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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马翎 当前章节:146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35

孰知由于他不知身在何方,因此走到天色大亮,向着旁人家一打听,方知已走错了方向。

这一来他晓得一定已落在丐帮众人后面,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只好尽力而为,寻路再赶。

第二日中午,他已抵达洛阳。此时他一身风尘,看起来格外的黝黑和成熟,外表上已简直象是二十许之人。

他在城里匆匆用过午餐,便又东出洛城,沿着大道走去,但见行人车马甚多,远不似在西北道上那般冷落。

走了两个时辰,忽见道旁有一排古树,浓阴中挑出一面酒帘,迎风飘扬。

古树阴影中,有好些车马停歇着。他放慢脚步,在车马边停下来,视察着附近的情形。

在那边厢,一排有四五间平房,有两间打通的是酒肆,其余一间杂货铺,后面似乎还有一些房屋。

这些人之中,有几个是江湖人物打扮,但也有附近的乡人,以及过路的客商贩货等。

他晓得在这种地方,最容易听到许多传闻和消息,所以他打算观察过之后,才入肆听听各种消息。

然而他很快就发觉酒肆中的人数不对,非是太多,而是太少。

以这树阴中车马数量,除了一些乡人,以及几个分明是徒步行走的人之外,可以很肯定的算出至少有两骑,或是一辆车子,找不到主儿。

他已晓得出门时江湖上的许多规矩,所以从车把式不入酒肆这一点,深知车子载得有多人。说到那此马匹,鞍缰俱全,自然有人骑来无疑。

他看了一阵,方自惊疑,目光转到那天辆车子上,立时发觉其中一辆,有人在内。这一点使他觉得很不解,因为如车中之人,不想入肆饮酒,何必停下来?

只是车帘深垂,无法透视得车内之人。事实上他也不敢露出任何痕迹,迳自坐在树根上。

阿烈装出疲乏之态,倚树闭目。霎时身心都平静下来,于是忽然发现他竟能听见酒肆中的声音。

那酒肆相距有五六丈之远,可是肆中之人.所说的话,他完全听得见。

他听到了一些有趣的江湖情事,但不久.他又听到两个人窃窃低语之声。这阵语声比所有的人声都低,而且飘忽不定,一时难以断定是从何处传来。

血羽檄--七

由于其中的一人提及了他,所以使他抛开一切别的话声。专心聆听。

听过寥寥数语。已经晓得那两人乃是在谈论自己是什么来路和出身,不过结果对他却很利,因为他们一致认为他不是江湖中人。

这两人的话声.似乎有点耳熟,可惜太飘忽不定,所以他全力用在捕捉内容,而不暇顾到别的方面。

只听其中一人说道:

“咱们再守候一阵,假如瞥师弟尚未能赶到,我打算留下暗记,便驱马上路。”

另一个说道:‘如此甚好,这一回无论如何,也须侦查出一点线索头绪才行。”

第一人道:

“大多数人都认为应该封锁开封府周围百余里之地,但我却觉得不如另出奇兵,比方说我们这一路,或者向许昌方向侦查。”

第二人道:

“此意极佳,您为何不这样做?谁能限制咱们不成?”

第一人道:

“我曾细加考虑过。并且把那魔头多次的出手情形,细细想过。发现这魔头心思缜密而手段毒辣,使人感到无从捉模。因此之故,咱们行事务须小心在意,以免被他所乘,太以不值。”

第二人啊了一声,道:“放眼当今武林之中,谁能把程真人你怎样么?”

第一人道:

“话不是这样说!大师你也不是外人,贫道不妨直言无隐。那就是目下武林各家派的情势,十分混乱,贫道认为除了妨备那魔头之外,尚须分心防范这些看似同道之人。”

第二人道:“贫尼早就有此同感,只不过放在心中,没说出来而已。”

阿烈听到此处,恍然大悟,忖道:

“是了!这两个人一定是武当派的天风剑客程玄道真人,一是华山派高手荆山梅庵主,他们在那里说话?为能看得见我?”

几乎是同时之间,他也知道这两位当代高手乃是躲在车,低声交谈。事实上车子与他相距只有丈许,竟不知因何缘故,使他一直觉得语声飘忽不定,忽远忽近,因猜测不出说话的地点。

阿烈仍然闭目养神,其实心中波澜起伏。

最使他心情激动的,是他们分明细看过他,但居然认不出他就是几个月前那个小孩子。

其次,他们要追捕之人,当然是施展“血羽檄”使得天下大乱之人。

这人无论如何,必与化血门查家有关系,因此阿烈突然对那隐秘莫测之人生出一种亲近的情绪。

照理说,阿烈他今日之所以飘泊江湖,慈母惨死,全都是由于那个施展血羽檄的高髻小妇引起。

所以他应该恨她才对,但相么的他反而生出了亲切之情,这一点使他自己竞也大是不解。

他的心思转到别一点。那就是这程真人和梅庵主的对话,何以既低微而又飘忽无定?本来近在咫尺,焉有听不出是从何处传来之理?

这一点使他非常之感到兴趣,想了一想,决定挪几处地方,看看有什么不同之处,或者可以找出一点眉目。

他打个呵欠,转眼伸腰,然后装出这处树脚坐得不舒服,挪到七八尺远的另一棵古树下面。

这样子,一连换了四处地方,远近俱有。可就发现了许多妙窍,深信自己下一次一旦又碰上了有人作如此耳语之时,必定可以马上判断出方向和距离。

他如果晓得那程真人和梅庵主,乃是使用近乎传声那种低语交谈的话,必定万分惊讶自己的听觉。

正因人家是运内力压低了声音,是以才显得飘忽不定。

阿烈无意之中,运用智慧,订到了破去此法的秘诀,收获之大,实在不是他所能预料得到的。

阿烈正在闭目假寐,突然间,一阵踏声,由远而近,最后到了全的面前,停了下来。

他暗吃了惊,心想:“莫非是丐帮之人来了?”

当下睁开眼睛向来人望去。

这一望之下,更为吃惊。

原来来人竟是北邙三蛇之一赤练蛇祁京。他虽是勒马在阿烈前面,但双眼却没有向地上望去。

阿烈连忙抑制下自己的情绪,收敛起惊讶之色。

恰在此时,祁京低下头来。

他们目光没有相碰。虽则阿烈是直接瞧望他。这是由于祁京乃是一对斗鸡眼,明明望住对方,而对方偏偏感到他是望向别处。

幸而阿烈早已晓得了他斗鸡眼的方向,所以竭力不露一点神色,很自然地移开目光,投向别处。

他心中想道:

“祁京认不认得出我呢?别人认不出我,还不希奇。如果他也认不出我,则普天之下,再也无人能知我的真正身份了。”

这一刹那的时间,在他感觉中,不知有多久。终于祁京移开了目光,嘴唇微微嗡动,并没有声音发出。

阿烈双眉一闭,凝神定虑之际,马上就听到了股细如蚊叫,飘忽不定的声音,一听而知,正是祁京发出。

他道:“程真人梅庵主两位,可在车中?”

车箱内传出程、梅二人的声音,祁京又道:

“目下咱们的包围网已经缩小,那厮除非从此销声匿迹,不然的话,定必被咱们擒获。”

程真人道:“祁京可曾查到此人确实的形貌么?”

祁京道:“程真人敢是另有所获,是以对我等以前的线索,感到疑惑?”

程真人道:

“那也不是,贫道并无所获。只不过感到奇怪的是,那凶手既然有了形貌特徽,以咱们这许多人的力量,何以查不出一点头绪来呢?”

祁京沉吟一下,才道:

“程真人的高见,这等情形是何缘故?”

程真人道:

“也许是那凶手能改形易貌,甚至可能以前的线索情报,完全错误也末可知……

祁京道:

“程真人这话很有道理。在下得好好研究一番。不过依目前的情形来说。那凶手最近所做的两件血案,经咱们严密封锁各处要道,定必尚在这千里方圆之内。咱们决定缩小至开封一地,严加查搜。假如尚无所获,则咱们非得改弦易辙不可了。”

程真人道:“这也是一个考验真伪的好办法。”

梅庵主道:

“说起来值得多加考虑。那凶手自此之后,杳无踪影,但血案却未有间断,假如是凶手已经完全变易形貌,咱们如何会有一点线索都得不到呢?。

阿烈听到此处,已暗惊这些老江湖实在厉害,这一下可就从歧途中转了回来。

假如那高髻少妇仍然施展血羽檄,相信这一次必定难以光过这些老练江湖人物利眼。

祁京又道:

“在下继续往前面联络。至于两位的行踪去向,不知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程真人缓缓道:

“贫道,刚刚和梅庵主商议,此处想留下梅庵主,贫道则单身前赶许昌,也许别有所获,也末可知。”

祁京讶道:

“程真人转往许昌,甚为突冗,令人大感不解!只不知真人能不能示知一二?”

程真人道:

“这又有何不可?贫道打算前往许昌,提醒那鹰爪门的招老施主一声!以贫道推算,这下一次,只怕会轮到鹰爪门了。”

祁京怔了一下,说道:

“程真人这个想法,可说是奇峰突出。鹰爪门二十年来,已经日见衰微,人才露落,以致我们许多人都没有想起这一派来。”

程真人缓缓道:“祁兄还没有说出高见,贫道很想听听祁兄的猜测……

祁京想了一下,才道:

“假如是旁的事情,兄弟一定不好意思反对真人的高见。但目下此事非同小可,一则鹰爪门今非昔比,那凶手大概不会去光顾他。二则万一咱们这一次收紧搜索网,果然抓到凶手。其时一场激烈血战,势所难免。如若少了真人在场,咱们这一方的实力,损失难以估计?”

梅庵主道:

“贫尼早先亦如此劝过程真人,但程真人坚信下一次定必发生在许昌,是以认定非去不可。”

祁京道:

“既然如此,咱们自然不便多说了。不过最好留下一个通讯之法,以便有事之时,可以立刻通知真人。尽快赶回来。”

程真人道:

“这个不难,贫道在山上之时,平日有暇,以养鸽自娱,久而久之,也就训练了不少信鸽。贫道吩咐一个弟子前来见你,有事之时,祁兄可命传讯,贫道很快就能收到消息了。”

祁京立刻辞别过他们,纵马驰走。

阿烈也拍拍屁股,起身走出大路。

他一边走一边想道:

“祁京说他们封锁这开封周围的地面。我如若再往前走,等如投入他们的网中。虽然他们已认不出我,然而假使丐帮的人也帮忙他们之时,便可以认得出我了!因此,我不如避开他们的封锁网,先往许昌那边,只要侦知武当程真人急急赶回开封,那便是祁京他们向他发出讯息,有所收获了。”

此意虽佳,但最使他放心不下是冯姑娘,他在丐帮高手紧紧追缉之下,会不会被他们抓到呢?

好在现在他们仍然是向开封的方向行去,须得抵达郑县,才能转向南下,前赶许昌。

一路上倒是没有什么扎眼可疑的人物,因此他很不明白祁京所亩封锁网,到底怎么回事?

他保持相当快的速度,中午时胡乱吃了一碗面就上路了,因此,下午申牌时分,已抵郑县。

这处地方没有什么看头,阿烈心中有事,更不流连,便又一迳出城,踏上南下的富道,匆匆行去。

走了不久,暮色已开始笼罩大地,路上的行人车马,却显得疲乏和匆忙,一望而知,这些行旅们,都经过一整天的跋涉,正急于赶取预定地点投宿。

阿烈感到后面有人跟路着,这是因为目下于向郑县之人多,从郑县南下之人少,所以他很容易就感到有人跟着自己。他不由得暗暗嘀咕起来,在心中反复猜测跟踪之人是谁?

但他可不敢停下来回头去瞧,而必须装出毫无所觉,续奔前程才行。

暮色渐深,他突然发觉不妥,因为假如他有目的的赶程,自是考虑过宿站。反之,他若是不知行止,定会起人疑窦,以致被跟踪之人上来查诘。

这个念头使他万分不安,脚下也不知不觉的慢了下来。在那暮色迷蒙而又荒凉无人的大道上,他心不在焉地连绊了几下石头,幸而没有摔跌地上

又走了一程,四下似乎更为荒旷,不知何处方有村镇可供投宿?因此他不时迟疑四顾,寻觅歇足之所。

此时,后面的人突然追上来。追到切近。阿烈早已有了觉察,却是诈作不知,不敢回头瞧看。

他灵敏的感觉,告诉他有一个人已欺到身后,与他相隔只有两三尺,他心中暗暗吃惊,想道:

‘假如这人拿刀剑向我刺来,我非死不可了……”

念头方转,可又感觉后面的人,伸手向自己肩肿抓来。

他一直没有回头瞧看。所以连自家也不明白为何能从感觉中,很清楚的知道对方的动静?

果然,霎时间肩上被一双手搭住,阿烈虽晓得,仍然骇了一跳,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向肩上的手望去。

这双手有着起皱纹的皮肤,一望而知,乃是老年男人的手,同时也看见那灰色布料的宽大衣袖。

后面这个人说道:“孩子,你吓了一跳是不是?”

阿烈一听这声音,顿时大感轻松,回过头去,望住那人,点头道:

“是的!差点儿骇坏我了。”

但见此人身着道服,须发斑白,容貌清古,手中拿站了个长形包袱,里面大概有一把长剑。

阿烈一听声音,便知是武当风火双剑中的天风剑客程玄道。

他一来知道武当派之人,甚是正派侠义,不似祁京这等人,心狠手辣,反复无常。二则程真人乃是前赶许昌,所以直跟来,并不希奇。

和玄道向他微笑一下,又道:

“你一日之前,从洛阳行到此处,脚程之快,耐力之强,已经很少人比得上你了,贫道姓程,号玄道,你贵姓大名?”

阿烈冲口应道:“小可姓白……”

突然想起丐帮之人已知道他的名字,反正是假的,何妨再换一个?”

当下接着道:“贱字飞卿,老仙长有何见教?”

程玄道道:

“贫道见你脚下已经缓慢,又绊了几下,大概已经很疲累了。但你也许不识路径,所以找不到投宿进食之地,对也不对?”

阿烈道:“老仙长真是料事如神。”

程玄道一笑,道:

“我虽是来自武当,但道路却甚为熟悉,晓得附近没有人家。不过前面里许,我记得有一座庙宇,虽是荒地废坍了一部分,但好象还有香火道人,咱们可以到那儿歇上一夜。”

两人放开脚步,往前走去。

不久,便抵达那座破庙。庙里虽有香火道人,但没有食物,只给他们烧了一点开水。

他们在神殿右边”一间尚示破坍的侧屋内,席地而坐。夜色已经降临,外面风声呼呼,气候大见寒冷。

玄道从包袱中取出一个小锡罐,倒了一点茶叶,泡两碗茶。又取出一些干粮,分给阿烈。

阿烈自小过惯清贫生活。所以这等清茶干粮,也吃得津津有味。

他喝了一大半碗茶,忽然发觉这茶颜色极清,并且有一股扑鼻清香,使他的精神一爽。

当下问道:“老仙长,这是什么茶叶?”

程真人道:

“此是我在悬崖绝顶加意栽站的几株外种佳茶。每当茁吐嫩芽之际,即行摘采,世间之人,虽是贵为帝王公候,亦尝不到这种佳茗。”

他微微一笑,又道:

“我有时须得下山办一点事,但江湖人心险诈,无奇不有。往往有下毒谋害之事,所以我在焙制此茶之时,加上几种花草,因此此茶不但特别芬芳,兼有解瘴抗毒的灵效。这样,我每逢在外面进食之时,泡上一杯食用,即可放胆进食了。”

阿烈听得目瞪口呆,连连点头赞叹不已。

两人吃完了之后,阿烈倚墙闭目,程玄道则盘膝打坐,准备渡过这寒冷凄凉的已夜。

突然间,已阵蹄声传来,阿烈初时没有睁眼,过了一阵,蹄声越来越近。程玄道叫了他已声,阿烈应道:“老仙长有何吩咐?”

程玄道道:

“在这等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所在,黑夜之中,竟有单骑驰到,甚是奇怪。等会若是有事发生、你最好别作声。”

他环顾屋中一眼,又道:

“如若有事,你可躲在那边的破柜后面……”

阿烈应了一声“是”,目光投向程玄道面上,但见他表情沉重严肃得很,似乎这黑夜飞骑不单是奇怪而已,其实尚与他大有关条一般。

那一骑霎时间已抵达庙门、程玄道站了起身,向阿烈道:“我还是出去瞧瞧的好。”

说罢迈开脚步,走了出去。

阿烈也站了起身,从窗隙间向外望去。由于地形的关系.他只能看得见神殿门口的一点地方。

此时虽是十分黑暗,但阿烈却丝毫不感到防碍,明如白昼看物。这自然是他服过仙坛花露之后,所显现的灵效异处。

蹄声歇后,转眼间一个人走入来。

但见此人乃是个女孩子,长发披肩,身段苗条。她似是看见了什么,突然停步,恰好在阿烈视线之内。

阿烈身子一震。既惊讶而又有点喜出望外。敢情这个女孩子,正是以前帮过他忙的欧阳菁。

数月不见,她似乎出落得更加娇艳和美丽了!阿烈看在眼中,那颗心不知不觉的跳动得快些,这种奇异情形,连他亦不知是何故。

她那对乌亮的大眼睛,四下流转扫视,之后,就凝望着前方,亦即是供奉神像之处。

阿烈疑惑想道:

“程真人,一定站在那儿,但看起来他们似乎未曾照面,否则必会开门说话了!只不知程真人在那处作什么?”

方转念间。欧阳菁已喂一声,娇脆的声音,传入阿烈耳中,使他泛起了熟熟悉亲切之感。

欧阳菁眼中,只见到前面有个老道人的背影,当她确定四下并无异状之后,这才发出声音.要他回过头来。

程玄道可真没想到来人竟然是个女性,听口音便知十分年轻,所以也十分惊异,回过头来瞧看。

神殿内甚是黑暗,故此程玄道诈作望不见对方,缓缓道:“谁呀?”

欧阳菁道:“老道长,你一直在这儿么?”

程玄道:“是的!你是谁?”

欧阳菁:‘你可曾见到一个人,骑的一匹黑马。”

她的话声突然中止,沉吟忖想起来。

程玄道道:“那人是怎么一个长相呢?”

她摆摆手,道:“算啦!你这庙中可有别的人没有?”

程玄道道:“当然有啦!你问得好生奇怪啊!”

欧阳菁道:“我想找个地方歇歇,明儿才走。”

程玄道伸手拨亮了神座前的长明灯,但光线仍然不够,殿内呈现一片黯淡蒙陇的光景。

他装作假藉灯光向欧阳菁打量一会,才道:

“此庙除了这殿堂之外,剩下只有两间屋子,勉强可以容身。可是一间是我老道和一个火工所居。另一间已有一个年轻男子占用了!你如果要暂歇一夜,只好在这殴堂内。”

欧阳菁道:‘那年轻人是谁?”

程玄道道:“是我的一个侄子。”

她低哼一声,大有不相信之意,开始搜索,一下子就找到了侧屋,见到阿烈。

火光一现,原来是她打亮了火摺,因此看见坐在草堆上的阿烈。

她居然还有蜡烛,那只是很短小的一截。

点燃之后,便搁在那个破柜上面。

微弱的烛光,照出阿烈英俊而又青春焕发的面庞。他瞪大双眼,望着欧阳菁,并没有一点害羞之意。

事实上,以欧阳菁这等俏美的姑娘,男孩子见了,绝对不会害怕而只有爱慕。纵然不敢与她对看,那也只是被她的娇美所慑,加上一点害羞而已。

阿烈想道:

“奇怪?几个月前,我只觉得她很美丽而已。但如今看起来,除了美丽之外,还十分的迷人,使人想到搂抱她和亲近她。”

欧阳菁突然哼了一口,皱眉道:“你这人为何直着眼睛看我?”

阿烈连忙低下头,心想:

“一定不只是我一个人直着眼睛看你,你何必那么凶?”

欧阳菁冷冷道:“抬起头来。”

阿烈惊讶地如言抬头,向她望去。

欧阳菁道:“你长得一对贼眼,定然不是好人。”

阿烈摇摇头,道:

“姑娘怎可这般诬辱别人?在下乃是读书守礼之人,如何会长着贼眼?”

欧阳菁道:

“什么读书守礼之人?依我看来,大凡是你这种酸丁,反而找不出一个真正君子出来。”

阿烈微微一笑,道:

“姑娘被成见所囿,在下纵然舌璨莲花,亦是无用,不过在下窃以为一个人对任何事情,在未获确证之时,最好别下断语。孔子尚且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又岂能轻轻一句话,把天下读书之人,都推落河中。”

欧阳菁道:

“你倒是很会辩论的人,但只怕事到临头,做的和说的完全不一样!我爹常常告诉我说,凡是口里说得好听的人,往往就是最坏的人。”

阿烈道:

“令尊之言实是不错,甚至许多声誉高崇,素负道德之望的人,心中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欧阳菁一听他赞成自己之言,立刻消了不少气。

可是只听阿烈又道:

“但在下却决不敢说凡是有道德名望之人,皆是坏蛋。”

这两句儿一来,仍是打根本上推翻她的立论。欧阳菁吃了一记闷棍,气得咬住嘴唇,泛起不怀好意的神色。

此时程玄道痰咳—声,一步步走入来。说道:

“这位姑娘,可要喝一杯热茶么?”

他一打岔,欧阳菁因而忘了对付阿烈,回头道:“好呀!你们有茶么?”

阿烈起身替她弄了一碗茶,双手端上。

欧阳菁白他一眼,欲接不接。

阿烈心知她尚未释嫌,便笑道:

“姑娘别怕,在下已洗过碗,不会有毒的。”

欧阳菁一听“毒”字,仰天一晒,道:

“这世间上已很难找到能毒死我之人,假如你有毒药在身,立刻可以试上一试。”

程玄道忙接口道:

“姑娘别听这孩子胡说,这儿是玄门清静之地,那得有毒。”

欧阳菁接茶啜饮,但觉清香扑鼻,兼之又是热腾腾的,可以驱去路途间的风寒之气,便一口一口的喝着。

不久,竟把一碗都喝干了。

阿烈突然接回那个粗碗,突吃一惊,道:

“姑娘,你怎么啦。那儿不对了。”

只见欧阳菁本来娇娇艳嫣红的面色,已变得十分苍白,还频蹙起蛾眉,似是感到很痛苦。

程玄道亦大吃一惊,道:

“怎么啦!贫道此花有辟瘴解毒之功,何以姑娘反而感到不适?”

正在说时,突然又有一阵蹄声,随风传来。

欧阳菁微微呻吟一下,道:

“真该死,原来茶里有辟毒药物,快弄……一碗水给我……”

阿烈怔了—怔,这才如言去倒开水

欧阳菁道:“可是有人来么?”

阿烈侧耳一听,道:“是呀!有马蹄声。”

欧阳菁呻吟道:“快点,一定是我的仇人来了。”

她张惶四顾,竟找寻藏匿之所的意思。

阿烈道:“那破柜后面好不好?”

欧阳菁道:“快扶我过去。”

阿烈放下水碗,抓住她的手臂和肩,掖她过去。一面道:

“那碗水还要么?”欧阳菁拿出一包粉来,断断续续的道:

“放在开水里,我要喝……”

阿烈抱住她。但觉软软绵绵微香,真舍不得放手。但他又急于让她解除痛苦,所以不得不快点让她进入柜里,然后一双手拿过那小包。

欧阳菁又断断续续的道:“小心,那是……很毒的药物……别溅在手上……”

阿烈急急走去,倾倒在热水中,方自端起。那阵马蹄已益发的近了。

程玄道道:“贫道出去外面,假如能应付得走那来人姑娘当可安心了。”

欧阳菁涩声道:“喂,吹灭……那火……”

阿烈赶快吹熄蜡烛,并且把开水放在柜上,才绕行到屋角,低声道:

“姑娘,你可是说那包粉未有毒么?”

她有气地力地道:“是的!”

阿烈道:“你打算吞服么?”

她又道:“是的!快拿来……痛死我了……”

阿烈道:“你就算是感到剧痛,也不须服毒轻生啊!我决不拿那碗水给给你……”

欧阳菁怒道:“混蛋……”接着呻吟两声,又道:

“快拿来,快拿来,我没空多说……”

蹄声已到了庙门.欧阳青咬牙,低低道:“拿来吧……你也躲过来……”

阿烈晓得她怕来人听到话声,所以蹲下去。挤近她身边,俏声道:

“若那是毒物,我不但不去拿,还要阻止你拿来饮服。”

此时外面已传来说话问答之声,来的人只有一个,嗓音不高不低,腔调平板,使人一听便有乏味之感。阿烈猜想那人一定是面目可绍,无人愿意接近的人。只不知是谁?竟能使冀北欧阳家的大小姐如此畏惧。

他大概点起自备的灯笼,话中提及欧阳菁的形貌衣着,说是他的侄女儿,因受责骂而逃了出来。

任何人听了这等现由,都会相信是真话。为了使家长可以管教孩子,必定老老实实说出欧阳菁在此之事。

阿烈低声悄语道:“他真是你的伯父么?”

话刚说完,一双软绵柔滑的玉手,已按住他嘴巴。这双手带着一点点香味,阿烈顿时神魂颠倒,着意领略这等温柔香艳的滋味。

只听程玄道那苍老的声音道:

“没有看见这么一个姑娘,或者她一直过去了。”

那个平板的声音道:

“不会的,此刻路上十分黑暗,又有寒风小雪,连我也罩不住,她岂能不找地方歇脚?这附近可有村落?”

程玄道道:“有!有!再过两三里,就有个村庄了。”

那人道:“好!我去瞧瞧。”

阿烈松一口气,微微移动嘴唇,磨擦她的玉手。

忽觉她软软的倒在他身上,阿烈心中一喜,略一侧头面,就吻到她的粉颊。

他得寸进尺,又找寻她的红唇,然后又毫不费力地找到。初则轻柔,继而热烈地吻啜她的香唇。

欧阳菁虽不挣扎,但亦没有反应。阿烈马上觉察,心顿时起了悔恨之意,暗自付道:

“她明明是痛苦得失去了气力,所以任得我为所欲为,但这等情形之下,就算占有了她,亦有何趣味?唉!我真不该如此鲁莽冲动,还以为她送上门来……”

他一向很尊重人家,亦十分自尊,所以悔念一生,便把她身子扶起,让她靠在墙上。由于她软绵绵的任他摆布,所以他猜想她已失去知觉。

忽听那平板乏味的声音说道:

“老道,你只是经过这儿的,并非主持此庙之人,是也不是?”

程玄道讶道:“施主如何得知呢?”

那平板声音道:

“假如你是主持此庙之人,刚才必定随口说出那村庄之名,哼!你休想在我面前搅鬼,我搜查一下,便知分晓。”

程玄道道:“那么施主请搜吧!”

平板声音道:“这个自然,假如我搜出人来,明年的今g,便是你的忌辰了。”

他举步走去,灯光摇动,很快的就走入这间偏屋内。阿烈不作声,睁眼望住灯笼照过来的光,那平板声音在门口升起来,道:

“老道,我已嗅到蜡烛蕊的气味!那儿不是有一根蜡烛么?我敢打赌还余温,必是刚吹熄的。”

阿烈听到此处,硬着头皮,从柜后爬出来,站起来,大声道:

“伯父,他是谁呀?”说时,定睛向那人望去。

灯光之下,但见那人中等身材,不肥不瘦,身上衣着,十分普通,绝不起眼。面貌变如身材衣着,看去甚是平凡无奇,五官一点不歪斜,也无缺憾。然而阿烈一眼望去,便不由自主的对此人涌起一阵厌恶之感。这真是十分奇怪的反应,此人既无足以使人不喜的特征,又没有开罪他,何以会感到如此厌恶呢?

这个人的年纪,约在四五旬之间,可以说得是不老不少,总而言之,此人由头到脚,甚至他的年纪,都没有特别之处,偏偏能令人憎厌,恨不得离他远些。而这原因,连阿烈自家都说不出来。

程玄道道:

“这位施主,来此寻找一个人,你睡你的,不要多管闲事。”

阿烈装出不大情愿地应了一声,蹲下去缩起身子,好象很冷一般。

程玄道心中一震,忖道:

“这少年聪明得紧,竟晓得利用这等动作,解释出他躲在柜后之故:这等恰到好处的急智.岂是平常的人所想得出来的?”

那平见得令人憎厌的中年人开口道:

‘孩子,我且问你,你何时踏入此庙的?”

阿烈不作声,因为那人的平板腔调,亦使人十分厌倦乏味。

那听人又问了一声,阿烈不高兴地瞪他一眼,道:

“你为何不问我的伯父去?”

那人用平板不变的声调道:“我问你,你就得回答,我又不是问这老道。”

阿烈不理他,迳向程玄道道:“大伯父,我得回答他么?”

程玄道淡淡一笑,心想:“好小子!你竟想把这个厌物交给我去办?没有那么便宜。”当下说道:“你为何不回答呢?”

阿烈笑一笑,露出整齐洁白而又巨大的牙齿,这两排牙齿.显示出他的青春和活力。他高声道:

“我也不知何故,觉得很厌烦,不想跟他说话。”

程玄道心中喝声采,想道:

“真有你一手,这分明是故意砸锅惹事,而我老道身为伯父,岂能不管?这样说来,这少年竟是知悉我的身份,所以才肆无忌弹,故意要惹翻此人了?”

他虽是不甘被这少年利用,但目下自行拆穿刚才的假,话,亦即是马上否认伯侄关系。除此之外,别无卸责脱身之方。然而他身为鼎鼎大名的武当双剑之一,又焉能这样做呢?

阿烈见他眼珠微微转动,已猜出其故,禁不住得意地笑一下。

那人嘿嘿笑了数声,说也奇怪、他这个人连笑声亦无高低喜怒,跟说话之声一般令人讨厌。

笑过之后,他才说道:

“小伙子,你总算说对了!我有个外号,问遍天下、都没有人会异议的,你可猜得出来”

阿烈大感惊奇,道:“那么让我想想看……”

那人转眼望向程玄道,又道:“老道你也猜猜看,如何?”

程玄道道:

“贫道不愿伤这个脑筋,反正俗世之事,与贫道全不相干。”

那人道:“那也不见得。假如我殴打这个小伙子,你难道都不管么?”

程玄道道:

“贫道倒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假如贫道无能无为力的话,管与不管都不要紧了……”

他的话滑游异常,答了等如没答。

阿烈这时插口道:

“我没法子想得出来,如果硬是给你起个外号,只怕会招恼了你,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那人道:“你但说不妨,我这一生没有别的长处,就是不会恼人,勉强可算是我的优点。”

阿烈道:“如果你当真不恼,我就说出来了。”

那人道:“好极了!你说吧。”

阿烈道:“人家叫你老厌物,对也不对?”

那人摇摇头,道:“不对!只说中了一个字。”

阿烈一怔,道:“那一个字说对了?”

那人道;“我的外号是‘鬼厌神憎’你说中了一个厌字,算你有本事。”

他的话声虽然平板乏味如故,但似乎含有喜悦自得之意、这真使阿烈觉得大惑不解。

阿烈忖道:“莫非此人竟以博得别人憎厌为乐么?”

他也相当的大胆,眉头一皱,道:“好啦!我受够了,别找我说话了。”

程玄道斥道:“你怎可如此元礼?”

阿烈道:

“大伯父,我知道你心中十分讨厌他,只不过口里不讲出来而已,我可不管这一套,讨厌就讨厌、何必瞒他”

说到这里,转眸盯了那人一眼.忙又移开目光,满面皆是厌烦不耐之色。

那自称为“鬼厌神憎”之人说道:

“小伙子!你既然不爱说假话,那么你说一说,可曾见到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阿烈拱手作揖不迭,道:“我求求你,别找我说话。”

程玄道心中冷笑一声,想道:

“这小伙子滑得很,竟用此法避不作答,但此人若真是那个‘鬼厌神憎’的话,包你脱身不得。”

他幸灾乐祸地瞧着这一场好戏,默不作声。

鬼厌神憎道:“小伙子,你家在那儿呀?”

阿烈道:“你找死我也不告诉你,省得你找上门去。”

鬼厌神憎道:

“这话很有道理。但你得提妨我死跟着你,而你早晚也得回家、对也不对?”

阿烈道:“我虽怕你,但我可以跟着我伯父,你总不能赖在这观里吧!”

对方又发出那种可厌的笑声,道:

“有何不可,我若是决意跟定了你,那怕你十八层地狱、我也不走,反正我是个弧魂野鬼、那儿都可以住下去。”

他们斗起嘴来,自是越说话越多,阿烈十分后悔,使闭口不言。

程玄道在一边盘膝坐下,闭起双眼。

阿烈决意以沉默对抗这个讨厌的人,那知一到一盏热茶之久,他就晓得没有成功之望了。

原来那厮一直用平板的声音,钉住一个问题,反复向他询问,聒絮不休。竟使得阿烈乏起作呕之感,恨不得跳起来把他打出门外。

他老询问有没有见到欧阳菁这句话,阿烈一想,不是设法反击,就得屈服,总之不能再被他聒絮下去。

当下叹口气,皱眉道:“假如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你走不走呢?”

对方应道:“我虽然有鬼厌神憎之名,可是却很有信用,你大可以相信我。”

你唠叨的口吻、使得他的可厌程度,增加了一倍还不止。

不过阿烈没法子不听下去,饶他如何聪明,何等能作伪,也掩饰不住满面憎厌之色。

对方似是感到满意,这才说出结论,道:“你如果说出真话,我就拍拍屁股走开。”

阿烈跳起来道:“这话可是当真?”

那人道:“自然是当真了。”

阿烈忽然替欧阳菁担心起来,问道:“你找到了她的话,想把她怎样呢?”

那人笑了数声,道:“我要对她施展我的绝技。”

阿烈道:“什么绝技?”

那人道:“就是你也害怕的讨厌之感,我将使她烦恼得自杀。那时我对死尸也没有法子,只好走开。”

阿烈恶狠狠地瞅住他,道:“什么?你想弄死她?”

那人又乏味的笑起来,道:“哟!你这小伙子敢是看上了她么?”

阿烈道:

“其实我何必替她担心?她一定有家人和亲友,你若是死缠着她,她的家人非揍死你不可。”

他说到‘揍死你’这些字眼之时,不由得咬牙切齿,十分用力,心中也感到一阵痛快。

那人道:

“笑话,我曾老三若是随随便便就揍得死的话,早就死了千百次啦,那女孩子是冀北欧阳家之人,对我已用尽手段,尤其是拿手的下毒也使出来,仍然奈不了我的何……哈……哈……”

阿烈道:“你就算是本事很大,但她多找几个人,你也架不住。”

曾老三道:

“你去打听订听看,鬼厌神憎曾老三怕过谁来?欧阳家没人敢惹,但他家可不敢惹我,那女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我非收拾了她不可。”

阿烈道:“这个何必呢?你一把年纪的人,她却是个年轻姑娘,你饶了她吧!”

曾老三道:

“使得,我给你两条路走,一是你自愿代她受罪,另一找是她拜我为干爹,侍奉我一年半载。”

阿烈惊叫一声,道:

“天啊!拜你为干爹,侍奉你一年半载?那还是死了更痛快些,说到要我代罪,我可没有本事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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