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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中岳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15

“老弟,受了些皮肉之苦,不打紧。”独眼狂乞叫。

“离开,快!”逸云叫。

“老弟,你……”

“别管我。”

两老花子相顾变色,但只好向上抱拳行礼后退。亡命老花子尹成一面退,一面叫道:“老弟,老哥哥我有十万火急的讯息……”话未完,武当的玄盛老道挺剑抢出,直扑亡命花子。

谢蹈与青虹剑客闪电似掠出,两支剑裁住去路。青虹剑客面色一沉,厉声说:“道长,你在妄动?”

“贫道怎算妄动?纵虎归山……”老道寒着脸叫。

青虹剑客打断他的话,冷冰冰地说:“这两人如被道长杀了,想想看,结果如何?王爷的安全重担,是你挑还是我挑?贵派武当山门虽是太祖高皇救建,但蕃王的安全更为重要。可以说,贵派存亡续绝,在你这次轻举妄动中便可决定,道长难道没想到么?”

玄盛毛骨悚然,凛然后退。下面的逸云亮声道:“武当的杂毛们听了,你们将后悔今晚的举动,总有一天,你们会自食卑鄙无耻的恶果。”

两个老花子也向玄盛恶意地笑笑,亡命花子说:“牛鼻子,别得意,你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一档,咱们走着瞧。”

两人转身如飞而去,消失在府外街道中。

逸云直待两人去远,方探囊取出那盛珠练的首饰盒,打开盖子递到王爷面前,说:“这珠宝盒……”他将在高泉山追逐金毛吼,获得大批珠宝的事略予叙述,最后说:“草民年方二十一岁,内庭珠宝失盗乃是六十余年前的事,与草民无关,而且草民这次进入中原,身无长物,在兰州因无钱付酒饭钱,大闹兰州府掠动肃王虎驾,此事肃王爷知之甚详,可见……”王爷突然打断他的话,向后叫:“传兰州来的信差。”

不久,殿中出来了先前飞骑而到的信差,在阶下俯伏叩首,朗声禀道:“卑职甘兰左护卫百户徐忠,奉肃王爷令渝,以八百里驿传致呈书信,并叩请王爷万安。”

“书信呢?”

徐忠在怀取出书信,逸云伸手一招,书信“刷”一声飞入他手中,信手交与王爷。

王爷吃了一惊,几疑眼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方就火光验封口火漆上肃王印记,折信细阅。

他将信纳入怀中,挥手令徐忠退去,向逸云说:“你的话尚可采信,但昨晚的四起血案,你如何解说?”

“不错,昨晚草民确是进人洛阳城,进城已是四更天,恰好遇上中州三义沈家兄弟,闹了一夜酒,天明方在店中分手。而洛阳城却在一个更次中,出了四起血案,劫财劫色,连伤事主。草民已在友好的述说中,总算知道血案发生的概况。”

“你否认一切所为?”王爷冷然问。

“草民即使指天誓日,亦难令王爷见信,但请留意四起血案发生的时刻,与壁上的留字,看是否有吻合之处。草民敢武断地说,四起血案绝非一人所能为,世间绝无在做案时,四处书写张扬自己名号的傻瓜。”

“哼!你武艺超人,怕什么?”

“草民不是铁打铜浇之人,如不是因救无辜受累的朋友,绝不敢前来王爷虎驾。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亦怕人多,草民今天已受重伤,能否活着离开,全操于王爷手中。”

王爷凝视着他,看到他嘴角的血迹,脸上也泛起了灰色,不由他不相信。沉吟片刻,说:“你对我无礼,我不会饶你。”

“草民虽受内伤,亦不甘就死,将奋余力闯出,还得找人陪葬。王爷如不见谅,草民亦无可奈何。”

“要饶你不难,但得依我两件事。”

“王爷说说看,能办到草民自当尽力。”

“其一,留下做本蕃的护卫,本蕃委任你为中护卫百户。其二,协力缉拿金毛吼与侦破洛阳四起血案主凶。”

“草民身如闲云野鹤,第一条件恕难应命。”

“第二条件呢?”

“草民理当尽力而为。”

“那就留下,本蕃不追究你今晚情急无礼之罪。”

“草民今晚必须会晤好友,明日午后即叩府投到。”

王爷向下环顾三匝,举手叫:“各回原地,退!”

灯球火把渐隐,人影纷纷撤走。逸云向王爷长揖到地,正色道:“草民告退,请王爷珍重,因草民仇人满江湖,意图嫁祸之人,惟恐事态闹得不大,可能潜入王府掀风浪,故请小心戒备。”

说完,再施一礼,转身大踏步下阶而去。

上谷老店前,独眼狂乞叩门三下,店门倏开,出现了张着灯火的谷东主,一见门外站了三个人,惊叫道:“老爷子,华兄弟怎么了?”

老花子搀扶着逸云,抢人店中说:“掩门,我已摆脱了追踪之人。华老弟内腑受伤,领路,先至密室。华老弟受伤了。”

进抵内房,姑娘听到脚步声,赶忙拉开房门。

“周姑娘,别掌灯。”谷东主轻叫。

三人进了房,门掩上后灯光一挑,如黛惊叫:“哎……云哥,你……”“不要紧,内伤,我得行功调息。”逸云虚弱地轻说。

“云哥,谁伤了你?”

“少林五老,他们的功力好恽厚;加以我后来妄耗真力,内腑受伤。”

老花子接口道:“老弟,你先到密室静养。刚才共有三批人追逐我们,幸而他们道路不熟,被我们摆脱了。师弟,我们且在外戒备,看是些什么人。”

两个老花子告辞外出,谷东主送逸云夫妻俩进人密室,室中食物茶水俱备,料理一番后也告辞走了。

逸云卸了装,便静静地打坐行起功来。如黛取了伏鳌剑,紧张地把守住室门戒备。独眼狂乞师兄弟俩在另一间密室中,各佩了一把长剑,俏俏地上了屋,伏在瓦拢间凝神用目光搜录夜行人的踪迹,一面用耳语交谈。老花子问:“师弟,由哪儿来?为何一到洛阳便落在他们手中了?”

“我由湖广赶到,一过天津桥,便被金眼龙匹夫带着一群人拦住了,不由分说立即动手,不幸被擒。在王府中,他们用刑迫供,要我说出师兄的行踪,真倒霉。”

“湖广消息怎样了。”

“大事不妙。”

“怎么?有何不妙?”

“龙吟尊者老前辈与武林三杰,以及百花谷方夫人一行,早些天到了武当山,大兴问罪之师。追魂三剑玄用老杂毛心怀叵测,用计将一行人骗人山中,尔后即音讯全无。”

“你前往探山了么?”

“去了,但被牛鼻子们发现,一连三次皆被追得落荒而逃。我已接到师兄的指示,知道华老弟将赴洛阳,因此昼夜兼程赶来会合,却碰上这档子鬼事。”

“那咱们该早一步赶往武当才是哩!”

“怎么不是?看来龙吟尊者老前辈一行人,定然吉少凶多。救人如救火,绝不能耽误,这两天可把我急死了。”

“真糟?”独眼狂乞焦躁地叫,

“糟什么?”

“华老弟为了救我们而受了内伤,更答应了那王八蛋狗王爷,留在洛阳捉拿金毛吼与昨晚做案的人,怎能赶往湖广?真要命。”

“真糟!都是你我两人误了大事,师兄,咱们何不先找朋友赶到武当,先闹一场,使牛鼻子们有所顾意,不敢对尊者老前辈轻下杀手。”

“师弟,你真糊涂,咱们的朋友,有几个敢向武林五大门派的人讨野火?你不见五派的人全出动了么?谁知道他们安了什么心眼?”

“哦!有古怪,龙吟尊老一行人既然落在武当派之手,为何武当又要用玉简召集五派门人?我在武当之时,确是发现有五派的门人陆续赶到武当聚会哩!”

“唔!恐怕他们要商讨怎样处治尊者老前辈呢?六十余年前,佛道五大派门人,赠予二僧一道佛道同源金像,目下却转为与尊者为敌,当然也得讨议一番。”

“师兄,有了。”

“有什么?”

“咱们快找太白矮仙老前辈。”

“师弟,你提醒我了。咱们不但要找太白矮仙,更须派人找桃花仙子和玉笛追魂老前辈,明天你立即启程,用急传遍告本帮弟子。太白矮仙可能仍在太白山,玉笛追魂老前辈虽隐居不知所住,但只消找到百花谷方夫人潜伏在江湖的暗桩,定可找到他们。”

“我想立即进行,师兄,你呢?这消息要否告诉华老弟?”

“先别声张,留话给谷兄弟,等王府之事有了眉目,再告诉他要他火速赶往武当。我准备往崤山。”

“往崤山?”

“是的,找华老弟的新交义兄天毒冥神。”

“天哪!那凶魔仍然健在人问?”

“不但在,已经重出江湖了。”

“师兄,别浪费时刻,交代谷兄弟后,咱们立即分头办事,千万别担搁。”

“好!咱们分头办事,尽速赶往武当会合,走!”

两人落下院中,在密室与谷东主商议片刻,并留书给逸云,说已启程四出敦请好友,将赴武当办事,希望他在最近期间,将洛阳之事告一段落,尽速至武当会合。至于到武当有急务,并不说明,仅交代河南需要人手与供给消息,谷东主将全力协助云云。

师兄弟俩带了盘缠兵刃,连夜分头办事去了。

次日午间,洛阳城已恢复了秩序,官兵已经撤走,各回原地,仅便服暗探的数量加多了。

逸云经六个时辰的调息,以内功治疗术恢复了精力,空暇时与谷主接待从城中每一角落传来的讯息。中州三义也运用他们在洛阳的潜势力,展开了活动。老大沈刚绰号叫赛盂尝,结交的人物,包括了三教九流的健者,消息特别灵通。谷东主的花子帮,更是无孔不入,只一早晨工夫,得到了许多重要的消息。

其一,武当门人已在一早出城,但并末远离。藏匿在安乐窝之东五里地,洛河南岸一座小村中。

其二,另四派门人,已于凌晨出城奔往龙门,马不停蹄奔向汝州南下,有何事故未详。

其三,昨晚住在城东永和坊关洛老店的一群男女老少,三十余之多,夜间曾有外出之象,今晨亦齐赴龙门,隐身在奉先寺一间大厅中。

至于生有满脸黄胡绿眼珠的人,并无消息。

其四,洛阳城各处客店中,曾发现一些武林人物,来路去向不明。

午间,密室中有一次小会议举行,参与的人有中州三义、谷东主,和两方的四个朋友。逸云和如黛算是主人。

逸云对城内出入的武林朋友,询问得极为详尽,尤其关洛老店的一群人,他已知道定是祁连隐叟一伙人,心中油然泛起疑云。在这些人中,与他有不解深仇的人,除了他们没有别人。五大门派的人不会做出这种卑鄙的事,喇嘛们又住在王府之中似乎不可能出来做案。

但这里面也有疑问,祁连隐艘一群人,已被他摆脱在唐家山中的小屋里,不会知道当天晚上他已进入洛阳城,怎想到在城中做案嫁祸?

商议了许久,他穿了一袭青衫,衣内佩了伏鳌剑和革囊,手提从金毛吼那里夺来的珠宝袋,抄小巷出了铜驼街,大踏步向王府走去。

铜驼街的街道,宽得可容八车并行,这儿行人不算少,但不是商业区,商业区在左右几条大街上,他一个人走在街左,俊目留心身边和四周的岔眼人物。

他身材雄伟,俊逸超群,器宇拔俗,人走在街上,极为枪眼,经这他身侧的人,大多向他投过一瞥。

迎面也来了两个特殊人物,同样的高大健壮,一个相貌凶猛,一个剑眉虎目鼻直口方,都是古稀以上的老人,头戴英雄巾,外穿团花字阔边紫底罩衫,远远地对向而来。

他不认识两个老人,但两老之一却认识他,自然,他并不是不认识,而是记不起来了。

两老人之一,相貌凶猛的老人,正是风台七星掌厉岳。另一人是云中鹤裘炳文,死鬼抱犊崮赛瘟神贺斌的师兄。

这两个老家伙在太白山庄盛会时,乘机溜入五行宫地下室中以黑吃黑,趁火打劫,得了无数珍宝。云中鹤还带出一个浑身衣着焦黑的人,想收为弟子;因为那人在昏厥时击了他一掌,竟将他击倒,故动了怜才之念。

岂知在晚间出秘室洞口时,被一黑衣怪老怪物追得上天无路。奔逐千余里,终于在蓝州之西被追及,不但人丢了,劫来的珠宝也丢了,两手空空。

这些年来,他们一面浪迹天涯,一面苦练,发誓要找到那可恶的黑衣老怪物,把他埋葬掉出口怨气。

在商州北面丛山中,与仙海人屠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致让叶若虹主仆乘机背如黛逃走。

在金蟾出没无底潭畔,他们发现了山海之王,伏鳌剑出剑,七星掌发现山海之王是华逸云,相貌虽与往昔不同,但由伏鳌剑和啸声,他知道是神剑伽蓝无疑。

但云中鹤并未与逸云朝过相,一听七星掌说是华逸云,现身拼命报师弟之仇,一照面便碰了个硬钉子,几乎送掉老命。

狭路相逢,七星掌心中大惊,剃了胡子的逸云,半点不假,活脱脱是当年的神剑伽蓝,只是更英俊雄伟了些,他怎能不惊?

云中鹤也吃了一惊,在无底潭畔,他看到的逸云是个怪物,披头散发的叫化子,而且在黑夜之中,所以并不知对面这人就是山海之王,心惊另有原因,他心中喃咕:“咦!这大个儿后生,五官神韵极像这被我在地中救出的人,只是身材没有这般壮实。像极了!”

两人眼中的神情,引起了逸云的注意,他正在找寻嫌疑犯,怎肯放过?便冲两人点头一笑,大踏步迎去。

相距还有十丈外,中间还隔了十来个行人,六只眼睛对了光,吸住了。

七星掌倏然止步,暗暗叫苦,他打主意开溜。

云中鹤注意到同伴突然止步,也停下了,发现了同伴脸上的惊容,低声问道:“厉兄,有何不对?”

“咱们要回避。”七星掌压低声音答。

“回避?回避谁?”云中鹤讶然问。

“那小畜生。”

云中鹤扫了逸云一眼,正想说出逸云是他在火窟中救出的人,话到口边,七星掌已续往下说了:“正是神剑伽蓝华逸云。”

云中鹤大惊失色,将话咽回腹中,幸而他没说出,如果说出当年救出的人,正是黑道中的死仇大敌,岂不完蛋?日后黑道朋友怎肯放过他?逸云的白道仇人,也定会找他的麻顿哩!自己万里迢迢从山东赶来助师弟,却救了杀死师弟的死对头,还象话?他急得满头大汗,暗骂自己该死一万次,后悔无及。

同时,他面色一变,伸手去揭罩袍尾袂,要拔剑动手。

这瞬间,逸云已到了,将囊挂在小臂上,抱拳行礼笑道:“两位前辈万安,先别拔剑。请教两位前辈高姓大名?”

两个老家伙同时一怔,云中鹤向七星掌惑然问:“厉兄,他不认识你?你们不是曾经照过面么?”

七星掌也不惑不解,沉声说:“小伙子你不认识老夫?是故意呢?抑或是戏弄老夫?”

逸云一怔,正色道:“咦!在下初莅洛阳,闯荡江湖为时极短,前辈素昧平生,前辈此话何意?”

两人看他态度真切,不像存心戏弄,全都一怔。云中鹤用手一指,沉声道:“小子你是华逸云么?说!”

逸云脸色一沉,他有事在身,目前不能露名号,便说:“前辈好没有道理,为何叫人小子?你与华逸云有仇有怨?”

“当然有,你只消答复是与不是就成。”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在下也问,两位何时到达洛阳,怎会认在下是华逸云?”

“是,咱们算算老帐;不是,滚你的娘!问这么多干嘛?”

“你不知华逸云已在洛阳城么?”

“哼,咱们正要找他,希望他在洛阳。”

听口气,双方似有不解之仇,但逸云却不明所以。这时,四周已围了不少人。

“你找到了。”逸云微笑着答。

两老家伙全吃了一惊,七星掌心虚,凭他们两人,自然不是敌手,大街上动手也不象话,便说:“姓华的,申牌正,咱们在天津桥南右面江边见,死约会,不见不散,你敢来?”

“你是谁?”

“山西凤台七星掌厉岳。”

“哦,是厉老当家,你呢?”逸云指着云中鹤问。

“山东云中鹤裘炳文。”

“咱们少见。好!咱们死约会,但两位得说明,何时到达洛阳?”

“今晨,从华阴来;自从在金蟾潭畔受尊驾之辱,记忆犹新,新仇旧恨俱来。潭畔那花子样的人物,就是你?”

“正是区区在下,回头见”。

“记住!死约会。”

“不见不散。”

三人错肩而过,各奔前程。

走了不远,他鼻中突然嗅入一缕极淡的异味,只觉气血一涌,不由失惊,心中一凛,暗说:“这迷魂毒烟。好小子!该死。”

他屏住了呼吸,仍向前举步。左右前皆没有行人,身后却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微风从后吹来,他不知是谁下的毒手,决定将人引出。

他脚下突现踉跄,脑袋左右晃动,身子也左右摇晃,像是喝醉的酒徒。

脚步声急响,虽脚下极轻,亦难瞒他,有人接近了身后,一根指头儿,不偏不倚,点中了左胁下章门穴。

同一瞬间,人已到了身侧,一个高大的青衣人出现在左肩旁,一只大手挽了他的腰,耳畔响起了朗笑声;“哈哈!云老弟,喝多了是么?你这酒徒:我扶你一把。”

他乘势倒在那人右肩下,那人的点穴手法不轻不重而且诡异、人仍可行走举步,但不能用劲,配合迷魂毒烟使用,十分厉害,即使毒烟失效,亦无可奈何了。

背后另一个人,自顾自走路,不像是同党,但并未受毒烟所迷,因风向是向前吹的,烟飘前五六步,就向上升散了。说是烟,因为太淡。肉眼是不可能看到的。

驾着他的高大人影走了数十步,便欲扶他向左折入横街。再走了五六走,快近横街口,说:“老弟,快到了,喝碗醒酒汤,保管没事。”

逸云的左面珠球宝囊,已经滑挂肩上,左手抱着那人的肩膀,从右直搭到左肩,原是茫然的俊目,这时似乎会转动了,但那人并末留意。

那人意气飞扬,笑容满面而行,大街上架着一个醉汉走,平常得紧,谁也没留意这里面有阴谋。

折入横街,左首有一条小巷,两旁都是大户人家的庭院,相隔十来丈方有一座小院门;整条巷子空无无人,日色正午太热了,连狗也不想在外走动。

横街上却有人,他们正要折人小巷,劈面走来一身材修伟的老年人,迎个正着。

老年人头戴逍遥巾,鬓角如银,剑眉如雪,一双丹风眼神光炯炯,蛋形脸,鼻梁挺直,留着三绺长须,银光闪亮。看去已年登耄耋,但红光满脸,皱纹极少,端的是鹤发童颜,不现老态。唯一岔眼的是,他左耳下至后颈,有一条三分阔四寸长的疤痕,像是刀疤。

老人穿一身轻软的葛袍,其色铁灰,背着手飘然而行,脚下薄底快靴似无声响发出。

劈面遇上了,老人寿眉一皱,伸手将两人一拦,将去路挡住了。

“且慢,两位借一步说话。”老人用中气十足的嗓音发话。

架着逸云人站住了,将头抬起狠狠地盯着老人。

这人的长相,真可令胆小朋友心寒,大白天也会毛骨悚然,脊梁发冷。

一头灰发挽了一个朝天髻,大马脸,灰色的一字短眉,三角眼透出阵阵冷电寒芒,鹰勾鼻,薄而无血的嘴唇,露出一排白森森的尖利狼齿,唇上留着两撇八字灰胡,脸色暗灰而内泛青色,这种面色真稀罕而唬人。一袭灰袍,腰带下吊着一个灰色小袋,鼓鼓地,袍下有物隆起,可能藏有匕首一类小玩意。身材高瘦,将近八尺。一双长手瘦骨嶙峋,手指特长,指甲尖利,肤色泛青。脚下是青色布袜,穿着多耳麻鞋。

看穿装打扮,不伦不类,像村中的里正学究,也像山林野间的隐土。总之,四不像。

他三角眼一翻,没好气地说:“老兄,有何见教?”

银发老人淡淡一笑,仍背着手单刀直人地说:“老兄,这位青年人不是你同伴。”

“咦!你未免太不知趣,怎知这人不是我的同伴?哼!莫名其妙!”三角眼老人语气充满了火药味。

“你们太不配。他怎么了?”

“喝了两杯,不胜酒力。”

“醉了?没有闻到酒气。”

“他平时不喝酒,只两杯便支持不住了,怎有酒气?”

“他姓甚名谁?”

“老夫同门的弟子,姓赵名钱,喂!你找麻烦?”

银须老人踏前一步,说:“老夫不信,找不找麻烦是另外回事,我得看他是否真的醉了。”

逸云突然一伸虎腰,含糊地说:“哦……我……我没醉,没……”话末完,挣扎着举步。

银须老人一怔,这人还有知觉嘛!

三角眼老鬼心中大骇,脸色大变。

银须老人退回原处,盯视着三角眼老人,说:“不管是真是假,老夫警告你,洛阳城已经乱得不象话,阁下绝不许在这儿横行,为非作歹。”

“哼!尊驾是谁?怎敢说老夫为非作歹?”

“不必管我是谁,反正我知道你是谁就成。”

“你好大的口气。”

“如果我是你,便乖乖地转回九华山。”

三角眼老人吃了一惊,说:“你果然知道老夫的身份?”

“当然知道,你这身打扮瞒不了老夫。记住老夫的警告,再见了。”

“下次再见,老夫可能活剥了你。”三角眼老人恨恨地答。

银须老人越过两人走了,一面说:“早着哩!加上你那位会玩火的师兄,也禁受不起老夫一掌,免了吧!”说完,飘然而去。

三角眼老鬼心中骇然,对方不但知道自己的身份,连师兄的来历也难逃对方耳目,不由他不惊,他心怀鬼胎,便匆匆折入小巷中。

他弄不清逸云为何还会说话,要找地方先处治了逸云再说,走了百十步,便想挟着人越院墙进入院内。

正欲作势纵起,突然耳中传来逸云清晰的语音:“喂!这是什么地方?你要把太爷往哪儿带?”

老家伙大吃一惊,右手一紧,要想将逸云勾实,左手突出,要击向逸云心坎。

可是他晚了一步,逸云搭在他左肩的手,已制住了他的肩井穴,而且食拇指捏住了左锁骨,炙热如火的热流,直透内腑,他如果想动,骨断肉开完蛋大吉。

“老家伙,你最好别妄动。”语音又响。

他怎能妄动?浑身力道尽失,真气无法凝聚,一着输全盘皆输,他心中在狂叫:我反而落在他手中了!

他后悔无及,语音又响:“你的功力已修至化境,足以称雄武林。你后悔了,是么?你不该太信你的迷魂毒烟,将我手攀在你的肩上,全身成了不设防之城,像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如果真动手,三五十招之内,我还不易将你制住哩?”

老家伙羞愤难当,转头向右肩上的逸云看去。

逸云脸上泛起微笑,原来茫然的眼睛,神光一闪即灵活而清澈如深潭,正缓缓站直腰干。

“放开制我穴道的手,咱们凭功力一拼,三五十招之内,死的将是你而不是我。”老家伙叫。

“目前没空,抱歉!对付你这种无耻小人,用不着多费神。阁下是九华山的什么人?”逸云微笑着问。

“九华山虚云观青虚子。”

逸云心中一动,他曾听老花子提到他们三个无恶不作的老杂毛,想不到无意中遇上了,便说:“哦!你们是来洛阳抢玉麟丹的。道爷,为何还不回山?”

“用不着你管。”

“为何要暗算在下?”

“你杀了贫道的二师兄九华鬼虫虚云子,要你偿命。”

“你怎认识在下是华逸云?咱们未曾谋面哩!”

“谁不知你是神剑伽蓝华逸云?”

“道爷,用不着避重就轻,还是说了的好,谁指引你的?”

“小辈,你绝不可能在贫道口中得到任何消息。”

“是么?我倒得试试。咱们走吧,这儿不便说话。”

逸云右手缓缓在青虚子背上爬行,连制督脉通脊骨的十二处大穴,手指向上一挥,经脉变形。

他抽回搭在青虚子左肩上的手,改挽住他的右胳膊,转身直奔王府。

王府的大门外,谢韬已等了半个时辰,急得肚中冒烟,接到人烟消火灭。

“咦!华老弟,这人是谁?”谢韬指着青虚子问。

“九华山虚云观的青虚子,在江湖大名鼎鼎;在路上他暗算在下,被我擒来了。兄台尊姓大名?”逸云已记不起谢韬,所以询问。

谢韬一怔,随即大笑道:“华老弟,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在辰州府城以及大珠台盛会,你与周姑娘曾救了在下父子三人,且助在下得报大仇。在下谢韬,华老弟怎忘了?”

“谢兄这一身官服岔眼,在下不敢相认。”逸云只好藉口含糊混过去了事。。

“华老弟见笑了,兄弟身不由己。先父谢鑫,年轻时任职燕王驾下,官职是燕山中护卫副千户,后人锦衣卫。兄弟因是世袭,无法摆脱皇家羁绊,无可奈何,华老弟幸勿见笑。”

“小弟怎敢?谢兄是领小弟晋见王爷么?”

“老弟随我来,王爷在密室久候多时。”一面走一面说:“昨晚将五更之时,来了两个夜行人,侵入内殿……”“人抓到了么?”逸云急问。

“一个侵入内府,自称是山海之王,被兄弟协同青虹剑客张百户截住斗门。来人身手了得,逃出西阙,另二人在外接应,被张百户用白羽箭射中。可惜:箭中要害,立时毙命,冒充山海之王的人已经逃掉了。”

“可认出死者的身份?”

“没人认识,就等老弟前来分辨。”

两人从偏殿进入内庭,在庭台楼,中穿折,不久到了一座水阁中,踏过一道九曲朱栏石桥,进入水阁。

每一处角落,皆有全副戎装的甲士隐伏的水阁在一座宽阔的活水大池中,四周花木扶疏,亭楼散处,这是早年的九龙池,可是已没有往昔的气魄了。

水阁高有三层,六角玲珑,占地约亩余,玻璃瓦,高飞檐,风铃叮当,内是雕龙画凤的大柱,外是白石楼花栏杆,雕花紫铜长窗,金碧辉煌,美仑美奂。

六座阁门皆有劲装护卫把守,戒备森严。王爷早已得到消息,叫青虹剑客与四名护卫在阁门相迎。

王爷换了一身鸦青金绣便袍,仍佩着长剑。今天他似乎有点高兴,脸上阴鸷的神情减去不少。

逸云将青虚子交与谢韬,抢前长揖到地;他不是不知跪拜的习惯。而是没有跪拜的习惯。礼毕朗声说:“草民华逸云,依限如期投到。”说完再长揖。

王爷知道这位草野奇人的性情,不以为怪,向阁内举手虚引说:“华壮士少礼,本蕃专诚等候多时,请进阁内一叙。”说完举步入阁。

“草民遵命。”逸云在后跟入。

阁中摆设着琴棋书画,绣帷珠帘,显然这是王爷养心的静室,书案上金鲵鼎焚着龙涎,异香满室。

近北一面,八招的高大金屏之下,摆着一座雕花檀香案,案上无甚摆设,中间一张虎皮交椅,案旁是四座锦墩,向两侧并列。

王爷在交椅上落座,含笑向左首锦墩举袖虚抬,说:“壮士请坐。”

“草民不敢。”逸云躬身答。

“华壮士,本蕃易便服相见,意在彼此免受拘束。武林中人天性豪爽,壮士不会令本蕃失望吧?”

逸云只好谢坐,侧身坐下了,青虹剑客与谢韬,则在王爷左右分立。

逸云取下珠宝囊,搁在案上说:“昨夜冒犯王爷虎驾,草民罪该万死;但为情势所迫,尚望王爷恕罪。草民昨夜走后,听谢兄说曾来了两个夜行人,惊扰王爷虎驾,可否让草民察看尸体?”

“可惜走了一个,那人竟能深人寝宫附近,大出本蕃意外;如无壮士临行关照,他们可能成功了。带尸首!”王爷不胜含怒地叫。

人还未带上,逸云已着手将珍宝囊打开,一面说:“上次在高泉山截留下金毛吼的包囊,草民特来呈缴,其中除了在陕州以六百两银票卖出一颗珍珠外,全在这儿。”

囊一开,上千件奇珍全堆在桌面,宝光耀目,令人眼花缭乱。除昨晚已呈缴了的首饰盒外,另三个也在内,其中当然有没有尾巴的玉麟。王爷的眼睛,顿现光彩。

所有的人,全被这些珍宝惊住了。王爷用手拨动说:“这些东西并无大用,但价值千万,金毛吼这恶贼,为了这些东西,不知伤了多少人命,造了多少孽。壮士对这些宝物,有何打算?”

“草民请王爷行文于天下,使物归原主。”

“不必了,凡藏有珍宝之人,绝非升斗小民,壮士可留为后用。”

“草民浪迹天涯,不需此物。如王爷不将物归还原主,可否将其变换金银,用之救济贫民,也是王爷一场功德。”

“好!本蕃定然办到。”

“草民请求王爷,赦免太阳老店店东之罪。”

“本蕃即下令河南知府,立加释放。”

“谢谢王爷。”

这时候,门外两名护卫,已将尸首抬入厅中放下,并将一把寒芒闪烁的分水刺搁在一旁,行礼退出。

逸云一见分水刺,惊叫道:“是他!”。

“谁?”王爷问。

“死者叫弱水神龙骆啸天,乃是祁连隐叟的好友。”

谢韬一惊,急问道:“祁连隐叟宫宁么?”

“正是他!”

“怪不得另一人剑气澈骨奇寒,可能就是那老魔;”逸云倏然站起,说:“他们现在龙门奉先寺左近匿伏,草民须追上他们。”

“血案与他们有关!”王爷问。

“八成儿是他们,因宫老魔与草民有杀徒之恨,他们今晨已离开洛阳,这些天他们住在水和坊关洛老店中。前晚出事,他们在店中即不安份,王爷可派人前往店中细查。”

谢韬接口道:“启禀王爷,卑职即率人驰往龙门。”

“好!传令下去,调用府中铁骑。”王爷答。

“请带二十具连弩,由草民动手拿人,如成人不突围而走,请勿插手,以免多伤性命,可用连弩攒射,切记不可近身拼搏,贼人中无一庸手。”

“卑职即伴同华壮士前往。”青虹剑客接口。

逸云告罪出厅,提入青虚子放了,禀道:“草民擒得一名仇家,其中定有隐情。因这人并不认识草民,不知因何竟知草民行踪,乘机在街心下手暗算,此中大有疑问。草民疑借片刻,先问问其中隐情。”

“壮士请自便,唔!他身上带有军器,先搜他一搜。”

青虹剑客起身走出,他经验老到,手在青虚子身上一阵乱掏,脚旁便堆了不少玩意。

一把墨绿色的小剑,一个草囊;囊中有瓶瓶包包,里面盛了膏丹丸散。一匹雕工极精的红宝石小马,一个翡翠如意项饰,一支晶钻凤头钗。

腰带中,搜出十二把柳叶刀。左手臂套中,有三枝子午三棱箭。

青虹剑客将宝石小马项钻钗呈上,禀道:“禀王爷,全是前晚血案中的赃物。”

“问问他。”

青虹剑客走到青虚子身边,拈起子午三棱箭,微笑道:“阁下,天下间能使用这种歹毒诡异暗器的人,屈指可数,你还是从实招来的好。”

“呸!你小子是啥玩意?,你配盘问贫道?”

逸云拈起黑绿色的小剑,说:“青虚子,你这把剑可以用气用驭,上有奇毒,见血封喉。加上你的蘸毒子午三棱袖箭,也许能取我的性命。你该从身后悄悄下手,杀我易如反掌。天网恢恢,你失策了,也太贪心了,反而自投绝路,何苦来哉!”

青虚子目毗欲裂,大骂道:“小狗!你会有那一天的。要不是师兄想活捉你剥皮挖心,你早该死在贫道之手。”

“四宗血案,到底你师兄两人所为呢?还是与祁连隐叟共同下手的?”

“人多着哩!但你永远不会在贫道口中得到线索。”

青虹剑客用食指拈了一枝子午棱箭,蹲下身子,面泛微笑道:“你会说的,道爷。这是你的独门暗器,张某用这玩意对付你,你会说。”

“华某也替你用元阳真火烘裂浑身奇经百脉,双管齐下。不怕你是铁打的金刚,钢铸的好汉。”逸云也笑着说,蹲下了。

三棱箭嗤一声响,划开了青虚子的胸衣,箭尖儿又搁在他的鼻尖上轻轻拂动。

“死,就死干脆些。道爷,你还是说的好。”

青虹剑客脸色一冷,阴森森地发话。

青虚子当然知道他自己的暗器,是如何的歹毒,只觉得心中一凉,急声道:“箭拿开,好汉做事好汉当,贫道与师兄两人所为。”

“祁连隐叟呢?”

“他仅负责透露风声,并行刺昏王,分头行事。”

“前晚他们为何不入王府?”

“来了,因五派门人与喇嘛都在府中,且时辰不够,致未下手。”

“谁告诉他五派高手全来了?”

“逍遥道人玄盛。”

“砰”一声响,王爷一掌拍在案上,怒叫道:“可恶,速派人请武当的牛鼻子。”

“禀王爷,玄盛一群人已经在晨间出城,不知去向。”谢韬躬身答。

“他们在安乐窝之东五里地,洛河边一座小村里。”逸云接口。

“去!全给我捉来。”王爷怒叫。

“遵命。卑职即行带人前往。”谢韬告退走了。

逸云也起身告退道:“事不宜迟,迟恐生变,草民即与张护卫带人前往龙门擒人。”

“好!小心谨慎,祝你们马到成功。”

“谢谢王爷祝福,草民先走一步。”他长揖告辞出阁,仍由谢韬领他出府。

不久,两队铁骑奔向天津桥,蹄声雷动,声势汹汹。第一队是逸云,青虹剑客,领先的是中州三义。他们之后是五十铁骑,三十把匣弩,每一名护卫,皆是上上之眩第二队是谢韬,也带了五十铁骑,也有三十具匣弩。他们过了天津桥便向左折入田野,直奔向五里外的小村。

谢韬这一路人马不顺利,逍遥道人玄盛大概已发觉不妙,事先也得到了风声,在人马到达的前片刻,已经离开了村落。去向不明,谢韬无法查出去向,只好将一个厢长和五名甲首带回王府交差。

逸云飞骑南赶,沿途有中州三义和花子帮的人传递信息,说祁连隐叟已经在午后离开了龙门,一行二十余人已长途赴汝州。

五十五匹马飞驰电掣经龙门镇,出伊阙直扑汝州大道,进了山区,人马都有点儿乏了。

越过伊朗十余里,官道进入一座绵豆起伏,疏林散处的山区,山不高,岗阜蜿蜒。远远地,已可看到前面小岗下一群青衣人影。

逸云目力超人,已看出正是动物,他向后叫:“我先走一步。切记:可合不可分,用弩不用刀剑。”

语声一落人像一道轻烟离开马背,像一道闪光,没入路侧密林。

青虹剑客只看得毛骨悚然,一面驱马狂奔,一面向并骑而进的中州三义说:“沈兄,这年青人是人是鬼?”

“是人。张兄,这是御气飞行人间绝学。”沈刚说。

“可怕?如果他真要图谋王爷,事无不成。”

“你老兄的脑袋,随时得准备搬家。那晚如果没有少林五老在他久斗身疲之后,一记合击震伤他的内腑,你谢护卫不重伤亦会出彩。”

前面的祁连隐叟,已经发现后面有大批铁骑追来,但未以为意,仍泰然而行。两水神龙被青虹剑客的霸道暗器白羽袖箭,出奇不意从后发射正中脊心,当场毙命栽下宫墙,已无话口留在洛阳城。可是他做梦也未想到,青虚子怕被自己的淬毒暗器所制,招出了同谋之人。所以看见官军追来,毫不在乎,以为他们只是有事经过而已。

另一个他不在乎的原因,是追来的人马仅五十余骑,要想对付三十余名武林高手。未免太不知自量了。

一行人以不徐不疾的脚程,泰然地上了山岗。五十五骑人马,也到了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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