割头。”
就在他的吼声里,附近的巫春花应声掠到左宗正身侧,她的手中握着刀,那是准备割黄书郎人头的利刃,正闪闪发着光。
她的另一手虽然伤得不轻,但还是提着那个油布袋子,光景真的要割下黄书郎的人头了。
黄书郎咬牙切齿不出声,全神贯注地怒视着左宗正手上的两只金环。
突然,这对金环交错光辉间,兜风挟着锐啸,有如带着两片雷电泄光的璀璨流云,疾快地罩上黄书郎。
黄书郎倏忽闪掠着上身,看上去好像失重似的忽然弹升起来,钢棒便在他腾空的刹那间,疾速的四十九次暴打,他却未出“恶信”,因他没有机会。
他能够脱出敌人的兜罩,已经很不容易了。
于是,二次撞击又起,左宗正狂吼如虎,双金环突然千举交闪,一锁敌人手中棒,另一环却对准敌人的头砸过去,出手之快、之狠,已至令人吃惊至极。
“当!”
“砰!”
“杀!”
金棒与金环撞击的刹那间,左宗正的另一金环砸在黄书郎的左肩上,金环贴着他的耳朵滑在他的肩上,因为金环是往他的头上砸,被他疾闪而躲过。
他的那声杀,便是在他最后一点力气上爆发出来的,便也杀得左宗正斜胸一刀,半尺长的斜口子往外洒着血,差一点没有肚破肠流。
黄书郎已被砸得登时萎坐地上直喘大气,他真的已出尽力量了。
左宗正指着黄书郎,厉声道:“切下他的人头,快!”
巫春花正要出刀,崔昆仑、司马山、文通、桑巴与戈彪五人突然厉吼,道:“等等!”
巫春花吃一惊。
左宗正也是猛一栗,他沉声道:“我叫春花切下他的人头,你们还有什么高明的意见?”
崔昆仑粗声道:“我们不反对,我们收了左门主的厚礼,当然不反对,我们一齐来,不就是要取这小子的性命吗?左门主,我们只不过想要此獠死得慢一点。”
左宗正哈哈痛苦一笑,道:“各位的意思是……”
矮胖的“大扫把”司马山道:“这小子斗胆在我们几人身上留下了痛苦的回忆,这种难忘的耻辱,我们要在他的身上找回来,左门主不反对吧?”
左宗正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各位的意见也正是左某的意见,但不知各位想如何对此顽劣之徒加以凌迟处决?”
他们把黄书郎当成砧板上待宰的猪羊了。
黄书郎心中好痛苦,只可惜他已无力气了。
他甚至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他只能睁着一双忿怒的大眼睛。
那模样正就是虎死不倒的架式。
三江黑旗帮大掌旗“铁塔”戈彪道:“我们决不会过份,这小于已经无力气加倍偿还他在我们身上留下的痛苦,所以我们只图个够本,他种在我们身上什么样的痛苦之因,就还我们同样之果吧。”
说得真大方,就好像这一次他做了不赚钱的生意似的,还带着那么些许无奈。
“铁血掌”文通直摇头,道:“你们多忍耐,老夫只砍掉他的右手就回头走人,你们看,他在我这右掌上贯穿的血洞,几乎毁了我的武功。”
他抖着包扎好的右掌,脸上一片灰苍苍的。
左宗正大声地道:“文兄,那小子的右手是你的了。”
于是,文通嘿嘿笑了。
司马山立刻加上一句,道:“老夫说过,今天非生啖他的肉不可。”
左宗正虽然拼命捂住伤处,却还能开口,道:“司马兄,少顷你就在他的身上挑肥拣瘦的下刀割吧。”
司马山满意的直逼黄书郎。
“铁塔”戈彪瘸着大腿,怪声怪气地吼道:“老子今天砍断他一条腿,娘的,拿回三江煮了吃。”
倒吊眉的桑巴跟着吼:“另一条腿是我的了。”
好几个魔头要分黄书郎的尸了。
黄书郎暗中闭着一口气,不为所动的怒视着前方,仍然跌坐着。
他相信自己还能有最后一击的力量,他试着在他的体内寻找那股子似已消失的气功。
他一直以气功在体内抗拒着各种伤痛,但当他重重的挨了一记金环之后,那股子气功已不知游离到什么地方去了。
现在,似乎他又唤回了一些内涵之气,那就是他运转在体内十二周天的气功。
只不过如果他把那股子力道运作出来,固可伤敌,自己也将吐血而亡了。
黄书郎不是怕死之人,他如果胆小怕死,便不会找上黑红门了。
他有了忧虑感,那是他过去所没有的感觉。
自从他有了秀秀,而秀秀又有了他的骨肉,他的这种忧虑感便更加浓厚了。
当年,“飞云怒虎”石不古就是一生不娶,他不想干伤天害理之事,他更不想制造寡妇,干上他这种玩命的工作,今夜脱了鞋,还不知明日早上穿上脚不。
“西山狂狮”田不来也一样,只不过田不来遇上田大婶,那田大婶跟定他了,他无奈,所幸田大婶没生一男半女,算是少作了孽,后半生两人的感情更浓了。
黄书郎想到这里,他的脸上有了微笑。
这时候不应该有笑容。
这时候他应该哭才对。
就因为他这一笑,几个魔头稍有迟疑.
几个人也看向黄书郎手上的那把尖尖的,宛如毒蛇吐出来的舌信一般的尖刀--“恶信”,不由得窒了一下。
这时候他们也输不起,如果有人往上冲,这个人就是大傻瓜。
左宗正突然狂吼,道:“大家齐出手,立刻分割小子的尸体呀!”
果然,突来的吼叱惊醒了几个魔头,于是,几个人又往黄书郎围过去。
“杀!”
黄书郎大吼如豹,拚着最后一口气出招了。
只不过就在几件兵器齐举的刹那间,就在人们预期的洒血掉肉的时候,那突然的变化便宛如这世上太多不可意料的事突然发生了。
是的,空中突然响起阵阵“嗖嗖”声。抬头看去,半空中有两道极光旋转,那么凌厉地旋转着阵阵的啸声,只是那有些刺耳的声音入耳,只在那弧光旋转一周后,它又飞一般地旋回去了。
只那么旋飞之间,场上的人立刻往外围退闪不迭。
这时候,黄书郎也生生地把那股欲冲破喉管的悍劲又强压回去。
他从来未曾闻过这种响声,当然,他以为也许又来了什么对头冤家了。
于是,大家把目光随着弧光望去,只一看,在场之人全愣住了。
从各人的脸上,可以看出几个魔头的惊惧与忿怒交集而成的表情。
不错,黄书郎也觉得心中一沉,就在一道矮林子边的小路上,巨鼎似的站着一个红光满脸而又白苍苍发髯下垂的老者,那老者的双手已握着飞旋出手又折转回来的那两把月形旋刀。
就在这老者身边,有个黑脸中年壮汉,这人的背上扛着一个牛皮袋,袋子的口上方露出一片极光闪亮,那是一袋子旋刀在里面。
在场之人心中明白,方才那一双旋杀的月形飞刀,就是此老发出来的。
月形旋刀又叫旋头铡,抖手射出,可在百步之内取人首级,若是用兵刃去阻挡,力道不对,旋刀就会随之反杀上身,端的叫人难防。
此老出现,黄书郎并不觉得什么,左宗正几人却暗里犯了嘀咕,又是不安,又是惶栗,只因为此老久已不在江湖出现,为什么偏在此时露面?而且又是在黄书郎就要被几人分尸的时候。
而黄书郎也不知此老是友是敌,只不过他已卯上了,管他来的是什么人物。
他既然不认识此老,便只有静静地等待着,他已是力竭气尽、血涸神虚之境,他就只有看自己的造化了。
黄书郎缓缓地闭上眼睛,好想大睡一觉,睡个十天八天也不嫌多。
他无暇为自己疗伤,他的双手不离兵刃,随时都在等待最后一搏。
左宗正是主持这场搏杀的导演者,他半带惊异地走前十步,态度有些不自然。
他挺直身子站在那里抱拳,道:“来的莫非是久不在江湖上走动而失去侠驾几达三十春的‘泰山老人’欧阳长虹老爷子吗?”
他的声音很高亢,听得人人竖起耳朵,等着那红脸老者的回答。
虽然他们从对方的兵器上已经知道此人是欧阳长虹,但总是想从欧阳长虹的口中听个真切。
果然,不见欧阳长虹的唇动,他的声音却已贯入各人的耳朵里:“不错,老夫是欧阳长虹。”他大步走下坡来,仔细地看了几人一眼,又道,“真是难得,八方风雨会此地,你们几个竟然扭成一股力量来对付一个后生晚辈。怎么的?敢问莫非是活过头了?”
左宗正忙回应道:“欧阳前辈几已列位仙人,江湖之事,怎敢惊动侠驾?实乃在下有极痛苦之事,难以忍受这小子的一再骚扰,更何况他杀了我的小儿,你老看,”他指着半垂脸的巫春花,又道,“我的媳妇已成寡妇,她那大好的青春,往后如何活下去?”
巫春花真会配合,正在拭泪,一副可怜的样子。
这时,六旬红脸老者“铁血掌”文通也忙走上一步,抖着穿透的右掌,道:“三十年未见侠踪,我文通的心中甚是怀念当年欧阳大侠技惊百位武林各派高手于凤仪楼之事,想不到今日重见侠颜,三生之幸也。”
欧阳长虹淡然地道“当年之事,老夫早已忘怀了。”
文通尴尬一笑,道:“文通却永生难忘,只不过今天之事,兄弟我和‘虎头蜂’;左宗正、‘大扫把’司马山兄、‘黑旗门大掌旗’戈彪兄、‘北地蛟’崔昆仑兄几人皆是有深厚交情的老哥们,今天大家扭结在一起对付这小子,实乃此恶徒几年来不顾江湖规矩,凶敲恶诈,专门找道上兄弟们的麻烦,为了绥靖扛湖,我等只有狙击这小子,永除后患,以安武林。”
左宗正忙又接道:“欧阳大侠,试想此人小小年纪,却专门为害我等,长此下去,江湖永无宁日,左某已深受其害了。”
提着飞爪的崔昆仑粗声地道:“今天我们几个也几乎阴沟里翻船,栽在此獠之手,我们每人均以血换血,以命搏命,不想却几乎收不得场,好在这恶徒已至血尽力竭、强弩之末,我等就准备分他的尸,把他零碎在此,欧阳大侠,你是明白人,就请继续上路吧,落个眼不见为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