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然是官府的师爷,你看四位赶车的。”
黄书郎看过去,只见四个赶大车的已脱去外衣,露出一身捕快装扮。
曹三圣的心眼真狡诈,官府的人也和他在一起,这证明他没有退休。
是的,他仍然是八府师爷,这一路只是他设计的,欲将他的仇人一网打尽。
然而,他的仇人并未死绝,曹三圣当然失望极了。
黄书郎侧面发现哑宝正在为欧阳长虹推拿,一点也不顾自己正在流血。
他已几乎用尽最后一口气了,这情形,看得黄书郎打从心眼里感动。
黄书郎冷冷地,道:“恶师爷,你个王八操的,你有一件事情尚不知道。”
“什么事本师爷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子是何许人也。”
“你是谁?”
黄书郎哈哈一笑,道:“江湖上称‘恶客黄鼠狼’的就是老子。”
他此言一出,曹三圣一皱眉,道:“听人提过江湖上这几年出了个专搅茅坑的家伙,原来就是你小子呀。”
黄书郎道:“曹三圣,老子叫黄书郎,可并非是专门偷(又鸟)吃的黄鼠狼,老小子,我的儿,你还有一事更不知道。”
曹三圣道:“还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
黄书郎指着地上坐着的正喘大气、口不吐血而只吐黄水的欧阳长虹,道:“他,欧阳大侠就是我的师祖,王八蛋,我不说,你他娘的八辈子也不会知道。”
曹三圣愣然道:“欧阳老儿会是你师祖?娘的,你小子想高攀呀。”
黄书郎道:“恶师爷,不管你今天是不是已退职,老子决不会放过你,我干爹不能白死,你认了吧。”
曹三圣嘿嘿冷笑,道:“这样最好不过,欧阳老儿就快断气了,他的那个哑巴徒弟也活不成了,而你……”他咬咬唇道,“你只是前来送死而已,哈……多死一个仇人,也是意外收获呀。”他忽然对八个杀手道,“杀了他!”
“杀!”
“叮叮咚咚”之声连着响,便在这一阵爆响声里,忽见黄书郎拔身而起,他头下足上猛一闪,便闻得一连四声“砰砰”响,四个杀手已脑袋开花的死在地上了。
这一招黄书郎不留情,他恨透了曹三圣。
有个杀手转而往欧阳长虹一刀刺去,这一下出于黄书郎意料之外!
“嗖!”
“啊!”
他掷出了“恶信”,正扎中那人的后背,那人就一头栽在欧阳长虹面前不动了。
一个跟斗往前翻,黄书郎立刻拔出“恶信”在左手。
他在一招半之间杀死五个杀手,光景还真的令曹三圣吃一惊。
“给我稳住杀!”他的声音,几乎是撕破喉管叫。
他也对四个赶大车的吩咐,道:“你们也出手,别坐在车上等挨宰。”
四个捕快齐下车,其中一人厉声吼:“呔,敢与官家为敌,造反不是?”
黄书郎一声冷笑,旋着手中棒,道:“去你的官家,你们已经害人命了,还他娘的官家呀。”
另一人吼道:“造反了!”
这种人平日里喝叱惯了,到这时候仍改不了口气,喊出来的声音也带着官味道。
黄书郎大笑,道:“老子就算造反,也是被你们逼的,狗娘养的,别咋呼了,干吧。”
他的话声甫落,一头撞进四个捕快当中,便也闻得叮叮咚咚--阵响。
想一想,捕快岂能和黄书郎抗争?早被打死在地上了。
娘的,黄书郎大开杀戒了。
他打翻了四个捕快,侧面一个半旋身,又撞向三个杀手,他出手不像从前了。
从前他还得想一想,是叫挨棒的人头起包或是打昏,再不然打破头。
可是如今不同了,他不但下手打破敌人的头,还要把敌人一棒敲死。
于是,又传来一阵砰砰响,活生生又将三个杀手打得脑浆滚了出来。
于是,黄书郎哈哈笑了,他旋着棒子往曹三圣面前逼去。
他还哈哈地道:“我的绍兴师爷,你他娘的山穷水尽了吧?”
曹三圣叹口气,道:“黄书郎,你要杀我?”
黄书郎道:“有许多人要杀你。”
曹三圣道:“我们能打个商量吗?”
“你说,如何商量?”
“当然,你占了上风,我只有花银子一途了。”
“你打算出多少银子买命?”
“黄书郎,只要你不狮子大开口,我会尽量符合你的价码。”
“你说,你打算出多少?”
“一万两银子吧,如何?”
黄书郎道:“十万两。”
曹三圣大怒,道:“我并非真的退职呀!我怎会带那么多银子在身边?我这是出诱杀我仇家的计,你总得想通这一点吧。”
黄书郎道:“一万两银子也可以,只不过外带你的一条腿。”
曹三圣惊怒交加,道:“花一万两银子也难保平安?”
黄书郎道:“我的价码就是这样,干不干随你便。”
曹三圣道:“也得等我转回八府去凑银子呀。”
黄书郎叱道:“你现在连一万两银子也没有?”
曹三圣叹口气,道:“好吧,我贴身还藏着两张大票子,加起来刚好一万两,啊!就是这两张,你收着,余下的,我回八府凑给你。”
黄书郎伸手接过来瞧,迎着阳光用指头弹银票。
他把银票弹得梆梆响,得意至极嘛!
就在他抬头看银票的时候,曹三圣出手了。
谁会知道曹三圣会武功?
曹三圣不但会武功,而且也是点穴能手,只见他右手食中两指并点,快得宛如追回逝去的辰光似的,点向黄书郎的孔凸与气海。
黄书郎全身一哆嗦,本能的暴吼如虎,就在他左半身顿觉-麻间,他的棒子已敲在曹三圣的头顶上。
他本想一棒打死曹三圣的,但他只把曹三圣打破头,因为他已觉得无力气了。
他有些岔气的感觉,但他的兵刃却仍握在手上。
曹三圣也吃一惊,他以为黄书郎有铁布衫功,点穴难以穿透,便抱着流血满脸的头奔上了双桅帆船上。
“开船。”
船上的四个人早被吓坏了。
岸上死了那么多的人,尤其是这些人刚到岸边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的好像一家人一样,怎么说杀就动刀,而且出手不留情?
船家本想开船逃,却知道姓曹的认识“浪里蛟”孙涛孙帮主,他们得罪不起,因而不敢逃,只好愣在船上等。
曹三圣上船叫开船,四个汉子立刻扬起帆,有个汉子去掌舵,眼看帆船就快离岸了,
黄书郎拚命运气功,他觉得轻多了。
他抬头,只见曹三圣站在船上,大船就要离岸了。
他厉声怒吼:“恶师爷,哪里逃!”
黄书郎又掷出他的“恶信”了。
“铮!”
他的“恶信”扎中惊慌的曹三圣的大腿上,直把曹三圣扎得痛得弯下腰。
那船已离岸了。
便在这紧张的时刻,忽见欧阳长虹长身而起,他提起皮袋子,抽出两把“旋头铡”。
于是,他双手疾闪又甩,空中响起嗡嗡声,曹三圣闻声转头看。
“铮!”
“啊!”
两把“旋头铡”已切过曹三圣的脖子,然后又旋飞回来。
曹三圣临死不挣扎,全身抽动不已地倒在帆船中央,他的头几乎掉下来了。
黄书郎想着他的刀,他的“恶信”仍在船上。
他立刻大声叫:“快把船靠过来,饶你们不死,要是想逃,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船家心中明白,岸上的老者死去又活过来了。他的“旋头铡”会飞杀人头。
船上的人不敢放船了,他们又把船靠上岸。
黄书郎吃力地走上船,立刻在曹三圣的大腿上拔出他的“恶信”,然后……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曹三圣再也想不到自己会死得如此凄惨。
命运本由天,造化捉弄人。曹三圣如果知道自己的下场会是这样的恶劣,他也许不会那么缺德,也许……嗯,也许他不干师爷,在绍兴家乡开馆教书也就算了。
可是,人就是这样,每一个人都不会想到将来是什么样子,如果知道,这个人就是神。
这世上根本便没有神,这世上只有笨蛋。
自以为聪明的人就是笨蛋。
曹三圣就以为自己聪明,所以他笨蛋。
欧阳长虹的脸色好多了,他的眼中充满了异样的表情。他眼下几颗药之后,又匆忙地为哑宝敷药包扎。哑宝伤得真不轻,事情过去了,他反而起不来了。他力量用尽了。
黄书郎带的药正是取自“恶郎中”古班那儿的,药可灵得很。
当然,古班的解毒药也是很灵光的。
古班的解药号称解百毒,那就是说天下无毒不解,曹三圣就想不到天下还有解得他那两种剧毒的解药。
欧阳长虹很欣赏黄书郎的动作,他站着,不停地点着头,对于这位小辈,他认为黄书郎还算上得台面的人物。
黄书郎把哑宝抱上大车,他也请师祖坐上大车。
欧阳长虹本来是不坐车的,但他虽然及时解了所中的毒,身子还是很虚弱,尤其在他掷出“旋头铡’’的时候,几乎用尽了力气。
大车只好由黄书郎驾着。
黄书郎回头对船上的人叫道:“弄个坑把这些死人埋掉,这里还有-辆大车是你们的了。”
船-走,四个人立刻跳下两对来,白捡一辆马车,他们当然高兴。
于是,黄书郎哈哈笑了。
大车上,欧阳长虹道:“阿郎,你身上的伤全好了?”
黄书郎回头笑笑.道:“师祖,你们离开飞瀑崖三天后,我也离开了,我是找恶师爷为我干爹报仇的。”
提起曹:三圣,欧阳长虹忿怒地道:“这恶师爷真太阴毒了。我一路护着他,他却欺骗我,差一点被他坑害在江边上。”
黄书郎道:“师祖,对付这种恶人,小阿郎我自有一套,哈……”
欧阳长虹道:“阿郎,你差一点便被他点中死穴,你太大意了。”
黄书郎不笑了,他重重地道:“我怎会想得到这恶师爷擅长打穴功夫?娘的,八府中很少人知道他会武功。”
欧阳长虹道:“他若无所恃,便也不敢在八府地面上行恶了。”他顿了一下,又道,“这就是姓曹的可怕之处,他隐藏着杀招,用在必要的时候,大出人意料之外的!”
黄书郎道:“说起来我算是幸运的了。”
欧阳长虹不开口,他必须再行功,因为他吐了那么多的血,完全是他想用自己的血把入腹的毒一齐吐出来的关系,只不过他还是吃了黄书郎的解药之后,才见好转的。
黄书郎驾着车,心里想着柳荫小筑,因为秀秀一定在怀念他。
真正相亲相爱的人,总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黄书郎想到秀秀,当然,秀秀也在想着他,尤其是在这要命的时刻,秀秀更是想他想得大叫。
为什么是要命的时刻?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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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天,大车停在胡家堡。
胡家堡伤了人,为的是拦杀恶师爷曹三圣。他们看着欧阳长虹护送曹三圣打从他们的地头走过,心中那股子怨气几乎令胡老太太发疯。
如今可好了,当黄书郎的车经过胡家堡的时候,正遇上胡家堡的人去镇上请来大夫要治伤,那人见这大车,便开口问赶车的黄书郎。
“这辆车好像是……”
“曹三圣的,是吗?”
“不错,你是谁?”
黄书郎笑笑,道:“我们是杀曹三圣那伙的人,我的老兄大哥哥。”
那人与大夫齐吃一惊。
“真的?”
“不是蒸的,是煮的。”
“你开玩笑。”
黄书郎指指车后面,道:“车上的两位你看看。”
那人走到大车后,掀开帘子吃一惊:“天爷,老爷子与他的徒儿也在车上。”
黄书郎道:“不错吧?”
那人急问道:“曹三圣那批人呢?”
“全死了。”
“真的?”这人是个大扁舌,说出话好像吃面片一样。
黄书郎笑笑,道:“又蒸不是?”
那人一把扣紧马缰绳,大声道:“走,爷们今天住在胡家堡了。”
黄书郎的心急想见秀秀,他本想不进胡家堡的,可是这光景他又走不了。
于是,他回头问欧阳长虹,道:“师祖,你老有什么意见?你决定吧。”
欧阳长虹道:“小阿郎,进去说明一下也好,叨扰他们一阵,咱们立刻上路,师祖知道你很想念你的心上人。”
黄书郎腼腆一笑,驶着大车进入胡家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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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太太闻说欧阳长虹亲自来了,心中有气本不欲接待,但又听说欧阳长虹受了伤,曹三圣那帮人已死在江边上,她老人家可乐了。
她要下人们大事铺张,好生地设宴答谢了,只不过欧阳长虹只在厅上吃了一顿便走了。
胡家堡力挽也挽留不住,黄书郎已赶着大车,连夜往北方疾驰。
欧阳长虹已经差不多全好了,如果不是哑宝伤重,他老人家早就不坐在大车上了。
师徒情深,他见哑宝伤势很重,恨不得马上赶回飞瀑崖为爱徒医治。
大车渐渐转往山地了,远处只见走来一批人,只一看,便知道这些人是山家帮。
黄书郎驾的车令山家帮的人一瞪眼,因为他们太熟悉这辆大车了。
黄书郎当然认得这些人,因为欧阳长虹以“旋头铡”削断他们的扁担的时候,他正躲在远处张望。
大车已经走过十几丈远了,后面忽然一声吼:“喂!停车!”
黄书郎紧拉缰绳一声“吁。”
大车停下来,他刚回头,便看见十几个扛扁担的大汉奔过来,其中一人沉声道:“这辆大车我见过,是那个恶师爷的。”
黄书郎竖起大拇指,笑道:“好记性,好眼力。”
那汉子咬咬牙,道:“那个老东西果然把曹三圣送回南方去了,他妈的。”
这时候,有人在大叫:“姓曹的逃了,咱们把车上这家伙拖下车来打一顿。”
立刻有不少人喊着:“打!打!”
黄书郎道:“各位,别打了,我是你们的恩人啊!”
一个黑汉怒骂:“放你娘的拐弯屁,你是谁的恩人?”
黄书郎道:“我们杀了曹三圣那批人,一个不留,难道不算是你们的恩人?”
这批汉子吃一惊,黄书郎道:“你们如果不相信,车上有个重伤的。”
他的话甫落,有人已拉开车帘看,果然车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重伤,另一个他们一见就害怕--欧阳长虹垂目不语地坐在大车上。
这些人立刻明白黄书郎说的是实话,于是……
于是其中一人撮唇打胡哨,那声音立刻传入大山上。
大山上也有回应,声音传入大山里。
只不过顿饭工夫,只见从山中奔出三十多人,这些人走得快,刹那间来到大车前,为首的敢情正是“二郎神”柴老大。
这位山家帮老帮主看着欧阳长虹,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重重一抱拳,道:“欧阳大侠,你老想以侠义精神,发挥仁爱与至性,可是对象弄错了。曹三圣能在八府横行了三十七年之久,也不是个肯雌伏的人,他是个阴狠毒辣的家伙。”
欧阳长虹道:“所以他死得很惨。”
黄书郎接口道:“那批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山家帮的人一阵欢呼,声音响彻山谷。
欧阳长虹又道:“此消息应该告诉你们山家帮兄弟,你们不是为了几处大山吗?不会再有人阻拦你们了。”
柴大光道:“也是老爷子昕赐,山家帮很感激。”
欧阳长虹笑笑,命大车快走。
柴大光道:“老爷子今欲回转何处?”
欧阳长虹道:“回我的住处,飞瀑崖。”
柴大光愣了一下,道:“那是个人迹罕到的荒地呀。”
欧阳长虹道:“老夫已住有年了。”
柴大光指着重伤的哑宝,道:“大山里不能行车,你老好像也受了伤,我认为……”
黄书郎接口道:“报恩不是?那就请几位帮忙,送我的哑叔回山里。”
柴大光哈哈笑,道:“这简单啦。”他大手一挥,高声道:“今天别进城了,你们就抬着欧阳大侠两人去飞瀑崖。”
大汉一共二三十人,人多真的好办事,山上的老藤编个小软床,两边用扁担架起来,人躺在上面闪呀闪的还真舒坦。只不过欧阳长虹已能开步走了,只有哑宝还得由人抬着进荒山。
黄书郎走到欧阳长虹前面,他双膝跪地行大礼,道:“师祖,等小阿郎回柳荫小筑稍作安排,一定回飞瀑崖侍候你老人家。”
欧阳长虹拍拍黄书郎的头,笑笑,道:“小阿郎,快回去吧,师祖知道你心事一大堆的。师祖是不会再离开飞瀑崖了,师祖讨厌这恶江湖。”
是的,这是个恶江湖。
黄书郎不赶大车了。
他的心中就在想着欧阳师祖的那句“这是个恶江湖”的话。
这年头,好人坏人分不清,没有人说自己是恶人。可是江湖上天天有血腥,你总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的人说江湖上没有好人吧?只不过很不容易看清哪一个才是大好人,何人又是魔鬼的化身。
黄书郎催马有精神,他的打算可多了。
他想起爹的大仇已报了,这件事算是解决了。
他又想,找个很少人知道的地方,买上百亩田,弄个小家园,把田大叔两老供养着,然后……
然后就叫小流球当总管,他的姘头小白菜就在后面管女眷,当然……
当然秀秀把孩子养出来,一家人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再也不走入这恶江湖了。
黄书郎也想到文彩,这个漂亮而又可怜的大姑娘,总得帮她找个好丈夫。
黄书郎更想到飞瀑崖的欧阳师祖,总得常去孝敬他老人家。
他老兄想得可真不少,每个人他都想到了。他甚至还想到了清河镇上的打更老六,如果有了家,便也打算把打更老六留在自己身边干活。
只不过,天不从人愿啊!
那条河是经过柳荫小筑而流下来的。
黄书郎看见了河,心中有着兴奋,却也有近乡情怯之感受。
这一阵子江湖搏斗,他真的太累了。
他的坐骑也累了,他拉着马缰绳,让马低头喝了几口河水,他却看着河中央。
他不需要过河了,沿着河岸往上游,一个多时辰就到了,他要令秀秀大吃一惊。
就在他的脸上绽开一抹笑意的时候,忽然间他愣住了,他发现河上漂下一个人,一个血淋淋的人。
那个人尚未死,头还露在水面上。
黄书郎打横游到河中间,一把拉住那个人,游呀游到河岸边,扯起那人仔细看。
“天爷,你是小流球。”
那人敢情还真是小流球,就在黄书郎的呼叫下,小流球痛苦地睁开眼--一双血眼。
“你……是……老大?”
“小流球,柳荫小筑出事了?”
“我……该死……呀……老大。”
“你快说,怎么啦?”
“我……被人跟踪了呀,我不知道是……谁跟踪的……回来以后……第四天晚上……他们……找来了。”
“谁?”
“黑……红门……的左老……头和他……邀……的人。”
“秀秀她们呢?”
“我被一个使飞爪的人抓得一身都是伤。我在奔跑大叫示警中,又被一个老家伙打了一掌,那一掌几乎要了我的命。”他喘息了-阵,又道,“我被打落在河里,就……就这么……的漂下来……了。”
黄书郎咬牙咯咯响,一蹦三尺高,拉过马就骑上,这一回他火大了。
今天他好像要发疯,好可恶,左宗正仍然不放过他,暗地里找到他的柳荫小筑来了。
由此可知,黑红门真是眼线多,柳荫小筑也逃不过。
黄书郎快马加鞭沿河上,直到前面马难行,他一个跟斗落马前,马也不要了,拚命地往前赶,那模样还真透着焦急。
黄书郎一口气跑了三十里,远处已传来尖叫声。
他一听就知道是出事了。
其实他早就知道出事了,小流球从水中捞上来的时候,黄书郎就已经快发疯了。
一切事情该是告一段落了,偏就在这时候又出事。“虎头蜂”左宗正好像非要杀黄书郎不可了,他千方百计地要黄书郎的命。
黄书郎咬牙心中想,如果以后要过太平日子,今天就得卯上干。他奶奶的,你左宗正今天杀了我黄书郎,算你小老子本事大。你今天杀不了我黄书郎,老子今天就叫你见阎王。他如今已是恶向胆边生,准备出刀痛宰人了。
他一路跃上半山峰,他看清楚了。
他发现秀秀手上有一把刀。
秀秀是不会用刀子的,可是她手上拿着一把刀。
只不过秀秀的刀放在自己的肚皮上,她涕泪滂沱的尖声叫。
黄书郎就是因为秀秀的叫声,才看到秀秀的。
他真是吓一跳,秀秀站在半峰的悬崖上,她不但用力指向自己那个已隆起的肚皮上,而且还准备往下跳。
如果她把刀刺入肚子里,就算他不跳,也会掉入那条滚滚的河水里。
站在秀秀对面三丈多一点的地方,一个倒吊眉的壮汉正摇手叫:“不,不,你长得那么美,千万别寻短,你过来,我带你回三江黑旗门,吃香喝辣任你要,何苦住在深山活受罪?”
“你别过来,我是有身孕的人了,你放了我吧,你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那黑壮大汉敢情正是三江黑旗门的护旗使者桑巴,他老兄要追秀秀,当然因秀秀太美了。
桑巴喜欢美女,他急得直咬牙,就是想不出要怎样才能把面前的美女抱在怀。
便在这时候,黄书郎出现了。
他忽然的出现,更突然地出手。
他在出手的时候才开口,声音已发自桑巴的头顶上.
桑巴惊愣得抬头看,却已晚了一大步,因为黄书郎几乎是飞在他的头顶上。
黄书郎沉吼:“你死吧!”
“咚!”
“唔!”
黄书郎那一棒真够劲,生生把桑巴的人头打烂了一大半,看上去,就好像他打烂了一个大西瓜。
桑巴只是发出“唔”的半声,便被黄书郎旋腿踢落河中了。
秀秀好像遇到了天大的救星,吃惊地抛去了手中尖刀,她的脸上……
唔……脸上本是灰惨惨的,当她见到桑巴的头烂了、桑巴的尸体被踢落河里的时候,她叫也叫不出来了。
她发现黄书郎神龙般的面对着她,并不走过来。
她的脸上开始落泪,泪像下面的河水一样,不断地往下流。
她未动,她怕一动就会滑到河里去。
她还带着僵硬的声音:“阿……郎。”
“是的,秀秀,你慢慢地走过来。再慢慢地,千万别激动,放松心情,别哭,别落泪,就好像我们在游山玩水一样,笑笑……呀!”
那地方太狭窄了。
是的,如果黄书郎扑过去,两个人也许就会掉进河里了。
黄书郎心中急得不得了,但他却明白,此刻绝不能有丝毫大意。桑巴就是因为地形太危险,才未敢走近秀秀,何况秀秀手中还有刀。
秀秀拚命挤出个笑,她笑得好美,虽然她的脸上仍带着泪水。
“对了,秀秀,你笑起来真好看,我这一辈子也看不厌,对了,再笑……好,这就样,你把手两边张开,好,就像我这样,像鸟的翅膀一样。”
秀秀把双臂张开,她很听话。
黄书郎道:“对,就是这样,你开始出右脚,慢慢地站稳了,不会滑交了,再出左脚。”
那地方如果在平常,人是不敢走到断崖边上的。那是个只有猴子或鸟才能去的地方。只不过人在危难来临的时候,便会有一股超然的硕大胆识与力量发挥出来。
秀秀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才会不要命地走到这危险的地方,如今……
如今危难过去了,她发现自己是如何地在玩命,她连出脚也带着哆嗦。
她很听话,照着黄书郎的话往山坡这边移动着,吃力地哆嗦着。
那条断崖有三丈远,却有一丈悬空在水面上。
黄书郎就在秀秀的移动中,他已找来一根木棍伸过去,他要秀秀看着他,千万别看下面。
黄书郎心中明白,一旦看下面,那会吓人的。
黄书郎的心中发急三千六百章,因为附近传来吼叱声,显然田大叔与田大婶正在拚老命。
他更担心文彩姑娘,不知文彩怎样了。
时光真的太宝贵了。
秀秀的手已抓住黄书郎的棍子了。
黄书郎不急于拉,他只叫秀秀扶牢棍子,往他的身边移……移。
“啊!”秀秀飞一般的投入黄书郎的怀里。
她大哭,黄书郎没有说话,他发觉下面肚皮顶得慌,他伸手去摸,才发觉秀秀的肚皮“有气”。
并不是有气,是“挣气”,秀秀怀的孩子又大了不少。
“别哭,那会叫咱们的儿子不高兴的。”
秀秀泪流满脸地道:“阿郎,杀得好惨呀。”
黄书郎立刻双眉一扬,道:“你躲起来,我去收拾那批狗养的。”
他拔身便往柳荫小筑奔去。
他真的火大了。
两间瓦屋后面石凹处,小白菜披头散发地在大声叫:“文姑娘,文姑娘。”
黄书郎发觉文彩满脸鲜血,一边的石头上有血迹,光景文彩一头撞上石头了。
她一定是寻死了。
小白菜看见黄书郎,她大叫:“黄爷,那些恶人在屋前围杀两个老人家呀。”
黄书郎不开口,一个跟斗翻过瓦屋顶,“呼”地一声从天而降,便也闻得“咚”的一声响。
“唔……啊!”
他突然从天而降,好像天神一般吓人一大跳。可巧,正在围杀田不来与田大婶两人的“北地蛟”崔昆仑正抬头看,他看见冷芒逼一闪,黄书郎的棒子正打在他的瘦头上。
那一棒黄书郎可以打死一头牛,崔昆仑怎么吃得消?上身一歪便了帐了。
他的飞爪也脱手飞向河里去了。
“大扫把”司马山见来了黄书郎,铁扇子横着猛一扇,一十支银针射出来,黄书郎一声骂:“去你娘的老皮。”他贴地平飞,银针全部自他的身上飞过,他的棒子已狠狠地打在司马山的膝盖骨上,发出爆裂之声。
“唷!”
司马山痛得就地滚,黄书郎扑上前又一棒,于是,司马山不动了,他的头烂了、碎了,当然不会再动了。
“呼噜噜”一声暴响,大掌旗戈彪抖开了大黑旗,旗边上的尖刺便也罩过来了。
戈彪本来正与田大婶恶斗着,他已把田大婶打得一身流血不止,他的大砍刀并未拔出来,只一支旗杆便足以够田大婶受的了。
田大婶为了与田不来配合,她才几次遇险,因为左宗正与右掌包扎吊在脖子上的文通两人逼着追问黄书郎的下落,他们以为黄书郎伤得重,趁着黄书郎在养伤的时候,尽快找上门。
却不料,黄书郎比他们好得更快。
黄书郎只一出现便要人命。
黄书郎已经杀红了眼,他管你什么大黑旗。左手尖尖的“恶信”猛一撩,大黑旗立刻裂开一道缝。黄书郎像个吃人的恶豹一样,一头撞到戈彪面前。听吧,那宛似打鼓的声音传来,十八棒几乎无法分出来,全部招呼在戈彪的人头上,打得戈彪身子旋,一路旋入河里去了。
田大叔真辛苦,他只有一条腿弹跳着御敌。如今头上尽是血,他的一条腿好像是累赘,若不是田大婶配合得好,只怕他早已没气了。
田大婶一把鼻涕带泪水,道:“你回来得太晚了吧,秀秀……只怕……”
田大叔道:“阿郎,我的孩子,大叔太无能了,文彩她……文彩她一头撞上石头了。她……真是个好姑娘,她说……都是因为她才惹的祸,她要一死谢你……呀。”
黄书郎心中在泣血,天下那么好的大姑娘,偏就惹色狼。色狼当然是男人,很少听说有女色狼,女人不幸遇上色狼,不是死就是被糟蹋,说来说去还是男人最混帐,当然是色狼男人最可恶了。
黄书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一举打死四个大敌--四个受了黑红门左宗正大礼的大魔头。他猛旋身,面对着文通与左宗正两人。
“娘的老皮,你躲不住了,是吗?”左宗正大骂。
文通举着右手,道:“这一刀穿掌之仇,文大爷岂能不报?”
黄书郎满身溅着敌人的血,龇牙咧嘴的嘿嘿冷笑,道:“是帐要结,是仇要报,两位,你们还等什么?”
左宗正本以为今天是个全胜局面,岂知黄书郎比之那一天还精神,看上去他就像未曾受过伤。
大局突然逆转,便也令他想起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左少强。
他悲愤地仰天怒吼,道:“儿呀!老爹这就要手刃你的仇人,为你报仇了。”
文通也道:“左门主,且把命运交付上天,今天就在这里赌一赌彼此的造化吧。”
左宗正厉吼如豹:“杀!”
双金环在空中盘旋不已,发出清脆的声浪,那么凶悍的直往黄书郎撞去。
过份的狂烈、不要命的搏杀便立刻展开了。
三人在空中撞在一起了,那发出来的撞击声是吓人的。
文通的左掌刚拍中敌人的左肋,便已觉得脖子一凉,他大叫,只不过叫了半声便摔在一滩鲜血上,他的身子在挺,好像还想站起来。
他当然站不起来了,因为他的脖子快断了,他被黄书郎的“恶信”切过了脖子。
黄书郎觉得左肋痛得很,他的棒却拚命地阻挡着两支大金环。
三条人影落在地上,黄书郎立刻二次发难。
他攻向左宗正,“恶信”带起一缕锐风,“铮”地一声切过左宗正的脸,鲜血立刻往空波。
左宗正也卯上了。他的右手金环猛一扫,打得黄书郎的左臂几乎断裂,他的“恶信”也掉了。
左宗正便在这时拔身起,他不杀了,因为他还不想死,所以他往外围跃。
只有一个地方可以逃,那就是往七八丈深的河水中跳。河面距离瓦屋八丈距离,他也不管了。
左宗正腾身三丈高,拚命地往河中跃去,不料……
不料黄书郎厉吼一声也跟上去,于是……
于是半空中传来梆子声,至少响了三十声。
空中当然没有梆子,而是黄书郎拿左宗正的人头当梆子敲个不停,一共敲了三十声,最后“噗通”一声河水水花高溅,两个人一齐落入河中了。
两个人,一个是死人,另一个是活人,死的当然是左宗正,等他落入水中的时候,他的人头几乎已变得碎碎的不见了。
黄书郎被河水冲下一里多,这才又游上岸来。
他坐在岸边大喘气,实在力气出尽了。
他抬头看看天,心中那份酸甜苦辣好像也变成八味了。
味变得多了便不是滋味了,
黄书郎就觉得不是味道。
那滔滔江湖实在不是人耽的地方,恶江湖嘛!
他几乎站不起来了。
只不过当他拚命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个血人走过来。
黄书郎吓一跳,以为左宗正又活了,人的力气用尽,头脑便也不太灵光了。
来人吃吃叫道:“老……大。”
“是你……小……流球。”
是的,小流球被黄书郎捞上岸,他便沿着河边走回来了,他碰见了黄书郎。
两个血糊淋漓的人儿搂在一起,推推蹭蹭地往前走。
真辛苦,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发现柳荫小筑就在前面不远处。
黄书郎与小流球一齐走上来,小白菜一个劲的奔上前,看吧,她管什么脏呀血的,抱紧小流球就是好一阵疯狂地吻,吻得小流球大声叫:“小白菜,你要闷死我呀!”
小白菜道:“小流球,我发现你是世上最勇敢的人,刚才你像个勇士,勇士救美。”
小流球道:“我不是勇士,你也不是大美人。小白菜,上天只不过把我两人凑在一块,马马虎虎的算了吧。”
黄书郎往后奔,却又闻得小白菜道:“黄爷,文彩姑娘被田大婶救回屋里了。”
黄书郎一怔,道:“救回……文彩没有死?”
小白菜道:“还有一口气呀,秀秀也好好的在屋子里呢!”
黄书郎闻言,好像他和敌人拚命一样,一头撞进柳荫小筑那两问瓦屋里;
他大叫:“文彩,秀秀。”
迎面,田大婶发了火。
“好小子,你心里只有文彩;秀秀,大婶大叔怎不叫?”
黄书郎苦笑,道:“我亲爱的大婶,这时候你老吃的哪门子醋?”
他扑到大床边,连忙取出“恶郎中”古班的伤药,又是服又是擦,匆忙地为文彩仔细包扎。
黄书郎又把伤药全拿出来,他叫秀秀也帮忙。
屋子里忙成一团,黄书郎就是忘了自己也受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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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彩终于醒过来了。
她叫着一边守着她的黄书郎,道:“黄哥哥,我……”
黄书郎高兴地道:“你醒了,急死我了。”
文彩道:“对不起。”她流泪了。
黄书郎道:“别哭,从今天起,再也不会有恶人找来了,我们过太平日子了。”
文彩苦笑道:“黄大哥,你说我们?”
“是呀,我们以后过太平日子了。”
文彩伸手拉住黄书郎,道:“我好高兴,黄大哥,你开口收留我了。”
黄书郎愣了一下,却不料一旁的秀秀笑道:“阿彩,我们头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以后我们住在一起,我们两人侍候着阿郎哥,你一定愿意。”
文彩忽然大哭,她哭得满脸泪痕。
秀秀惊道:“怎么?阿彩,你不愿意?”
文彩立刻破涕为笑,道:“不,不是的,我是太高兴了,我早就有意……有意……”
秀秀道:“像我一样嫁给阿郎哥?”
文彩点着头。
黄书郎睁大了眼睛,难以开口了。
于是,柳荫小筑原本静静的,却忽然传出一阵大笑声。从笑声里,可以听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别以为他们都受了伤,笑的声音还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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