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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中岳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15

“一言难尽,云哥儿确是走了。”

“不会的!”易婆婆大声坚决地说。叹口气又道:“黛姑娘在大珠台上青龙岭留字自绝,我适逢其会救了她,她即性情大变,几乎入魔,武昌府爱侣重逢,她恢复了本来,两人挚爱之深,无可比拟,他怎会弃她而去?不!不会的。”

“易大姐,请至明堂暂住,老身有事请教。辛伯,可否暂留些许时日,也许可以挽救黛丫头的,有易大姐在,或许可以对症下药呢。”辣手隐娘挽留两人,寄望殷切。

一行人进入明堂,子弟们分头四出将火路堵住了。

两头神蝠吱吱欢叫,一掠而下,钻入姑娘肋下挂囊中,它们还不知主人已经成了白痴哩。

东方天际,云层密布,整个天字星月俱隐入乌云之中,虽然是该露曙光之时,但出于乌云密布,反而更为黑暗。

逸云发足狂奔,灵智被愤火一冲,人便激动得难以自制,不管东南西北,翻山越岭狂奔,以发泄心中愤怨。在愤怨中,内疚和白责的意念,也给予他心灵上最重的负荷和最痛苦的折磨。

是的,一失足成千古恨,他不该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误了自己也害了姑娘啊!

其实他错怪了自己,他岂是没有自制力的人?当日与碧芸姑娘深山求药,两人肉帛相见同寝共枕,耳鬓厮磨,碧芸的娇躯比如黛丰盈成熟,容貌亦不输如黛半分,相处如是之久,他虽心动仍不及于乱,手眼儿的温存他尝过多矣!为何能保持清白呢?可见他并非没有自制力的人。

追根究源,确是那神魔洞中的玄阴之气害了他俩人,加上龙犀至阳之气一冲,外魔诱发潜伏的先天本能,令他俩灵智蒙蔽,终于铸下大错。

食色二字,孔夫也说是“性也”,一入其中,便不克自拔,他俩不该在尔后这一段时日中,恩爱得过份,但这能怪他们么?值得道学先生研究。

愤怨,自疚,加上他本身生长边荒,与生俱来的野性,三下里一凑合,令他在绝望中产生了自虐的潜意识,更产生了强烈的狂野变态。

在丛山里他满处乱跑,能攀的就攀,能跃的就跃,不分东南西北,反正他要发泄精力。

天亮后不久,突然大雨倾盆。

他浑身成了落汤鸡,但却不停下脚步。转到了洛河边,他奔上了对面的峭山,东南西北尽钻,爬上了高峰仰首长啸,降下深谷掌劈足飞,千斤巨石被他击落岭下,合抱巨木齐根而折。

说来令人难以置信,他足足奔跑了一天,差不多每一座山头都跑了两三次,这百余座山头他都踏遍了。

雨不住地下,他似乎并没有感觉到雨的存在。他的脸色渐渐变成苍白,渐渐的泛上青色。

一整天,夜幕降下了。

他奔上一座高峰,突以全速向山下呼啸着冲去。

“哗啦啦!”,“咔”挡在去路上的十余株合抱古木,被他挥舞着的大手,击得纷纷倒下来了。

到了山下,他.还要向对面山头猛冲。

终于,他昏了的神智渐变成麻木,龙犀丹黄赋予他的无穷精力,经过了一整天的发泄糟蹋,终于筋疲力尽了。

越过一丛树林,他路上一座巨石,向前一纵,一脚踏上丈外的另一座怪石顶端,岂知石上经水过久,十分滑溜,脚下靴底也自然够滑,经水太久嘛!

他一脚踏上石顶,身躯重力一到,突然向前沿跌,“叭”一声,跌倒在乱草泥浆里。

石高有四丈,他灵智已失,这一跌落势甚重,他仆倒在泥草之中,想挣扎而起,可是真力已竭了。

“哈哈……”他双手撑地,始起头发出刺耳的凄厉狂笑,在雨夜的深山里,令人不敢再听,几疑鬼径出现。

笑完,头向下一搭,沉沉睡去。

第二天,雨并未停,但微雨时下时歇,云层渐保黑夜又临,雨已慢慢的止住了。

在巨石下沉睡的逸云,并末醒来,断草泥浆已将他的身于盖了一半。幸而他的头部是伏在肘弯上睡去的,不然泥浆已堵住他的口鼻闷死啦!

第三天,云散雨收,丽日高照,草木充满生意。

一天雨夜的沉睡,他丝毫没有移动的痕迹,经过一整天的发泄,他体力与精神崩溃了。再经两天一夜在阴雨泥中沉睡,想得到他所受的打击的重大,幸亏是他,任何人也会倒毙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他虽然躯体不动,可是脑部的活动并末停止,一连串的恶梦困扰着他,面部的肌肉不住地颤动,抽搐。

中午时分,他浑身突发高烧,终于在灼热的昏眩,和喃喃的呓语中悠然醒来。

他浑身汗出如雨,潮湿的地面,身畔五尺之内,全被他体内的灼热肌肤烤干。

他挣扎着爬起,只感到肌肉皮肤似若片片撕裂,头脑昏沉,嘴唇干裂。睁眼定神站稳,他感到宇宙是一片灰色,眼前事物像走马灯般的旋转翻腾,连地面也在摇晃。

他解下包裹,卸掉剑,撕掉上衣和长裤,他脑中只有一样的感觉——“热”。只有一样强烈的欲念——“水”。

他的灵智并未完全模糊,已听到下面山脚不远处有潺潺水声,便踉踉跄跄向水声发起处,凭本能支持着,跌跌撞撞走去。

在天旋地转的感觉中,他跌倒了几次方到了小溪边,其实距他倒卧之处,不到十丈远。

“扑通”一声,他掉下了由丈余高崖上挂下的潮流中。水势不大,形成一个约丈大小的涡流,他仆倒在水中,咕咕咕咕拼命装了一肚子水。

溪水清清,他喝饱了爬伏在岸旁,身子泡在水里,他感到十分舒适,神智慢慢的恢复,可以用他的脑子了。

可是他仍感到模糊,思维里空白太多,许久许久他方整理出头绪,长叹一声道:“我病了,别去想那些丧气事啦!”

他索性不想,爬伏在水中调息。

在他前晚冲下的山头上,迎风卓立着一个脸圆圆,矮矮胖胖笑容可掬的牛鼻子老道,头上发白的灰发挽了一个道士髻,身穿行脚野道人的青道服,大袖飘飘,腰悬长剑,鞘尖几乎拖垂近地了。他太矮了,还没有五尺高。

他注视着逸云冲倒的一大串大树,喃喃地说道:“山民说前日暴雨之际,山中出了妖怪,闹了一整天,可能是真的哩。由冲下山脚的树木折断景况看来,这怪物可有点唬人啊!我许久没走函崤道,出了妖怪难道我会不知道,得找找看是啥玩意。反正那群免崽子们蠢动之期尚早,耽误三五天亦是无妨。”

老道顺着偃草往下走,到了一条折断的古木边。合抱巨木离地六尺折断,断痕整齐,上段浓密的树枝,倒离原处近丈。矮老道细察半晌,惊道:“不是怪物,明明是一种奇异的掌力,硬生生的将树震断,这人的功力骇人听闻。”

他迟疑片刻,想再往下循迹搜寻,却又有点委决不下,最后他将袍袖掖在衬衣腰带上,向下奔去。

穿过古林,到了两山下的峡谷,他怔住了。

小溪形成的涡流中,静静地躺着一个雄健如狮的人体,上身精赤,肌肉结实如丘如球,赤红如火,下身只穿犊鼻裤,脚下有白袜和短靴,手工精细,不是等闲人可穿的禁物。

看去这人呼吸似已停止,但肩颈露出水面处雾气蒸腾,证明他不但未死,身上的热度惊人。

矮老道在旁停住了,脱口轻呼:“好雄壮的小伙子,他定然是病了,我得帮助他。”语声突然提高,叫道:“小伙子,你病了,可肯让我帮助你么?”

逸云早已发现有人走近,但他懒得管。听来人口气和善,而且充满同情和慈心,他自经突变和三天来不平凡的遭遇,自虐和狂暴的心情,在他心中生了根,性情大变,像是换了一个人。

同情和好意的关怀,在他心中凭空生出无穷的反感,他缓缓转身仰卧水中,面对着矮老道。

他整个人全变了,凶猛凌厉的眼神,代替了以前安详和平的可亲目光,经常含笑的笑容已不复见,化之而起的是坚毅残忍的刻毒微笑,与充满嘲弄的轻蔑笑意,令人望之悚然而惊,以前温文潇洒的高雅风华,已经不复重见,而代之以狂野横蛮无礼的神色。他变了,变得十分可怕,十分危险,十分不可思议了。

惟一不变的是,他那对修长漆黑的俊眉,也惟有这对没带丝毫暴戾之气的眉毛,告诉人他以前的种种。一般武林人物,不是生有英气勃勃斜飞入鬓的剑眉,就是又粗又浓的一字眉,只有他不同,修长漆黑略带弧形,虽怒极之时,也带有三分书卷气。

矮老道一看逸云不友好的神色,像煞一头濒河的暴虎,仇视一切的目光和蔑视宇宙的傲岸神情,令他悚然而惊,心中暗叫道:“好一个充满怨毒仇视苍天的危险人物!这人似会有无穷恨怨久郎心头,如果不早为疏导,祸患无穷!”

“少年人,可要我帮助么?贫道但愿能为施主效劳。”矮老道柔声说。

逸云瞪了他一眼,手一挥,像要赶走脸上讨厌的东西,恶狠狠地说道:“走开!我不要任何人前来打扰。”

矮老道一皱眉,仍安详地说道:“你病了,发着高烧,贫道有灵丹妙药,你得珍惜干金之身体……”“哈哈……”逸云爆发出—声狂笑,水花四溅。笑完,他一蹦而起,纵到老道身前,像一头猛雄狮,满怀敌意大声的说道:“你听了,珍惜不珍惜是我的事,连我的爱侣也弃我而去,另一个也以我为耻,我死了他们也就安心了,珍惜又有何用?你知趣些,走开!”

他一是指碧芸,另一个当然是指如黛。他说话的态度来势汹汹,拒人于千里之外。

矮老道并不被他猛野凶暴的态度所吓倒,屹然不动不稍退后,仍泰然地说道:“我如果坚持要帮助你,又待如何?”

逸云狞笑道:“我不相信亦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你若坚持,很简单,我打碎你的头颅。”

矮老道一楞,心说:“这小家伙神智并末昏乱嘛,只是受刺激太深,我得冒一次险,将他拯入正途。”

他呵呵一笑,一面运功戒备一面说:“少年人,你无法拒绝我的好意,你病得不轻,我要先替你退烧,再说其他。”说完,跨前一步。

“你真要打扰我的清静?”逸云冷冰冰地问。

“你说对了,但我是给你治玻”矮老道微笑着答,又跨前一步,双方之间相距只有五尺,伸手可及。

逸云狂笑道:“关注你自己吧,我要冲破你的脑袋。”说完,巨大的虎掌伸到矮老道面前,五指箕张,正要抓下。他身高七尺以上,比老道高了两尺,手一抬便到了老道的顶门,要是往下抓,老道是跑不了的。

矮老道神色不变,不悦地说道:“把手拿开,我老人家不高兴。”

手向下一落,老道头一偏,左臂一抬,想架开向肩上落下的大手。

双手一触,老道大吃一惊,那只其红如火、灼热如焚的大手硬逾金钢,沉重如山丘,不像是人的手。

矮老道心中骇然,晃身便退,厢手一带,想搭对方的曲池穴。

“噗”一声响,两人的手臂相触。矮老道不但没扣中逸云的曲池穴,只感到手臂酸麻,如受巨锤撞击。

他一退,迎云哈哈一声长笑,揉身欺上,一掌拍出。

“叭”一声暴响,双拿接实,逸云未用全力,震得连退五步,老道则身躯晃动,感到掌心火辣辣地。

他心中一凛,暗说,“这后生像是铁打的,能接下我四成劲的人,井未多见,可能他并未用全力哩。”

逸云被矮老道一掌震退,火可大啦!他哼了一声,身形猛然扑上,喝道:“再接我一掌!”

“砰”一声巨响,是风激射,劲气锐啸,人影倏分。逸云退了一步,哈哈狂笑,矮老道急退七八步,几乎跃下溪中。

“第三掌,我要你骨折肉绽。”逸云狂笑着扑上。

矮老道不仅是惊,大为震骇,一掌斜掠用借力打力的拨千斤打法,同时揉身欺近扣指疾弹,一丝无形无声的是劲急射逸云身侧章门穴。

逸云不上当,在掌将接触的刹那间,一沉腕,劲道立消,双掌一错,两只手像大铁钳咬实。同时左掌从腹下向右一拨,神奇刚猛的潜劲,将来袭的指风震向身后。

“撤手!”矮老道大喝,如山内劲修发。

“你今生休想!”逸云也沉声喝,内劲源源袭出。

两人所立处是溪旁的一座大石,同时挫身运劲,双掌扣实,较上了内劲。

逸云脸面上泛起了刻毒残忍的狞笑,额上现出汗迹,右臂的肌肉绷起不住跳动,但整条臂如同铁铸凝实坚固。

矮老道颊肉抽搐,额上大汗直冒,衣袍鼓动,无风自摇,目中神光湛湛,似要喷火。

两人的脚掌,逐渐陷入石中,碎石屑不住爆散飞射,显然两人都有点站立不稳。由脚上看来矮老道要差一筹,因为逸云的脚陷入稍浅,而且碎石不是爆而裂而是挤碎了的。

不久,大石承受不起两人的无俦压力,突然向下面掀倒,向溪下滚去。

突变一生,两人只好放手,同向两侧飞掠。逸云一沾地,一声长啸,向老道落下处凌空扑过去。

矮老道领教了少年人,深如海的绝学,知道遇上了罕见的对手,这时他已欲罢不能,非全力周旋不可了。

人凌空扑到,劲风压体,老道叱喝一声,全力劈出三掌,虽石开碑的暗劲,狂涌而出。

逸云半空中双掌交挥,三起三落,风雷俱起,梵音令人心血下沉,硬接三掌。

矮老道心中一震,斜飘丈外,叱道:“稍待,我有话说。”

逸云身形站稳,傲然一笑道:“等你说完,反正你跑不了。”

“你用的是梵音掌,龙吟尊者与阁下有何渊源?”

逸云沉吟半响,说:“哦!那是家师。”

“怎么?你竟向我无礼?你知我是谁?”矮老道讶然问。

“管你是谁?我不需要知道世间任何人。”逸云冷冷地说。

“孩子,你是怎么搞的?我是太白矮仙,与你师父有一辈子的交情,你不该如此对我的。”

逸云一怔,打量半晌,说:“如果你真是太白矮仙,我只好认错。你走吧!我不要见任何的人。”

他回身纵入水潭中,“噗通”一声水花四溅,爬伏在水中,让冰凉的溪水浸住全身。

太白矮仙摇摇头,踱到溪夯一座大石上坐了,说道:“孩子,你听我说。”

“不听,不听!你走,我尊敬你,要是不走,我要恼了。”

“你师父一向可好?我们不见面已快一甲子了。”

“师父他老人家好,可是双腿已废。”

“哎呀!他是走火入魔么?”

“不,那是朗月禅师做的好事,那欺师灭祖之徒,哼!”

“哦!那是孽畜,我早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

“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

“你师父不能行走江湖,为何把那佛道同源金像落入邪魔之手?怪事!”

逸云一蹦而起,这两件事。触到了心灵深处那隐伏着创伤,脱口叫道:“啊!是了,我还有大事待办呢。这两件事,都待我去完成,不然我不能安心,也不能放浪形骸与草木同腐。”

他走向巨石,打开包裹换上一身黑色劲装,将一切佩带齐全,吞下了一颖雪参寒魄回生丹。

太白矮仙仍坐在那儿,一面问道:“孩子,你贵姓大名?”

“我忘了。”他答得干脆。

“你师父的佛道同源像,定然是你丢失的。”

“胡说!我亲手交给少林掌门的,当着少林武当两派门人,还有两个掌门,这事与我无关。”

“我知道。但你为何不亲到嵩山少林去送回金像呢?”

“别问为什么。那秃驴浪得虚名,谁知道他那么脓包?我又得跑一趟太白出庄,倒霉!”

“孩子,可要我陪你跑一趟?”

“免了,我的事不要人干涉。”

太白矮仙心想:“这孩子神智并未迷失,可能是为了他刚才所说爱侣之事,深受刺激,以致性情大变。首先我得将他的病治好,免得伤了元气,再慢慢探出内情,相信他会听我劝告的。”

想到这儿,心中稍安,问道:“孩子,你可曾成家了?”

这一问,可问糟了,逸云刚结束停当,心中像被锲入一枚毒针,像被踩着尾巴的小狗般一蹦而起,大叫道:“成了!在地狱里。要是你不是太白矮仙,我要把你撕成千百块。”

说完,身形一晃,像一道电光,向对面山林一晃而没,好快!

太白矮仙吃了一惊,也展开轻功急起直追。

论轻功,太白矮仙足可傲视江湖,可是逸云在狂怒中狂奔,功力已运足十成,能追得上他的人,可能还未出生。

一个时辰后,黄河南岸至潼关宫道中,太白矮仙孤零零地慢慢而行,喃喃地说道:“我老了,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这孩于确是宇内武林奇才,功艺天下无双。光天化日之下,我竟然将他追丢了,好惭愧啊!老了。”

他远眺黄河右侧岸边的丛林茂密,叹了一口气,又说:“我到太白山庄等他,他会来的。这二十年来在关外飘荡,竟然让祁连阴魔在居处附近作成作福而不自知,外人还以为我太白矮仙包容他们为祸江湖呢!该回道院看看了。”

他脚下加快,消失在官道的西端。

同一时间,逸云从另一处山谷中飘然而出。他道路不熟,不知身临何处,反正他看到了官道便出山到了道路中。

天色不早,末时末申牌初,官道上寥落的行人,行色匆匆要赶到地头,行商走卒们不管别人的闲事,逸云也不想打扰人。

官道在山区中横贯东西,地面雨迹仍在,黄色坚硬的地面并不泥泞,可见这一带雨并不大。

进陕西,该往西走。他信走向西走,步履沉稳坚定,俊面上神色冷漠,毫无表情。

不久,前面现出一座小村镇,近官道边有一家小酒店,店前酒旗儿高挑。

他三天来末进食物,肚中确是饿了,大踏步向店中走去。

店中客人寥寥无几,一个洒保,一个掌柜,还有一个掌锅大师父。店中有六副座头,摆着个大茶壶和茶碗。

逸云在茶桌落坐,解下了包裹搁在一旁。酒保笑嘻嘻走过来,倒了一碗茶奉上,说:“客官辛苦,歇会儿天气就转凉了,正好赶路。客官可否来碗凉面?小店的……”“我要喝两杯,切一只肥鸡,来点烧卤,酒怎样?”

“酒,小店敢夸口,本地高梁烧,山西老汾,宝丰陈酒,样样齐全,保证地道。”

“来两斤最烈的。”

“成,成,高梁烧和宝丰酒包君满意。”酒保颠着屁股走了。

烧卤是现成之物,酒保奉上一大盘,另外是一盘肥鸡,两斤装的大锡壶,里面是劲烈得难以入口的高梁烧。

酒保替他整治得够俐落,筛了一大碗酒笑嘻嘻地走来。

他本来不会喝,酒像一道火流直入腹中,他不管,喝光了一壶,填饱了烧卤,酒一涌,他有点受不了。

探囊取出两张一两银票扔在桌上,背起包裹,眼朦胧地向酒保问道:“老兄,这儿是什么地方?”

“好教客官见笑,小地方,这叫山沟集。”

“东西?”

“东距河南府渑池县二十三里。”

“见鬼!我怎么跑到渑池来了?”他推开凳子自言自语,又问:“西面可有宿处?”

“往西十七里是观音驿,有客店。客官可以歇会儿再走,早着哩。”酒保一面说一面拾起银票,惊道:“客官,财不露白,请收好,酒菜共计八百二十文,一张已够。”

“给你。”

他醉醺醺地走上官道,与刚撞到的两名劲装大汉一照面。一个大汉说:“嫩鸽儿,好肥,紧些儿,别飞了。”说完向西大踏步而去,走了十来步回头淡淡一笑,再转身走了。

逸云心中冷笑,打了两个酒呃,醉步踉跄向西走,酒不住往上涌,他故意硬往下压,不肯呕出。

两大汉的切口,是说他是刚出道的练家子。要是普通人,叫做肥羊,鸽子有本领飞,羊可跑不了。这是说二一这毛孩子有油水,咱们紧盯他,别让他飞了。

按规矩,逸云在如黛处学了南北切口,水路黑话,这些黑道秘语各地不同,但相差不会太多的,懂的人,行走江湖大大方便。他该在大汉转身时,伸左掌按住胸膛,再向右一伸,回对方一笑,或者也用切口显示身份。

但他故做不知,存心生事。这条官道在山里迤俪而西,十分宽敞,可容四车并驰,乃是经营西北的重要孔道,行商旅客络绎于途。可是已经到了申牌正,看看已近黄昏,未晚光投宿,鸡鸣早看天,商旅们都早算好了行程,除了赶路的人,官道上的行人已稀,而且只有西行之人,没有东归之客,因为没有人再往渑池赶了。

他不急于赶路,走了五六里,到了一座古林前,官道穿林而过。两大汉的身彤,在林侧一闪而过。他虽醉得模模糊糊,但心有所注,两大汉岂逃得过他的神目。

他踉跄入林,醉眼朦胧,用变了调的嗓音,没头没尾的引吭吟道:“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留……留臭名……哈哈!茫茫世事沧海粟,惟有一醉解千愁,呵呵!但愿醉后歌风月,与汝同消万古愁!哈哈……”在狂笑声中,他被路旁石块一绊,向前一栽,却又挺身摇摇晃晃站住了,酒往上一涌,他又咽回肚中。

两大汉缓缓出林,走到他身畔,一个说:“老弟,喝得太多了。”

逸云打着酒呃,说道:“还有么?”向前一栽。

两大汉左右将他挟起,一个一把扣住他的咽喉,说道:“老弟,到林子里歇歇。”

逸云一晃脑袋,发觉膀子被他们擒住了,他说道:“怎么?你们要谋财害命?”

“你说得一点不错,你认命吧!”大汉手爪一收,两人架起逸云窜入林中。

逸云对明喉上紧锁的大手,根本不当回事。到了林中,两大汉将他向下一按。

怪!他们发觉小伙子浑身成了铁石,屹立如山,立地生根,正咧着嘴嘿嘿向他们笑呢。

两大汉魂飞天外,火速放手,一个说道:“点子硬,亮家伙!”

两人刚将腰刀拔出一半,逸云已蓦地大吼:“该死!滚!”双足齐飞,快极!鞍劝取绷缴吒稣拧?

两大汉飞山路中,直跌出路对面,像两条死狗,滚入沟中去了。

逸云重行上路,跌跌撞撞向西走。

不久,身后蹄声如雷,五匹骏马如飞而至。冲过逸云身畔,马上突然响起一声暴喝:“兄弟们,稍等。”

一阵马嘶,五匹马在前面十余丈骤急地转身,溅得碎泥四射,人安坐马上稳如泰山。

马上人是五名中年大汉,长像狞恶,暴眼珠凶光四射,鞍前各插了一把长剑。

逸去不管闲事,他愈来愈感到天旋地转,打着酒呃往前冲,酒气外溢,走近五人五骑。

一个大汉沉声叫:“果然是他。”

另一个人诧异的问:“他是谁?”

大汉说:“华逸云。大闹大珠台,捣散架老前辈所安排的盛典,就是这小于。”

另一个叫道:“咱们毙了他,他醉了,免得粟老前辈费心。”

又一个叫道:“先用马踢他。”

“上啊!”五人齐声叫,并伸手拔剑。

这时一辆双头马车,正以全速向这儿驰来,赶车的是一个英俊的少年人,长鞭叭叭,鸾铃狂鸣,马骏,车轻,那是产自开封府的轻型华丽自用客车,特点是车厢四角有雕凤的立柱,凤嘴下挂着流苏珠串。

车行如飞而至。五匹骏马也在长嘶声中,向逸云猛冲。

车厢内发出两声娇呼。赶车少年插上鞭挂上缰,取出一把铁胎弓,扣上弹子站起,向后一拉。

三方面相距,车还在二十丈外,而马已冲到逸云身前。

弓弦狂鸣,金弹先至。

逸云双臂一张,哈哈一声狂笑,五匹马如被雷击,向两例飞抛丈外,倒地之声地为之动。

连珠似的金弹,全部落空。

五个马上人功力到家,也被抛飞丈外,运功提气落下地面,脸上全变了颜色。

五匹马死了三匹,最外侧的两匹被撞得跌下沟中,四蹄全折,哀嘶不止。

马车也停了,在三丈外静静地刹住,两匹骏马不住喷气,不住轻点四蹄。

驾车少年站在车座上,持着铁胎弓怔怔地注视逸云的背影,胎上现出惊喜的神色。

逸云踉跄站定,转过身来,眯着醉眼,向驾车少年冷笑道:“你该射马,而且也晚了些,即使你卖弄绝学将人射倒,马仍往前冲还是救不了我。瞧,你一个也没射中,正应了一句话贪多必失,何况这些狗东西都了不起哩。”

少年脸一红,讪讪地低下了头。

车厢内响起了极低的轻喟,但迎云仍听得真切。

逸云转过身,身躯不稳,向五大汉说道:“狗东两们,卸下你们一条狗爪子,替我带讯给金面狂枭那老狗杀才,叫他把佛道同源金像乖乖地还我。”

五大汉一打颜色,突然间五方飞纵。

逸云哈哈狂笑,双下齐挥,连续急点,天心指绝学出手。这禅门绝学在他手中点出,比天心大师更胜三分,双方相距不到丈五,五大汉怎吃得消?

五大汉同时跌下地来,右手已成了废物,哀叫不已。逸云高声大喝道:“别装狗熊,快滚!”

他不管五人死活,踏着醉步向前走。

鸾铃轻响,马蹄得得,缓缓向前走,经过逸云身畔,香风中人欲醉,显然车中是女眷。

这种香,对逸云不陌生,加上刚才车内的轻喟,逸云已明若观火。

车速一缓,傍着逸云移动,少年俊面泛红,怯生生的说:“多谢大哥指教。我叫云天虹,家住开封府,人家戏叫我为铁弓金弹……”逸云打断他的话;说:“你何不用紫金代铁胎,银弹换金弹,人家就会叫你金弓银弹,神气多了。”

少年微笑,说:“请教大哥尊姓?”

逸云连扛三个酒呃,压下上涌的酒,说:“不知道,随便你怎么叫。你在开封干啥?在家享福,做公子爷,是吧?”

少年不安地说:“我还未成年,要三年后才行冠礼。家父是开封府世袭正千户,原属中都留守司,但早已和中军都督府脱离羁绊,耕读传家。”

中都留守司,是洪武十四年增设的,负责开封一带的军政,受中军都督府管制。在左、右、中、前、后,全国五军都督府中,中军辖地最少,只有中都和河南两个都指挥使司,也就是从开封到洛阳。

逸云听云天虹一叙家世,对他顿生好感,两人家世差不多嘛,只是云天虹的世袭官儿大了一点而已。他说:“你要到哪儿游荡?”

“到华山上苍龙岭,看韩文公为何胆小的投书而哭!”

“你一个人去么?”

小伙子脸上飞红,羞羞的说:“不,车中有两位女客,她们也一同前往。”

“你说是女客?”

“是的。大哥何不上车?我两人同座赶一程。”

逸云突然伸虎掌握住车轮,两匹马向后一挫,停住了。少年惊叫道:“大哥,你……你怎么了?天1你是霸王再世哩8”“少年人,你下来。”逸云厉声叫。

云天虹吃了一惊,逸云的语言,含有无穷的威力,他像被催眠,乖乖地插鞭挂缰跳下车座。

逸云扣指一弹,云天虹迷迷糊糊靠在车旁了。

逸云一把扯开车帘,冷笑道:“果然是你们。”

车厢内,安坐着两个美娇娘,端的如花似玉,美艳出生。她们那粉粉的脸上,流露出惶然的神色。逸云叫不出她们的名字,但眼熟的紧。

“你想怎样?”右边那美娇娘绷起脸问。

“目前我不想杀你们,下次就难说了。我警告你们,明晨如云天虹不返回开封,你们得死!”他凶狠地说。

“你管不着。”

“管不着,哼!我管定了。那小伙子纯真出奇,不许你们糟蹋他。”

“你满脑子假仁假义,其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怎知我们要坑他。”

“对你们这些鬼女人,用不着往别处想。记住,明日清晨,我要看那娃娃驾着这辆马车,乖乖地回开封。今晚你们要在观音驿打尖落店。”

“用不着你管,我们也管不着云天虹是否回家。”

“你非这样做不可,哼!”他一只手已伸入车厢内了。

妞儿也哼了一声,一撇嘴,闭上了水汪汪的大眼,将高耸在云色短衫内的酥胸,向逸云的手掌猛凑,说:“你英雄,就杀了我,一个手指儿就成,杀啊!”

逸云一掌推在她的粉肩上,将她重重地推倒回车座,说:“还没到时候,不信你等着瞧。记住,明晨……”,“哇”的一声,他终于为了分神说话,压不住酒涌,吐了一地,酒臭刺天。

妞儿慌不挥手离开了车座儿,抢到门边伸手要去替他擦净嘴角的污秽。

逸云喘着粗气,望着妞儿道:“明晨,叫……叫他……回家。要不,就……就真爱……爱他别让他恨你,免得你悔恨终生。”

“哇啦”,话没说完吐了一大堆,身形一踉跄,顺手替云天虹拍开穴道,说:“娃娃,怎么要睡……睡了?天早………早……早着哩!上车,祝你……你……旅途平安。”

巨掌一扣一托,将他扔上车座,猛一推车座横木。马车向前一冲,两匹马荡起碎土,向西飞驰。

他清醉了一些,引吭狂歌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红颜白骨成灰土,万古深情似烟云,似烟云。哈哈哈……”车厢中,左首妞儿叹道:“他变了,神色大异往昔,定然受到了刺激,不再那么可亲了。”

右首美娇娘心事重重地说道:“但他灵智仍在。会不会是因为宫主挟持了他的芸姐姐,而引致他的变态呢?”

“不是的,不然他不会放过我们。我们赶快一步,设法禀知宫主,她们恐怕已到了潼关了。”

“虹弟弟,快些啊!”

“好姐姐,快到观音驿了,我这就加上两鞭。”

走不过三五里,逸云只感到头重脚轻,天旋地转,终于一下子栽倒在路旁的深沟里,昏昏沉沉人事不省,沉静的睡去。

他不该放走那五名恶贼,像是纵虎归闪,他走后不久,整条关洛道上沸沸扬扬,“神剑伽蓝”出现关洛的消息;向四而八方传播,武林像掀起了一个小型旋风。

以太白山庄为中心的贱人,讯息传得最快,官道上出现了巡回的暗桩,也出现了搜捕他的贼众。

十余匹骏马绝尘而过,没发现沟中的逸云。

三批贼人往来搜索,用轻功飞掠,也没找到逸云。

红日西沉,暮色四起,夜风萧萧,倦鸟归林,夜来了。

暮色中,八名劲装大汉由东往西搜,在官道两侧大踏步而行。其中一个说:“怪事!那小子难道会飞不成?他醉得昏天倒地,能往哪儿逃?”

另一个说:“那小子功力超人,在大珠台粟老前辈也无奈彼何,咱们要遇上了,可得摇千万小心。”

又一个接口道:“哼!我就不信邪,就算他在娘胎里开始练,也只有十来年火候,你们为何把他说成天神下凡一般厉害?大灭咱们的威风啊!”

先前那大汉冷笑道:“信不信由你。”

最先那人突然狠狠地吸了一口气,鼻子猛掀,突然说:“慢慢儿,这附近有油臭。”

“唔!不错,咱们搜搜附近试试。”

所有八名大汉四面一分,有一个刚掠过土沟,突然落地转身,向沟中一看,叫道:“咦!沟中有人。”

他向下一蹲,探手沟中抓住逸云背上的包裹,向上一提,觉得十分沉重,运劲向路中一摔,叫道:“真是人,酒臭触鼻。是他,神剑伽蓝。”

他这一摔,可把逸云摔醒了。这家伙刚纵近,戟指点向逸云玄玑大穴,要想先制住他再说。

指触肤瞬间,逸云刚一伸懒腰,指尖儿点在穴道上端半寸,把逸云点得更清醒了。

大汉确是了得,指一落空脚也就踢出,猛踢逸云肋下章门穴,出脚甚为狠辣。

“砰”一声穴道未被踢中,逸云被踢得滚出丈外。

另一大汉见机不可失,便宜是捡定了,也一挫熊腰,一腿贴地飞扫逸云肩膊。

“叭”一声扫个正着,逸云被踢得转了一道半唬“噗”一声,另一名大汉也刚好赶上,一脚踢中逸云右胯骨,他连翻三次身。

他虽然清醒,可是却感到真力已失,眼花头重无法立即坐起。而这一瞬间,贼人已把他当作皮球踢,只踢得他连想的机会也没有。

但这几脚踢得不轻,滋味可不太好,挨揍的味道,比揍人人不相同。他被忘我闪人掴了四耳光,正一肚子冤气无处发泄,再加上贼人的这几脚,可把他久蕴的无名孽火引爆出来啦!

“铮”一声金铁错鸣,有一个贼人的剑出鞘,大声呼叫道:“让开,我先卸下他一条狗腿,不怕他会飞走。”

“给你!”另一个人叫,一脚踢中逸云的琵琶骨,将他踢向那位掣剑人身前。

“小子,你也有今天!”大汉凶狠的叫,一剑拂向逸云的右膝关节,又狠又准。

“叭”一声,剑飞出五文外,接着黑影在地上站起,巨大的手掌扣在丢了剑那位大汉的天灵盖上,另一只手扣住肩膀,只一拉,脑袋和肩膀分了家。

逸云毙死一贼,转身虎吼,双手一分,抓住另两名大汉的肩膀。

大汉功力也是了得,手肘猛地撞出,“噗噗”两声,全撞在逸云的肋下筋骨末梢。要是换了旁人,这两下子狠着足以要人老命,可是撞在逸云身上,却像撞在钢板上,肘骨立时与皮肉成了稀烂。

在两大汉惨叫声中,逸云抓住两赋向外一抡,“噗噗”两声又按倒了两个。

这一连串的突变,说来话长,其实快极,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风紧,扯活!”有人叫。

除了五名死贼,全都一溜烟逃掉了。

“好身法,哦!原来是你。”官道中,站着一个身穿青衫的青年人,向逸云喝采。

逸云并未完全清醒,酒意仍未全消,他仍掉两具尸体,向朦胧的人影看去。

“原来是你!”他也说。

“许久不见,一向可好?”书生拱手行礼问。

“好!不坏。你大概不再哭了罢,是么?”

“在你面前,我不能哭,不然你要说我矫情,我是替行将死在我手下的人哭啊!”

原来这人是哭书生梁毓青,逸云入川时第一个见面的武林人物。

逸云心中一动,摇摇晃晃走近他,瞪了他一眼,说道:“今后,你不用哭了。”

“兄弟,我这一辈子是完了,不哭何待?”

“你不用找少林弟子报仇了。”

“其实我也无能为力。”

“可怜,花蕊夫人也在找你,你为何不在江湖打听打听?”

“兄弟,别开玩笑。你像是知道我的事,怪!”哭书生惊奇地说。

“你真的不知道花蕊夫人在找你?”

“她已死在九华山。”

“呸!你咒她?”

“我亲见她死的,别提了。再见!”

“且慢,百花教主你可知道?”

“那是她的师妹。”

“百花教主已经重出江湖,你真不知?”

“我从不打听江湖消息,在四海苟且偷生,寄傲林泉,世间一切对我已无意义了。”

“记住,她没死,她在找你,你赶快去找她。”

“怎么?兄弟,你不像在说假话。”哭书生抓住他的虎掌,神色紧张地问。

“我说的字字皆真。”

“你真知道她?”

“我该知道。”

“谢谢你,兄弟,请告诉我她在何处?”

“目下可能已经入陕,她已被桃花仙子挟持,但并无大碍,她在替师妹报仇。你快找她去吧。我祝福你。”

“我也祝福你,哦!那红裳小姑娘呢?”

逸云心中一震,美红线甘凤的倩影,突然在他眼前冉冉幻出。他突然回身,大踏步向前走,说:“再见,重圆之梦不好,你该珍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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