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郎也几乎笑出声来了。
他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欢笑。
当他看到小白菜把那么一大张的银票折着塞进内衣里时,他就想大笑。
就在他听得小白菜骂他恶客的时候,他十分称许小白菜骂得正确,因为非如此不足以令向冲相信。
当然,最令黄书郎欲大笑出声的,莫过于向冲率领着他的手下十多人,连夜奔出大门。
向冲是去救连百瑞三人的。三个人被luoti(被禁止)捆在大树上。两天不吃东西,怕早就饿惨了。
黄书郎躲在房坡上,他目送向冲等十几人走向镇外面,他乐透了。
他对于这种安排相当得意。
他对于不杀小白菜更着意地愉快不已--杀一个你认为该杀的人,不见得于事后就会舒坦,反倒是把一个你认为恨透了的人操纵在手中而又随时加以利用,那才是令人愉悦的事。
黄书郎就是在这种心情之下,支使小白菜前来敲诈黑红门的。
这不只是黑红门的银子肮脏,黑红门的银子也血腥,由小白菜这种女人敲他几个花花,应不为过。
而小白菜也真的照着黄书郎的交代去做了,并且做得相当成功。
现在,黄书郎连黑红门隐藏在暗处的几个暗桩也查看到了。他呵呵地笑了。
黄书郎只要发出呵呵的笑声,那表示他是打从心眼里高兴。
顺着山墙跃下地。黄书郎发觉黑红门前面大院的边厢房中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再看大门下那两盏大纱灯,便幽灵似的翻到大门外。
黄书郎发觉黑红门的厚木门又关上了,这时候三更刚过不久,街上是不会有人的。
没有人才能顺利地办事情。黑夜也养了不少人,当然,这些靠黑夜过活的人并非全是道上兄弟,只不过上天总是公平的,所以黄书郎就在夜间赶来了。
黄书郎动了点小小手脚,他把两盏纱灯猛一碰,火苗子立刻将纱灯燃着了。
黑红门的大门虽然漆得朱红色,两边还雕着苍龙的头伸出檐外,但当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便也很快地发出噼啪声。天干物燥不得了,大火已往天上冲。
于是,两扇大门拉开了,又是那壮汉奔出来,只不过他奔了两步又回头,他击着铁器大声喊:“失火了。”
黑红门的人也真快,九个大汉跑过来。
九个人一齐吼:“水,提水呀。”
那大汉更是火大了,他咒骂:“这他娘的是一把怪火,纱灯还会着火呀。”
最后面也有人奔出来了。
七个女人还带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娃儿,敢情向冲的内眷也住在这里了。
向冲的内眷走到前面来,有个中年妇人急忙叫:“老爷子在哪里呀?怎么不见老爷子?”
那壮汉奔过去,道:“夫人,老爷出城了,连副堂主出事了,老爷去救人的。”
中年妇人双眉一扬,道:“赶快救火,小心防守,这一定是一着连环调虎离山计,咱们千万别上当。”
壮汉怔了一下,道:“夫人的意思是老爷受骗了?”
中年妇人道:“这把无名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壮汉怪吼道:“哪个王八蛋如此大胆,敢来咱们黑红门撒野?”
中年妇人道:“先救火要紧。”
就在这时候;四周又来了不少街坊邻居。平日里黑红门还懂得敦睦邻居,为的是“兔子不吃窝边草”,还真的有人提水来救火了。
黄书郎放了火,他去救人了。
他掠过了后院墙,趴在地上贴耳听,因为他知道小流球被囚在地牢里。
黑红门各分堂都有不同的囚人地方。黄书郎知道小流球被囚在后院左边厢房地下室中。
他贴耳在地下听了一阵子,便轻巧地走近左厢窗下面。他以为人都往前面去救火了,便大方地推开了窗。
灰蒙蒙的屋子里,好像有个人。
那根本就是一个人--一个坐在桌边吃酒的人。
这个人一头乱发,胡子就好像大山里的茅草一样,还有点扎人。
黄书郎怔了一下,他在想,这家伙怎么不去救火?
他伸头窗内,道:“喂,老兄,前面失火了,你老兄怎么不去救火?”
那人身子不动,他的头侧转过来了。
那一双眼珠子真吓人。白的多黑的少,他龇牙咧嘴地冲着黄书郎笑。
他的确是笑,只不过看在黄书郎的眼中,他宁愿这人不笑还顺眼。
“救火去呀。”
“天塌下来我也不管。”
“你只会喝酒?”
“我看守人犯。”
“什么人犯?”
那人忽地站起身来,真吓人。他的头几乎碰到横梁,大声地吼道:“你是谁?”
“我是我。”
“娘的,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这里的人我都认识。”
他顺着灯光看,立刻自桌下抽出一把大砍刀。
黄书郎立刻明白,这家伙是专门看守犯人的。
小流球一定就在这屋子的某一处,也许就在地下室中囚着。
那大汉握刀往外走,他厉吼:“前面那把火定是你这王八蛋放的,你莫非想救人?”
黄书郎笑哈哈地道:“想不到你四肢发达,头脑也灵光,不错,我是来救人的。”
他往院中横一步,钢棒已拔在手中。
那大汉嘿嘿冷笑,道:“就凭你这副瘦排骨,奶奶的,老子压也把你压死。”
黄书郎一笑,道:“大狗熊,别逞能,我以为你若想继续喝老酒,最好把小流球放出来,也免得咱两人动家伙,那是有干天和的。”
大汉嘿嘿冷笑道:“他奶奶,你果然是来救小流球的,可恶啊!”
他的刀法不精,但很实在,刀光一现,一股子窒人的“嗖”声,差半寸未削中黄书郎的头皮。
黄书郎的动作几乎像头翻墙打洞的黄鼠狼一样快捷,当大汉的第二刀走至中途时,他已穿过大汉的右侧而站在半丈远处。
黄书郎仍然未动手,只因为他发觉大汉的忠于职守实在令他感动。
这大汉专门负责看人犯,他守在这里不稍动,如果想救人,那得……
大个子横跨一大步,斜斜地一刀劈过来。
黄书郎伸出一腿往后闪,他的棒子便顺势拨上大汉的砍刀,双方接个正着,发出“当”的一声响。
黄书郎的反应是一流的,当大汉抽刀准备再杀的时候,黄书郎的钢棒往敌人的下盘猛一抡。
“啪!”
“唔!”
钢棒打在大汉的右膝上,把大汉打得提着右腿呼痛不已。
“老兄,别打了,我认为你还是装着喝醉睡一边,我把小流球带走就算了。”
“想带走爷看守的人犯,你得从老子的身上踩进门……”
黄书郎道:“那又何必呢?老兄,我这里给你说好听的,行吗?”
大汉咬牙直起右腿,仍然掩不住他痛苦的表情,却又十分顽强地举起大砍刀,吼道:“王八蛋,我劝你尽早逃走吧,老子不难为你,算是两没见……”
黄书郎哈哈笑道:“娘的,我这里好话说尽,你那里死不买帐,我看咱们两人得有一个先躺在地上了。”
大汉吼道,“躺在地上的必是你小子。”
黄书郎道,“大个子,这一回我对准你的另一条腿骨敲。你可得小心了。”
他的话甫落,身形已闪到大汉的左前方。他的钢棒好像真的一闪而敲向大汉的左膝了。
那大个子的须发戟张了。他牙齿发出咯咯响,就好像他在嚼着一把干豆。
他弯腰斜砍,那也是连带吓阻敌人打来的钢棒。
然而,大汉上当了。
黄书郎没有打他的左膝。
他如果真的要打大汉的左膝,他就不会明说了。
当大汉的刀杀下来的刹那间,黄书郎就笑了。
他笑的声音好像发自半空中,因为他已跃上一丈七八那么高,便也一连发出三次重击,棒棒打在大汉头顶上。
“噗噗!”
大汉发出“吭哧”一声低吼,斜着身子倒在地上了。
黄书郎伸手拍拍大汉的毛脸腮,低笑道:“睡吧,你只不过头上起了两个菜包子,三五天以后就会好的。”
他自大汉的巨躯上跨进屋子里,桌上的酒他喝了一大口,不由骂道:“这是什么酒?马尿差不多。”
黄书郎低声道:“小流球,你个小狗操的。”
黑暗屋子的一角,传来一声低哼。
没有回答,那低哼便是回答。
“小流球,你还不出来?”
仍然没有回答,也仍然是低哼一声。
黄书郎火大了,他沉声道:“你个狗操的,难道还要我把你请出来呀?”
却不料暗角处又是一连两声冷哼。
黄书郎终于明白了,小流球必然说不出话来,小流球是个爱说话的人,他不会不开口的。
暗角处有一张床,床上铺的是一张凉席,那个枕头是竹子编的,隐隐约约有一股酸臭味道。
那哼声更清晰了,就在这床下面。
黄书郎低头往床下看,床下只有一件东西,夜间看来像个西瓜--其实黄书郎知道,那是个泥巴烧的瓷尿壶。
除了尿壶,床底下什么也没有,但黄书郎却知道这大床就是机关。
于是,他用力去拉大床,立刻便闻得一阵咔咔之声传出来。
随着大床的移动,果然墙边现出个地道来了。
地道下面一片黑,伸手难见五指。
黄书郎忙把桌上的灯燃上,他举着灯往地道中看过去。天爷,地道下面倒吊着一个人,头发垂在地上,血尿一大片,那人的口鼻还被布巾蒙着,那哼声便是这人用肚皮挤压出来的。
那人当然是小流球。黄书郎只一看,便知道是他的老搭档小流球。
小流球受的罪大了。
小流球本来长相似猴儿样,头脑灵光得不得了,只不过他遇上黑红门的人,他只有认了。
黄书郎忙把手中灯放下,拿出刀。
刀子削断了小流球双足上的绳子,黄书郎立刻把小流球扛在肩头上。
他再也不多停留,翻过了墙便赶往西城边,可真的巧合,打更老六刚打完四更回来了。
打更老六提着灯,照在小流球那瘦兮兮的皮包骨脸蛋上,不由得骂道:“奶奶的,一张小脸也被鞭子抽得稀巴烂,还有……”
小流球痛苦地睁开眼,他看了身边两人一眼,又疲倦地把眼睛闭起来。
打更老六忙取出酒袋,倒了一杯灌进小流球的嘴巴里,道:“小流球,你一定痛苦极了,可要吃些什么?”。
小流球又睁开眼睛。
这一回,黄书郎看清楚了。
他发觉小流球的双目好像有血丝,嘴巴里的牙齿也掉了一大半,脖子好像被人勒过似的有一圈圈的赤红印子。
黄书郎咬咬牙,他几乎要落泪了。
打更老六端来一碗凉的玉米汤。他小心地一口口往小流球口中灌。
小流球果然吃得很快。他大概很久未吃东西了。
黄书郎叫打更老六弄来一盆水,他替小流球洗着身上的伤口,又把带在身上的伤药为小流球敷上去。
他的灵药得自“恶郎中”古班古大夫。那些药灵得很,小流球立刻减去一半痛苦。
小流球的伤是全身上下内外均有的。
外面筋肉皮、内部三百六十八根大小骨头,他几乎伤了一大半。
古大夫的灵药只治外伤,骨伤怎么治?
小流球仍然不能动,他被倒吊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还得挨修理。这些天还能保持住一口元气,那大概是他的老爹曾做过感人的善事了。
黄书郎不叫小流球开口,他对打更老六道:“老六,我马上带小流球走。你在清河镇多注意黑红门的动静,但有消息,你牢记在心里就是了。”
打更老六道:“你背着小流球方便吗?”
黄书郎道:“镇外还有一匹老马,那是黑红门的。我骑上老马往另一个地方赶,小流球的这身伤必须找个名大夫细心地医,妥善的治,等到他的伤好了,看我怎么修理他。”
小流球开口是凄惨的,他道:“大哥,你……”
黄书郎立刻叱道:“闭嘴,叫你少开口,你为什么非说话不可?欠揍皮痒是吗?”
小流球不开口了,他只是睁着眼睛在落泪。
黄书郎又叱道:“不许哭……没出息。”他顿了一下,又道,“跟我搭档办事的人是不许掉泪的,你难道不知道。”
小流球果然不落泪了。
小流球从未见黄书郎掉过眼泪。
他曾记得有一回黄书郎被人踩着他的头在地上磨蹭,而且踩得头皮破烂,鲜血淋漓,但黄书郎就是不落泪,他甚至连哼一声也没有。
如今他落泪,黄书郎立刻不高兴。
只不过当小流球痛苦地趴在黄书郎的肩头上之后,黄书郎却暗自捏了一把鼻涕。
在这种大热天,黄书郎当然不会受凉,那些鼻涕当然是含着辛酸味道的。
小流球当然不知道黄书郎正是热泪压在肚子里--他的心在痛苦。
有时候,心苦比(禁止)上的苦更令人难过。
黄书郎如今就是这模样,直至奔到山坡下,他仍然未曾再说一句话。
□□ □□ □□
黄书郎背着小流球来到山坡下,他不走了。
小流球好像睡着了。只不过当黄书郎把小流球往林子里放下来时,小流球开口了。
“大哥,我……我可以说话吗?”
黄书郎叱道:“你还有话说?若非你只有一口气在,我这就狠狠地敲你一顿。”
“大哥,你应该打我,是我……”
“我问你,当初我是怎样告诉你的?我的地方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答应过我,就算是你的亲娘问,你也不会告诉的。而你……他娘的,你却告诉了小白菜那个浪女人,你个狗养的还有话说呀!”
小流球苦丧着脸道:“大哥,我可不是因为我被黑红门揪去而叫小白菜找你的。我想过了,黑红门那样子整我,”他咬着牙,顿了一下,好像一肚子怨气就快要把他憋死似的,又道,“我自以为活不成了,可是大哥命我去探听的事又不能不对大哥说明白,我才……”
黄书郎道:“你是说八府师爷曹三圣那档子事?”
小流球道:“是呀,我死活不打紧,消息总得要你知道吧?”
黄书郎道:“就算再要紧的事,也不该把我的地方抖出来。你是个猴儿精,怎么变成猪呀?”
小流球道:“唉!有一天半夜,我见小白菜来探我,当时我已被那几个狗操的折磨得好不凄惨。大哥,你看看我指甲、脚趾头也被他们砸烂三个呀!”
黄书郎沉沉的眼中冒火,他冷厉地道,“小流球,你是被他们整糊涂了,平日的精明哪里去了?”
小流球喘着气,半晌不开腔。
黄书郎又接道:“黑红门抓不到我,他们不会要你的命,你却把我的地方告诉小白菜。”
小流球道:“那夜小白菜来探我,她说为了救我才花银子买通一个大个子进来的。我还以为她真的是来看我,娘的,我才把大哥你的地方说给她。我叫她对大哥说,希望大哥来看我。我把八府师爷曹三圣的那桩消息告诉大哥。就算是死了,我小流球也算是为大哥办了最后一桩事。可并不指望着大哥能救我出去,我……”
黄书郎道:“小流球,小白菜为了你的性命,才把洪上天他们引到我那个鬼也不上门的地方的。她是爱你,我不怨她,女人嘛!”
小流球怒目而视远方,低低地吼道:“好个烂货,我饶不了她。”
黄书郎笑了,道:“别说狠话,小流球,如果小白菜往你的怀里那么一蹭,你都忘了自己老几了,哼!”
小流球道:“大哥,我小流球虽然见了小白菜就像个人似的,可也有一股子义气,哥儿们在江湖上奔波受罪,为的还不是有一股义气在支撑着。如果有什么可比,那就是性命,娘的皮,小流球再爱风骚,紧要时候我还是六亲不认的,好个臭女人。”
黄书郎突然手一扬,低声道:“别说话,他们转回来了。”
“谁?”
“你以为是谁?”
“我不知道。”
黄书郎道:“向冲他们回来了。”
小流球吃惊地道:“原来向冲不在清河镇。”
“是我使个手段把他弄走的,而且……呵……”
黄书郎笑了,他得意地哈哈笑着又道:“而且小白菜也弄了一千两银子。”
小流球吃惊地道:“一千两银子?小白菜有这个胆量拿走向冲的银子?”
“当然她不敢,只不过当一个人豁上性命时,她便什么也敢做。”他顿了一下,又道,“小白菜就是豁出去了。”
小流球冷冷地道:“我还是饶不了她。”
这时候,只见灰苍苍的夜色中走过来了一批人,为首的敢情正是“铁头”向冲。
黄书郎仔细看,便不由得嘿嘿笑了。
他指着山道上的一行人,对小流球道:“看,三个活死人被抬回来了。”
小流球当然也看到了。
他咬着牙,道:“大哥,我被姓连的好尸顿毒打,今天总算大哥为我出了一口气。”
黄书郎自言自语地道:“姓连的王八蛋真命大,赤裸裸地被我拴在树上,他们竟然还活着。”
便在他发笑无声,得意得全身乱颤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咒骂:“黄鼠狼我操你娘……哎唷。”
黄书郎还以为被发现了,他愣然一瞪眼,却见那些人直直地往清河镇走去。
□□ □□ □□
向冲是怎样找到连百瑞三人的?这件事也实在绝。
原来,向冲招集了十二名手下大汉,一路往山中奔去。
有个汉子很精明,他走在向冲后面,道:“堂主,我认为小白菜的话是骗人的。”
“她不敢。”
“如果她不要命,她就敢。”
“她为什么不要命?小流球并未死,报仇也还不到时候,那得等她的小流球死后,她才会不要命。”
那人又道:“属下总觉得她在骗咱们。”
“那是你的想法,如果小白菜骗我们,她就算逃上天,我也要找天王老子要她的人;如果她逃入地下,娘的皮,我照样向地王爷讨人……娘的,一千两银子她休想花上分文。”
那汉子冷冷地道:“臭娘们,黑红门的银子她也敢开口要,操他娘,且等事情一了,老子把她弄进咱们地牢里,大伙轮着给她制造乐子。”
向冲叱道:“你少来,咱们这一阵子也够倒霉的了。奶奶的,自从江湖上出了个恶客黄鼠狼之后,咱们每次出师都不利。恶客不除,真如芒刺在背。”
他们这一行走得很快,救人如救火嘛!
只不过大半个时辰,一行人已赶到一片山坡林子里,黑夜里还真吓人,远处的野狼眼珠子尽是绿惨惨的好像萤光一样。
向冲等一行一共是十三人,十三个大汉带着家伙进入林子里,向冲便吩咐散开来。他当先高声喊:“连老二,你们在哪儿?”
紧接着,大伙此起彼落地连声喊。有的叫老李,也有叫着小张的。
, 这些人一边叫着,一边往林深处搜。倒也把几只野狼吓得往深山中逃去了。
已经进入半里深了,有个汉子对向冲道:“堂主,我看咱们八成上当了。”
向冲鼻孔哼一声,道:“小白菜不敢,除非她不想活下去。”
那壮汉道:“也许小白菜骗子银子逃跑了。”
那壮汉又要说什么,猛古丁,他“哎呀”一声叫。
天黑,他以为踩到大蛇了,吓得他急忙一跳三尺高,往前蹦了三丈远才站定。
向冲叱道:“你干什么猴跳癫?”
那人低头在地上找,道:“我踩到软软绵绵的东西,八成是盘着身子的大蟒蛇。”
提起大蟒蛇,大伙都往地上瞧,隐隐约约地看到一堆东西,也许是一堆枯树枝叶。
有个汉子用刀往地上挑着,便也挑起一件衣衫来了。
“是衣衫,堂主。”
向冲忙上前,他提着衣衫仔细看;
于是,又是裤子又是靴,一古脑的全弄出来了。
原来,黄书郎为了好办事,他把连百瑞三人的衣裤堆在这里,用树叶埋着。
可也真的巧,竟然被那壮汉踩着了。
“铁头”向冲抖着几件衣裤,道:“娘的,这好像就是连副堂主的裤子嘛!”
那壮汉立刻接道:“不是好像,根本就是副堂主的,这两套也是小张和老李的。”
向冲咬咬牙,道:“这样整人,真他娘的缺德带冒烟,操……”
那壮汉立刻提醒大伙,道:“快找,连副堂主他们一定就在这附近了。”
大伙闻听,立刻往四下里叫起来,向冲气呼呼地道:“如此一来,文彩那个美人儿一定被人弄走了。娘的,大功一件落空了。”
一行十三人深入林中不多久,忽闻得好凄惨的一声长叹,那声音听起来真叫人心酸。
“唉!”
“谁?”
“救……救……我……”
这一回向冲也听见了,他抬头:“在树上。”
树下面十三个大汉齐瞪眼,隐隐约约地看到树上有光反射--人体没有毛,月光一照会反射。
向冲在树下左右看,他还开口数一数:“一、二、三,唔,三个光屁股。”
壮汉道:“连副堂主他们刚巧也是三个人。”
也不知是谁在暗中插一嘴,道:“三个人一个也没有死嘛!”
向冲火大了,他怒骂:“谁在那里放闲屁?你们都是死人不是?还不快上去救人下来?”
这些人真欠骂,向冲一骂全醒了,看吧,一个比一个爬得快。
他们当然是往树上爬,别看爷们是大个子,爬起树来比猴子还快,刹时间把拴在树上的连百瑞三人吊落树下。
那连百瑞三人坐在树下直喘气。他三人还直落泪,这两天光溜溜地被拴在树上,受的罪可大了,如今一旦见了自家人,能不落泪?
“铁头”向冲向连百瑞道:“怎么搞的?”
连百瑞张口说不出话--三个人都说不出话,因为三个人白天大叫救命,早就把喉管叫哑了。
向冲又问:“连老二,是谁整你们的?”
连百瑞这才拚命挤出两个字:“恶……客……”
向冲挺身而骂道:“操他亲娘,又是恶客黄鼠狼,王八蛋,他的伤怎么好得那么快?”
连百瑞道:“吃的……喝的……有……吗?”
他要吃喝,当然是又渴又饿,黄书郎临走前每人给他们挂了一张大饼,早就被三人吃光了。
向冲大声吼,道:“快拿吃的过来!”
却不料大汉们全愣住了。
大伙出来是救人的,而且此地距离清河镇只不过七八里,谁会带着干粮?何况又是三更不到。
“铁头”向冲见没有一个人走出来,发一声吼,道:“你们都是猪呀,就算出征去打仗,也免不了水壶干粮全带上,我是指挥官,你们的堂主,难道也叫我为你们准备吃喝不成?一群混蛋。”
骂是骂,只不过他想了想,吼道:“那就快动手抬,两个抬一个,一二一的回家转了。”
这一下大伙齐动手,扛起连百瑞三人就往山下走。
这时候,连百瑞才舒了一口气,他低声地道:“堂主呀,姓黄的婊子养的东西真混帐,头一夜他把我们三人赤裸裸地拴在树下面,真幸运,只来了两头大野狼。”
向冲吃惊地道:“狼没咬你们?”
连百瑞道:“姓黄的说,狼怕大声叫,我们三今见狼来了,便一齐大声叫,小张与老李的喉管也叫破了。”
向冲摇摇头,道:“真有这么一说?”
“是的,还真管用,只不过……”
向冲忙问道:“不过什么?”
连百瑞道:“只不过今夜里来了狼群,怕有三十多头,我们却在树上看得清。”
向冲道:“难怪小张和老李不开腔了。”
连百瑞咬咬牙,道:“堂主,这口怨气非出不可,这是羞辱,娘的皮,王八好当气难受,我非活捉黄鼠狼不可,我要……”
向冲道:“抓住就宰了他个狗操的。”
连百瑞道:“抓住他就先来个游街,我要把姓黄的小子剥得(禁止)的关在笼子里,在清河镇的街上游一遍,然后……”
向冲道:“怕是镇上公差会讲话。”
连百瑞道:“这两天我在林子里想好了,如果官家有人出面拦,咱们就说姓黄的小子是疯子,疯子是不会分辩是非的!”
向冲道:“主意倒是不错,只等设法子抓住恶客黄书郎,咱们就照着你的办法干。游完了街,再把他送进凉河总堂去。”
连百瑞顿了一阵子直喘气。
向冲却在心中咒骂黄书郎。
连百瑞歇过了劲,又问道:“堂主,你们是不是见到黄鼠狼了?”
“铁头”向冲沉声道:“没有。”
连百瑞道:“堂主,你怎知我三人被黄鼠狼坑在野林子里了的?”
向冲咬着牙,还带着心痛的道:“娘的,消息是由小白菜那个婊子送来的,她还敲了我们一千两银子。”
连百瑞几乎要滚在地上了。
他大喘气地道:“堂主,这件事只有黄鼠狼一个人知道,小白菜怎么会知道?”
向冲道:“但小白菜的消息是可靠的。”
连百瑞道:“这一定是黄鼠狼授意小白菜干的。”
向冲点点头,道:“不错,但在当时,我以为不是黄鼠狼干的。因为我知道黄鼠狼的背上挨了一刀,他至少也得歇上个半月二十天的。岂料他那个王八蛋好得这般快,快得出人意料之外。”
连百瑞道:“堂主,咱们的银子也是小白菜贱货花得起的?这要是传出江湖,总堂也不会饶过咱们。”
向冲道:“回去就抓那个烂女人,他娘的老皮,也把她倒吊在地牢里,叫她知道讹诈咱们的后果是什么样的一种滋味。”
这一行人沿着山道往镇上走,还不知山道边黄书郎与小流球早就看到他们了。
黄书郎双手叉腰站在暗处,他发出无声的大笑--张嘴冲着天好像打哈欠,双肩直抖动,乐得要跳起来。
他在乐过以后,对地上躺的小流球道:“身边如果没有你,我今晚就先把向冲那老小子整个够,奶奶的,这是大好机会。”
小流球道:“大哥,你出手我拍手。”
黄书郎叱道:“你小子希望我出手?”
“大哥有整姓向的本事。”
黄书郎道:“可是你怎么办?”
小流球道:“我相信大哥必胜。”
黄书郎道:“你懂个屁,双方搏杀,谁也不能吹牛自己一定会赢。刀是利的,人是活的,万一挨上一家伙,我还可以逃,你就没命了。”
小流球叹口气道:“大哥,原来你是为了我,我小流球这辈子够运气,遇上大哥这么一位有良心的人,我……我……太高兴了。”
黄书郎道:“这几年相处,到今天你才知道我够义气,也算难为你小子了。”
小流球道:“人在难处想得多,我小流球这几天想得不少,我相信大哥不会抛下我不管的。”
黄书郎叱道:“若不是你为了曹三圣那个恶师爷的事要对我说,我早就狠狠揍你了。”
小流球道:“大哥不揍我,我反而心中有疙瘩,大哥呀,我早晚会给大哥一个交待。”
“交待?你的交待就是尽快把你这一身伤养好。”
□□ □□ □□
黄书郎又来到三仙镇上。
洒水当然是去热气,只不过令人觉得更闷得慌。
“普济药铺”的那位仁兄刚洒完水,正站在台阶上呼呼啦啦地摇扇子--热呀!
黄书郎未抬头,他背着小流球匆匆忙忙地冲进门。
那大伙计只看病人不看背的人,只不过当他进到屋子里,又看清那个背病人的人以后,他指着门口大声吼:“滚出去!我们惹不起你老兄!”
黄书郎道:“老兄,我们是来看病的,没有谁惹不起谁这码子事。”
那伙计怒声低沉地道:“对不起,我们是猪八戒摔钯子--不侍‘猴’的。”
黄书郎一笑,道:“哈,好哇,我却是孙猴子进桃园--绝不空手而去。”
大伙计怒道:“不惹你也不行?”
黄书郎咬咬牙,道:“老子先好言,后面就是干。我问你,你们这儿开的是什么店?”
“药铺。”
“那不就是了?看病呢。”
“不看。”
黄书郎冷冷笑,道:“他娘的,好言一句三冬暖,恶言相向六月寒,欠揍不是?”
“你没理由再撒野。”
黄书郎低吼一声,道:“老子理由一大堆,王八蛋,你开着药铺不看病,你们的药铺死要钱,今天老子上门来,去,快叫古班出来。”他又骂了一句,“那个死郎中呢?”
便在这时候.二门闪出一个人,这个人当然是“恶郎中”古班了。
“外面吵个什么劲?”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发觉“恶客”上门了。
“你……”
“我又来了。”
“你为什么再找我?”
“找你治病呀。”
“你把我整惨了,还不放过我?”
“我如果不求医,就一定不来找你。”
古班冷冷道:“你以为吃定我了,是吗?”
黄书郎笑笑,道:“没有那么一回事,古大夫,你的医术令我向往呀。”
古班摇摇头,道:“算了,别为我戴高帽,你们另请高明吧。”
他要回身走,却被黄书郎横身拦住。
“我不看,可以吗?”
“你不怕我烧了你的房子?”
古班怒道:“杀人放火呀,这个恶客。”
黄书郎道:“古大夫,你是有家眷的人,我却是个单身汉。一把火烧了你的店,老子天南飞天北,过几年再回转,你可就完蛋了。”
古班咬牙面泛青,道:“看你的模榉,你比个好人还要棒,你有什么病?”
黄书郎发觉古班心意动摇了。
他笑笑道:“拜你恶郎中所赐,我吃了你的药,一身的外伤全好了,只不过你看看,这个人的伤不轻,你快妙手回春吧。”
古班走近一张大椅子前,这才发觉大椅子上斜卧着一个猴儿样的瘦子。
小流球的身子瘦小,古班一时未发现,这时候他看看小流球,不由吃惊,道:“被人打得重伤内腑了。”
黄书郎竖起拇指赞道:“高明,我看他就像你说的。”
这句话令古班愣然。
他看看小流球,向黄书郎道:“他与你有什么关系?”
“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不认识他?”
“我为什么要认识他?”
“既然不认识,你为什么把他背到我这儿来?”
黄书郎哈哈笑,道:“这家伙瘦得如同花果山下来的猴儿一样。他同几个人干上了,被人修理得多凄惨。我是在车道上遇见了他,他求我,古大夫,你说我是干什么的?嗯?这种事,我能调头走了不管他的死活?”
古班道:“所以你把他背到我这儿来了?”
黄书郎道:“是呀。”
古班道:“你肯为他出药钱?”
黄书郎道:“我当然不会替他出药钱,他又不是我的小舅子什么的。”
古班怒道:“你不出钱,我怎会看他的病?算了,你是出了名的恶客,我也是没银子不办事的人,你老弟还是把他送到别家吧。”
黄书郎又是一声笑,道:“古大夫,你说我为什么大热天从大山里把他背来你这里?你不知道没关系,我这一说,你会立刻明白了。”
古班叱道:“废话。”
黄书郎道,“绝不是废话。古大夫,这小子同那班人干起来,被人打得快要死了,我救了他。他对我说,他弄了不少银子藏在一个地方,只有他知道。只因为我救了他,他便把那地方告诉我了。”
古班听得有银子,立刻眉飞色舞地笑了。如果你想知道古班的模样,我敢说,江湖之上干大夫的人接过苦哈哈病家银子时候的笑脸,就是那种熊样子。
接过了银子不言谢,痛苦的病家还得鞠躬哈腰直道“拜托”不已。
黄书郎没有拜托古大夫,他对大椅子上躺的小流球道:“喂,朋友,你那个藏银子的地方我知道了,你在这儿养治伤,我去取你的银子来。”
他指指古大夫,又道:“这位大夫姓古,是江湖上有名的‘好’郎中,一定能治好你的伤,你放心,只不过你打算送古大夫多少银子呀?”
小流球当然明白黄书郎在乱说,他同黄书郎一起数年,谁的心事彼此相通。
小流球如果不是内伤重,怕早就笑破肚皮了。
他当然笑不出来,而且还痛苦地道:“这位大哥,你是天下最好的人,如果这位古大夫能治好我的里外伤,你就替我送他五千两银子吧。”
“五千两?”大伙计嘴巴张大了。
“五千两?”古大夫紧皱眉。
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了小流球一遍,又道:“朋友,就凭你这一身苦兮兮的模样,我问你,你见过那么多的银子?”
小流球淡淡地道:“大夫呀,包子有肉不在皮上,别看我穿得不怎么样,银子倒成堆,我这位救命恩人就将看到我的藏宝之处。”
黄书郎点点头,道:“好,三五天之后我会来看你,五千两银子我送来。”他又对古班道:“你看怎么样?”
“恶郎中”古班道:“只要有银子,他的这点伤我敢包医了。”
黄书郎:“你老兄不再把财神爷往外推了吧?”
古班道:“如是你,我是不敢领教的。”
黄书郎道:“我也不希望再上你的门。”他拍拍小流球,笑道,“三五天之后,你放心,你的银子我一个蹦子也不要。”
小流球道:“谢谢,谢谢。”
黄书郎往门外走,小流球又是一声叫:“这位大哥,你请等一等。”
黄书郎知道小流球的鬼点子,他回身,笑问:“什么事呀?”
小流球道:“老兄,你还未曾告诉在下你贵姓大名,仙乡何处?”
真妙,这是对黄书郎的谎言加添调味料,使得古班与那伙计更加相信黄书郎之言了。
黄书郎哈哈一笑,道:“名不名姓不姓,江湖上就是这么一回事,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我如果随便说个名,你又怎么会知道?”
古班却立刻指着黄书郎,对小流球道:“他叫黄鼠狼,江湖恶客就是他。”
小流球道:“黄鼠狼给(又鸟)拜年,他……”
黄书郎大笑着,道:“放心,我一定送你的五千两银子来,只不过……”他走近古班,道,“五天内你若治不好他的伤,我就打个对折再扣你三干两银子。”
古班怒道:“五千两打对折变成二千五百两,你还要再扣我三千两,算一算,我岂不是还得送你五百两?”
黄书郎笑笑,道:“所以你得用心呀。”
古班一跺脚一咬牙,狠声道:“好,五天之后,我一定把他治得猴一样活蹦乱跳。”
黄书郎拍拍小流球,道:“朋友,希望等到了第六天才好起来。”
小流球道:“我恨不得马上便好,我的可敬可亲的朋友,你真的叫黄鼠狼?”
黄书郎道:“名字起自父母,我叫黄书郎。”
小流球唉声叹气道:“希望你发善心,希望我的运气回转,我阿弥陀佛了。”
黄书郎笑笑,道:“什么意思?”
小流球苦兮兮地道:“如果你朋友真的是江湖上人人头痛的恶客黄鼠狼,希望你千万别黄了,我的那些宝,你千万别黑吞,我拜托了。”
小流球有举一反三的本事,黄书郎口一动,他就知道如何去应对,也就是说,黄书郎屁股一翘,小汉球就知道黄书郎是要拉屎还是放屁。无他,两人搭档多年,肚肠也好像打结在一起了。
黄书郎哈哈耸肩笑,道:“你放心,我姓黄的心是黑了一点点,只不过我也见不得别人的心肠比我黑,所以嘛!呵……我整的都是那些心肠比我更黑的人物,就像……哈……就像……古大夫呀,我是个大大的好人呢。”
古班早就气灰了脸,他闻得黄书郎的话,立刻咬牙,道:“你是大大的好人堆里捡出来的,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