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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俗之性 第五章佛皇帝君临天下(下)

作者:谷涵虚 当前章节:154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0:00

阳春霞在白马寺外呆立半响,心想事已至此,何不去找轩辕集问上一问?轩辕集说他到华山找人下棋去。那就到华山去找轩辕集吧。

阳春霞主意已定,便沿着官道往华山而去。在洛阳——潼关——西安之间,有一条很宽的大官道,这条大道在和平年代是一般官道,在战争年代则是兵马道。是联系西京与东都之间的纽带。官道两旁多人烟,集镇,倒也繁华。

阳春霞走出洛阳不到三十里,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阳春霞闪到官道旁的一间屋后,不时,只见一位官差,两位和尚,骑在马上打马飞奔,向长安方向急驰而去。

阳春霞明白,白马寺主突然去世,报到了洛阳皇宫,洛阳皇宫大约觉得非同小可,又急忙派人向长安有关官衙报信去了。

阳春霞想,他们是去长安左右街大功德使处报信?还是直接报进皇宫?

想到这里,阳春霞顿感不解:二十一年前,文安公主纵然与白马寺主和尚私通,但文安公主因此被流放星宿海了,而且因难产去世了,和尚也被流放岭南了,当年的德宗皇帝也死了,这二十年中间,换了三个皇帝。没想到因为自己现世,就使白马寺主自杀,有人因此飞报西京,这中间究竟有什么事情使得这些人大为紧张?

阳春霞买了一匹马,一柄长剑和一些干粮,加速向华山行去。她要尽快找到轩辕集,象轩辕集这种据说活了二三百岁的仙人,天下不为他所知的事情不多。他应当能解开这个谜。

黄昏时分,阳春霞行过了观音堂。一路上,她注意寻找那一官二僧的行踪想看他们落脚在什么客栈。可是,直过了观音堂,她仍然没有看见这一官二僧的行踪。她猜想,他们大约是连夜赶路了。

阳春霞也决定连夜赶路。

戌时将近时分,她赶到了陕县附近,远远可以看见从陕县城中漫出的灯光。阳春霞正待绕城而过,却发现官道中间默默站着一个虬须大汉,这人手握一对长柄铁斧,杀气腾腾地站在路中间。

阳春霞勒住马,沉声问:“你是谁?要干什么?”

那人声若雷霆地道:“小姑娘,这里是三门山三鬼的地界,不留下买路钱,从来还没人过去过。”

“原来是三门山三鬼。你是入门鬼?”

“知道了就好!快把买路钱交出来吧。”

“后面断我后路的那位大约是神门鬼了,那么鬼门鬼呢?为什么不出来?”

入门鬼道:“他酒瘾还没过足——怎么?你要他来杀你才过瘾?”

“叫过来吧,一齐打,免得去西天的路上,三鬼不同行。”

“什么?”入门鬼惊问。“你是谁?这么大口气?”

“我是谁?入门鬼何必明知故问?三鬼齐出只是抢几两纹银么?说出去只怕谁也不信。说,谁派你们来的?!”

神门鬼在阳春霞身后说话了:“二弟休要多问了!”一句话未说完,神门鬼已经从后面一抖文帚,攻了过来。

陕县东北的黄河水道中,有一座山挡在河中间,传说大禹治水时,将此山凿出三门,山南叫鬼门,中间叫人门,山北叫神门。

此处从此就叫三门山或三门峡。三门山三鬼就是世代在此靠打劫为生的一方黑道霸主。

神门鬼以一条文帚先攻,一招攻出,文帚怒张,竟然同时打向阳春霞身后十数处大穴。神门鬼一动,人门鬼在前面,已是一声大吼,双斧挥舞,攻守有序地杀了过来。阳春霞一直骑在马上没有下来,她见二人已经发动,方才一提马缰,以马的前蹄向入门鬼踢去,她自己却趁马匹人立而起之际,一个空翻翻了出去,人在空中,已经拔出了长剑,还在空翻的途中,那长剑已经向神门鬼攻了过去。

神门鬼绝没有料到阳春霞年纪轻轻,竟有这么凌厉的武功。

神门鬼于百忙中连忙将文帚向上盘打出,想去裹夺阳春霞的长剑,谁知阳春霞于空翻途中,不但能出剑攻敌,而且变招神速,眼见神门鬼的文帚盘打而来,她立即缩回了长剑,趁自己的身体已经翻到了神门鬼的身后,长剑由下刺变为了横削,一剑削在神门鬼的肩头,顿时将神门鬼的肩头之肉削下了一块,神门鬼已受重伤。

阳春霞身形翻落后,正想趁落地的弹力向前弹身突刺,结束了神门鬼的性命,谁知就在这时,一条黑影飞射而来,大吼而至,一柄钢叉又长又沉,直向阳春霞的长剑刺去。

这时候的阳春霞真是危险至极,她从马上向后空翻出去,趁空翻过神门鬼的头顶时先是下刺,然后趁身形下落,又变势为横削,这一手武功实在是厉害之极,而后一个变势更是奇诡,因为人由空翻落地,自身的反弹之力如若纯粹采取消势,那就十分被动,如若将这反弹之力借用到变招之中,弹身突刺敌人,那就不但自己不被动,而且还可将一支长剑刺进敌人背心。可是,三鬼之中没有露面的鬼门鬼,却于这时一叉偷袭而来,鬼门鬼如若采用“围魏救赵”的打法,一叉直刺阳春霞,阳春霞必死无疑。可阳春霞的长剑也将刺中神门鬼。但鬼门鬼救兄心切,这一叉直向阳春霞的长剑叉去,阳春霞的长剑一被叉开,身子却势必自己撞到那柄钢叉的变式上,眼见阳春霞就要不死亦伤了。

谁知就在此时,阳春霞感到自己背后的衣服被人抓住,硬生生地往后拉开。那股力量很大,速度很快,阳春霞被拉退到了二丈开外,鬼门鬼的钢叉才变式打了出来,击了一个空。

阳春霞被人拉开放下后,回头一看,只见离她一丈之外,站着一个道士,不是别人,却是武林中号称丹圣的赵归真。

这时,鬼门鬼大喝道:“何方来的牛鼻子,竟敢坏我三门山鬼的大事?”

神门鬼大喝道:“兄弟不可造次,这位道长是武林丹圣赵归真,惹不得的!”

赵归真冷笑一声,没有言语。

阳春霞大惑不解地问:“赵归真,是你救了我?”

赵归真道:“不是贫道,你以为是谁?”

“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师姐要杀你,贫道就要救你。”

“我师姐要杀我?三门山三鬼是我师姐派来杀我的?”

“正是。”赵归真说。“你可以问神门鬼!”

阳春霞惊问:“神门鬼,真是天吴师太令你们来杀我的?”

神门鬼干笑道:“哪有此事?我兄弟三人半个月没发利市了,找碗酒钱罢了!我等根本不认识你。更不认识什么天昊师太。”

阳春霞又问赵归真道:“赵归真,你是在挑拨我师门内乱?”

赵归真冷笑道:“我闲得慌么?真闲得慌不如去天台山练丹。天昊老尼扮成男装,蒙了黑巾,用内力逼变了声音,将二鬼打得跪地求饶了,才令他们来杀你。这是两个时辰前的事情。”

“我师姐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原来并不知道你是文安公主的女儿。因为你现在知道了。所以她们要杀你了。”“你知道我是文安公主的女儿?”

“原来贫道也不知道。白马寺主自杀了,我就知道了。”

“为什么白马寺主自杀,你就知道我的身分了?”

“因为二十年前佛门子弟勾引了你的母亲文安公主,这件事使得崇信佛教的达官贵人十分惊恐。他们再不准自己的妻子女儿在庙中留宿,佛门信誉大受损害。当时的左右街佛门功德使为此十分恼怒,更怕德宗皇帝罢免了他的官,千方百计遮掩那件事,规定佛门之中,任何人不得提起,谁如重提此事,谁就是佛门叛逆,将受到门户清理。所以,白马寺主自杀之后,贫道就明白一定是他泄漏了当年已经掩盖下去的那件事,所以自行了断了。”

阳春霞听后,既感吃惊,又感失望。她原来以为白马寺主说出了她的身世秘密后立即自杀,背后一定有更大的秘密,谁知原来是如此简单,只因先有承诺,泄密后便践信自杀。阳春霞想到这里,不禁愤怒起来:什么教规如此残忍?佛教不是天下最仁慈的宗教么?是佛教本身并不如传闻的那么仁慈,还是被并不仁慈的凶僧把持了佛教的教权?

阳春霞正要开口问话,赵归真抬手止住,向三门山三鬼发话道:“三位听得太多了,只怕性命不保,还是快走吧。”

神门鬼弯腰长揖道:“我等这就告辞!”说完之后,身形晃动,急掠而去。

三鬼一走,阳春霞又要开口问话,赵归真又是一抬手,止住她道:“阳施主不必多问,贫道所知道的,也不过就这么一点。二十年前,贫道正在深山随师学道,以后进入江湖,对这事有点耳闻,却知之不详。贫道插手救你,并将所知尽数相告,不是看好你,也不是想示惠于你,纯粹是因为贫道对佛门中的权贵看着不顺眼,想碰他们一碰。”

阳春霞道:“多谢道长。江湖传说道长盛气凌人,将天下人没看在眼中,但小女子今日无论如何是欠了道长一个大人情,小女子想再问道长一件事,小女子的身世,罗浮仙人轩辕集是否全部知道?”

赵归真道:“罗浮仙人肯定知道。只是佛道权贵当年相互间有某种默契,罗浮仙人可能是受默契所制的人之一,他可能也不会告诉你。”

阳春霞不解地问:“据小女子所知,佛道两家,一直在争谁为国教。远的不说,仅以本朝为例:太宗李世民于贞观九年降诏说:‘老子李姓,是朕之祖,名位称号宜在佛先。’这以后就使本朝佛道两家争排名的事情愈演愈烈。佛门出了丑闻,道家怎会默契呢?”

“这中间可能有某种利益交换,详情贫道不知。”

“那么,当年那位佛门功德使可是如今朝中那位?”

“那一位么?好象不久就退隐了。贫道记得不是如今这位。

怎么?你想找他追查还是想找他报复?”

阳春霞沉默半响,道:“说不清,总之是想找他问点事情。”

赵归真听后,沉默良久才说:“那位佛门功德使,是宰相世家出身,先从唯识宗修习,后从华严宗修习佛经,与律宗同样过从甚密。此人非某宗宗师,但地位却比一派宗师还高。你大概是听说过这人的了?”

阳春霞大惊失色:“道长说的,可是当今天下第一大教至尊教的教主,人称佛门皇帝的那一位?”

“对,就是他。此人复姓尉迟,名长孙。”

“他在哪里?”“不知道。”

“至尊教主为什么被称为佛门皇帝?”

赵归真咬了咬牙,冷声道:“贫道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盘问过!”

阳春霞欠然道:“道长若有相问,晚辈也知无不言。”

“好,贫道先问你,那部《阿含经》你是还给白马寺了?”

“归还了。”

“归还在谁手上的?”

阳春霞一听,顿时警觉道:“还在寺主手上——白马寺主收过后,顺手便收进了怀中,白马寺主一死,我便被寺中和尚赶出了白马寺,以后就不知道了。”她撒了一个谎,不愿为亡父的师门惹祸。

赵归真眨了眨眼,信疑有半。他再问:“那部《阿含经》是什么纸张印的?”

“道长何有此问?”

“你别管,你快说,那部《阿含经》是什么纸张印的?”

“好象是……长安石印纸。我没注意。”

“吞吞吐吐干什么?究竟是什么纸?”

“纸就是纸,晚辈说不明白!”阳春霞大声说。

赵归真怒道:“纸的种类很多,有丝绸织的绢纸,有棉织的帛,有丝棉混织的帛经纸,有书画用的宣州宣纸,有白麻纸,有纸草纸,有书写专用的长安官纸,贫道问你,那《阿含经》是用什么纸装订的?”

“晚辈说不清楚!”阳春霞脸色苍白,心中明白自己实在对不起救了她一命的赵归真,但她觉得回答得不好会给白马寺招祸。

她父亲是白马寺出身,她得回护着白马寺一点。

赵归真怒道:“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实在该死!一路下去,不管你往哪方走都会有人取你性命,你去死吧!”

赵归真骂完,恨恨地身形一晃,倏忽不见。

阳春霞站在原地呆立半响,心想,既然赵归真说她不管往哪方走,都有人取她性命,那就该往哪方走还往哪方走吧!想到这里,她一挺腰板,弃马步行。因为骑马行于官道,固然省力,可是马蹄声响,老远便能听到。她若步行,略展轻功,便可将脚步声降到极轻处,也就便于隐藏自己了。

阳春霞将长剑归鞘,却不扣锁簧,而以手持之,急掠而去。

天色微明时,她已远离三门峡。大半夜急掠,她已离灵宝不远了。阳春霞找了一片树林,打算易容,白天也好赶路。她一走进树林,不禁就惊呆了——她的师姐天昊师太,正盘膝坐在树林中间的一个土墩上,冷冷地望着她。

阳春霞大惊之际,进退为难。想走吧明知有天昊在,她又怎么走得了?这时,天昊开口了:“你过来坐下。”

阳春霞没有过去。

“你真以为我要杀你么?你竟那么相信赵归真的话?”

阳春霞惊道:“赵归真说那些话时你在一旁?”

“是的。我在附近。”

“那你为何不现身出来?”

“我现身出来干什么?”

“干什么?你眼看着我被三门山三鬼杀掉?”

“以你的武功,三门山三鬼杀得了你吗?”

“那一叉偷袭还不险吗?”

“你不会以手夺叉以脚踢鬼门鬼吗?我不是教过你近身搏巧的诸般技击吗?”“赵归真说你打服了三门山三鬼,令他们来杀我,是不是真的?”

“不是。”

“叫我如何相信?”

“你要怎么才能相信?”天昊反问。

阳春霞想了想说:“师姐,你告诉我,我母亲在什么地方?”

天昊道:“你母亲不是早就死了吗?如若不然,又何必让你拜师父为义母?”

阳春霞沉默不语,明白自己从天昊口中是什么也听不到的。

便假作不满道:“我不问你了!我回星宿海问师父去!”

天昊立即站起道:“好,我陪你一道回去。你不必易容了,和我一道走,谁还敢伤害你?”

阳春霞立即驳道:“我不和你一道走!你那张脸冷得吓死人!我不和你一道走!”

“你要我整天和你嘻笑?不累得慌么?长安城中的地痞就整天介嘻笑。你看着顺眼?”

阳春霞转身出林而去,天昊一声不响随后而行。两人就这样沿着官道走了二三十里,向西而去。

这时正是上午。走到一处村庄时,从村庄中走出一队迎亲的花轿,十分热闹,阳春霞假作停步观看,回头望去,不见天昊,当下便一晃身形,向村庄中间掠去,打算穿过村庄,独自逃去。

她快,可是天昊更快。在村庄那一头路口中间,默默站着天昊老尼。

阳春霞转身回到官道,继续西去。

天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师门去,如若捣蛋,门规制裁。”

阳春霞冷笑两声,站在官道中间,回过身去,大声喝道:“来吧!你来杀吧!”她喝完后才发现,后面没有天昊。但她还是把想说的话喊完了它:“你不是早就要杀我吗?你若有胆量就把文安公主的后人杀死在长安洛阳道上好了!”

阳春霞的喊声刚毕,只听得从洛阳方向官道上传来一声惊噫:“噫!文安公主的后人?”

这一声惊叹从很远处的山角拐弯处传来,犹如在她的身边发出一样,接着,马蹄得得,车轮碌碌,三辆马车从山角处出现,直赶过来。

阳春霞站在路中,等候马车。她从发出惊噫声的人的话中知道这个人认识文安公主。

马车在阳春霞身边停下来。

从后面两辆马车上走下来八个和尚,那两辆马车前的马车夫也是和尚,坐在赶马的坐位上没有下来。那八个和尚走到第一辆马车旁,其中六人分几个方位护住马车,另外两个和尚走到面对阳春霞的那一面,将扣钉旋下,放下车厢的壁板,顿时现出一个盘膝坐在车厢中间的中年和尚。

那中年和尚合十道:“老衲宗密。”

阳春霞一听,顿时在官道上跪了下去,说:“弟子阳春霞,寄住星宿海神尼庵。弟子虽未正式接受剃度,但弟子实在是在佛门中长大的。弟子知道,大师是华严宗高僧。弟子求大师带弟子前行一程。”

“你要去哪里?”宗密问。宗密是华严五祖之第五祖。敬宗宝历元年,他大约是四十三岁,是终南山华严寺的寺主。

“弟子要去长安。”

“你先站起来说话。”阳春霞站起身子。宗密问她:“你刚才站在路中间大喝,说你是文安公主的后人,你有什么证据?”.

“弟子没有证据。弟子也是前两天才从白马寺主的口中得知弟子是文安公主的女儿。”

宗密沉吟半响,道:“你上车来吧。”他向东尾移动,让出车厢的前半处位置。他挥了挥手,那两个和尚便去将车厢的另一边壁板取下。这样。这辆马车的车厢就只有前后有厢壁,而左右则没有厢板,路人皆可看见车厢内的人。

阳春霞正要上车,只见一个年约五旬的和尚走至宗密身边,轻声道:“启禀寺主,此去灵宝香严寺只有两个时辰的路程,而且在前面不远处要脱离官道,分路而行,实在不宜带这位女施主同行。”

宗密道:“带她一程又有何妨?”

那和尚道:“这位女施主的同门师姐天昊就在附近,咱们实在不宜带她同行。”

宗密正要说话,那和尚伸头过去,附耳极轻声地说:“寺主可听她说有人要杀她的话?”

宗密道:“正缘如此,老衲要带她一程。”

“寺主可知是谁想杀她?”

“是谁?”

那和尚嘴唇嚅动,说了几个什么字,只见宗密一听,顿时脸色大变,坐直了身子,垂下了眼皮,双手结佛印,再也不望阳春霞一眼。

那个五十多岁的和尚一挥手,两边的和尚连忙上前,眨眼间就将车厢左右两边的窗板挂上旋紧,车夫一挥马鞭,马车就急驰而去,八个和尚钻进两辆马车车厢,紧随其后,急驰而去。

泪水从阳春霞的双目中夺眶而出——什么人?什么人使终南山的华严寺寺主一惧如斯?是什么人要杀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这个孤女活与不活,威胁什么人了?为什么不容一个孤女活在世上?。

灰影一闪,天昊师太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冷冷地说:“跟我回星宿海去!”

阳春霞当地一声拨出长剑,一剑便向天昊反削过去,这一招快如闪电,却削了一个空,她骤然感到身上数处穴道一麻,立时就不能动不能说话了,她的动穴哑穴全被天昊师太一闪之间制住了。

天昊师太绕到她的前面,从阳春霞手中夺下长剑,轻轻一抖,那长剑便被震断为数节,掉在了地上;天昊再从阳春霞左手中夺下剑鞘,扔向山野,冷声道:“‘飞虹削月’——这一招不就是我教你的吗?用来杀我?不觉得自己太嫩了一点吗?”

天吴师太说到这里,伸手在怀中一掏,阳春霞离得她近,看得明白,天昊师太从怀中取出了一条天蚕丝。这天蚕丝很细,透明性极高,天光从这极细的天蚕丝上射过,所产生的光线折射,几近于无,一般人根本就看不出来。这天昊取出天蚕丝,将丝头以内力逼直,就象一根针一般,对准阳春霞的耳垂子一刺,就将天蚕丝从阳春霞的垂子肉中穿刺而过,一阵刺痛传遍阳春霞全身,她却痛得喊不出来。

天昊以天蚕丝穿过阳春霞的耳垂,再将穿过的丝头收回来握在手中,然后便伸出左掌,在阳春霞肩头一拍,顿时将阳春霞的被制穴道尽数震开,随手又点了阳春霞的几处穴位,使阳春霞口动被制,不能嚼舌自杀,又点了阳春霞任脉一处穴位,使她不能将丹田中的真力运集出去冲断心脉。这一来,阳春霞便只能乖乖地在天昊的天蚕丝的牵引下,随她而去,既不能反抗,又不能自杀。

天昊一扯天蚕丝,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便传遍阳春霞的全身。她不由自主地随天昊师太向西而去。

热泪如断线一般从阳春霞的双目中流了下来,刹那间,她真想立即死去!长安洛阳的大兵马道上,尽管是在远离城市集镇的山野溪流边,也时常会遇到行人,三三两两的、或单独的。人们看不见那根牵扯她的天蚕丝,只见她泪流满面地跟在一个中年师太身后行走。可阳春霞却认为凡是遇见的人都知道她的耳垂被穿,都看见了她所受的侮辱!她真想不要耳垂,纵然挣扎的时候将耳垂扯烂,也想挣脱这种使人终生难忘的羞辱,和天昊决个你死我活。可她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明白她和天昊之间武功相差太远,她不但拼不赢,连拼命求死的机会都不可能有。她只能乖乖地跟着她走。

走到无人之处,天昊突然望了一处山岩一眼,大声喝问阳春霞道:“你喊呀!你喊你是文安公主的女儿呀!怎么不喊了?!”

停了一下,天昊又大声问:“你不是想死吗?你这叛师灭祖的叛逆!你死呀!”

然后,天昊沉默着牵扯着阳春霞走了几十丈远,又冷笑几声道:“这味道真好受!真舒服!一根天蚕丝从耳垂中穿过,奇痛钻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喊呀你不是说你是文安公主的女儿吗?喊呀!”

阳春霞心中一动——这天昊女尼平日从不说一句多余的话,今日是怎么了?她莫非在耍阴谋,要用折磨自己去逼一个什么人出来?想到这里阳春霞心中顿时充满了恐惧——天昊折磨自己,自然是想要逼自己的亲人出来。可是,父亲被人杀了,母亲据说也是难产死了,她自己在这个世上并没有亲人,天昊在逼谁了莫非自己的母亲文安公主真的没有死?

阳春霞强忍痛楚,逼出了一个笑容——她笑了,笑得很甜,好像她是一个从小到大都用蜜糖泡着长大,一点苦也没受过的人一样,就好象她是一个人人敬若天神的公主!

她不笑还好,她不笑别人还能忍受。因为她受这点苦实在算不得什么,可她一笑,那在山野间躲躲藏藏的人就受不住了,就好象心脏被人挖了一块肉一样,一闪身就冲下了山来。

一个面蒙黑巾的女道士,头戴玄冠,着十八条黄裙帔,拦在官道中间,轻声道:“天昊师太,你放了她。”

那位道姑一现身,阳春霞就睁大了双目,紧盯着她——她是谁?

那道姑冷声道:“你将这位阳施主的三处穴道解了,将天蚕丝收回,放她离去。有什么事我陪你了断。”

“好。你先发誓,乖乖地随我去星宿海皈依佛门,从此以后不管有什么外来的引诱,绝不离开星宿海一步。”

那位道姑尚未答话,阳春霞已经焦急地大叫起来,她一说话,顿时无比痛楚,她的口腔周围穴道被制,舌头不能自由吞吐弯曲,说不出话来,只能喊出单音。可那单音却人人均能听清:“不!不!”她焦急地要那道姑不要发誓,不要受制于人!

热泪一下子就从那道姑的双目中涌了出来。但她立即控制住自己,她没有抬手去揩热泪,却当地一声从腰间拨出了长剑,随手挽了一个剑式,那剑式挽到右斜下角时,便凝然不动了。她凝剑不动,慢慢向天昊师太走了过去。

天昊一直以左手牵扯着那根透明性十分好的天蚕丝,她的右手一直空着,随时可以出拳出掌出指或拔剑发招,此时一见那道姑凝剑右下角端然走来,不禁大惊道:“你……你会轩辕剑法?”

那道姑恨声道:“将天蚕丝收了!”

天昊不理,引吭长啸。

那道姑慢慢走过来,离天吴不足五丈远了。她不敢急攻,是因阳春霞还受制在天昊手中。

天昊啸声更急更响。

从官道后面和左右两方的山野间,如风如电如鬼如魅般地出现了四个和尚,眨眼间便到了附近,将那道姑及天昊二人不远不近地围住。而直到此时,那道姑仍然不敢进攻天昊,因为她怕一旦急攻,天昊手中的天蚕丝并不放开,身形闪动之际,便会将阳春霞的耳垂撕裂。她投鼠忌器,竟然现身之后却束手无策,可见其心地单纯,对江湖门坎不但不精,简直就一点儿不懂!

阳春霞热泪长流,舌头不能转动的口中不住发声:“走——走!”

围在附近的四个人中,为首一个年近六旬的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请师太将天蚕丝收了,解了阳施主的穴道吧。”

另一个年约五旬的和尚道:“应该给这位仙姑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师太如感不便,便由老衲来打第一场吧。”

天昊师太一挥手,先收回了穿刺过阳春霞的耳垂的天蚕丝,然后解了阳春霞的穴道。

阳春霞被制之穴一解,立时走进场中,向着蒙面道姑跪了下去,涕泣道:“天昊师太折磨晚辈,为的应该就是逼出前辈了。请问前辈可是文安公主?”

那道姑持剑之式不变,说话的声音可变得柔和了。她说:“贫道不是文安公主。贫道与你毫无关系。你快点离开这里去吧。”

阳春霞并没有起身,她说:“前辈如若和晚辈毫无关系,天昊师太又怎么用我来逼前辈现身呢?”

“大概她算准了贫道心慈,见不得人受苦。你去吧。”

“这四个大师是什么人?”

“我不认识。”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你错了。他们不是要杀我。他们只不过是要我随他们去见一个人,怕我不去,准备武请。”

“晚辈留下来陪同前辈应敌。”

“不行。”那道姑果断地说。“你的掌门师姐站在对面,你能和她为敌?那叫叛逆师门,要为天下人不耻的。你快走吧,不要在这里给我添麻烦了。”

“前辈此时的处境是因晚辈而起,晚辈又怎可一走了之呢?”

“尽管如此,你留在这里也毫无用处。你武功不高,派不上用场。”

天昊师太道:“休要作无谓罗嗦了。待贫尼将她制了穴道,放在一边,咱们分出了高低,回星宿海时,自然是带上她一道回去的。”

那道姑明白情势如此,只好表示默认。

天昊走向阳春霞。

阳春霞长剑一引,一剑刺向天昊,口中叫道:“我要向师父告你,你出来后一路上都在欺负我!”我只盼一剑将天昊逼开便逃走。

天昊哪里不明白这一点?她身形闪动躲避长剑的同时,已经出指点了隔空指力,轻而易举地就制了阳春霞的动穴,将她提出圈外,放在官道旁的一棵树下,靠树而立。阳春霞的武功基本上是天昊师太代师而传,她要制住阳春霞,那是太容易不过了。

天昊再拨出长剑,走向那位道姑,说:“贫尼来领教你的轩辕剑法。”

到了此时,那位道姑也不打话,身形一晃,便攻了出来。传说轩辕剑法只有三招,可是这三招剑乃是号称天下威力第一的剑法,三招剑法比剑术名家的三套剑法变式还复杂玄奥。轩辕集年轻时创立了这三招剑术,可世间已经一两百年没见轩辕集使用了,因为轩辕集中年以后,就再不用剑了,传说轩辕集在距今二十二年后宣宗召他进宫演道术时,已年逾数百岁。这位奇道生于何年,死于何年,谁也弄不清楚。

那位蒙面道姑一层轩辕剑法,场中顿时一片剑光,铺天盖地地向天昊师太卷杀过来,犹如狂风,犹如海浪,三丈之内尽是纵横剑气,尽是密布剑光,尽是一片嗡嗡声响,蒙面道姑的身影在三丈之内极快地不住变幻方位而幻化成了灰影。

天昊师太大惊失色,急忙展开师门绝学,防身剑法“密云十三式”将全身护了一个水泼不进。可是轩辕剑法若因你紧防得好便攻而无效,那亦不叫轩辕剑法了,也就不是称为天下第一的剑法了。只听得一片当当当当的响声之中,夹杂着天昊师太一声惨叫。那位道姑的攻势收敛时,只见天昊师太呆呆地望着地上的断剑和一只齐腕而断的断掌,呆如木鸡,竟忘了点穴止血。

鲜血从她的断腕之中直往地下流淌。

道姑已经飘身退开,退到了三丈开外。

四个围观的和尚不约而同地向她飘近,直近到离那道姑五丈左右才各自停下。

为首那位年约六旬的和尚说:“请师太退在一边,自己点穴止住流血,包扎好伤口,让老衲来领教一下她的轩辕剑法。”

天昊这时才算回过神,默默退在一边,点穴止血,敷药包扎伤口。

那位老和尚从腰间拔出一柄薄刃宝刀,飘身到道姑前面三丈站定,说:“请出招。”

道姑冷笑道:“什么东西?也配我出招?退下!”

那和尚的双目中倏地射出一股杀气,瞬息即隐,恢复了平和的大宗师风度:“这倒也是,连老衲的主人也不在公主眼中,何况他的属下?只是公主既然有那么高贵的身份,就该自重,不该与和尚私通,落了个终身流放。”

那位道姑从一听到“就该自重”那句话起,就已气愤得浑身发抖,到和尚笑着骂完,她已经长剑一挥,展开轩辕剑法,向那老和尚攻杀了过去。

那老和尚朗声大笑,大笑声中,竟然抢得先机,抢先打出了六枚围棋子,分打道姑的六处大穴。如此一来,那道姑攻出去的剑式顿时被迫要先对付棋子。就这么慢了一拍,那老和尚已经贴地射出,顺手抓住道姑的足裸一拖,便将那道姑拖得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那道姑却也了得,就在被拖倒的瞬间,她还回剑去斩那和尚。可是那和尚算准了她这一手。将她拖倒后,立即便放开手倒射了出去。道姑的回剑斩便斩了一个空。就在她的身子二弹而起时,旁边的三个和尚早已飞身而起,各人拉着一只三角网的角纲,将那道姑罩住。那三个和尚大约常干这种勾当,将一张硕大的三角网使用得犹如一个用一件小玩具一般。三角网罩住道姑后,三个和尚已经落地弹身再次交叉射过,顿时就将道姑手脚裹住,一个和尚再收回角纲,打上结,擒住了道姑。

阳春霞被天昊制了动穴放在官道附近的一棵树下,她这时见道姑被擒,不禁失声哭喊道:“妈妈……妈妈!”

这时,那个在打斗中将道姑拖倒的老和尚打了一声唿哨,官道东西如飞奔来两辆马车。这两辆车车厢封闭得密不透风。赶车的是四个武林人装束的粗豪汉子。马车赶过来,老和尚便将那道姑提起来,放进第一辆马车,而天昊则提起阳春霞,放进第二辆马车,然后,两个和尚与天昊上了第一辆马车,另两个和尚上了第二辆车,马车便向西急驰而去。

官道上又恢复了平静。

马车走远时,就在道姑被擒走的左边山头上,出现了一个蒙面人。这人身穿黑袍,头戴黑布头罩,将整个头罩了一个密不透风,只留下两个眼洞,现出两只神光炯炯的眼睛。他站在山头上,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消失在远处,然后,他调头望着另一个山头,声音中平和却饱含压抑不住的悲伤说:“罗浮仙人,你将文安公主从星宿海神尼庵的地下室中救出来,收录为弟子,为何刚才却不救她?”

另一个山头上传来罗浮仙人轩辕集的声音:“我只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她一世。要救她一世,天下只有一个人。”

“谁?”

“李湛。”

“李湛?你是说敬宗皇帝?”

“正是敬宗。”

那蒙面人沉默半响,道:“二十一年前,德宗皇帝流放文安公主至星宿海,旨意是永远流放,终身流放,不准踏进长安洛阳二城,并传旨以后继位的皇帝一律不准宽赦文安公主。仙人为何却认为敬宗能救文安公主?”

“德宗帝的性格顽劣不驯,越是不可为之事,越是干得起劲。

公主的事,你不必管了。倒你自己,不知道佛门皇帝设下的圈套,其实都是为了抓你么?”

“知道。”

“那你怎不赶快远走?只怕长安的兵马洞中已经不能住了。”

“有人在附近么?”

“左右天王和大罗汉三人从三十里外的东北方飞掠而来了。”

“那么,在下告辞。”蒙面人说,匆匆往西南方向一晃,倏忽不见。

罗浮仙人轩辕集一见那蒙面人离去时的身影身形,失声道:“哎哟!快要练成了!”轩辕集口中说着,脚下一跨,便直向西方官道掠去——那是劫走道姑和阳春霞的长安道。

两辆马车装着被劫持的道姑和阳春霞,顺着官道直向西方急驰而去。驰过了大约三十里左右,马车在一片树林边驰过时,赶马人突然无声无息地勒住马。两辆马车刚一停住,四个和尚便从车中跳了下来,迅急地闪进了林中,而从林中又迅急地钻出四个尼姑,钻进了马车内,然后马车又向西急驰而去,眨眼间就将四个尼姑换下了四个和尚。

下午时分,马车过了灵宝县,却过而不停,直向西又行了十里左右,才在一处山庄前面的官道上停了下来。

天昊师太从车中跳了下来,她的左手被道姑齐腕斩断之后,止血敷了药,用布带吊在胸前。可她内功深厚,受了如此重伤,行动仍然快捷异常。她跳下车来,便向那座山庄快步走去。

山庄大门上端大书着“灵宝山庄”四个大字,以地名命山庄之名,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只是这山庄围墙特别高大厚实,山庄的门也是包铁厚门,而且紧闭着,整个山庄竟悄无无声息,显得十分诡异。

天昊走到山庄门口,抬手敲门。她敲门时运上了内力,喊话时也运上了内力:“游足沙弥尼路过贵庄,讨碗水喝,望庄主行个方便。”

庄内许久没有声音,天昊连喊三声后,才有人打开了门,提了一桶热茶出来,另有一人手捧四只茶碗,跟在后面。

开门送茶出来的人是仆人打扮,可是,捧茶的那人,神态举止间,却根本没有半点仆人的卑贱或是骄横。他的眉宇间,却有一种先天生就的威严与沉稳。他将茶水放在山庄门口的台阶上,说:“不知师太车中的同行者,是来这儿喝茶,还是要给送过去?”

天昊师太竖起单掌还礼道:“不敢有劳,还是让她们过来喝水吧。”她招呼众人道:“你们一起过来接受布施吧。”

一个女尼下车后道:“启禀掌门师姐,两位逃犯想要喝水,请掌门师姐定夺。”

天昊道:“提她们过来喝水好了。”

于是,车上的尼姑便将那道姑及阳春霞从车厢中提出来,走近台阶来喝水。

那位捧茶水的人一看见被网在网中,又被点了动穴的道姑,顿时垂下了眼皮。阳春霞却大喝道:“掌门师姐,你胆大包天,竟敢劫持文安公主!”

旁边一个尼姑一听,立时倏地出指点了阳春霞的哑穴,阳春霞后面要喊的话就再也喊不出来。

道姑冷笑一声,说:“天昊,你用这位女施主作饵抓我,用我作饵又想抓谁?”

天昊道:“用你作饵能抓到谁?你虽出身于皇族,可是你的生母被你气死了。皇族中知道你的人,根本就瞧不起你。其它的皇族成员又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你以为谁还想来救你呢?”

道姑听后,沉默半响,道:“你们将我大摇大摆地在长安道上押送,就不怕我师父轩辕集来杀你们么?”

天昊嘲笑道:“哎呀!仙姑原来还是罗浮仙人的弟子,失敬失敬!赶快点了她的哑穴,不准她大喊大叫!”

一个女弟子附和地笑着,上前点了道姑的哑穴。

天昊道:“各人赶快喝水,连夜赶路。请问双雄大侠,马匹吃得住吗?”

赶马的两个武林大豪,齐声回答:“吃得住!”

“那好,赶路吧!”

各人喝完了茶,那几个尼姑将道姑和阳春霞提进车中,关紧车厢门,两个武林大豪挥鞭赶马,急驰而去。

一般武林大豪赶路,特别是要事在身者,根本就不会敲谁的门讨水喝,怕的是遭人暗算,被人下毒,所以宁肯喝河水溪水。

但天昊却无视这一江湖法则,公然反其道而行之,自然是有所目的了。不然,明知那山庄铁皮包门,白日紧闭,为何还要去犯险?

果然,马车刚刚驰向去西边的官道,那道山庄的包铁皮大门很快就关上了。但那个提茶水的仆人穿戴的中年人,却背靠在里面的门上,双目中热泪长流。但他很快揩干了泪水,匆匆走进山庄的后园,从书房中取出一只纯灰色的信鸽,将一张匆匆写就的短柬绑在信鸽脚上,就在后花园中放了出去。然后,他回到书房,收拾停当,脸上蒙起黑巾,对他的仆人交待了几句,便从后花园的小门出了庄,消失在山野之间。

那只从庄中飞出去的信鸽,飞出山庄后,便照直往西方飞去。就在那只信鸽飞过了两座山后,从附近一座山头上的树从中突然如飞一般蹿出一条人影,展开少林寺的轻功绝学——陆地飞行术,就从山野间跟踪那只信鸽,直向西方追去——那情景实在是人类想象不到的诡异:一只信鸽在天上急飞,天空中一片空旷,毫无摭挡,那信鸽又飞的是直线,是何等的快捷!但在地上,却有一个人,展开少林寺的傲视天下的轻功绝学陆地飞行术,以快逾奔马数倍的速度,快得一个人形幻化成了一条灰影,去追天上的飞鸽——须知地上充满了沟沟坎坎,河流水溪,巨石树林;纵然是千里马,恐怕也还得有宽平的马道供他奔驰才能日行千里。而这个在地上追踪飞鸽的人,却将那沟沟坎坎河流小溪视若无物,视若坦途,将少林绝学中飞檐功、走壁功、飞行功、跳跃术、蹿纵术、翻腾变式术——总称为陆地飞行术的一套绝学施展开来,纵跃射掠,跨越过去。他的肩上更有一个布袋,内装预先备好的小木条,遇到较宽的河流,则以扔木踩木借力纵跃而过的奇术飞渡而过。如此一来,在深沟大河处他会落后于飞鸽,而在平川官道处,他却又追上了飞鸽,路上有人与他对面相遇或他超越什么人,皆无人能看见他的人影,只觉得有一股风有一团光一闪而过。

如此从下午申时初直追了两个时辰,到了辰时初,这个以少林绝学陆地飞行术追踪天上的飞鸽的人,竟一直从灵宝附近追到了华阴附近,也就是说,他在不到一个时辰内,竟追了二百里路程,直到他看见他所追踪的那只飞鸽照直飞进了华阴附近的一个山村,落在一幢山村之中座落最高,建筑最好最大的房舍中,他才略站了片刻,一边运气调息,一边思索进不进去。

他停下身来,原来是一个看上去大约五六十岁左右的和尚,他穿着黄颜色的僧袍,脚穿黄颜色的僧鞋,除了僧袍与僧鞋的颜色与一般和尚有差别外,其它一切,与一般和尚毫无不同之处——不!还有一个明显的不同之处,就是他的功力,已臻神仙境界,竟能在地上施展轻功,追踪一只在天上飞行的信鸽!他实在可以比千里马还奔行更快,因为千里马日行千里,离了平川大道,恐怕还力所不及;而他,不管什么地形,只要他需要,他便可以实现比千里马更奇特的速度,去追逐他的猎物。

他悄没声息地,一点风声也不引起地借着暮色飘进那幢房舍的屋顶,那房舍的主人正在从信鸽的脚上解下短柬。黄袍和尚轻轻揭开一片瓦透过瓦洞看清了那张短柬上写的十数个小字:

文安出,星宿擒,诱主人。截否?自决。

和尚咬了咬牙。他本来不打算下去现身的,如此一来,要想悄悄跟踪信鸽的受信者再找出他最终想要找出的人,却就没有希望了。他潜运功力,脚下一沉,整个人便从屋顶上踩断了瓦格子数条,硬生生地震出了一个洞,照直落了下去。

厅中看信的人一听到响声,顿时便将信纸往口中吞去,想要咬烂吞下肚去。可那和尚好快,屋顶破洞中的瓦块尚未落下地去,他已抓住了那人的腕脉,一把夺过了字条,同时不知从何处射出真力,竟以仙家手法将那人的动穴封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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