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郎大笑。
他的笑声自街上传来,就好像他吃着欢喜糖似的。
小流球指着门外,对古大夫道:“我……我好像上当了。”
古大夫道:“你看来不是个傻蛋,可是你却做了一件十分愚蠢的事,藏宝之地怎好随便告诉他人?而他……唉,他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大骗子呀。”
小流球道:“可是他救了我的命呀。”
古班道:“如果你是个穷光蛋,他便不会救你了。”
小流球道:“你是说,他早就知道我有宝了?”
古班道:“我就是这意思。”
小流球叹口气道:“大夫,我看你也别为我治伤了。”
愣了一下,古班道:“为什么?”
小流球道:“你为我治好了伤,如果那位仁兄不回来,他取了我的宝逃走了,我怎么付你的治疗费?”
古班道:“我如果不治你的伤,那恶客万一又回来,他一定敲我的竹杠。”
小流球道:“大夫呀!我看你是个老实人,我情愿在此等上十天八天不离去,等到那位朋友来到,我就说是我不想治伤,你便没事了。”
古班道:“就凭你刚才说我是好人,我就一定要治好你的伤,娘的,你的话我舒服。”
江湖上从未有人称赞过恶郎中是好人,古班几曾想过有人会说他是好人的?
他一乐,便决心为小流球治伤。小流球内心比古班更乐,他几乎要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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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鼠狼的名字实在有点不好听,但他相信父母当初为他起的名字一定不希望他有一天真的干黄鼠狼的事情。一个读诗书的儿郎,这名字多么文绉绉的,真有气质、有才华。
只可惜他的爹娘死得早,他变成孤儿没两年,便被干爹与田大叔两人收养了。
黄书郎一想到干爹“飞云怒虎”石不古,他便热血沸腾不已。
多年前,江湖上消失了两个人人头痛的人物,那便是“飞云怒虎”石不古与“西山狂狮”,田不来两人。
黄书郎的干爹石不古死得惨。那一年冬天,黄书郎还小,他的本事也还上不得台面,只不过他有一颗很强烈的复仇之心,他一定要为干爹报仇。
是的,石不古的手段是狠了些,但江湖上的事是很难论断的。
那一年,还是头一场大雪天,黄书郎好像只有十来岁年纪,他跟在石不古身边,两个人住在一家野店里。
那一晚,石不古好像喝了不少酒,走进房间的时候,还得由黄书郎用力扶着走。
野店外面的雪下得很大。那鹅毛似的大雪就好像成堆似的从天上洒下来,就在西北风的怒吼中,野店外来了一批人物。
这批人还护着一顶小软轿,那小软轿一直被抬进野店的大门里。
这批人一共有六个,六个人护着软轿上的人,轿子里坐着一位村姑。
姑娘穿着粗布衣,未施脂粉也未戴花,棉花做的靴子也是旧的,看起来实在很土,只不过如果仔细瞧这位村姑的长相,你便会吃一惊--果然深山出俊鸟。
这姑娘细皮白肉长得俏,自然美,美得叫人没话说。一双大眼睛清澈如潭水,弯弯的细眉直直的鼻,那俏嘴半拢不拢地露出一副腼腆样惹人怜。
她的一双细手正握着她的粗布衣角,好像不知要如何才好。
有个大汉高声对店主人吩咐:“爷们从府城来,快快弄上一盆炭火,大卤面弄上七大碗,烧刀子先来二斤半,卤菜就着量来上一大盘。”
闻得是府城来的,店主人一看就知道是下乡办事的公差,这玩意不能怠慢,立刻照办。
那大汉对村姑笑笑,道:“曹师爷算是帮了你家大忙了。案子压下来,而你也跟着吃香喝辣,再也不必在山里吃苦受累了。”
那村姑木然地点着头,没有开口--她根本不知如何去应付,她没见过世面。
这一行人围着大圆桌吃喝起来,外面就算天塌下来也不管了。
外面的天未塌.外面却冲进一个人。
这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上去很木讷,但双目有神,面包泛青,他披着一件狼皮短袄,头上一顶旧毡帽,一进门便奔到村姑面前。
“梅子,你不能跟他们去呀。”
那村姑站起来了。
她的眸芒是迷惘的,也是无助的。
有个大汉一把揪住年轻人,叱道:“你小子是谁?”
年轻人指着村姑,道:“我们订过亲。”
大汉冷冷地道:“结婚没有?”
年轻人道:“她爹从府城回来,我们就结婚。”
大汉冷厉地道:“她若不去府城,她爹便永远也别想回来了。”
年轻人叫道:“天爷,这是什么世界?”
大汉沉声道:“这是升平世界,你小子如果乱叫一通,老子就绑你回衙门,说你想造反。”
年轻人怔了一下,便走近村姑,道:“梅子,走,跟我回去。”
梅子迷惘地道:“我爹怎么办?”
年轻人道:“你爹没犯大罪,他们能怎样?你千万别听他们唬住你了。”
“唬?”那大汉一把揪住年轻人,叱道:“你说爷们唬人?”
年轻人也出手了。
他用肘猛一撞,吼道:“放手!”
不料那大汉冷笑一声,横起右臂猛一拐,“啪”地一声,便把年轻人打得歪着身子撞出去;
年轻人被另一张桌子挡住未倒下,梅子已急得叫道:“别打了。”
年轻人似是豁上去了。
他一挺身,双拳交错着扑上来。
那大汉咬咬牙,叱道:“找死不是?”
便在他的怒吼中,正面撞向年轻人,岂料那年轻人已有防备,双拳上下交击,还真结实地打了大汉三拳半。
为什么三拳半?只因为有一拳未结实的打中大汉,已被另一大汉横臂挡住了。
于是,店里面形成了两个打一个,然后是三个打一个,终于变成五个打一个的局面。
当然,年轻人早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就差未倒在地上了。
这光景,可把梅子姑娘吓呆了,她便是叫也叫不出一声来,她哆哆嗦嗦地躲在屋子一角。
于是,有个半百老人出现了。
这老者满口酒气薰人,他只不过刚出现,便不由得双目喷火地出手了。
这老人自腰间拔出一根老藤棍,身法怪异地穿入打斗的人群中,便闻得好一阵叮叮咚咚之声,打得五个大汉抱头跌坐在地上直哎呀!
年轻人也在地上哎呀不已,他怕是伤得真不轻。
那梅子这时候奔向年轻人,道:“大宝,大宝。”
年轻人叫大宝,他喘着气,道:“梅子,别去,我们回家吧。”
梅子道:“可是我爹……”
便在这时候,坐在椅上吃酒而未出手的汉子站起来了。
他走向那老者,抱拳道:“老人家莫非就是‘飞云怒虎’石老爷子?”
老者一瞪眼,道:“不错。”
那汉子再施礼,道:“老爷子,我们是八府公差,出门来办事的。”
石不古道:“抢人家姑娘也是公事?”
那汉子笑笑,道:“我们不清楚案子,只不过是曹师爷的交代,我们才下乡。”
“是那个曹三圣?”
“是的,曹师爷的话,府台大人也听七分。”
石不古道:“老夫认识曹三圣,回去对他说,当师爷的别办缺德事,这位姑娘不去了。”
汉子叹口气,道:“老爷子,你是江湖怪侠,我们是吃公门饭的人,如果白跑一趟回衙门,说不定就得挨一顿打,你老多少也为我们想一想。”
石不古道:“放他们回去,老夫跟你们去见曹三圣,娘的,我看他姓曹的买不买这个帐。”
那汉子立刻笑道:“够义气,老爷子,只要你随我们去府城,你老坐轿,我们跟着走,一路上我们大伙侍候你一个人。”
石不古道:“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大家一起进府城,这一对年轻恋人就放他们走吧。”
那汉子看看年轻人,道:“小子,你遇见贵人了,今夜我不再拦你们了,你们请。”
年轻的大宝立刻跪向石不古,他叫起救命恩人了。
石不古叹口气,道:“你们最好马上走。”他看看外面,又道,“好大的雪,不如先住在这儿,等天一亮,你就带姑娘走吧。”
梅子姑娘也向石不古拜下去了。
她的双目好亮,石不古就认为这姑娘长得美。
“飞云怒虎”石不古拦下了这档子事,仗着与“八府师爷”曹三圣有过一面之缘,决心随这批人去一趟府城。
就在石不古返回房中的时候,他老人家对黄书郎道:“明日一早我们去府城。”
他闻得要去府城,怀疑地道:“干爹,不是去找田大叔吗?”
“你田大叔会等我们的。”
“田大叔是不喜欢等人的呀。”
“你我两人例外。”
石不古歪着身子睡了。他做了个好奇怪的梦,他看见阎王爷在审鬼魂,他老兄站在一边看,不知怎么的,阎王老子猛一吼,小鬼们上前就锁人,锁的是“飞云怒虎”石不古。
他惊出一身冷汗来,还好只是一场梦,他想了半天想不通,为什么阎王老子突然找上了他?
想不通当然不去想,石不古一笑作罢。因为有人说,梦与实际是相反的。你若作梦梦见一锭大元宝,小心第二天会破财;你若梦见和一位美得不能再美的大姑娘睡在一张大床上,你大概八成是个光棍汉,想女人想得太多了。
梦终归是梦,第二天雪小多了。石不古与黄书郎两人正在拥被而眠,忽闻得有人在拍他们的房门。
“谁?”
“老爷子,天亮了,起程了。”
石不古与黄书郎起身开了门,只见那汉子真恭敬,就好像孙子见了爷一样,既弯腰又打躬,一张笑脸几乎笑僵了似的对石不古道:“老爷子,软轿就在门外侍候了,你老吃点东西,咱们便上路了。”
石不古点点头,道:“那一对男女呢?”
“走啦。”
“这么大的风雪?”
“老爷子,你给他两人如此大的恩惠,这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岂不快快的往回走?”
“走了便好,以后不许再找人家麻烦。”
“那是当然,老爷子出面一句话,何况又是师爷的朋友,我们更不敢。”
于是,黄书郎陪着石不古走出门,在前厅吃过早饭,那汉子还用手去扶着石不古上了软轿,这一行人便立刻往府城踩雪而去。
石不古对跟在轿后的黄书郎低声道:“干爸爸我与那恶曹只不过是一面之交,恶曹知道我这个人,但若要他听我的,我看必须要使点怪点子了。”
黄书郎只不过十多岁,他懂得什么叫“怪点子”?
石不古道:“我认为你别进府衙,你守在附近多留意,一看苗头不对,你撒鸭子。”
黄书郎吃惊地道:“真的那么严重?”
石不古冷冷道:“我这是去与虎谋皮,姓曹的是有名的恶师爷,一肚皮的歪点子,你看看他派出来的这些人,娘的,我看他们一个也不顺眼。”
黄书郎道:“干爹,你老人家老江湖,苗头不对就快走,千万别逗留,府衙是他们的势力地方,咱们斗他不过的。”
石不古道:“你跟我学了不少本事,也见了不少江湖上的肮脏事,以后多历练。”
他不说下去了,但黄书郎却吃一惊。
为什么干爹口中冒出这两句话?
他的心中立刻起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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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大汉轮流抬软轿,踏着雪还顶着西北风,走得就像是掠过的云一般,沙沙沙地一路进了府城的大城门。
八府衙门就在进城不远的左边街头上,府前有个大广场,如今广场不见了,只因为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雪。
软轿没有直接进府衙大门,哪有抬着轿子进衙门的?
软轿绕到后街小巷,匆匆地停在后街一处四合院,那是紧邻府衙后门的。
“老爷子,你稍候,且容小子先进去请师爷。”
“你请。”
石不古坐在轿中不下来,但他却对身边的黄书郎低声地道:“阿郎,你先找个地方藏一藏,且等我出来之后你再走出来。”
黄书郎是个鬼灵精,他当然知道干爹的意思。
干爹这是摆一个棋子在暗处,万一姓曹的恶师爷翻脸不认人,黄书郎就能把消息送给田大叔。
当然,最好是恶师爷肯买交情,那便皆大欢喜了。
黄书郎趁着人们不注意,他溜掉了。
石不古很高兴,他心申明白,阿郎这孩子确实是个头脑灵活,心地善良的好人选,可以继承他的衣钵。
四合院里忽然传来一声大笑。石不古一听就知道是恶师爷曹三圣来了,因为曹师爷的笑声很特别,有那么一点儿像是鸭子叫,又有一点像是驴叫天,但不管像什么声音,只要听一次,你就一辈子也不会忘掉。
石不古就曾听过曹师爷的笑,所以他一听到这笑声,便知道是曹三圣来了。
不错,大门内走出今八字胡子的瘦汉,别以为曹师爷瘦不拉脊的,精神可大哩。
他打着哈哈上前,双手平举去扶从轿上下来的石不古。
石不古打个哈哈,道:“一别五年多,借个机会来探望我心中伟大的师爷,曹兄,你这一向更得意了哇,哈……”
他老兄仰天大笑,曹师爷已拉着石不古笑道:“得意是假,日子过得顺倒是真,只不过这些都是托老哥哥的福,我呀!哈……”
两个人往四合院内走,曹师爷已吩咐:“快备一桌酒菜,酒要热,菜要香的,送到正屋里,今天难得石大侠孙来,咱们这儿蓬荜生辉。”
下面的人没有一个不高声应的。
别看是下雪天,下人们办起事来倒利落,就那么的三下五去二,立刻便把热气腾腾的酒莱送到正屋。
正屋里真暖和,一个大火盆、一寸厚的门帘子隔得屋子里暖极了。
八仙桌子太师椅,上面还雕着人物山水,案桌上放的是名瓷器,名人字画也插放在竹筒里。
一张桌子两人坐,曹师爷亲自替石不古斟上酒。
石不古一连喝了三大杯酒,他还直叫好酒。
放下了杯子,石不古开口了:“师爷,我这一趟来,完全是给你师爷修个福,愿你能长寿呀。”
曹师爷千千一声鸭子叫,笑道:“石兄,你是大侠,我在衙门,有道是‘人在何处不修善’,你老兄一句话重逾千斤,一个丫头能算什么?咱们就此打住,别提那件事了,我着人放了那姑娘的老爹,小事一件嘛。”他吃吃笑道:“外面人都叫我恶师爷,是吗?哈……”他又是一声鸭子叫。
笑着,他亲自取过石不古的大酒杯,满满地又为石不古斟上酒,道:“来,干。”
哈哈一声大笑,石不古举杯一饮而尽。
曹三圣酒喝得慢,他的脸在转变。
他那本来吓死人的笑脸,如今突然变得像僵尸的脸一样,如果僵尸也会笑,那一定是最令人吃惊的怪笑。
曹师爷只冷笑不开口。
但石不古是干什么的,他当然一眼便看出来了。
石不古认为这是鸿门宴,曹师爷会不会在四周布下了可怕的机关?
他不由得四下看,也暗中运功在双臂,如果有什么可疑的风吹草动,他就先制住恶师爷。
只不过,当他运功只一半,忽然间有些提不起劲的天旋地转。
“你……”
曹师爷冷笑立起,脸上一片冷傲不开口。
“你在酒中下毒?”
“对付你这种江湖恶棍,我还能力拚吗?”
“你何时在酒中下毒?”
曹师爷举起左手,他把拇指伸出来,道:“我为你斟酒时,指甲中的毒便随之倒入你的杯中了。”曹三圣很自豪地又道,“我不能有损我这恶师爷的威名。姓石的,你太不自量力了,我的事情你也敢插手,你以为你的本事大?哼!本事再大,却不敌曹大爷的脑筋灵光。一个有头脑的人永远是高高在上的;而你,一个粗鄙的狗东西,仗着那么一点打人的本领,就想横行天下了,你老,鼠舐猫屁眼--找死。”
石不古不开口,他想用内力逼出体内之毒,但他失败了;那毒太厉害,他觉得五内如被刀割一样不自在。
他甚至连出手的力量也没有了。
于是,他想到了黄书郎那孩子。
便在这时候,忽闻得曹师爷厉吼一声,道:“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家伙拖出去。”
石不古拚着最后一口气,他大声地叫:“快逃!”
他只能把内力集中在这两个字上,他的肚子里已有大半失去了知觉,连痛也不痛了。
不痛并不表示好了,那比痛还令他不自在。
人在断气之前,就是那种无奈的样子。
曹师爷以为石不古还想逃,他立刻对几个冲进来的大汉们又吩咐:“乱棍打死他。”
一共有五个大汉拥进来,好一阵劈哩啪啦声,果然把石不古活活打死在地上。
曹三圣冷笑了。
他还走近石不古身边,用脚踢了踢,对几个大汉道:“拖往大山里喂老鸦。”
有令大汉忽然对曹师爷道:“这老小子还带着个小的,好像只有十来岁。”
曹三圣沉声叱道:“跟我办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不早说?”
那人忙疽道:“师爷的意思是……”
曹三圣道,“一并除掉。”
他说话的声音好像闷雷,脸上一片冷酷。
一张草席拿过来,几个人匆匆地把石不古的尸体卷在草席里,抬起软轿便出了三合院。
那大汉走出门,便四下里喊着:“小朋友,你干爹上轿要走了,你跟我们出城吧。”
只不过他叫了几声没回音,怕惊动别人有麻烦,只得扛起石不古的尸体往城外奔去。
黄书郎当然不会再出来,他在闻得干爹的那一声狮子吼,叫着:“快逃!”他就拔腿逃走了,只不过他躲在城外未走远。
不旋踵间,果见一顶软轿直奔大山里,黄书郎不敢跟得接近,远远地只见软轿停在林子旁,有人抬起轿中人就那么往林子边上猛抛。
于是,软轿走了,走回城里了。
于是,黄书郎奔过去,他哭了。
只不过他只掉了两滴泪就不哭了,他用石头把石不古的尸体埋起来,立刻奔往北方。
他本来是与干爹两人去会合田大叔的,如今只有他一个前去。
黄书郎真是太不幸了,他未曾找到田不来,“西山狂狮”田不来另有急事去办了。
这件事,田不来三个月后才知道,然而,田不来却已身受重伤,不能再和人搏斗了。
田不来把黄书郎留在身边,他把一身所学全部教给黄书郎,再加上石不古所传授的那一套,没几年,黄书郎便在江湖上拚出名堂来了。
黄书郎的名堂是闯出来的,只不过江湖朋友送了他一个不太雅的外号,叫“恶客”。
“恶客”的意思很明显,只要他找上谁,这个朋友就会倒楣,而且是倒大楣,因为恶客上门是找麻烦的。
□□ □□ □□
小流球伤得真不轻,黄书郎把小流球交给了古班这位恶郎中,他不仔细问小流球有关“八府师爷”曹三圣的事,因为小流球还伤得不宜多开口。
于是,黄书郎离开三仙镇,赶往八里庄去了。
黄书郎走进八里庄的时候,几乎是唱着走去的。
可也真绝,当他走到刘寡妇的三合院门口的时候,只见有个大汉坐在门下面的石阶上。
那大汉见黄书郎走过来,不由得一跳三尺高,道:“老子等你有两天了。”
黄书郎笑笑,道:“等我?”
那人道:“狗养的,你死期到了。”
黄书郎笑笑,道:“你是说我的死期到了?”
那人粗声道:“不错,小子。”
黄书郎道:“你要杀我?”
那人道:“操!我若是有本事杀你,上一次在土坡便已宰了你。”
黄书郎哈哈笑道:“哦,原来你还是上次在土坡上围杀我,反被我杀得不亦乐乎的几个土狼之一呀。”
那人怪叱道:“好,你损吧,你尽情地讪笑吧,小子,你马上就知道你说出这些话是多么像猪。”
他往台下走,横着身子想往小街走,却突然被黄书郎一把揪住。
“你干什么?”
黄书郎笑笑,道:“你以为我干什么?”
那人道:“有本事你别找我麻烦。”
黄书郎道:“我是个喜欢别人找我麻烦的人。朋友,上一日我把你们几个人打昏在土坡上,可并未放你们的血。我只把姓石的切下一只手,叫他以后别用他的手去干缺德的事情,我以为你们从此不会再来此地找人家小寡妇的麻烦,哈,你们竟然狗改不了吃屎的又来了,行,我就在这里等着吧。”
那人道:“你千万别走,我去请我们老大的客人。”
黄书郎道:“他们会相信你的话?”
那人道:“什么意思?”
黄书郎道:“我是说,他们相信我来了?”
那人道:“我去说,当然会相信。”
黄书郎道:“不一定。”
那人怔了一下,道:“你马上便知道。”
黄书郎道:“我是不耐久等的,不如我加强他们的信任感,如何?”
那人愣然道:“你有什么方法?”
黄书郎道:“你马上就知道。”
他的话甫出口,空中流光一闪,便闻得“啊”地一声。
那人双手抱住头,他的头上立刻现了一个大肉包子了。
黄书郎的棒子出手如电,正敲在那人的头顶上,敲得那人几乎昏倒。
只不过黄书郎出手很有分寸,该流血,该起包,或者是该叫人昏倒的,他运用的很巧妙。
他怎么会把这人打昏过去?
当然,他也不会叫这人流着鲜血往回跑,叫小街上的人看见了,还以为自己多残暴。
他松开了手,对着那汉子哈哈笑道:“回去吧,你不用开口,只把头叫他们看一下就行了,”
那汉子几乎痛得掉眼泪,他不开口,转头就往小街上奔,那光景就是抱头作鼠窜状。
现在,黄书郎反而不进门了。
他真惬意,斜着屁股坐在石阶上微笑,他的眼睛看着粥近几家门口站的人。
消息走得快,在小街中央的大户刘老头也赶过来看热闹了,只不过刘老头并未走到黄书郎面前打招呼,却是黄书郎冲着刘老头露齿一笑。
黄书郎心中明白,刘老头不敢前来打招呼,只因为那个恶霸“丧门神”石不悔一定请来什么能人了,万一对方是高人,姓刘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刘老头对于黄书郎的笑只当未看见,但他心中也正是黄书郎想到的,他低下了头。
他也听了黄书郎上次交代他的话,如今已派了个老妈子住在三合院里,专门侍候梁秀秀与文彩两人。
刘老头也明白,黄书郎是个爱管闲事的年轻人,如果得罪黄书郎这号天不怕地不惧的人物,他的日子也休想安逸的过了。
石不悔他都怕三分,黄书郎他更不敢得罪,如今黄书郎又等着修理石不悔搬请来的人,刘老头的心中也不知是酸还是甜。
□□ □□ □□
小街上的人往两边闪,因为从街那头走来一批人物。这些人的手上带着家伙,只不过其中两人的家伙很特别--那是一只链子镖,正被提在一个泛红胡子的大汉手上。那铁链被那大个子抖得哗啦啦地响,一端的八寸三棱尖头夺命镖正“刷刷”地半旋着。
另一人的肩上扛着一把大砍刀。这把刀特别厚,刀身足有半尺宽,这黑汉的双腕套着牛皮护套,扩套上的钢扣金光闪闪的,好像一排金星样。
这两人一出现,黄书郎立刻哈哈笑了。
他笑着并不站起来,因为还有个断臂吊在脖子上的“丧门神”石不悔,便在快要到的时候,忽然大步奔到黄书郎面前。
石不悔见了黄书郎,他的脸也泛青了。
黄书郎哈哈一声笑,道:“嗨,你的伤不痛了吧?”
石不悔戟指黄书郎咒骂,道:“去你娘的那条腿,老子痛不痛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今天如何剥你的皮。”
黄书郎缓缓站起身来,道:“行,如果你搬请来黑红门的这两位堂主够瞧头,也许你今天能如愿,否则,哈……我说丧门神,可别大话说得闪了你的狗舌头。”
石不悔指着黄书郎,对那两个黑红门大汉道:“卜爷,成表哥,你们看看这家伙的熊样子,他奶奶的,他目中还有黑红门的人存在?”
黄书郎却笑道:“就只来了你们两位?”
红发的人称“赤发鬼”成豹,他龇牙咧嘴地一声低叱,道:“足可以把你摆平,娘的皮,黑红门已发出狙杀令,死活不计,一定要摘下你项上的人头。”
黄书郎一声大笑,道:“娘的,听起来真的吓我一大跳。”
那黑呼呼的黑汉怪声道:“三天前闻得你小子在这八里庄小镇上出现,老子们以为老石认错人了,似你这号人物,怎会在这种小之又小的小市集出现?这儿既没油水,又无大买卖,你他娘的真是出入意外地来到此地了。黄鼠狼,今天爷们兜上你,你认了吧。”
黄书郎哈哈一笑,道:“姓卜的,你的大名我早就听说过了。你在赤眉集上是个王,黑红门给你撑腰,所以你干上黑红门二十一分堂堂主,这些年来,你大概弄了不少黑心的银子吧?”
黑汉正是黑红门赤眉集二十一分堂堂主,他的名字叫卜通,江湖如果提到“大黑熊”,便是这位仁兄。
卜通的厚背大砍刀双手握,斜斜地指着半天空,那刀身上反射出一道极光,宛如旭日初升照人眼。
他粗声地道:“好小子,你应该说老子存下了血汗银子,就如同今天堵住你,杀了你,然后切下你的头,总堂的赏银一万两,可算是不少的数目吧?”
黄书郎又是一声笑,道:“操,黑红门拿银子买我的头了,荣幸呢。”
那成豹已缓缓地抡动手中的链子镖,冷沉地道:“小子呀,你可知那一万两银子多么诱惑人呢,今天我两人使劲摆平你小子,我与卜兄每人就是五千两。好小子,老子已在你身上闻到银子的味道了。”
黄书郎嘿嘿冷笑,道:“娘的老皮,你两人一拉一唱地要取我的命,我认为你两人太贪心,你们应该多来人的,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两人大概怕人多分薄了赏金,所以只来了你们两个人。”
卜通大怒,骂道:“放你娘的屁,黑红门都是不贪财的人,只因为你动手砍了成兄表弟的手,这才应邀前来捉拿你,你休信口开黄腔。”
成豹已怒道:“卜兄,少同这家伙罗嗦,我们联手上,先把他放倒,再论死活。”
两个人举着镖与砍刀出手,黄书郎连忙摇手,道:“等一等,等一等呀,两位大堂主千万别急躁,须知天躁有雨,人躁有祸呀。”
成豹叱道:“你他娘的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黄书郎道:“两位伟大的堂主,你们光知道要分赏,怎不为我这挨宰的人想一想?”
卜通吼道:“操,我们为你早就想妥了,那就是要把你大卸八块,如此而已!”
黄书郎叹口气道:“也行,你们想的是要我的命,娘的皮,我也认了。只不过万一无法称你们的心,不能如你们的意,轮到我整了两位大堂主,我的手段就与两位大大的不同了。”
卜通哼一声道:“你妄想。”
黄书郎道:“当然,我是说万一两位栽在我手里,我就是另一种手段了。”
成豹吼道:“你也想砍下爷们的头?”
黄书郎忙摇手,道:“不,不,不,我从来不做有干天和的事。两位怎不多想一想?如果把敌人一刀杀死,虽然可称一时之快,可也断了财路一条。很简单,我若打败两位,请问,两位准备花多少银子赎你们的命?”
卜通骂道:“你个王八蛋,你在作你的白日梦,想在爷们身上刮油水呀。”
黄书郎道:“这也是我玩命换来的,两位不也是为了黑红门主的万两白银吗?我的胃口不大,两位如果打败,每人收你们白银一千两,怎么样?”
他的话甫落,成豹厉吼一声,道:“老子先打烂你小子的狗头。”
他的链子镖出手了。
抖起一点寒星带着一股呼啸,猛古丁地向黄书郎的面门打来。
另一面,卜通的厚背大砍刀挟着排山倒海之势,厉烈得宛如狂风般直往黄书郎的头上劈来。
钢棒陡然划个半弧,黄书郎斜着身子翻跟斗,他好像一头会闪掠的花豹似的,从敌人的两般兵器夹击的唯一空间掠出三丈远。
他仍然不出手,只不过他的双手各握着棒与尖刀不停地旋。
两件兵器同时各在手掌上旋动,十分好看。
黄书郎冷笑道:“娘的皮,出手就要命不是?”
就在这时候,两件兵刃又呼啸着杀来。
黄书郎不闪躲了。
只见他一头便往那厚背大砍刀的刃层中钻去,便也闻得“当”的一声响,紧接着,卜通的身子猛一抖,他的胁下已喷起鲜血。
成豹的链子镖就在黄书郎的身子尚在空中的时候,差半寸未扎在他的脖子上。
黄书郎就是要险中求胜,只见他倒着一个空翻,那么凌厉地闪过成豹的右肩头,便也撩起一股如泉般的鲜血,成豹的肩头挂彩了。
“啊!”成豹的嗥叫是低沉的,也是愤怒的,只不过他已无法再打出他的链子镖了。
他提着链子镖暴退七八步,口中狂嗥不已。
黄书郎落地一个大转身,已闻得恶霸“丧门神"石不悔厉叫,道:“围紧了杀!”
他在对他的手下七人呼喝,而且七个怒汉也往黄书郎的身边冲过来了。
黄书郎笑了。
他笑得叫人莫名其妙。
笑着,他自言自语地道:“大餐之后来杯清茶也不错。”
七把钢刀一齐杀,黄书郎这一次不曾躲,但他的身形像陀螺,只那么带起劲风呼噜噜地转了几圈,七把钢刀已上了天,就在一阵叮叮当当落下地的同时,七个大汉也被黄书郎打得抱头跌倒在地上了。
上一回在土坡上,这些人就被他敲昏过去而半天起不来。所以黄书郎不用闪躲,他能在一招之间把这些三流人物全摆平。
黄书郎是什么人物,江湖上称他为恶客,当然他有一套。
“丧门神”大感后悔,因为他忘记了他的这批好哥们不是黄书郎的对手,自己这么猛一吼,等于叫他们去送死。
死是不会的,但再一次挨得七荤八素总是免不了的。
黄书郎收起尖刀,但他的钢棒仍在手上;
他的棒子还旋动,就好像一根亮晶晶的指挥棒。
他笑眯眯地走向“丧门神”石不悔,道:“恶霸呀,现在轮到你了。”
石不悔厉吼,道:“放你妈的屁,老子若能出手,早就收拾你了。”
黄书郎笑笑,道:“是吗?”
石不悔双目看定了黄书郎手中的棒,叫道:“你把老子的手切掉一只,我的伤才好了一小半,痛得老子三天吃不下饭,两天才喝了半碗汤,我今天只带人来,我可并未出手收拾你,你难道……”
“哦?”黄书郎的棒子敲在石不悔的头顶上,他的面色也变了。
黄书郎不笑,冷哼一声道:“只因为你想我那小表妹,你把这些人也害惨了,而我,嗨!也跟着使力气,你知道我的心中有多痛?”
石不悔的一只左手捂住头直揉搓,道:“你打了人还叫心痛?”
黄书郎道:“我是个最不愿意打人的好人,而你却找来这些人,叫我不得不自卫。”
他打了石不悔一记,又损了他一顿,便深深地叹口气,又道:“娘的,单只侍候各位这一顿,也真耗了我不少元气……”
石不悔大吼,道:“黄鼠狼,算你狠,老子认栽了。”他转而对他的手下道,“都起来,咱们回去啦。”
另一面,成豹与卜通两人并肩在一起,那成豹厉声道:“姓黄的,山不转路转,黑红门不会放过你的。”
他两人也要转身走了。
“各位,站住!”黄书郎只淡淡地这么一声叫,所有的人全愣住了。
“丧门神”石不悔吼道:“小子,你还想放什么屁?”
黄书郎道:“你们以为我为什么叫住各位?”
石不悔道:“有屁快放。”
黄书郎哈哈又笑了。
他旋着手上的棒子,逼视着面前的石不悔、卜通与成豹,冷冷地道:“各位,我是干什么的呀?”
卜通大怒,骂道:“黄鼠狼还会干什么好事?不过是偷抢骗带讹诈,你绝非是善类……”
黄书郎道:“我若是你说的那号人物:那么黑红门又算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成豹怪吼道:“王八操的。”
黄书郎双目一厉,道:“老子既没有设堂口,更没有在各埠做什么黑心生意,你们找上老子就想杀人,而我又是刀口子下讨生活的人,请问我要怎样活下去?”
石不悔怔了一下。
卜通怒道:“那是你贱,关爷们何干?”
黄书郎呵呵一笑,道:“各位不是想取我的人头,去换那万两银子吗?”
卜通道:“可惜你小子命大,只不过叫你再多活几天罢了。”
黄书郎嘿然一声,道:“既然各位杀不了我黄书郎,那么,各位总得留下些什么。”
他的棒子旋出一片极光,他环视发愣的石不悔三人。
就在他逼视着石不悔三人的时候,有个大汉悄没声地双手抱刀,移向黄书郎背后。
没声音,又好像有声音,只不过声音在人们的心中荡动着,血腥与残酷,仿佛快到世界末日了。
那人的刀举起来了,刀刃对准着黄书郎的背后,那一刀足以劈开千斤巨石般沉猛。
黄书郎逼视着石不悔,丧门神的眼珠子瞪得圆。
一个人即将看到胜利到来的时候,会表现出一副难以掩饰的得意。
石不悔就是这样子。
然而,他的眼睛瞪得大,却也像是颗水晶透明珠。
于是,那汉子的刀猛办往下杀,刀在中途,他才发出一声“杀!”
“嗖!”
“哦……唷……”
黄书郎的这一棒,只打得那汉子脑袋开花,鲜血像水泉似的往外冒。
他的刀落在地上了。
石不悔愤怒地吼道:“操你娘的,你打死人了。”
黄书郎冷哼道:“我不教训他,我便死定了。”
石不悔道:“你小子难道脑袋后带眼睛?”
黄书郎哈哈笑道:“我的脑后没有眼睛,只不过我的反应是一流的。就好象你的眼睛像牛蛋,可也把我后面想暗算我的那家伙反映出来了。”
石不悔大感后悔不迭。当时自己如果不瞪眼,黄鼠狼也许早就死在自己面前了。
原来人的眼珠子也会把人像反映出来的。
黄书郎就是从石不悔的眼珠子里,看到身后那人要偷袭他,光景还真危险。
黄书郎哈哈一声笑,逻:“各位,打开天窗说亮话,各位是要命还是要银子?”
卜通气得直骂,道:“操,你这话好像有阴谋。”
黄书郎道:“不是阴谋,是生意。”
卜通叱道:“老子们和你有什么生意好谈?”
黄书郎道:“谈生意只是一句好听话,如果惹得我不高兴,他奶奶的,敲烂你们脑袋后,老子往口外走。”
口外就是张家口外。塞外的地方大,想找他黄书郎就不容易了。
成豹怒道:“你要谈什么生意?”
黄书郎一笑,道:“上道了,这句话是我最爱听的。各位,顺着这句话下去,各位就平安地来,平安地回家了。”
石不悔怒道:“他娘的皮,得意忘形呀。”
黄书郎道:“王八蛋才得意忘形,我痛苦呀。”
石不悔道:“痛苦的是你的老子们。”
黄书郎道:“皮肉之伤乃小事一桩,内心的痛苦才令人寝食难安。”
石不悔怒道:“你的内心痛苦?”
黄书郎道:“我怎么会不痛苦?江湖上有你们这批王八操的一心想要我的命,我想活下去,就得时时提防,处处小心,日子过得如同坐在火山口那么紧张。你们想一想,这种日子会不痛苦?”
成豹吼道:“也是你小子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